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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叶修的礼物》

架空,半SF。短故事。

我流冷浪漫,一如既往。




《叶修的礼物》

 



 

“我昨天下午回来的,就比你早一天。”蓝河举着托盘站在门口,“吃吗?回来路上买的。”

“栗子蛋糕?等我先换件衣服。”

 

叶修脱掉工作服抖了抖——纯粹心理作用,逆时空操作并不会在传送物件上留下任何痕迹。他随手将衣服丢到一边,外套、西装、领带、白衬衫。

蓝河摇摇头,把那堆衣物捡起来塞进洗手间。而当从里面出来时,他一个箭步接住了叶修扔过来的长裤。

“同志,注意形象,”蓝河皱起眉头,“怎么说你也是个领导。”

“那是,不然怎么让隔壁部门的处长给我收衣服呢。”叶修光着膀子光着腿,打开抽屉摸出电子烟盒。最新版本的大前门,他手腕上的终端发出“嗤”一声,点燃了那根烟。

这就是人民心中的伟大科研专家,连2138年的科技部前台都趋之若鹜的历史人物。蓝河翻个白眼。

“给,礼物。”蓝河把包好的礼盒递给叶修,里面是一支能自动扫描生理数据的钢笔。许久未见,给自己男朋友买件礼物是天经地义的事。

“小蓝啊,”叶修摆弄着钢笔,一边吐出个环形烟圈,目送它被自动排风系统捉进管道,“你去的那个年份好玩么?2138年?”

“嗯2138年,还行,”蓝河将西裤上的皮带抽出来丢开,“跟旅游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刚到的第一个礼拜觉得什么都新鲜,一年以后也就那样了。”

叶修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笑了起来。

 

2062年7月28日,下午三点。距离两人出发不过一个星期。

拜叶修的发明所赐,2062年科技足够发达。无论在其他时空度过多少年,“逆龙宫效应”装置都可以保证,工作人员归来时将恢复成出发前的状态。

然而他们确实很久没见了,蓝河暗自算算,居然有五年之久。

出发前二十七岁的叶修,回来后还是二十七岁。但这样的时间旅行他已经进行过许多次,为了各种工作而在不同时空间迁跃。若要以通常方式来计算,他的岁数还得再大些。

“算了,好歹是去未来,”叶修掸掸烟灰,“回到过去才可怕呢,被迫面对落后科技和糟糕的市容建设。”

“但很复古。”蓝河说,“看到什么好东西没?”

“完全没有空中轨道的城市构造,和人潮汹涌的地区医院。”叶修回答,“不可思议。”

是挺难想象的,现在哪还有人排队看病,全靠联网解决。

都说科技进步使人变懒,蓝河感同身受地想,叶修大概就是其中一个案例。天才的大脑使他聪明到足以开发出时间跳跃系统和逆龙宫效应装置,却也相应减少了他的私人时间。两人刚认识那会儿,叶修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在办公桌上。每次蓝河来访,总能看到一个粗枝大叶的时间学家,和一堆山高的方便食品碗。

“当时世界上第一台光纤录像电话刚刚投入使用,技术程度可想而知。”烟抽完了,叶修随手掐灭,“小蓝同志,我可是花了很大功夫才能给你发消息的。”

“看出来了,一条消息回复间隔两个星期。”蓝河终于拾掇完那堆衣服,抽出干净毛巾递给叶修,“感谢科技。”

 

男人伸手接过毛巾,也把他拉进怀里。

“跟你住惯了再过回单身汉生活,特别难熬。”

脸颊相贴,每句话都擦着耳廓吐出。蓝河闭上眼,用力圈紧叶修的肩膀。

睽违五年的拥抱,他惊讶地发现叶修身上没有半点变化。物理层面上他们仅仅是两个进行过迁跃的物体,然而在过去五年中,蓝河始终担心着数以百计的日子会在两人间划下或深或浅的隔阂——毕竟这份工作所带来的,还有漫长分离与漂泊。

叶修小声道:“想我么?”一句问句说得斩钉截铁,显然是对答案充满二十倍信心。

蓝河早已习惯这套,边腹诽这人到底多自信,边老实答道:“想。”

想你,也想离你更近。怕只怕时间太久,把那点鲜少挂在嘴边的爱情吹进狂风里。

 

原本打算多抱一会儿,奈何终端忽然滴滴作响。叶修抖抖手腕弹出光屏,蓝河眼尖,瞥见侧栏的行事历里写有一条“送礼物”,旁边还打了个勾,便奇道:“什么礼物?”

叶修看他一眼:“你猜?”

“不高兴猜。”

“当然是给男朋友的礼物,还不领旨谢恩。”

两人能想到一处,说不开心是假的。但这是叶修第一次从别的时空带回私人物品,蓝河惊喜之余有些生疑,摸不透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带的什么?”

“自己看吧,”叶修取下终端手环递给他,顺便将身上最后一件遮蔽物脱掉,扔到床那头,“我洗个澡。”

 

送礼这么尴尬的环节,还以为叶修会怎么应付,结果居然被他逃掉了,实在是老奸巨猾。

他俩交往数年,彼此终端里都登记过对方的指纹和视网膜。蓝河背靠着浴室门板,摆弄那个小圆环。

作为所有端口聚合的信息面板,叶修终端上除了数据就是数据。蓝河努力将那堆艰深晦涩的玩意儿拨开,几乎翻遍桌面每个角落,才在角落找到一张星体图。他点开它,画面粗糙,噪点巨大,带点色彩失真的蓝调,就像是……几十年前老式相机的成片。

几十年前的社会性状如何,他不敢断言。但数十年前有什么,叶修跟他讲过不少——墨西哥世界杯、通信实验卫星、第一块金牌……净是些淹没在岁月里的概念。它们大都存在于历史书中,被人阅读,然后忘记。它们破旧,布满灰尘,可这些老生常谈的词汇从叶修嘴里蹦出来时,竟让人有种初次听闻的雀跃感。

古老、朴素,不带任何科技元素的照片。与叶修相当不相称。时间学家可以是全人类的移动书库,也可以是缺乏浪漫细胞的男友。

蓝河在2138年出差时不止一次听见别人提起叶修,但那是他们的叶修,不是他的。真正属于他的那个,是最漫不经心却毫无伪装的。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实在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哪里的啥,只能推测“这颗星一定来自数十年前”。

这质量,啧啧。起码一甲子。

“喂,”蓝河敲敲门板,“你带了什么回来?”

“找不到?”叶修的声音听起来像埋在水里,“进来说。”

 

蓝河推门进去,调出光屏:“就这个?”

“就这个。”

“这是照片吧,还是别有洞天?”蓝河笑了两声,“叶修,这照片拍的还没我好呢。”

“画质是差了点,又不是看AV,”叶修往下沉了沉身子,水里哗啦作响,“要什么高清。”

“AV也和你没关系,”蓝河叹道,“这是个毛线?你该换相机了。”

“老蓝有何高见?”

“如果只是要看星星,我这儿有。”蓝河说着打开另一只手上自己那台终端,调出一张照片放大,是颗明亮的彗星,拖着纤长的白色尾巴,“2138年的哈雷彗星,稀罕吧。”

“好好,稀罕稀罕,”叶修往他脸上弹了把水,“看见个彗星就把你乐成这样?还拍照留念啊?”

“总比你拍的这一坨不知什么玩意儿好。”蓝河哼道。

叶修摇摇头,一脸无奈:“不识货。我这拍的也是哈雷。”

 

他从蓝河手里接过终端,调出立体绘图软件,在数据栏输入空间和时间。三道扫描线上下移动,几声滴答提示音后,系统识别了三个年份。

“这是你去的2138年,”叶修用湿漉漉的手指在光屏上点出一个红圈,“这个是我去的1986年,还有今天,2062年7月28日。”

蓝河这才反应过来:“1986年也有哈雷彗星?不是说肉眼几乎看不清吗?”
时间学家半边身子从浴缸里钻出来,热水滴了满地,散出蒸腾的雾气。他将那张模糊的星体图放大,隐约可见同样模糊的白色帚尾。

“古人诚不欺我,我的高科技器材也就拍到这么遥远一张全身照。”

叶修随手在终端上输入指令,界面上光标自动开工,演算出两道基本相同的运动轨迹,在画面上描出两个等距的圆。

“送你,”他把那个光屏往蓝河面前一推,“礼物。”

“送我彗星?”蓝河一头雾水。

“送你对戒。一圈76年,跟人的一辈子差不多长。”时间学家心不跳气不喘,口气像在陈述天体理论,“喜欢么?”

 


他没有等到回答。戒指的新主人甚至没有抬头看他。蓝河像是愣着,向后靠到洗手台上。几秒过后,他的脸猛然红了。

他几乎连句谢谢都说不出来。

 


这是蓝河第一次收到来自叶修的、76年前带回的礼物。

 

 







(老叶这么厉害的人,浪漫起来一定也出类拔萃,对吧。

一定要对比的话,参照物请找引燃流星里的喻队!)

[双花]《天才》

一个我也不知道怎么概述的故事。




《天才》



张佳乐看着站在面前的孙哲平。

和他熟悉的那个不同,这个年轻些——意味着他找对了人。

“早,”张佳乐说,摸摸鼻子,“我是……呃,张佳乐。从未来来的。”

孙哲平半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他只是打量他的脸和发型,点了点头:“吃绿豆棒冰吗?”

 

现在是八月的某个上午,十点半。两人站在小卖部门口的树荫下,有一句没一句闲扯。

张佳乐很无语。这个孙哲平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居然比二十六岁的自己还高。

他看了他好几遍,从头到脚:“你几岁开始超过一米八的?”

“不记得了。”孙哲平莫名,“怎么了?”

“没什么。”

自己一开始的思路是对的:要在身高上超过孙哲平,只能回到对手八岁的时候。

张佳乐狠狠咬了口冰棍。

“我好像见过你。”孙哲平突然说。

张佳乐略惊讶。他还没有打好腹稿,对方却已开了话匣子。

“我梦到过你,”孙哲平说,咬掉冰棍的顶,“结果你真的找上门来了。”

“天才啊,”张佳乐说,“我根本还没说我要干什么。”

孙哲平耸耸肩:“梦天天在做,不用太当真。”

“一般人梦不到。”张佳乐好奇,“除了我还有什么好玩的?”

“比较复杂。梦里好东西太多,我有空的时候偶尔挑几个记记。”

说这些话时,孙哲平表情很淡定,就像讨论晚上几点洗脚睡觉。

但张佳乐知道他指的是一些特别的……特别的发明。

孙哲平掏出手机,背景图是摊得乱糟糟的桌子,上头摆着一架机器模型。张佳乐觉得眼熟。他一把抢过手机,瞠目结舌:“这是你……你、你做的?!”

“嗯。”孙哲平用抽烟的姿势举着冰棍柄儿,低调中带点得瑟,“在梦里看到的,参考了……”

“参考了爱因斯坦、理查德·格特和保罗·迪克拉的理论,是不是?得了吧,人人都看过那几本书。”张佳乐说。

迎着孙哲平震惊的目光,他将手机塞进对方兜里:“别一脸期待。你还没到二十一岁,拿不了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从未来来的。”无奈地,张佳乐再次重申,“那个模型是时间机器的雏形,你不能做这个。”

 

严格来说,他们才见第一面。但第一次见面不到五分钟,就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拌起嘴来。这让张佳乐有点头晕——无论几岁他和孙哲平都经常有分歧。现在是,以后的十年里也会是。

十六七岁的孙哲平看着张佳乐。他的嘴唇本来就薄,微微抿起时显得很有魄力。

“跟乐哥说说,你从哪儿弄来机器图纸的?”张佳乐问话时不忘占便宜,“那东西在七八年以后是高级机密。”

张佳乐就是搞科研的,当然知道孙哲平是时间机器模型的主要提出者,而他是他的好搭档,一个伟大的理论实践者。

他猜孙哲平会有很多理由,当然张佳乐不会感到奇怪——未来全世界人都知道孙哲平是个天才……但孙哲平告诉他:“从梦里看来的。”

差点忘记,孙哲平之所以是个天才,就是因为他记性特别好。

孙哲平说:“做梦的时候经常会看到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记性比较好,就……”他比了个手势,“画下来,把它们记在本子上。这东西很有意思,值得一做。”

张佳乐瞪着孙哲平,起初是理所当然的表情,后来又像听到不可思议的笑话。下一秒,他的眼睛突然睁大,瞳孔微微扩大——某个恐怖的念头正在他脑内逐渐成型……张佳乐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孙哲平看着张佳乐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怎么了?”

“这跟我想的不一样,”张佳乐说,用力抓抓自己的头发,“完蛋了。”

“为什么?”

“不,我只是……”张佳乐重重吸了口气,“孙哲平,你听好,我真的是从未来来的。不光现在,我还见过八岁的你、十岁的你、十二岁的你……我叫张佳乐,十年以后是你的工作搭档。”

八岁十岁和十二岁三个词明显震到了孙哲平,他的冰棍悬在半空:“你到底要干嘛?查我三代?”

“我一直在查,你是从几岁开始想到要造时间机器的,”张佳乐说,“我要阻止你。”

“难道我二十五岁的时候毁灭地球了。”

“没有,没那么严重,”张佳乐说,“但对我来说也没好到哪去。”

 

孙哲平又买了两根冰棍。

现在是他的年代。在这个时空里,他十七岁。一个会在夏天怒吃绿豆棒冰的普通科学爱好者,一个怕热的平凡学生。就算他的脑袋很聪明,那也不是能呈现在外观上的事。

相比之下,张佳乐的状态比较不正常。任何人都能发现:张佳乐长得挺帅,有种忧郁的英俊,性格挺爽快,放在哪里都受小姑娘欢迎。这类人当骗子的成功率可是很高的。

但孙哲平不认为张佳乐会骗他。他们间有种说不出理由的信任。而且张佳乐现在这副焦虑样,确实像个典型的科研工作者。

张佳乐告诉他,他们在未来是工作伙伴,关系非常之好,吃住一体化。十几岁时,他们一见如故,张佳乐的理论构想总是出乎意料,补足了孙哲平不够异想天开的部分;二十一岁时,他们以孙哲平构思的模型雏形为蓝本,设计出了时间机器的基本图纸。经过几次实验,他们大获成功,发表了这台时间机器。

“你不知道,真是牛逼极了,”张佳乐咬着冰棍棒子,“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阵仗。这个设计轰动世界,眨眼走上人生巅峰啊。”

“以后我会知道的。”孙哲平自信地说。

可张佳乐只是摇摇头。

“没那么简单,”张佳乐说,“你在起跑线上赢了很多人,你是天才,我也是,那是我们的优势。但在实战中我们和所有人一样薄弱。像这样……”

张佳乐瞄准垃圾桶。冰棍棒子挑高一道抛物线,唰地落进去。

“……一度升到最高点,又狠狠落下去,砸到地板。”

 

张佳乐讲故事不快不慢,节奏把握得挺好。

他说他们将一台数码相机成功送回了过去,这台相机被设置了定时模式,每隔数秒拍下一张照片。喜出望外的是,相片中时钟显示的时间是数分钟前。而这是他们第一次实验成功。

“那东西改变了太多,”张佳乐说,“想法总是好的。我们试图用这个东西改变历史。”

十七岁的孙哲平把一根新的冰棍递给他:“我现在也这么想。再来一根?”

张佳乐满脸感慨地接过,拆开包装纸。

他和孙哲平,他们可以算得上最佳搭档。理论和实验都很完美,但事实标明,历史的大方向不可扭转。他们实验过无数次,改变细节,却不能改变结局。

张佳乐二十二岁生日前后,出了件振聋发聩的事。一个年轻女学生在他们居住的城市被奸杀,罪犯据说来自少数民族。这起事件一度将民族矛盾激化到顶点,甚至出现大批社会冲突。在冲突中,他们的一个老同学不幸被殃及。

“非常操蛋,”张佳乐咬了满嘴的绿豆,“他就是出门去趟超市,再也没回来。他老婆哭得都快瞎了……那之后你就开始打算,通过时间机器扭转这个结局。”

孙哲平随口接话:“然后我没有成功。”

“对,失败了。我们试了很多次,每一次事情都会有微小的转机,让人觉得‘这次一定不会失败’。但又会有各式各样的不可抗力迫使我们失败。只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点。”张佳乐垮下肩膀,“我们离彻底成功从来只有一步。”

“可我们就是没有做到。”

“已经成型的历史,无论返工多少次结局都一样。”张佳乐说,“当时没能做到的事,再来十次也未必会成功。”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孙哲平问他。

“后来我们放弃了,非常失望。这件事彻底打击了我们的理论根基,这台机器的成功价值被砍去了百分之九十。我们没法用它改变任何事情。你不得不放弃接下去的研究,因为你已经没法说服自己了。我不想丢下那些,但你不乐意,我们吵架……吵了很多次,分道扬镳。再后来你彻底失踪。”

孙哲平吃了一惊:“我失踪了?”

“四年没见过你了。”张佳乐看着他,“没人知道你上哪去。时间机器也不见了。”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有图纸,花了两年多时间,重新做了一台。”张佳乐笑了两声,“机器很复杂,一个人做效率太低。”

融化出的水滴沿着木棍流到他指尖。张佳乐看了一会儿,伸出舌头舔掉。

“我以为你死了。”

他故作平静地说。他至今仍无法确定孙哲平到底去了哪里。

孙哲平塞给他一张餐巾纸,不知是从哪个旮旯里摸出来的。“所以你走投无路跑来找我?”

“不是走投无路,”张佳乐抬起头看着他,“我不做无用功。是这台机器给了一切意外机会,如果没有这个,二十六岁的你也许还好好呆在自己的时空里。我得从根本上阻止它被制造出来。”

 

孙哲平望着他,思考片刻。

“相信你是个天才,”孙哲平说,“一定发现了这里面有个悖论。”

他把用过的餐巾纸揉在手心,团成一团。张佳乐也照做了。

“——假设你成功,我们都放弃这台机器,那么你就不会出现在这个时空。时间差太小,量化到具体数据上,也没几秒缓冲时间。机器会直接消失,你怎么办?”

“废话,我当然想过。”张佳乐一脸「老子可是天才专家」的嫌弃,“如果机器消失,这个时空的我要么来不及回去,消失掉;要么就回到未来,忘记所有有关机器的知识,也不会认识你。”

孙哲平说:“这个牺牲挺大的,你觉得值得吗。”

张佳乐一脸无所谓,将手里的纸团猛然抛进垃圾桶。

“很多事没有值不值得,只有做与不做。”

 

“这么说真伤感情。但我看这事儿成不了。”

孙哲平说话带点北方人特有的儿化音。张佳乐闭上眼,仔细地听。

“要是个体因素真的能改变历史,未来我就能救到咱们那个同学了。”孙哲平说,“宇宙内总法则不会变更,真理体现了一次,就会体现第二第三次。”

张佳乐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可能就是这么回事。本来我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念头而已。”

孙哲平笑了。

“风险巨大啊。”他说。

理论没了,故事还是可以说一说的。张佳乐老实地告诉孙哲平,自己操作过机器很多次,分别见过八岁的孙哲平,十岁的孙哲平,和十二岁的孙哲平。他也跟他们套近乎,找他们说话。但他们那时只是普通的小男孩,没有什么制造时间机器的念头。

很早之前孙哲平说过,他做这个机器就是因为小时候的一个梦,梦里有人给他看过这个。

张佳乐以为这个情况会持续下去,起初他以两年为单位进行跳跃,试图查出到底是哪个时间的谁给孙哲平灌输了那个该死的念头。而事实是,十六七岁的孙哲平突然告诉他,自己不仅有这个念头,还已经造了一半。这其中到底漏了什么,张佳乐始终想不明白。

“鬼知道你看了什么书,”张佳乐说,“把看过的书名报一遍,我再试一次,回到你十岁那年把它们都烧了,保证买不到。”

孙哲平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

“我相信你。”孙哲平说,“刚刚就说过了,我好像在梦里见过你。从八岁到现在,这个梦反复出现,有人带了一台机器来找我,说他从未来来,还问我很多稀奇古怪的问题。”

张佳乐的脖子僵住了。

“我会反复做这个梦,后来干脆记住了机器的构造和形状,画在本子上。如果能把这个造出来,就证明梦中的事物是可以实现的。那么总有一天我也会见到那个穿越者。”孙哲平低声道,“这是一个由物及人的论证过程。非常科学。”

“我操,”张佳乐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说是有人给你看的这个。”

“这是事实啊。”孙哲平说。

“可人是不可能梦见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所以我一直在找,到底是谁给你植入了这个念头,而现在你告诉我,这个人就是我自己!我……”张佳乐又开始抓自己的刘海,绝望地闭上眼睛,“我他妈……”

他花了好一阵才平静下来。

孙哲平也把手里的冰棍棒子丢进垃圾桶。

“现在可以确定,历史的确不能被扭转,只能产生些无伤大雅的小影响,”他的声音十分低沉,“我们给彼此造成了潜意识的模糊印象。这导致了理念诞生、我们认识、机器被制造出来。小范围内,这是被允许的更改,但大方向上,它无法造成任何影响。死去的人还是死去,既定事实不会改变。”

“所以我们的相遇也只是这世上两个无关痛痒的变量。”张佳乐露出个尴尬的苦笑,感觉自己在为一团泡影拼命,“就像物质和反物质抵消一样。能留下能量——或者说留下过能量,可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质变。”

孙哲平没有接话。

过了半晌,才闷闷道:“还以为老子真是个天才呢。”

 

张佳乐靠到身后的树干上:“你的确是啊?全世界都说你是个天才。”

孙哲平耸了耸肩:“二十一岁的我们根据我八岁时的粗浅印象制造了时间机器,你带着这个回来找八岁的我。换个角度说,八岁我见到了这台机器,记得它的样子。而它是二十一岁的我制造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张佳乐也觉得这是个问题。“我把我们送进了一个逻辑怪圈。”

两人都有点不想说话。十七岁的孙哲平学着张佳乐的样子,往后倒去,让树干承受他的重量。

过了很久,他终于说:“从一开始我们就都在这个循环里,不是你的问题。有些事必然要发生。”

张佳乐是世界上最了解孙哲平的人,知道他本性一点都不浪漫。但这次,十七岁的孙哲平说了大概是这辈子最浪漫的话。

他说:“知道跳不出去的循环叫什么吗?唯物主义解释不了的死循环,在俗话里叫命运。”

 

“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打算。如果是我,哪怕是二十六岁的我,也肯定希望你能够好好过下去。”

孙哲平侧头看着张佳乐。

“没谁有必要为谁负担一辈子,你就回到你的时间去,做好你自己。反正不能改变历史,你还发现了这个死循环,那唯一的出路只会在未来。”

张佳乐眨眨眼睛。孙哲平的眼睛很黑,从二十六岁到十七岁,他变年轻了,重新变得充满活力,但又好像还是那个他。

“无论任何时候,你会自杀么?”张佳乐说,“以我的认知,应该不会吧。”

孙哲平皱起眉头:“怎么可能。你在做梦吗。”

“那我就放心了。”张佳乐说,“我就怕这个……好吧,其实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出路,往回走是我想得到的最后一个办法。”

“那也是注定的事情。比如我现在知道这个理论有漏洞,却还是要继续研究下去。反正你回去以后,我就会忘记今天发生过的事。所有这些话顶多只会存在于潜意识里,变成一个梦。”

“你必须做,不然逻辑上就会出现漏洞。”张佳乐补充道。

“为了你能安全回去我也得把它做出来。”孙哲平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像未来他常做的那样,“我们第一次见是几岁?”

张佳乐想了半天。

“十七岁,具体日期不记得了。就记得见你那会儿穿着短袖,估计夏末秋初吧。”

孙哲平拍了他一把。

“你得走了。我今年十七岁,今天是立秋。”

 

张佳乐为时间旅行做过很多准备,包括设想各式各样的意外。但他从未思考过,万一遇到另一个自己该怎么办。那可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的事。

他决定离开这里。他得先回到自己来的地方,再按下开关,进行传送。

回到过去这件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像走过一条聚满小石子的路。来的时候,张佳乐觉得自己背着几个大沙袋,现在却觉得走路轻快了几倍。

有些事情可以改变,有些事情永远无法阻止。大约是这个缘故,他才始终记得孙哲平第一次见他时也穿着短袖。跟今天这件似乎挺像。

不过这种事情他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十七岁到二十六岁,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足够多,多得能引起一场小幅度的质变。而张佳乐始终相信,只要还活着,总有一天孙哲平会再出现的。

情绪使然,张佳乐走得很急。回头看一眼,孙哲平正在目送自己。

张佳乐用口型说:未来见。

 

孙哲平望着那个背影,张佳乐没有再转过来。这个场面与他梦中无数次见到的画面重叠。无数次,张佳乐也是这样走远,渐渐消失在视野里。而每一次他都目送他,像个不成文的规定。

他边看边心不在焉地往后退。他了解这块地方,往后五步就是一个转角。过了那里他就要转身,回到自己的现实里去,就像这样……

然而,迎接孙哲平的却是一次巨大的冲击。他被这股冲力撞翻在地,差点眼冒金星。没等来得及开口,已经有人在耳边嚷道:“你这个人,走路不看路啊!”

孙哲平抬起头,惊讶地望着那张几分钟前刚刚深入谈话过的面孔。奇怪,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忘记了什么事,怎么也想不起来。明明应该认识面前这个人,居然叫不出名字。

 

无奈之余,十七岁的孙哲平做了个让步。

“哦,不好意思,”他说,“你要吃绿豆棒冰吗?”

 

 

 





看了几部电影,又见人提起《迪拉克海上的涟漪》,重温后心血来潮写了这篇。所有理论知识归属原作者,我就班门弄斧一下,抒发抒发对双花的想法。如果有各方面错误欢迎随时指出> <

另,文中架相机拍摄那个实验是借用了迪拉克中的一个方法。但在时间逆转的理论上方向有所不同。(杰弗里兰迪斯文中,他们使用摄影机来确定倒退的时间长短。虽然只有一句话,但这点上我想不出更好的,便借用了这个点子。特此说明一下,这非我原创。)

[喻黄]《引燃流星》 后篇

请注意:本篇为SF设定,CP喻黄,含大量私设。作者天文盲,如有错误欢迎指出。有一些设定修改(如部分星球的设置并未完全还原真实宇宙环境),会在文章最后标明。

前篇地址:《引燃流星》 前篇

看后篇时的推荐BGM:http://www.xiami.com/song/3339667



《引燃流星》


后篇




『事后回想起来,一片寂静。

我做了很长的梦,是我去过最神秘的地方。没有空气介质,却能听见心跳声。周围是蔚蓝的海,像沉没在旧星时代的太平洋中。我在那里看到了自己,仰躺在海中,五官浸入水里。也许这象征着母亲、子宫和羊水——虽然我知道自己没有经历过那段时日。

或许是某种预兆,因为我看见胸口那颗碎星黯淡了些。我猜想那与蓝雨要塞吸收了能源有关——毕竟物质所含的能量是恒定的,拿走多少,便再也补不回来。

特殊能源是全人类的秘密。没有它,我和少天都会死在这颗流星体的撞击下。但这一次能量的使用,却不知是好是坏——假设总量是100%,现在我还拥有80%。

击碎流星体仅仅是个小实验,我接着要面对的,是宇宙中最庞大的星球位移。

能源只有这点,用完就是死路一条。

也许是迟早的事,但我希望它所引发的每一次爆破都有价值。』

 

 

 

喻文州醒来时,舰桥已经恢复基本供电。这点余量拿来开炮不够,开灯还是够的。他试图挪动身体,感到胸口有些疼。一台治疗机械靠在旁边,诊断显示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幸亏没有扎入肺部,现在已经被治疗光线修复完全了。

其余擦伤和淤青也修复完全,喻文州翻身坐起,发现360度屏还亮着,周围却异样安静。

黄少天难得没有说话。

“少天?”喻文州好奇地看看四周,发现黄色小机器人正坐在桌上,信号灯一闪一闪,望着他。

「你醒啦,」黄少天说,「还疼吗?」

“已经好了。”

喻文州摸摸脸颊,那里大概曾有过一道伤口,不过已经愈合了,正在隐隐发痒。

黄少天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出乎意料。要知道黄少天不说话,就好比太阳不再发光,那可是日月崩塌都无法名状的恐怖场面。喻文州有些担心:爆炸该不会把光脑炸坏了吧?

「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黄少天问道,「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喻文州想了想,重又躺回到放平的座椅上。

“你要保密,不能传播到任何一个地方,”喻文州说,“我从来没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

「知道你有很多秘密,」黄少天说,「你能操纵魔力系统,而你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个魔法能力者,履历上也没写。」

喻文州有点好笑:“你看过我的履历?”

「在你终端上看的,」黄少天说,「你真的非常眼熟。」

“好吧,一点一点来。”喻文州眨眨眼,从千丝万缕的故事中理出一个线头,缓缓讲起。

 

“我是……一个特殊个案,”喻文州重新介绍自己,“我是天狼星系合众国第一继承人,但这个身份是虚构的,我与上任首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现在的合众国和从前有点不一样,政治把戏少了很多,相反,政府更希望每一任继承人都有特别的号召力——能力过人也好,领导力拔群也行。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可以做一些让人惊讶的事,比如率领军队,或者立下战功。”

喻文州笑了笑。

“完全人为操纵的政治舞台,当然,是为了整个星系的民众情绪考虑才这么做的。他们需要一个楷模来树立信仰,如果你当初没有死,或许也会成为历任领导者之一。”

小机器人点了点头。

“我没有家人,只有战友和同僚。从出生起,就注定为母星服务。”喻文州说,“因为我有着别人没有的能源。之所以能成为继承人,也是由于身上背着重大任务。”

他指指自己的胸口。领口还没有扣上,伴随这一动作,青蓝色的光再次亮起,在皮肤下隐隐闪烁。

“这是星球碎片,据说是某颗行星的一部分,我管它叫碎星。”喻文州苦笑起来,“别问来历,我也不清楚……从出生起它就是我的一部分。”

“这块石头里面储存着相当于一个小型行星的魔力。有些行星本身带有魔法系统,合众国从一百多年前开始研究这套系统,为的是投入实战,彻底击败蝗族。”

“他们做过许多实验,从星球的魔力中提取意识,结合行星碎片植入胎儿体内,外加别的什么……简单来说,我是个试管婴儿,是这个研发计划的成品之一。”刘海散落下来,喻文州把它们拨到脑后,“我这样的人有个别名,叫做‘流星之子’。”

「所以你来这里是有任务的,」黄少天说,「是什么?」

喻文州并不打算很快将这个秘密说出来。他没接话,黄少天也没有。一人一机对视着,沉默蔓延在空气里,像无形的藤蔓。

喻文州先妥协。

“先切断你的宇宙信号连接。”他要求道。

黄少天友好地照办了。

“今天是我来这里的第几天?”喻文州问,得到一个“5”的回答。他花了两天和黄少天搞好关系,两天看书,一个下午用来击碎流星体,另一个下午则在昏迷中渡过。

“那就是还剩两天。我会在蓝雨要塞待七天,第七天的时候,执行我的工作。”

「摧毁要塞?」黄少天异想天开地问。

“不是。”喻文州调出星系图,指着其中一颗璀璨的恒星,“你知道,这是天狼星阿尔法。在旧星时代人类管它叫天狼星A,自从大犬座星系被黑洞撕裂过后,人类从地球迁移到了天狼星A,建立新星时代,并将它正式更名为天狼星阿尔法,大犬座星系也正式变更为天狼星系。”

他指着一颗已经有些灰暗的星球:“这是旧星时代的首都,地球,”再是一颗火红色的星球:“这是曾经的蝗族母星,”又指着另一个稍偏些的位置,“而这是我们所处的位置,蓝雨要塞。”

喻文州用食指画了个三角,将各色星球框在其中:“仔细看,天狼星阿尔法、地球和蝗族母星,三者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

“地球衰败后,人类移居天狼星阿尔法。蝗族试图侵略我们,宇宙战争进行了近两百年,以我们的胜利告终。但蛰伏已久的问题在此时暴露出来:蝗族被消灭后,母星失去活性进入衰败期,星球间引力变更,导致这个等腰三角形逐步崩塌。”

他随手调出终端上黄少天曾看过的新闻,标题写着:火卫二被引力撕裂卷入黑洞。

“为了寻找解决办法,我们拖得太久。”喻文州说,“再不行动,天狼星阿尔法也会在引力崩塌后受到牵引。火卫二就是我们的未来。”

“合众国想过很多办法,但没有可供移居的星球。不是资源不足,就是没有水源。最终人类得出的结论,是将天狼星阿尔法整个迁走。”说到这里,他自己也笑了笑,“挺好笑的吧,挪动星星。当然了,你是历史上第一个这么干的人。”

喻文州拿起小机器人,望着它闪烁如信号灯的电子眼。“引燃流星计划,”他放柔了声音,“是你的壮举给了人类这个设想。”

「你们打算怎么搬动这颗星球?」

“这里,”喻文州放大星系图,在天狼星阿尔法附近的星云中圈出一个点,“人类为这个计划准备了八十年。这个位置是天狼星系所有星球引力系统的中心点,我要做的就是击碎这团星云,打破引力桎梏,让天狼星阿尔法滑出既定轨道。这一爆破需要的能量极其巨大,单凭科学力量绝对做不到,所以他们需要使用魔法的力量。”

“人类将魔力系统植入地壳。从新星东面到南面,正对星云的位置,有一片巨大的魔法阵。他们花了八十年来绘制这些阵型图,范围极大,有地球的四分之一。桎梏爆破后,地壳将吸收引力,转化为动能,将天狼星阿尔法推进到新的轨道上,进行长距离移动。如果计算数据没有错,阿尔法最终会停在一个适合星球移居的位置上。”

「那你呢?」黄少天问,「你怎么和他们会合?」

喻文州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达成这次爆破的关键,在于从哪里获取能源。蓝雨要塞没有残留的军事能源,应该说,再来十个蓝雨要塞的储备量也不够。”他将星系图缩小,试图扩散到整个银河系,“引爆一颗星,需要另一颗星的能量……一颗储备着大量能源的压缩星球。”

「也就是你的碎星。」

喻文州笑了起来。

“这次任务结束后我大概不会回去了。”

「也是,」黄少天说,「碎星的能量耗尽以后你就会衰竭而死,根本没有机会进行长距离飞行。」

他给这个任务做了结论:「你接了一次有来无回的工作。」

“没办法的事,”喻文州说,“我就是为这个原因被制造出来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不知为何,他觉得黄少天一定可以理解这种感觉。




『我曾经问过自己,本能是什么概念。进食、睡眠、呼吸……每一个环节都是必须的,缺一不可。至于人类有多少种本能,我还没来得统计过。

我也曾经问过自己,那些刻录在骨髓里的匮乏感缘何而来?这很难形容,但我知道自己缺少一件东西,而我必须找到“它”。

绿叶与茎秆,花粉与花苞,枝桠与果实……诸如此类的组合。

家人、伴侣、朋友,甚至是一体双生的双胞胎……说不清究竟该用哪种关系来类比。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件物品。

但无论是什么,我都迫切需要。因为我这人造的一生只有两个目的——保护星系,以及,找到它。』




小机器人挣扎几下,从喻文州手中钻出来,跳到桌面上。喻文州看见大光屏闪了闪,是黄少天,他的意识移回了光脑主机。

「作为听了你那么多秘密的回馈,」黄少天说,「我也有些事要告诉你。」

喻文州猜想那可能是些八十年前的军事秘密,抑或黄少天个人的兴趣爱好之类。他微笑着调整坐姿,迎接接下来的谈话。

黄少天的声线比喻文州高些,咬字清晰,可以去当广播员。

他以一种陈述历史的口气娓娓道来:八十多年前,他隶属猎鹰第二突击部队,跟随母舰前往天琴座星系边缘,进行对蝗族剿灭战。他所在的舰队击毁了敌人大本营,而这一次战役也彻底奠定了人类对蝗族战争的全面胜利。

我查过你们的教育局信息,黄少天还说,以上内容均已被各大历史教材收编,作为经典流传至今。

喻文州微笑着点点头。的确,他读书时也见过这一段,而且不止一次。

「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黄少天说,「不会有人告诉你,除了我。我是这场战争的直接参与者,也是发射那枚导弹的人——你们都这么说。但事实上,根本不是那样。」

「教材只是教材,不会将每件事都真实陈述。为什么?因为这涉及了天狼星系合众国的秘密。」

黄少天道:就像你说的那样,为了抵抗蝗族,人类用尽一切手段。他们开始研究魔法,将之运用到实战中,哪怕不可驾驭或难以操控,这股力量依然帮助他们夺得胜利。起先是元素和自然现象——风、水、火……那之后,他们开始把目光转向星球。

与之前那些来源相比,星球的力量庞大得多。它几乎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足够每一支舰队配备最高级的武器。只要落点恰到好处,一发火力就能摧毁敌人的一艘母舰。对当时的人类来说,这是最完美的出路。

 

然而任何东西都有借有还。鲜少有人意识到,使用魔法力量的代价,是接二连三星球的陨落。天狼星系先后落下了数颗小行星,每一次都会引发惊人的灾害。因此,人类不得不寻找新的自救办法。

合众国为这件事组织了一批科学家。他们的设想,是将包含魔力源的星球碎片植入到试管婴儿的身体中,培养一批人工生命。

「研究院在某两个实验体的培育过程中掺入了相当大胆的设想。比如我问你,为什么星球能漂浮在宇宙中?为什么会有自转与公转?为什么存在浮力、磁力和引力?历代科学家都有这样的疑问——虽然我是一点都不想知道。」黄少天的口气变得有些无奈,「俗话说得好啊,人才是最恐怖的物种……他们竟然想拆分星星。」

「每一个魔力源都是一个完整的自循环体,相当于一颗压缩的星球。人类挖掘到这些特殊能源,将它们一分为二,等于把一颗星星对半开,变成分离的两半。分开植入后,星球碎片会吸收为一颗蓝绿色的石头,出现在第三肋到第五肋之间。而将这两个个体分离,则会出现引力脱离的情况。这样的引力条件下,辅以星球碎片中的能源,甚至可以起到移星换斗的效果。」

「以上就是这一实验最初的雏形,牛逼吧?」黄少天说,「它的名字很巧,也叫做引燃流星计划。」

 

机械手臂从舰桥一角升起,在喻文州面前用力晃晃。

「喂,」黄少天说,「该不是傻了吧?听到机密这么震惊?」

喻文州确实很震惊。他当然知道这个实验,却不知道这个实验的名字也叫引燃流星计划,更不知道这个计划最初的诞生起因,是为了拆分星体——如此惊人的设想,在人类史上从未有过。

对蝗族战役中决定性的那枚导弹令他印象深刻,喻文州一直以为,那才是人类史上第一次点燃流星、击坠星体。可他没有想到黄少天不是自己以为的第一个,更没有想到,黄少天居然对流星之子的事情了如指掌……

“告诉我,少天,”喻文州说,“你从哪看来这些资料的?”

「一部分是军用卫星上的备案,机密级A+,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搞到,」黄少天哈哈笑了起来,声音里是掩盖不住的得意,「想不到吧?老子在开战舰之前是搞信息技术的!」

“剩下的呢?”

「剩下的啊……我本来就知道。」黄少天说。

流星之子计划诞生于一百零三年前,对这个实验,外界一无所知。所有科研资料以最高机密级别封存,实验体不署名,用编码代称。

 

他收敛笑意,声音变得沉了些。

「我的编号是LX-A0,一号实验体。」

 

 

喻文州很久没有说话。

“在今天之前,应该说……在用现在的名字称呼自己之前,我也有别的名字,”他报了一串数字,“LX-A1。”

“我以为在我之前没有更小的数了,毕竟这二十年流行从1开始编号。”

喻文州试图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像开玩笑。

「废话,也没人会告诉586电脑在它之前有个东西叫486啊,」黄少天说,「因为那和它没有关系,它不需要知道。」

“你是流星之子的另外一个成品?”喻文州说,忍耐不住声音中的惊讶,“为什么你和我不是同一批次出生的?”

「被错开了,」黄少天回答,「被战争。这个实验进行了许多年,但在我诞生后,战争全线爆发,甚至一度蔓延到星系内部。参与这次试验的政要在暴动中意外身亡,没有人接手,只能叫停。」

喻文州知道他说的都是事实。早在他出生之前,的确有过一次前所未有的大型暴动。不少重要人物在那次事件中身亡,所涉及的机构和提案多达上百个。想来,引燃流星计划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然后我就被延期了,晚了八十多年才出生。”

「是啊,虽然很想让你叫我一声大哥,」黄少天说,「但辈分来说你可以喊外公。」

喻文州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关系。”他说,“我一直在寻找一样东西,可能是人,也可能是任何形态,总之是我缺少的部分。你懂这种感觉吗?绝不是兄弟或家人之类的字眼可以概括的。”

「我懂,」黄少天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也曾和你一样,在活着的年份里发疯似的寻找某个人。」

 

他们都沉默了。

寻找、牵引、融合——可能这就是星的宿命。它是事先写好的诗篇,是刻画在DNA上的基因。呼吸、心跳、血液循环,每一个生命运动的片段都昭示着他们拥有寻找的本能,像两颗拆分的半星,在浩瀚星海中捕捉彼此。

过程痛苦而漫长,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所不能想象的。生物本能要求他们得到另一半碎片来完满自己,而时间成了最大的凶手。他们本该同时出生,却相隔了整整一个世纪。一百零三年,1.35个哈雷彗星的往返周期。亿万生命诞生又死亡,星球移动,引力崩塌。


「我没有发射导弹,」黄少天的声音放得很低,如同诉说一个不能公之于众的秘密,「我们当时的火力不比蝗族充裕多少,那场战争进行到最后,除了闪避我做不了任何事……他们的航母已经开始升空了,后援部队根本没来得及赶到。」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去移动一颗流星,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什么都是好选择。能源抽离的感觉像把髓液从骨头里抽出去,一点点扩散在空间里……」

「我知道你不打算回去,因为回不去。我曾经做过一样的事。剿灭战之前,军力一度空虚到无法补充,所有魔法能力者都上了前线。我的能力测定也是三级,被分配在带有魔力系统的舰队中。物理手段用尽后,我们就启动魔力系统。我比普通人坚持得更久,可最终还是要依靠质量大的物体来摧毁他们的母星。」

「击中那颗星后,我将所有能量导出,灌注在星体内部。从大气上空坠落大约需要十秒,一个爆破的缓冲期。当它靠近蝗族航母时,正巧达到爆破的最大值。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战争胜利,我则和预估的一样,没有来得及回去。」

黄少天的口气非常平淡,像谈论柴米油盐。

「我没有什么在乎的东西,至于唯一的夙愿,到死都没能实现。」

「其实主要就想看看和我一对的那个人究竟长什么样子。眼睛是蓝色还是黑色,头发是黑色还是棕色,长得和我像不像,诸如此类。」

似乎回忆起什么,他的话语中有些许雀跃。

「那时我就有种感觉,无论去哪里,最终都会回到同一个根源,见到这个人。活着也好,死了也好……引力会把我们牵引到一起。」

花粉吸引昆虫,正极吸引负极;太阳吸引地球,地球吸引月亮。源自细胞核深处的引力最无法抗衡,超越一切,指引两个独立个体在任何时空相逢。

「出航之前我就想,要是见到那个人,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比如?”

「太多了,根本说不过来。」黄少天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好吧,我就想问你……」

他顿了顿。

「我就想问问……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每天都迫切地……渴望见到我?」

喻文州的回答是一声轻而坚定的“嗯”。

“晚了点,不过我也一样。”他说,黑色的眼中酝酿着一潭深水,“我也每天都迫切地想要见你。”

 

 

 

『 时隔一百零三年,我在要塞的地下见到了真正的少天。

他的头发是棕色的,和黑头发黑眼睛的我有所不同,但我并不惊讶。我们是两个独立个体,并非真正的双子。但那种灵魂的牵绊感,远胜过双子无数倍。

少天告诉我,我们的血脉源自星球的魔法系统。半星与半星天性相连,彼此吸引;若将他们拆散,便可以产生巨大的引力,其力度相当于数千个重力魔法重叠,产生的效果呈几何倍数增长。最强的结果,是连星球也能移动。

属于我的另半颗星已经死去,八十多年,始终掩埋在这片冰冷星海之下。

但他又以另一种形式活着,得以躲避时间,被我所吸引。 』




喻文州站在大型冰冻仓的外面,看着隔层之后沉眠的人体。那是黄少天,尽管时间飞驰,他却依然是二十岁的样子,冻结在这块巨大冰体中。

喻文州望着他,想象他的眼睛是否也和他的头发一样,呈现出温和的棕色。基因操作让他俩截然不同,但那样更好,喻文州想,他不会是我的双生子了。他可以是别的任何东西……比什么都重要。

黄少天像一颗恒星,孤独而耀眼,在星云深处璀璨。他是镜子,是生物学的结晶,也是喻文州无数次在梦中窥见的过往记忆。

黄少天从卫星上调来了自己的录像。那是对蝗族剿灭战的最后一刻,黄少天搭乘的战舰配有摄像装置,记录了他战斗时的模样。他很年轻,发火的样子像头狮子,为战况而愤怒,也为火力不足而焦灼。而当他最后击坠流星时,能量输送到极限,右眼中浮现出一抹倒三角形图腾。

黄少天还给喻文州看了几个小时前蓝雨要塞的内部录像。影像忠实记录了喻文州释放魔力的刹那,右眼中是同样形状的三角。不同的是,他的三角是正放的。

把两个三角叠在一起,就成了六芒星——黄少天这样告诉他。他说这是象征星球引力的符号,起源于旧星时代的古老宗派。但后来的人仅仅将其作为一种记录符,不再相信神话传说。

“这些年在这里你都看了什么?”喻文州问,“神话?还有呢?”

「各种书,只要是和我们有关的。」黄少天说,「反正我有八十多年假期。」

喻文州笑笑,隔着透明合成玻璃,把手覆盖在对方的胸口之上。

那具躯体的胸骨之间也有颗一模一样的碎星,不同的是,色彩已经褪尽。或许有人会说那像颗钻石,可喻文州知道,那里曾容纳过一个缩微宇宙。

自打见第一面,他就觉得黄少天眼熟。黄少天也说他亲切,彼此却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对方。而现在他们知道,那些全部来自出生前的记忆,是浸泡在培养罐中时朝夕相对的时光。他们聆听相同的声音,看见相同的蓝色,触摸相同的营养液,又在相等的引力中被拆分到两个时空。

黄少天很不甘心地承认自己比对方矮上一些。喻文州站在玻璃前,望着冰层中那张面孔。

眉眼鼻唇,分明是第一次看见,却熟悉如己。

星体总在旋转,在轨道上渐行渐远,失去彼此,又找到彼此。

是分子层面的圆满,也是失而复得的乐园。


喻文州说:我的动作向来不快,你一定等了很久。

黄少天说:看出来了,你总是慢悠悠的。

喻文州说:你找了我很多年?

黄少天说:活了多少天,就找了多少天。你呢?

喻文州说:我没有机会。在我出生前你就死了,难怪一直有种丢了东西的怪异感。


黄少天笑笑,像是很开心。

那就够了,他说,你总会回到我身边来的。


宇宙如此浩渺,每颗粒子都是谜。人类可以征服云朵,却不能征服宇宙。但星球是最后的庇护,永远张开双臂,迎接每一个逃难的生命体。

他们谈论许多往事,有关天狼星阿尔法,或者旧星时代的首都地球。黄少天在这里呆得足够久,知道许多奇特的太空奇观。他告诉喻文州,三千年前人类首次记录了超新星爆发的残骸,而三千年后,同样的蟹状星云又出现在宇宙另一角,像个蹩脚玩笑。

土星极光、木星云带变化、日冕物质抛射、恒星衰退、冲日掩星……这片黑暗中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星是活的,连眨眼的瞬间也在变幻。但你永远无法确定它是依循本能而动,还是另一颗星吸引了它。

今夜星空清澈无比,从他们所在的位置,能清晰看见天狼座星系中几团朦胧的星云。

喻文州脱掉制服外套,只穿着衬衫躺在长椅上。黄色小机器人趴在他肩膀上,有一句没一句搭着话。


喻文州伸出手指,用星星玩着连连看:如果我只能移动一颗星,大概会选天鹰座阿尔法。

黄少天嗯了一声,疑道:我可没见过天鹰座阿尔法。

喻文州说:旧人类管它叫阿泰尔,总有人爱给星星起名字……

黄少天问:你移它做什么?

喻文州说:给你看啊。

黄少天又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喻文州清清嗓子,想严肃地正色,却又笑着眯起眼睛。

喻文州说:查查就知道了。它和你去过的地方很配。


他们聊着天,迎来了第七个位于蓝雨要塞的日子。那天早晨,恒星时间九点五十五分,喻文州穿好笔挺的制服,领子扣到最上一颗,正正衣摆,做了个OK的手势。

还有五分钟,用来享受最后的清闲。

「挺英俊的,」黄少天打趣道,「要录像吗?」

喻文州说:随你喜欢。

黄少天用机械手臂比个OK,为他升起通往中央瞭望台的台阶。

路并不很长,喻文州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谨慎稳妥,像是在感受这伟大的时刻。

“启动魔力系统,打开外部魔力能源接口。”

庞大的晶体质控制台从地下升起,盘旋着围绕在瞭望台旁,构成螺旋般的升降结构。喻文州踏上它,站到水晶面板前。

“操作者编号X-OB0021,喻文州,三级能力者。”

“进行魔力检测,准备充能。”

「魔力检测中……检测完成,能力等级认证:三级,可驱动系统指数:100%。」

「——请确认充能百分比。」

喻文州仰头看着360度光屏。光屏像一双眼睛,飞快眨了眨。机械手臂在旁比出个拇指,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也学着黄少天的模样,笑着竖起大拇指。

“充能百分比:100%,一分钟后开始进行能源的最大限度吸收。”

「明白」

“启动所有机制,魔力增幅最大化;反射镜转向,目标锁定:天狼星系第十三星云团。”

「明白」

“发射时间:10点整,能量幅度:全部能源,”喻文州说着,放松肩膀,扬起下颚,骄傲地直视前方,“一发定胜负,半点都不要剩下。”

「明白」

他做了个深呼吸,双手再次按上面板。

蓝色感应线全部点亮,整个蓝雨又一次笼罩在蔚蓝中,黄少天体贴地调出卫星视角,光屏显示:从外部看,要塞像颗水滴型的晶石。

喻文州点点头。

再一次,狂风在他身边扬起,盘旋成肉眼可见的龙卷,在这紧闭的要塞中奏响。无数水晶应声亮起,排列成整齐划一的矩阵,图腾依次闪烁,蓝线交错明灭。

能量正在一点点吸取,带着暖意的魔力从身体中大量涌出,注入到系统中去。

这是一次竭尽全力的出击,是一个能力者所能释放出的最浩大最绚烂的魔法。喻文州在风中眯起眼,感觉胸前碎星正燃烧出前所未有的强光,连漫无边界的太空都能照亮。他听见魔力盘旋呼啸,凝结成强度惊人的晶体,正清澈地倒映着整个星系。

而在那尽头,直径251万公里的天狼星阿尔法带着亘古不变的光芒,安静等待着最终时刻来临。

全人类的最终战役,就这样汇聚到一个人手中。天狼星系合众国第一继承人,今天将在这里完成他最后的使命。

他将送出的,是无数生命迎接的未来,是人类触手能及的新家园。

冰冷宇宙中,这颗星即将燃到极致,成为火把,照亮另一颗星的前路。


还有十秒。

喻文州想起数年前看过的书,扉页上摘抄了两行字句。

九,八,七,六。

“他们一声声叹息着,哀唤着,走向永远的沉沦;

而世上鲜花会盛开,壮丽不朽的事物会接踵而来。”


五,四。

三,二。

一。


来吧,他在内心小声呼喊。

让这颗流星灼烧起来——引燃另一颗更大更浩瀚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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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3195年,新星纪元。


银蓝色舰艇结束了亚光速飞行,停靠在古旧的要塞边缘。舱门打开,一个穿制服的少年拾梯而下,身后跟着几个官员和两个记者,还有一台全自动全角摄像机。

「这里是蓝雨要塞,六百年前的天狼星系遗迹。合众国新继承人卢瀚文已经来到要塞面前,正在穿越封锁线,进入要塞内部。」

「没有警戒,没有警卫。到底是六百年前的文明古迹,哪怕能够维持基本性能,也无法再抵御外敌。」

「这里为主星上的各位做一些解说:六百年前,身为合众国第一继承人的喻文州来到这里,完成了对星云团的攻击。这次攻击使星球从原本的引力桎梏中脱出,滑向新的轨道,才有了如今的新天狼星阿尔法。当时,所有能源释放就是从这里进行的……」

卢瀚文没有理会解说,径直走进了要塞深处。没有阻挠,他沿通道进入核心舰桥,发现那里一切安放完好,尽管六百年来无人问津,却崭新如初。

引燃流星计划至今也未公之于众,但计划内容连同所有资料都保存了下来,与天狼星阿尔法共存。卢瀚文读过这些资料,知道喻文州是当时的继承人,也是两个“流星之子”的其中之一。

这个实验固然是残酷的,却又无可厚非的成功——人类真的拆分了星体,融合魔法,控制母星,完成了一次空前绝后的壮举。

了解内情的人不多,卢瀚文算是其中之一。他不曾目睹,但也知道在历史描绘中,那一次的星云爆炸是如何惊人又美丽。无数粒子碰撞,光影变幻,如同在星系边缘无声绽开一朵怒放的玫瑰。

而这一切,都来自两个名字:喻文州,和黄少天。

喻文州在任务开始前寄给合众国总部一封邮件,详细记录了他在要塞中找到另一颗半星的过程。他把自己的日记和信件一同寄回,作为最后的纪念。

卢瀚文仔细读了资料上的每一个字。很奇妙,他好奇他们是怎样的关系,又以怎样的形态在这里重逢。

然而那都再不重要,他们已经成为了基石一般的存在,成为了所向披靡的锋利的剑,在这里永存。

「现在我们进入了要塞的主体,从这里可以看到核心舰桥的控制台。之后的探访将由第一继承人独自完成……」

两天后,卢瀚文将登基成为合众国的新任首领。他所要求的仪式,是到这里,取回曾经的半星。

他不确定黄少天是不是在这里,也许在,也许不在。但他知道,喻文州在哪里,黄少天就会在哪里,被引力吸附着,形影不离。

卢瀚文独自步入地下仓库。通道的尽头,是一座两人高的防护门。他掏出分析器解码打开,内里是一套巨大的冷冻仓。


“第一次见面,”卢瀚文做了个迎接的手势,“我是卢瀚文,新的合众国继承人。如果二位不介意,我想接你们回母星。”

冰层中面对面沉睡着两个人影,指尖相触,面容安详。

两颗碎星静静伏在他们胸口,像晶莹澄澈的钻石。


而当卢瀚文再次回到地面上时,舰桥的光脑系统已经开启。

「进行身份验证」

起初是偏低的系统音,卢瀚文报上了自己的编号。

也许是编号太新了,系统中没有记载。要塞中沉默片刻,紧接着,转为高昂一些的操作提示。

「哎——这就是最新的编号吗?没见过啊!」


卢瀚文望着360度光屏,绽开一个笑容。







后记:

终于写完了这篇。

原本想在八千字内说完这个故事,却发现大幅超额……总之完成就好。

对喻黄这个CP无需多言,命中注定四个字或许挺适合。抱着这样的念头而脑补了这样的故事。想写个一体双生的喻黄,像双子却不是双子,是情人又比情人更近……胜过一切言语可描述关系的存在。

把前篇的说明也搬过来:

『』中的是喻文州的日记。

以及这篇的年代背景设定为未来,人类早已迁出地球,居住于天狼星阿尔法(天狼星A)这颗星球上。而蝗族的构思源自星际争霸的虫族,取蝗虫之意。

注:天狼星A并未完全参照真实世界的同名星球。

因剧情需要,设置了一个较为接近的环境作为人类移居地点,修改了该星的直径与密度参数,是将天狼星AB结合后的一个只存在于脑补中的环境。还请见谅。


另外年初看了安德的游戏,很喜欢那种繁星遍布的太空感,便将背景安排在了宇宙。黄少驾驶太空舰和跟随舰队,这一灵感也是源自这部电影。还挺合适的。

后篇中的诗句引用说明。

“他们一声声叹息着,哀唤着,走向永远的沉沦;而世上鲜花会盛开,壮丽不朽的事物会接踵而来”是济慈的诗,原格式如下:

他们一声声叹息着,哀唤着,走向 
永远的沉沦;——而世上鲜花会盛开, 
壮丽不朽的事物会接踵而来。 

That ’tis their sighing, wailing ere they go
Into oblivion; that fresh flowers will grow, 
And many glories of immortal stamp.


最后,注明一下文中改动的星体设定。天琴座、天狼座和地球是构不成等腰三角形的,距离地球分别为26.4光年和8.64光年。我所参考的两颗星体分别为天琴座α和天狼座α。(关于后者的其余改动,请参见前面说明)

以及,喻文州说移动天鹰座阿尔法,是因为黄少天牺牲的地区距离天琴座α很近。

天琴座α民间又称织女星,天鹰座α则称为牛郎星……(怒撒一把狗血

谢谢看到这里。

如文中有差错或漏洞,欢迎告知。


ps 这篇文写了两天,完成的今天居然真有天琴座流星雨……

谢谢留言告诉我的GN,太感动了,运气真好!

[喻黄]《引燃流星》 前篇

请注意:本篇为SF设定,CP喻黄,含大量私设。作者天文盲,如有错误欢迎指出。

部分星球的设置并未完全还原真实宇宙环境,关于该类设置的一些说明在文后。

看的时候推荐这个BGM:http://www.xiami.com/song/3459528





《引燃流星》


前篇





『 我抵达蓝雨要塞时,电子计时器正指向凌晨十二点。

这是一座沉默在天琴星系边缘的太空要塞。距今八十多年,对蝗族最终战役前,所有战斗人员均已从这里撤走,除了光脑和AI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如果不是这个任务,没人会到这里来。

我的穿梭艇停靠在入口附近,没有警卫,没有监视,什么都没有。

很正常,作为独立在茫茫星海中的堡垒,它很陈旧了,资源也一定不丰富——至少在光脑开启前我是这么认为的。我是真的没有想到,在废弃了差不多一百年后,它还能自动探测访客。

事情是在我抵达要塞顶端的核心舰桥时发生的。当我步入这个区域,这座要塞忽然恢复了供电。从中央主机开始,接二连三向四周蔓延。蓝色光屏连接成漫长的光带,点亮要塞每一个角落,像陆续燃起的烛光。

紧接着,人工智能要求我进行身份认证。我说:我是编号X-OB0021,喻文州,天狼星系合众国第一继承人。而人工智能回答我的,是一声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惊叹。

它问我,为什么像我这样级别的人会到这里来。我也很惊讶,这台光脑根本不像光脑,反而像个活生生的人。

起先,它伪装得很像旧星时代的老式电脑,声音平板,没有起伏。但现在它恢复了本性,每分钟都有说不完的话。包括我写这篇日记时,它也在我旁边转来转去,不停提问,或者朗读过时的新闻。

它告诉我,虽然是人工智能,但它有一个人类的名字,叫做黄少天。  』

 

 

 

“黄少天……黄,呃,黄先生。”喻文州喊道。

要塞中没有凌晨的概念,窗户全部呈关闭状态,只留下数个监视探头对准太空。喻文州整理着为数不多的行李,试图说服一旁转来转去的机械手臂停止挥舞。

「我有八十年没见过人了,你叫喻文州对吧?从今天起你和我就是这里唯二的居民,当然作为东道主我会把你招待得很好。别看这座要塞很旧,里面屯的粮食还够用上好几十年呢你可以放心大吃大喝!」

“不……那个……”

「别客气啊,做饭系统很先进,同步更新到八十年前——你们最近八十年肯定没空研发新菜吧——舌尖上的宇宙看过吗?想吃什么都有,肉类也不是合成的,虽然速冻时间有点久,但这里的冷冻舱连尸体都能保存更别提猪肉牛肉金针菇……」

“等一下,等一下,”喻文州打断他,“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能好好对话的对象有多重要你知道吗,」机械手臂在半空转了720度,「都快一个世纪了,不用跟人工智能对话的感觉你知道吗!他们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

喻文州好心提醒他:“你自己也是人工智能。”虽然有点不一样。

闻言,机械手臂停下了动作。这两条机械手臂没有身体,直接从顶棚中伸出,此刻为了表达情感,它们迅速钻到墙边以柜子为躯干摆了个叉腰的姿势。「当然,」黄少天骄傲地说,「我可不是一般的人工智能,别把我跟那种低精度产品相提并论。」

“从刚才我就在想,”喻文州说,“你的名字非常耳熟,是不是还出现在别的地方过?你是量产的吗?”

两条机械手臂愤怒地比了个中指,改为交叉环胸(身体还是柜子)。「第一继承人不看新闻?」黄少天说,「虽然久了点,但好歹记住英雄的名字行不行!」

 

喻文州打开自己的终端,输入黄少天三个字。搜索片刻,显示匹配结果:33条。点开最上方的记录,资料显示,黄少天是隶属猎鹰第二突击部队的士兵,而他最著名的战绩,是在八十年前蝗族剿灭战中发射了一枚决定性的导弹。

“你也是天狼星系合众国的士兵,”喻文州说,“怪不得给人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哥们,兄弟,继承人同志,」机械手臂耸耸不存在的肩,「你今年几岁?二十出头?我死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呢,肯定没见过。」

喻文州笑笑,没说话。见面的方法有很多,他在心中想,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我们时常把伟人照片做成会动的,以便民众随时感受他们活着的假象。

“说说你的事吧,”喻文州把终端放到一旁,找了张扶手椅坐下,“我从没见过这么活络的人工智能,你已经完全超出数据运算的范畴了,战争英雄。”

唠叨的人工智能沉默了一小会儿。只是一小会儿。很快,两条机械手臂挪到喻文州身边。「告诉你可以,但不要告诉别人,」黄少天把声音压得很轻,「我是个特殊情况,总部知道了大概会派人销毁我——其实我是……在死前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了光脑系统里。」

他口气轻巧,所说的话却让人闻所未闻。即便是喻文州也没听过这样的先例,一惊之下坐直了身体。“意识转移?”他重复道,“可这是光脑系统。”

「天知道,这要塞里有两套系统,」黄少天说,「光脑和魔力系统是安装在一起的,有魔力系统在,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你看,都多少年了,灵魂和魔法的关系还没研究透……」

 

这倒是实话。

早在数百年前人类将魔法系统投入宇宙实战时,研究不透彻就一直是个问题。但无法可解——人类对魔法的认知始终是有限的,就像他们对科技一样。对人类而言,两者的区别在于科技中发生的错误比较好理解,而魔法中发生的错误相对更反常。他们通常会花一个月的时间来理解因魔法产生的离奇现象,却只花一分钟来处理光脑中的信息报错。

对于黄少天的这个说法,喻文州予以接受。魔力系统并不常见,只在半数军事设施中安装。开启这一系统需要拥有魔法能力的特殊人员。权限、等级都是不必要的,够资格,就能开启——魔法的世界总是如此,很复杂,也纯粹得可怕。同样,能够使用魔法的人少得可以,连星系总人口的百万分之一都不到。

“所以你参加过对蝗族剿灭战,”喻文州陈述道,“还夺得了这场战争的决定性胜利,人们都管你叫英雄。”

「我殉职了,」黄少天说,「客观来说是烈士。」

“我很抱歉。”喻文州垂下眼,一时很难看出他是真的抱歉还是陈述外交辞令,“你的牺牲很有价值。”

 

对蝗族剿灭战在新星史上非常有名。近两百年来,天狼星系始终受到蝗族的挑衅和侵略。面目可怖的虫人试图将天狼星阿尔法开发为殖民地。于是科技和魔法轮番上阵,为了抵抗入侵,人类用尽一切手段。

旷日的种族战争持续了一百多年,期间,蝗族终于因为资源不足渐渐居于下风。人类竭力遏制它们,甚至发现了敌人位于天琴星系边缘的母星,却始终缺少一次决定性的打击。

而黄少天所发射的导弹正是那个决定性打击。

“资料记载,你所在的小型战斗舰艇发射导弹,击中了一颗流星,致使其直接坠落在蝗族母舰上。这颗流星直径很大,且质量惊人,砸落的航母在母星上引发了一连串地震和火山喷发,从而直接导致敌方战线崩溃。”喻文州望着光屏,试图找出黄少天的反应,“那之后我们的军队一举攻入对方大本营,只可惜,你在那之后也失去了联络……了不起的作战。”

「是啊,」黄少天的口气相当无所谓,「我的燃料用尽,只够漂流到这里。」

也死在了这里——黄少天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喻文州读懂了。

这是他首次直面八十年前的战争英雄。作为第一继承人,他应该说些什么,却觉得词语太苍白,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机械手臂。

“我非常荣幸,能在这里遇到你。”

喻文州真诚地说。

 

 

 

『 从未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这样的同伴——一个英雄。

我看了黄少天的资料,他的确配得上这个称号。

那场剿灭战残存的战士不多,但无一例外,都看见了胜利降临的瞬间。

在跌入蝗族母星前,巨大流星接触到大气层,摩擦出惊人的光亮,像沸腾在空中的花朵,让每一个目击者为之震撼。它就这样笔直坠落,带着航母一起,砸在完整都市的正中,捣毁了蝗族最重要的军事基地,也让他们因为地震而全线崩溃。

击坠星星——哪怕是放在现在也不可思议的作战计划,却在这样一个年轻人手中完成了。人类文明自那一刻开始革新,彻底步入战后时代。而这历史性的传奇作战,则被总部称为“引燃流星行动”。

黄少天总让我觉得熟悉,我可能在哪里见过他的画像,也可能有别的什么原因……

更或者,是因为我胸口也有一颗燃烧的星,面对无尽星海的呼唤蠢蠢欲动。

把一滴水倒回池子里,它面临的唯一结果只能是彻底融入,就像从来不曾出现过。

这片天空的哪里会有什么,没人说得上。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将在这里度过关键性的几天。 』

 

 

 

喻文州在这里住下了。

蓝雨要塞外风景不怎么好,除了黑夜就是黑夜。这里地势偏僻,只能看清接近废弃的蝗族母星。但每当喻文州抬头,都能看见清晰如卫星图片的星空,比他在天狼星系看到的更美丽。

根据黄少天的强烈要求,喻文州直接住在了中央舰桥上——座位可以放倒成床,室内温度自由操控,把顶棚材质调整为透明玻璃的话,就能在繁星中睡觉,喻文州觉得这设计浪漫透了,只可惜从前一定没人敢这么用。

「每天坐着,也不嫌闷。」黄少天的声音在耳畔清晰响起。机械手臂越过喻文州肩头,看着他手里的电工活儿。

喻文州不答话,将电路板飞快安装好,盖上外壳。

“给你,”喻文州说,“把这个连到光脑上。”

黄少天似乎很信任他,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发明也放心大胆连了上去。数据很快同步到位,喻文州刚做好的小机器人原地站起来,转了两圈,摆摆四肢。

“机械手臂不方便移动,”喻文州说,“我得随身带个光脑。”

在这之前,机械手臂只能在舰桥附近移动。如果需要做饭,就得登陆厨房机器人,再专程端过来。黄少天总是挪来挪去,喻文州看都看累了,干脆给他做个新身体,把厨房机器人切成了自动档。

黄少天现在是个黄色外壳的小机器人了,爬到喻文州肩膀上坐定。「不赖嘛,」他得意道,「虽然视野低了很多,但可以去别的地方。」

初来乍到不过三四天,他们却熟络得飞快。黄少天实在太像人类,能自主思考,还能出馊点子,喻文州没法不把他当成一个活人看待。

更何况这座足以容纳一支小型舰队的要塞中只有他们两个,像浩瀚星空中两颗恒星,静默地照亮彼此。

 

喻文州年纪不大,爱好倒有点老头,喜欢窝在椅子里看书。黄少天的乐趣,则变成了在他看书时骚扰他。黄少天会竭尽所能唠嗑,偷偷玩喻文州终端上的电子游戏,或是朗读近八十年来每一条他认为有趣的新闻——“土星以北出现超新星爆发残骸”、“火卫二被引力撕裂卷入黑洞”、“太阳表面发生新的日冕物质喷发现象,速度高达每秒1300英里”、“大熊座γ步入衰退期”……每一条在他眼里都显得有趣,似乎这些字句读多了能拼出什么特别滋味一样。

黄少天告诉喻文州,要塞里太无聊,他偶尔会顺着信号摸到卫星里去,看看那儿有没有什么最新资讯。显然是非法入侵,喻文州掰着手指数了一下,发现这违反了近十条合众国法令,如果黄少天不是个人工智能,他可能得把他绑起来。

他们偶尔也聊起如今的天狼星系合众国。对黄少天来说,没有比喻文州更官方的消息传播途径了——他就是这个国家的第一继承人,理应知道自己好奇的一切。

黄少天问喻文州:「现在还是军方执政吗?」

喻文州说,是的。

黄少天又问:「现在士兵还那么多?投入实战之前还要训练三年吗?」

喻文州回答:“现在士兵多了很多,训练时间也缩短为两年。蝗族被消灭之后,我们已经很久没有打过那样流血的仗了。”

黄少天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好像这场战争有一半归功于他一样。「不错,」小机器人拍拍喻文州的肩膀,「你们已经进入了和平年代。」

喻文州对此保留了意见。“不全是,”他这样告诉他,“战争结束了,却有比战争严酷得多的东西。资源消耗、星位变更、星间引力崩塌……天空中每一个变动都在切实影响着天狼星系的未来。”

这块区域可以停留,但不能久居。人类能从地球迁移到天狼星阿尔法,就能从这里离开,去更好的地方。

 

「我一点儿都不惊讶。」黄少天说,「倒是你,为什么到这地方来?」

几天里他问过好几次,每一次,喻文州总是笑笑岔开话题,似乎自己的来由并不值得探讨。可哪怕黄少天已经是个人工智能了,也能清晰感受到,未被揭穿的表象下,是更深层也更庞大的理由。

多雄壮的理由才足以令一个人离开故乡独居在宇宙中?

黄少天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这片星海的孤独与冷漠。星空很美,但也很冷,像亘古不化的冰层,将一切死亡与寂寥掩埋其下。

“少天,这些其实不那么重要。”喻文州柔声说。

喻文州天生有种讲故事的才能,把声音放轻放缓时,能使所有枯燥句子生色。他给黄少天讲了很多天狼星阿尔法的事情。他知道的太多了,甚至不符合他的年龄。

不是这人太渊博,就是我太贫乏——黄少天常这么想。

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他牺牲时只有二十岁。

“——后来这颗卫星就枯竭了,资源也不能再采集。水源需要另找,人群必须迁移出来,回到天狼星阿尔法。”喻文州正在讲前些年衰败的一颗卫星,“有人怀疑是魔法的后遗症,因为没人说得清魔力系统的诞生根源和能量来源。当他们过度借用星球的力量时,就会造成反噬。”

「太正常了,」黄少天老神在在地说,「知道我当兵那会儿最流行的口头禅么?“活着总是很难”……」

如他所言,活着总是很难。而生活也总是怕什么来什么,在喻文州尚未来得及回答任何字之前,要塞忽然震动了一下。

并不强烈的震动,却足以引起警惕。黄少天飞快从小机器人中转移回主机,「该死的,」他吼道,「文州!有太空飞石和漂浮物!」

无数个光屏同时闪烁在360度监控屏上,同一时间,整座要塞响起震耳欲聋的警报。喻文州飞快跳下椅子,在红色警报中攀上舰桥前端的瞭望台。光屏显示,要塞下部被一颗小型碎石击中。这一冲击融合了宇宙加速度,力道不容小觑,喻文州调出监视影像,发现坚固的防御材料竟然被击碎了,表面一片裂纹。

“必须马上修补,”喻文州说,“有自动修补功能吗?打开!”

「在开了!」黄少天回答,「三点钟方向还有四颗碎石,六点、八点和十一点方向也有!」

“打开太空炮,”喻文州命令道,“所有能够转向这个角度的炮台都打开,我说放的时候就开火!”

那仅仅是几秒钟,飞石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朝这片堡垒飞袭而来。宇宙中没有空气,自然没有摩擦生出的火光。这些冰冷的炮弹比子弹更可怕,它们多半是某颗粉碎星球的遗留物,一旦飞离出去就无法停止,直至撞上别的什么或是化作粉碎。

是的,化作粉碎——喻文州正是这样做的。接下来数分钟里,太空炮每发射一次射线,都有一颗碎石应声而裂。这种射线炮消耗较大,但威力堪称一流——它所造成的粉碎是极致的,直接将所有碎片化为宇宙浮尘,半点边角都不会留下。

「三点方向,A1粉碎,A2粉碎!」

「十一点方向,C4粉碎!」

「八点方向二次射击,B1粉碎!」

黄少天的声音清晰有力汇报着进度,光子雷达界面上详细标出要塞附近的敌对物质。

「四点方向,一颗巨大悬浮物!」

喻文州毫不犹豫:“开火!”

「不、等等,」黄少天说,「文州!」

“马上开火!”喻文州握紧扶栏,紧盯着雷达屏上每一条数据,“快,不然它会直接撞击中下部!”

「可是……」一个奇异的停顿,黄少天似乎咬了咬牙,那让喻文州感觉自己在与活人并肩作战,「算了!」

璀璨的射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最后一块巨大飞石,剧烈炸响过后,监视屏中只剩漫天飞尘。

喻文州再次确认击坠数目,终于长出一口气,握着栏杆的手松了开来。

「文州,」黄少天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有点心虚,「呃……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从戒备状态中恢复过来,喻文州的表情温和依旧。

「我们的能源不足,」伴随黄少天的陈述,光屏上猛然跳出一张直方图,显示每次射击中耗费的能量多寡,「幸好赶上了最后一炮。」

喻文州看着屏幕,眉头皱起。不是什么好消息,他早该料到的——废弃一个世纪的要塞,哪怕有再多物资储备,军事力量一定也已经撤清了。总部不会允许任何人有可乘之机,所以这座要塞所剩余的军事能量,最多只能是这几发自卫性质的射线炮。

但他的心依然没有放下,不知为什么,他胸口隐隐跳动,像是有一股力量正在蓬勃,随时准备喷薄而出。

「你还真果断,幸好这是宇宙飞石,如果是战争年代,我们估计得完蛋,」黄少天说,舰桥上的机械手臂绕过来拍拍喻文州,「最后那炮打得漂亮!」

喻文州没有回答,眉头蹙得越发紧了。这很反常,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冥冥中还有什么事情将至未至……

“少天,打开搜索光仪,”喻文州说,“看看是不是真的清干净了。”

「好吧,」黄少天说,「我们这里这么偏,哪会有东西来啊,除非……」

话尚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喻文州看着展开到最大的搜索光仪。起初它空空如也,可延展到极限时,能够看见边缘有一颗红色小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蓝雨要塞飞来。

距离很远,远在雷达范围外。然而照它的速度,不出五分钟就会迎面撞上。它的加速度决定了它造成的创伤是巨大不可挽回的,足以将这里夷为平地。

系统对这个不速之客进行了鉴别,结果为编号S09476号流星体。其原身是行星碎片,从成分分析来看,正是出自八十年前那颗被击坠的巨大流星。测量显示:它原本的轨道应该在几千公里外,然而蝗族母星的衰败导致了星间引力变化。碎片受引力影响,偏离了原定路径,直奔蓝雨要塞而来。

对蝗族剿灭战的战场就在蓝雨要塞附近,星体碎片在宇宙中孤独航行八十余年,终于回到当初的起点。这种事情无论怎么想,都说不出是励志还是无奈。

「妈呀,」黄少天的声音有点悲伤又有点决绝,「大家伙来了,我们居然在这种时候能源缺失。文州,很高兴认识你,虽然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但这次能陪你死,我深表感动……」

“少天,”喻文州说,“你可真丧气。”

「我是建立在现实主义基础上的机会主义者,不做无意义的悲伤。」黄少天大喇喇道,「来搞个倒计时看看——哦,4分42秒,好短暂的余生,聊天算了。你说你,刚派到这里就发生这种事,是不是很蛋疼?如果我是你就趁现在写个遗书寄给总部要求他们把我的抚恤金发放给我家属……等等,我没有家属……靠!」

“我也没有家属,家人也没有。”喻文州说,大难临头,他看起来反而更冷静了,嘴角甚至漾出一丝微小笑容,“只能把抚恤金寄给同事了。”

「你也没有?难兄难弟啊,」黄少天笑道,「怪不得我对你也有一见如故的感觉,自己人!」

机械手臂徘徊在舰桥上,带着奇怪的节奏感。黄少天看起来真的无所畏惧,到底是死过一次的人,他对这些场面毫不在乎——也或许他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

喻文州站在瞭望台上,握住那只伸向自己的钢铁手臂。黄少天的机械指节是冰冷的,像每一块光屏投射出的冷光。但只要他开口说话,喻文州便会觉得他依旧温暖,像个活生生的伙伴,陪伴在自己身侧。

「还有三分钟说再见,」黄少天说,「遗书免了。咱俩搭个档,青春作伴好还乡。」

“不。”

喻文州笑了起来。

“少天,停止供能,关闭所有界面,只保留搜索光仪。”

喻文州的表情像是不太放心,却又有股放手一搏的视死如归感。

他举起手正对着360度屏,做了个释放的动作。

“——启动魔力系统,打开外部魔力能源接口。”

 

 

 

『 我有一个隐藏了很多年的秘密。

在我身体深处有一颗星星,总部里为数不多的知情人都爱管它叫星球的碎片,也许吧,反正没人说得清它从哪来。我保管了它二十余年,不让任何人知道。

秘密都注定与骗局绑在一起,譬如我。天狼星系合众国的第一继承人,很不错的称号。然而这个身份早已不靠血脉来传承了。总部只会给最有领导力或是最具威慑力的人排位,让他们依次登上这个宝座,再依次走下历史舞台。每个人都很优秀,每个人都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星球则继续运转——不是什么好办法,却意外有效。

这个时代,每个士兵都为同一个目的而活:保护星系。所有我们能做出的抉择,都是为了全人类的保全与幸存。也许未来有人看到这些日记,会觉得这很残酷。但请不要因此惊讶,倘若你站在我的位置上,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无论我们有怎样的过去,棋一旦走到这步,就将踏入同一个未来。

时代会造就英雄。他们所走出的每一步,必将怀揣着信念,和必死的决心。

我的秘密正是为这个信念而铸。要说它带给过我什么,除了责任,就是一个小小的遗憾了。我总有种失落感,却不确定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很难描述这种感觉,仿佛从出生起就失去了一样东西,于是终其一生都在寻找。

大概这也是身体中那颗星赋予我的本能。 』

 

 

 

眨眼功夫,控制中心彻底变了样。光屏上,数据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魔法图案。晶体质地的大型控制台从地下升起,很快与瞭望台持平。

舰桥上的灯全部熄灭,宇宙中繁星缄声。水晶泛着柔和微光,喻文州站在星辰笼罩的黑暗中,张开双手,按在能源接口面板上。

「文州,」黄少天的声音有些惊慌,「难道你……」

“嘘,”喻文州说,“一会儿再告诉你。”

哪怕是喻文州,也没有与魔力系统连接过几次。魔法历来都是强大而蛮横的,并不在乎你拥有多少,只在乎它能吸取多少。此刻,面前这块面板像片干枯到极点的海绵,喻文州刚把手放上去,就感觉那仅有的几滴水珠被吸收殆尽。

没办法了,他想。还有最后一条路——本来不想用的。

黄少天的小机器人掉在了控制中心下方的沙发上,只能蹲在冰冷的主机中目睹这一切。舰桥内没有风,而喻文州的头发竟然飞舞了起来。起先是几下极轻的飘动,接着,更大更强的风从他周身迸发出来,带着冲破苍穹的力道,汇聚成肉眼可见的气流,将他的军服吹得猎猎作响。

“操作者编号X-OB0021,喻文州,三级能力者,”喻文州说,“现在进行魔力检测,以便开启魔力系统。”

水晶面板跳转数下,定格在一张星体剖面图上。

「魔力检测中……检测完成,能力等级认证:三级,可驱动系统指数:100%。」

“打开外部魔力能源接口,”喻文州命令道,“吸取能源。”

这里空无一物,舰桥上除了冰冷的建筑结构外就是自己和喻文州。黄少天只想问他:你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当做能源的?

像是回应这一疑问,喻文州周身的风暴逐渐削弱了。他解开制服领口,然后是衬衫。很快,胸前皮肤也暴露在空气中。在他的胸骨之间,有一小片青蓝色正在发光,如同皮肤下埋了一颗铮亮的宝石。光是活的,海浪般起伏明灭,随水晶面板的闪烁变换着亮度。

这就是喻文州所说的能源。他再次将双手覆上面板时,整套魔力系统如同被点燃的烟火,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光亮。控制台下方,刻满图腾和圆阵的晶体排列成矩阵,被同一种能量充盈着,像是吸收了有色溶液,电离出一片晃眼的蓝。

「系统提示:能源正在补充,1%,2%,3%,4%……15%,已达基本值,是否继续?」

“攻击数值是多少?”

「1250」

“不够,继续补充,”喻文州吩咐道,“补充到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足够开启整个要塞绝大部分火力设备的临界值。

黄少天见过无数星辰旋转的场面,也了解高速飞行时窗外景色会呈现怎样的变化。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蓝雨要塞的魔力系统是深蓝色的。无数光线纠结成有形的图案,从地板延伸至数百米高的顶棚,如将落而未落的雨滴,在要塞尖顶上凝结出一片蔚蓝晶体。

这就是实体化的魔力,是精粹的魔法能量,看起来温和如星云,却有着黑洞般的破坏力。

事情远超过黄少天的预计。他原以为自己可以猜到一切,却没有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宇宙访客是如此强大,更没有料到喻文州体内埋着如此蓬勃的蔚蓝色能量源,简直像在肋骨间植入了一颗星。

「能源正在补充,18%,19%,20%……已达需求值,是否继续?」

“停。”喻文州说。

他脸色发白,额头沁出汗水。黄少天偷偷扫描了他的体表特征,结果显示:心跳加速、血压升高、粘膜血管收缩。高度紧张的症状。

“还有多久?”喻文州转过头。

「三十四秒。」黄少天说。

“够了,一发定胜负。”喻文州说,“没有二次填弹的时间。”

「也没有更多能源,」黄少天回答,「得了,放手去做吧。」

海蓝色顶光照亮喻文州的面孔,倒计时仍在跳跃:30、29、28、27……

喻文州抬起手,指尖亮起一抹隐约可见的蓝光。他移动手臂,仿佛握着一块磁铁,四周墙上所有能源线都随这一动作流向那点蓝光指向的方向。蓝色结晶自要塞顶端缓缓下降,像颗直径五十公分的宝石,悬浮在瞭望台前。

行星碎片已经接近,夹裹着沉默而霸道的冲力,在宇宙空间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线。那是块火红的碎片,黄少天望着它,刹那间像是回到了八十多年前。

那年也是这样,他近在咫尺,观察这团燃烧的烈火。笼罩在大气层下的,是无数兵工厂和腾空而起的战舰。蝗族人无路可退,但他们还有最终手段。他们的母舰上搭载了反物质设备,这在事前的战报中根本没有提及,显然,这个消息被蝗族隐瞒了整整一个世纪。如果那艘航母成功升空,天狼星军队就将遭受灭顶打击,他们的舰队已经出行了,现在转向为时已晚,而他唯一的选择是……

人工智能没有身体,黄少天假装自己闭上眼睛。机械手臂蛰伏在舰桥一角,拳头紧紧握起。

总有人说:没有选择时,你至少还能选择进或退。但黄少天知道这不是真的,士兵生来就背负着成为剑的宿命,像他,也像现在的喻文州。他们从未有过退路,只能直面前进,点燃面前每一颗目所能及的星。

“正上方,九百公里,”喻文州说,“摧毁它。”

他的声音并不响,却意外充满穿透力。他甚至不需要炮座,一条射线从蓝色结晶中迸出,穿过要塞顶端的发射槽,直射向几乎是垂直坠向要塞的巨大流星体。

起初一片静默,像树叶落入林中,悄无声息。紧接而来的,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惊天爆炸。没有空气,他们听不见那股震耳欲聋的巨响,只能看见各色光线交错着汇聚成一星亮到极致的点。

爆破默剧般压缩着,又猛然炸开,体积扩充了成百上千倍,在相距不到一千公里的地方铺散出庞大骇人的宇宙星尘。难以数计的粒子在空间中盘旋徘徊,构成一次堪比超新星诞生的爆发——流星体被粉碎成最微小的颗粒,能量对撞迸发的余波像把无形的刀刃,越过各色物质直接扩散到喻文州身上。他的躯体飞腾起来,重重磕到护栏,又摔倒在地。

突变来得太快,喻文州甚至没能看清爆炸是何时结束的,就已晕了过去。他的意识飞速跌落,须臾,沉没在无尽的星海中。




TBC




后篇今晚贴。

天文盲写这篇写得很痛苦……可能会有专业知识错误,欢迎指正T T

『』中的是喻文州的日记。

以及这篇的年代背景设定为未来,人类早已迁出地球,居住于天狼星阿尔法(天狼星A)这颗星球上。而蝗族的构思源自星际争霸的虫族,取蝗虫之意。

注:天狼星A并未完全参照真实世界的同名星球。

因剧情需要,设置了一个较为接近的环境作为人类移居地点,修改了该星的直径与密度参数,是将天狼星AB结合后的一个只存在于脑补中的环境。还请见谅。

篇幅略长,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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