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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乔]《走陵》4



乔一帆沉思片刻:“我们帮得上忙么?”

高英杰摇头:“多半不行。但……总之,三村这个城寨熬不过今晚。”

想起李叔,二人心情沉重。高英杰问:“一帆,你眼力好,那十六具棺材上是不是有泥?”

“有些干净,有些跟刚从地里抬出来一样。”

“难道还能是刚从地下新鲜起出来的?”高英杰自言自语,“还有那么多木材,这地方的人……真的用得到那么多木头吗?”

“或许就是个产棺材的地儿。”乔一帆安慰他,“要是在意,何不回去看看。”

“太危险,”高英杰答道,“此地不宜久留。”

乔一帆听罢,眼睛骨碌碌直转,嘴角也扬了起来:“其实……英杰,你胆子变小了?”

高英杰定定看着他,笑得有些勉强:“一帆,激我没用。实话说,此处死气太重,单凭你我二人无力回天。”

乔一帆握着腰间剑柄的手紧了紧,神色严肃:“眼睁睁看人死,也不是常人该为。不过……”话锋无端一转,忽地拐到高英杰身上,“英杰,他刚刚怎么盯着你?”

高英杰原不想再提那道人,被这么一点,惊得缩了缩脖子:“什么盯着我!我、我能有什么事?”

乔一帆凑到高英杰鼻前,仔细地看他。高英杰鲜少与人贴得这么近,顿时双颊通红,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朝外蹦:“一、一帆……”

乔一帆却不吭声,伸手捏着高英杰脸颊,要求他吐舌头,又翻了翻眼皮,确定高英杰没有异状,才松了口气:“还以为你中了什么邪毒呢。”随手从行囊里掏出水袋,指着远处水井,“那边有地下水,我去打,英杰看好东西别乱跑。”

说罢一溜烟去了。高英杰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面皮上的红许久才消掉。一回味乔一帆近在咫尺的脸,他便恨不得钻到沙土里,然而高兴不过多久,又想到什么,整张脸登时冷了。

乔一帆已走得足够远,他没什么要顾忌,抬起袖管,从边缘摘下一缕几不可见的丝线。线呈半透明,随高英杰的动作牵起,一直连到极远的地方。

高英杰声音压得极低,道:“前辈还有何指教?”

细线突然抖动起来,从那抖动带起的风中,隐隐传来方才道人的声音:“待贫道收拾完这里,来会会你小子!”

“晚辈无意争斗,请前辈高抬贵手,”高英杰叹道,“路在天下,各走半边可好?”

道人顿了顿,竟笑起来:“不过是瞧瞧你有什么来头。”

“前辈若不出城,恐怕瞧不见了。三村熬不过今晚,请前辈速速离开。”

细线停顿片刻,剧烈抖动起来,声音也越发高昂:“你和这城,果然有关系?”

“毫无瓜葛,信不信由你,”高英杰无奈道,“晚辈言尽于此。”一扬手,匕首斩下,细线断裂,语声也戛然而止。高英杰望着远处城寨出了会儿神,口中默念: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末了,收起匕首,铺开毯子坐下,倚着马腿闭目养神。

乔一帆回来时,带着两个装满的水袋。高英杰偷偷拧开看过,清澈无味,是未被秽物沾染的泉水。这一带没有官道,二人收拾停当,骑着马,沿地上隐约的小路向前行去。

 

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周遭依旧开阔。烈日升了又降,干粮啃过,水也喝过,乔一帆走得恍惚,感慨万千:“住这儿的人,平日出入真不容易。”

高英杰也觉奇怪:“书上说,这一带四个村子是相互挨着的,我们从三村过来,怎么也该到了才对……”心中一凛,立刻勒紧缰绳,“一帆,莫非……”然而话未说完,眼角已瞥到一处影子,定睛看去,像是一处镇子。

“去看看,”乔一帆一甩马鞭,“驾!”

高英杰紧跟其后,拍马追上。

一路过去,两旁景色越发繁茂。高英杰暗忖:“走了这么半天,别是进了什么鬼地方。是镇子还好,能落脚吃个饭。”心中则很不安,像被一只小手挠着,隐隐地痒。

他命中清明,灵感过人,遇事前早有预感。此刻紧张,是因沿路气氛古怪,近有树木却无行人,远有房屋却无炊烟,更有奇怪者,至多几十里的路,走得比预期还久。

察觉异常,两人不慢反快,马蹄飞扬,霎时赶到。

乔一帆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抚着剑踱了几步,脚尖小心地划过地面:“……没有车马经过的痕迹。”

“有诈。”

高英杰把他拉到后边,乔一帆见他脸色不佳,顺着目光看去,只见城门上挂着一面旧旗,赫然写道:四柱。

乔一帆胸中一沉,知道事情不妙,不敢贸然入城,攀到树上看了,登时惊恐万分:“英杰,这、这里……”

“死气很重,”高英杰语带悲戚,“重得吓人。”

再怎么仔细听,风中一丁点声音都没有。整座城寨如一具光鲜的死尸,曝露于荒野。

“这里和三村一样,民宅里只有棺材,都停在院中!”乔一帆飞身赶回,急道,“进去看看?还是马上走?”

“我们就不该上这儿来,一帆,”高英杰咬着嘴唇,死死拽住缰绳,“往回走!”

马挨了几鞭,一声长嘶,飞驰而去。路上诡异地起了雾。二人未走原路,而是拐向一处高坡,眼见地势渐高,高英杰扭头,总算看清:四柱城的房屋排布为方形,四角各有一根长柱,比寻常房屋高出一截,露出的部分刻有符文。通体漆黑,不知是被做了手脚还是本就如此。

高英杰自觉摸到门道,将碎片在胸中依次串起。三村城的封石,四柱城的长柱……

“一帆!”疾驰中,高英杰放声喊道,“绕开三村,越远越好!切莫进去!”

乔一帆应道:“好!”

转眼掠过数十里地,三村城的轮廓近在眼前,高英杰拽紧缰绳转向,一边又道:“这四个村子,底下都有东西。封石和长柱都是镇邪用的,偏偏失了效用……底下的东西爬上来,难怪四柱城里一个活人都没有,三村城今晚多半也逃不过。”

“所以你叫那人别回城里,是不是?他……”乔一帆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什么邪门玩意儿似的,马蹄硬生生停在原地。

北野一带多黄土,不远处原本暗黄色的地面却成了灰色。平坦的地上铺着一层胶质的灰色物事,不像污水,更像是半透明的泥浆。里头分布着一层怪异纹路,细看,竟是变形的五官。这些浆液像极了一个个融化半透的神色狰狞的人,沿地面蠕动着,流向城门。

高英杰脸色煞白,惊愕不已。鬼沼这东西,触者失魂,他只在书上见过。今日得见,生怕是要赔上性命。调转马头想走另一边,岂料地缝里也有灰色的浆液涌上,顷刻间布满一片。一张张面孔裹在薄膜似的浆水里,有些长着三只眼,有些则有四五张嘴巴。两片鬼沼中间只剩一条二人宽的通路,乔一帆咽了口口水,干脆下到地上,牵住两匹马的缰绳。

乔一帆强自镇定:“英杰,走不走?”

眼看背后鬼沼靠近,高英杰跟着下马,二人牵着马,朝城门方向行去。高英杰将鬼沼的来历说给乔一帆听:这一异象只会出现在坟场周遭,天生异象,使地脉突变,地里埋着的尸骸逢阴而起,融成一条粘稠的河流,流经处万物皆死。至于这一条,必定是朝着三村城去的。

乔一帆听罢惊惧不已:“这底下是……坟场?”又指着天上:“刚才过来天有这么暗?”高英杰抬头,见天顶混沌,雷云翻涌,云缝里透着奇诡的青光,正是将雨之象。

第一声雷鸣炸响,地面应声裂开,情况不容多想,高英杰一把抓住乔一帆护到身后。腥风夹裹着灰土扑面而来,裂开的地缝如一张巨嘴,朝外源源不断吐着土块。这些土块一落到地上便立起来,上宽下窄,竟是倒立的棺材,棺盖一开一合,像极了昨夜李家门外的鬼棺。

高英杰迟疑再三,抽出腰后匕首,正要偷偷对准手腕劈下,却被背上一连串拍打给打断了。乔一帆用力拍他的背,指着城门方向。高英杰顺着看去,正对着城门的道路原是通往一间布庄,布庄后正是第三块封石,而眼下,布庄大门连着整片墙一同坍塌,一具黑棺自布庄内缓缓移出。棺材一上一下地晃动,浮在半空,却看不到抬棺人。其后,更多棺木鱼贯而出,全朝着封石的方向飞去。街上还有几个行人,原本只以为暴雨将至,谁知会是这种阵仗,尖叫着四散而逃,逃得快的躲过一劫,慢的当场被飞棺碾成一滩肉泥。

这些棺木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六具,被城门挡住,一时看不清楚。乔一帆欲起身,被高英杰死死按住,未等开口,就见最后一块未倒置的封石被十六具棺木众星捧月地围着,托升至半空。

“阵要破了。”高英杰沉痛道,挥匕划破左手。鲜红的血从掌心喷出,高英杰抓住乔一帆两处脉门,将血仔细地涂上。

乔一帆被高英杰吓傻了眼,懵在原地。高英杰飞快涂完最后一处,就听蔽日飞尘中传来叫人汗毛倒竖的鼓点。二人猛然回头,只见地缝中涌出的棺木已整齐列阵,如阴兵当道,咚咚地跃入鬼沼,被灰色河流托着漂向城内。乔一帆挣扎着要拦,却被高英杰死死捂住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别动,”高英杰焦急不已,仍全力压低嗓音,“我们不动,它们未必看得见;一动,就得死在这里。”

鬼沼托着棺阵,甫一入城便四散开,所到之处如罗刹降世惨叫连连。有人从城中逃出,一触到鬼沼立刻被吸作一张空皮。空中飞着的十六具棺木也已打开,十六具尸体纷纷坐起,双臂围抱住封石疯狂抓挠,十指乱舞,将凹痕处的朱砂一点点抠去,挖掉的地方被发黑的东西填满,正是前两块封石的模样。十六个死人中就有李叔,面容溃烂,头发脱落了一大半;嘴唇全无,露出森白的牙。乔一帆不忍再看,连声哀叹着闭上眼睛,高英杰怕他冲动,用力压制着,却仍悲伤地摇头。

与乔一帆的激愤不同,高英杰眼中没有怒火,只有大势已去的无奈和苍生涂炭的哀怜。

“李叔”的动作丝毫不见慢,封石上的朱字被扒得精光,棺木散开,它在空中跌转跟头,重重落回地面。与此同时,地面泛起不详的青紫,顺着城中的路窜入每一处房屋。不多时,城中安静下来,灯火灭了,人声也灭了,天地间只剩隆隆雷鸣。

乔一帆仰躺在地上,眼眶发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高英杰伸手拉他,惊觉自己也四肢发软,两腿再支撑不住地跌坐在地。

“造孽……”高英杰喃喃地念叨。

 

眼看鬼沼褪去,一具具鬼棺吃饱了人,又立起来,高英杰立刻起身,却不料那些棺木只是站着,并无过来的意思。跟着,棺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听得高英杰毛骨悚然,指尖抖个不停——吃人棺当真是要吃人的,先前未将李叔吃干净,是要留着对付封石,现今阵法已破,留着尸身也无甚用,便嚼碎吃了。

想到李叔死无全尸,他两手直颤,气不打一出来,未等走出一步,最前排有一具棺木却疯狂抖动起来。伴随一声嘶吼,那棺盖被从里头蹬开,里头关着的不是别家,正是二人在城门口遇见的道人。这道人两手还在,腿却陷在棺材底板里,双眼血红,对城外二人吼道:“抄家伙!来啊!”

高英杰一愣,乔一帆快他一步,抓过配剑反着掷向道人,那人一把接住,毫不犹豫地砍向棺底。

金丝楠木的棺材板,说厚不厚,乔一帆的佩剑又属神兵,“噗”一声把棺底穿出个洞。棺木哆嗦两下,流出红中透紫的血。

道人忽然高声惨叫,语无伦次地喊:它在吸我的血!手一松,长剑当啷坠地。

乔一帆救人心切,急出满头大汗,又不敢贸然靠近,低头看见自己一腕子的血,这才想起高英杰那么救他大有门道。

他俩初拜师时不知轻重,偷闲去一处山林里打鸟,乔一帆不小心踩过界限,被禁地内的恶鬼上身。当时他脸色发青四肢抽搐,高英杰走投无路,划破手臂拿人血喂他,靠着血中元阳吊住乔一帆一口气,才熬过一死。事后被师父重罚,因而知道了高英杰确实天赋异禀,躯如器、血如法,天生是通神鬼的命。

乔一帆心中一动,期待地看着高英杰。高英杰却白了脸,心中不住叫道:完了完了。

“英杰!”乔一帆未料到高英杰见死不救,眼眶微微泛红,劝道,“他未必真心害你,何不行善!”高英杰却前所未有地惶恐,捂着左手伤口退了几步,嘴唇哆嗦着:“我、我……”

乔一帆向前走一步,高英杰便退两步,乔一帆越急,他脸色越白,不住摇着头,求道:“一帆,我不……”

“不能再等了!”乔一帆伸手捉他左腕走向吃人棺。

高英杰哀叫着,想推开乔一帆又不忍动手。

七步外就是将死的道人,乔一帆拽着他,刚迈出一脚,凌空炸开一声巨响,面前土地竟整块陷进地下!

乔一帆一脚踩空,险些滑落,亏得高英杰拼死抱住他的腰。整座三村城就在二人眼前飞快地陷入地底,所有棺木跟随而下,连那只吸着道人鲜血的棺材一起,飞快没入地底。巨大的裂缝瞬间闭拢,地面上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高英杰喘着粗气,紧紧拥住乔一帆。冷汗渗透两人的衣衫,高英杰半天才缓过气,刹那失去所有力气,抱着乔一帆跪倒在地。

蔽天的黑云散去,云后竟是傍晚光景。高英杰靠到乔一帆耳边,轻轻喊道:“一帆?”

乔一帆回头,满头满脸的尘土,眼中隐有泪光,哽咽道:“你不肯救人,为什么?”



未完

[高乔]《走陵》3

前文: 




这一夜两人睡得极不踏实,天亮后一看彼此,面色都很苍白。

高英杰本就生得白,夜里一闹,面色如纸,把乔一帆吓了一大跳,卷着袖子要给他掐人中。高英杰怕疼,连声求饶,乔一帆执意要办,两人在客栈二楼追打来去,还是让乔一帆居上风,举着手指把高英杰按出一汪眼泪。

两人心照不宣,都未提起昨夜逞凶的鬼。

若非地上还留着一滩鬼血,那事就跟做梦一样。吃饭时高英杰把脸藏在碗后边偷偷瞄了一眼,乔一帆颈间那处沾过鬼血的皮肉微微发青。高英杰盯着那条脖颈走神,被乔一帆狠拍几下才反应过来,连声应着,心中却无端感到一阵遗憾。

白天,城中一切如常。有几批客人先后来投宿,人数最多的是群武生,其余散客多是商贾。

高乔二人坐在一楼角落佯装喝茶,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那些新住客。这间客栈的客房全设在二楼,要进房,必定要从楼梯口过。乔一帆屏息听着,确定那群武生都已进入房间,才抬起眼,望向对面的高英杰,用唇语道:没发现。

三个商贾,其中一个带着妻儿,六个武生,加上店小二和其他住客。十来人上上下下,竟无一人发觉楼梯口那滩血迹。

两人不动声色,结过饭钱,牵着马朝隔壁街走去。乔一帆皱着眉头跟高英杰咬耳朵:“这地方有问题。”

高英杰点头:“那间店里住的全是肉体凡胎。”

“奇怪,”乔一帆托着下巴,“这儿说小不小,城里却连通神鬼的人都没有……”

需知,通神鬼一事盛行数百年,兴起大小门派无数,修行者遍布四野。眼下孤立无援的情形,二人从未遇过。

行至李叔家门前,大门紧闭,地上仅有的几滴人血早已干透。高英杰摸着门板,叹道,“所以李叔的死也没人发觉,除了我们,恐怕没人看见那口棺材。”

高英杰与乔一帆都能看见那口棺材,算是略通神鬼。通阴阳之人又有细分:如乔一帆这类,入道、习剑,属除魔一派;高英杰更深入,可辨阴阳、嗅死气、观赤月,光是一双眼就与常人大不同。

乔一帆垂着眼,似在悼念李叔,故意学高英杰的样子叹了口长气:“明明这世上多的是通神鬼分阴阳的人,怎么这里一个都没有?我们要是走了,那棺材会不会……”

“一口棺材配一个人,昨晚那口棺材吃到了人,就不会再来。”高英杰压低声音,见乔一帆微微安心,实在不忍将后半句道出——那口棺材是吃饱了,可别处还有没有其他棺材,只有天知道。

 

两人在街上兜了一圈,买了吃食饮水,特意留心寻觅,可始终未瞧见道人、鬼师模样的人。城门边挂着“三村”的字牌,高英杰翻书对照,书上记载:这一带共有四个村子,分别叫做三村、四柱、五桩、六桥。

高英杰捧着书走路,直道这地方名字稀罕,旁边乔一帆突然喊道:英杰看路!高英杰躲闪不及,额头磕在一处硬物上,定睛看去,是块半人高的石头,捂着额头绕到石头背后,见石头底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上有花纹,忙朝乔一帆招手:“一帆看这里。”

石头表面刻着图腾,笔笔相连,以朱砂填充,不知经历了什么,朱砂竟是全黑的。高英杰看它的第一眼就明白:这是一块封石,看第二第三眼,觉得十分眼熟,不断在脑中回忆。

乔一帆也在看这块石头,忽然咦了一声:“这石头跟客栈后边那块好像!”

高英杰原本在默背封石上的图腾,听乔一帆这么说,心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拉着乔一帆往回走。

客栈在城东,这处封石在西南,两人牵着马穿过小巷,走了许久,终于抵达城寨的西北角。西北角住户极少,不少店头点着白烛,悬着字幅,高英杰欲走近,被乔一帆拽住,贴着耳朵警告:“英杰好好看看,那是专卖棺材木的。”

卖的东西有棺材木,也有棺材。乔一帆攀到树上,见好几间店堂后头都连通着院落,院子当仓库用,囤着大量制棺的木料。乔一帆感到古怪,又往上跃了几截。

他窥探的时候,高英杰就在街上找线索。一种奇怪又熟悉的腥臭味勾着他的鼻尖,把他往街巷深处引。街上屋子都长得极像,深色的檐,煞白的墙。高英杰贴着墙根走,不知走了多久,面前是一处画着杏花的高墙,那股味道就在墙的另一边。

高英杰望着眼前格外逼真的杏花,笔触粗犷,花瓣涂得极红,像那日被他扯断的鬼舌头,也像客栈地板上的血。他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刚要翻过这道墙,乔一帆恰好找来,神色凝重:“这些屋子的后头确实有封石,藏在马厩边上,被草垛遮着。”

高英杰抹了把脸,指着墙后,低声道:“李叔多半在里头。”乔一帆大惊,两人纵身攀上墙头,只见院子中央整整齐齐停着十六具棺材。右下那具棺材正是昨晚停在李家门外的那口,棺盖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李字,看成色很像是以血写成。其余十五具棺材上也各自写有姓氏。

乔一帆倒吸一口冷气,高英杰指着李字棺,面露不忍:“也不知道李叔在里头成啥样了。”

“这些都是吃人的棺材?”乔一帆愕然,“光天化日停在外头?”

“院子里早没活人了。一帆,我有种感觉……”高英杰眉头紧蹙,“城里还会出更大的事。”

乔一帆道:“不可打草惊蛇,先去看看其他地方。”乔一帆还记得客栈后头那块石头的方位,引高英杰来到封石前,这块与先前那块完全一样,上大下小,符文刻在底部,朱砂呈黑色。

附近有十六口鬼棺,眼下日头正好,棺材尚不能为非作歹,但高英杰不敢怠慢,与乔一帆拐回客栈附近,寻找第三块封石。

他们落脚的客栈位于城中最热闹的地带,两旁多是食店,再过去是一家布庄、一个面摊和一间小得可怜的簪子铺。第三块封石就位于巷子最深处,紧挨着簪子铺的后门。

高英杰未等走近就察觉异样,喊道:“一帆。”

“怎么?”

高英杰道:“你瞧,为什么只有这一块是上小下大?”说着话,手已探到腰后紧紧握住防身匕首。乔一帆拔剑反握,二人对望一眼,极有默契地向前靠去。快到石前,乔一帆拦住高英杰,剑锋一转,冷声道:“什么人在后面?”

无人应声。乔一帆面色不改,极慢地踱了一步,忽然飞身似电,长剑雷霆也似,直取石后!高英杰身形瞬动,不等走出三步,就见乔一帆平举着剑从石后转出,剑尖刺着一片剪成人形的白纸。高英杰下意识仰头,眼角瞥见不远处一棵树顶有人影闪动。

“是道人,”乔一帆道,“英杰,他们在监视我们。”

高英杰接过那片纸。是偷听用的纸人。乔一帆收剑入鞘,在背后比了个一,意指:对方孤身一人。

高英杰点头,一边缓步绕至封石背后。他甫一观察,心中生疑:原来这块石头不光上小下大,符文也刻在上端,朱砂更是呈现寻常的红色。伸手触摸,石身微微发暖。高英杰疑上加疑,掏出纸笔拓下石上红色图腾,再联想西北角十六具齐整的棺木,背上猛然一凉,急道:“一帆,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乔一帆见高英杰神色有异,知此地不便谈话,牵了马匹朝城门匆匆赶去。出城走了一段,乔一帆停下脚步,拉住高英杰手中缰绳,问道:“出什么事了?”

高英杰本要回答,嘴巴忽又闭上了,乔一帆回头看去,见一个中年道人立在不远处,双手抄在袖里,一袭灰白道袍,神色冷淡。

乔一帆下意识行礼,喊他“前辈”,不想对方思考不领情,两手一背,踱着步打量他俩,道:“你们是什么东西?”

“晚辈乔一帆,是……”

“谁问你这个,”道人鲁莽地打断他,“你二人来此地除魔?”

“途径而已。”高英杰少见地抢过话头,“前辈可是……知道此地有魔障?”

道人哼笑一声,不回答高英杰的问题,反问:“你年纪轻轻,阴气却极重,又是什么缘由?”

高英杰支吾道:“寻、寻常人……”不待说完,道人怒叱道:“胡言乱语!”霎时拂尘已出,直劈高英杰门面!

高英杰暗道不好,旋身一让,堪堪避过,而道人手中长剑一出,再无躲闪余地,电光火石间突见一柄长剑破空飞来,叮一声打开了道人的剑锋,乔一帆一个箭步护在高英杰身前,厉声喝道:“做什么!”

道人见乔一帆来挡,也不恋战,撤手收剑,朝城寨方向走去。高英杰想出声喊他,又恐他回身杀来。乔一帆愤然道:“莫名其妙!英杰,你没事吧?”细细看了,见高英杰无大碍,又问:“你叫他做什么?”

高英杰勉强脱险,脸上却无气愤,唯有悲悯之情:“他要是回去,今晚就得死在城里。”



未完

[高乔]《走陵》2

二、


 

次日早晨,高英杰起得稍晚。乔一帆给他留了盆净水,高英杰拿布巾擦脸,听见窗外马嘶声久久不绝,探头一看,是乔一帆想把马牵出来。

白马不亲他,左躲右闪。高英杰下楼替他解围,乔一帆苦笑道:“出糗了。”

两人备齐行装,牵着马去街口吃了面食和茶。一张地图摊开桌上,点点画画,半天也没看出甚么。

乔一帆问:“问过师兄师父没有?”

高英杰垂眼看碗,筷子一下下挑着残余的葱花,半天才道:“……没人跟我说这些。”

他俩曾同拜高人门下,请师父看过资质。高人云:乔一帆辨阴阳的天赋不如高英杰,胜在根骨佳,是剑之好料。数年前乔一帆转师他人,与高英杰联络渐少,是以不知旧派中事。见他愁容上脸,不便置喙,只得拉了他手安抚。

乔一帆道:“帝陵一说我也有所耳闻,这名字……?”

高英杰颔首:“是座墓穴。”

乔一帆又道:“是怎样的墓穴?”

“天下奇阴……皆在此处,”高英杰皱眉,“邪门地方,据传到了那里,再走十里就是黄泉路。”

“大阴之地啊,”乔一帆沉思片刻,忽然想起,“英杰,你应该能感知到,不如试试,看哪处邪气最重。”

高英杰对污秽与幽暗的感知极强,数十里外乡人落葬,他能嗅得风里晦气。帝陵太玄,不曾想到此法,经人一提,醍醐灌顶,立刻闭上眼静静聆听。

白日人多,是阳气大盛之际。高英杰几次尝试都静不下心,想睁眼,却被一双手制住。

乔一帆双手先前一直露在风里,指尖发凉,这会儿正蒙在他眼上。

乔一帆俯身与高英杰耳语:“莫要乱了阵脚。再试试。”

高英杰心中明白自己涉世未深,道行不见得多高,如非乔一帆要求,未必会坚持。不做不行,他硬了头皮顶上,一时间面色苍白,额角溢汗,脑里全是寒风穿堂的呼声啸声。一缕极细的语声裹在极深处,高英杰竭尽全力追随,直到掌心发凉,终于喷出一大口气,喘息着睁开眼。

“怎么样?”

“往南。”

高英杰抹掉手心冷汗,望着满脸操心的乔一帆,挤出一丝笑容:“……中原偏南,不算太远。”

“帝陵……”乔一帆朗声,“好,陪你走一趟。”

乔一帆神色轻松,不像有心事。身后高英杰低着头,悲悯神色倒映在茶水里,分外古怪。

 

此地属北野一带,朝上有山,朝下路渐渐平坦。高英杰似有急事,一路快马加鞭。乔一帆紧随其后,野风猎猎,刮得他鬓发墨线一般飞舞。

时值春末,沿途有花,被马蹄踏了,一路浅香。两人紧赶慢赶,日落前抵达就近的城寨。

乔一帆在街口买熟食,灌了一竹筒酒,对高英杰晃晃,笑道:“今晚不用睡妓院了。”

高英杰也觉好笑,“哪来那么多妓院。”昨晚他背了半天课本,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了不知多少玩意,才勉强睡着。

乔一帆玩笑从来有度,不过分欺他,转了话题,带他去看正要关门的糕点铺子。高英杰抱着硕大一袋甜食,直堆到眼前,什么路也看不清,全靠乔一帆牵。过转角时遭人轻轻一撞,高英杰堪堪接住滑落的甜糕。

撞他那人替他扶好袋子,咦了一声:“高英杰?” 

一问,原来是高英杰从前镇里的人。乔一帆随高英杰,唤大汉一声李叔。

李叔也是近年搬入城内,经营着肉铺老本行,同二人说:近年怪病多,死人连连。你俩千万小心,遇见疫病重的地方,莫要去凑热闹。

高英杰不怎么接话,像个闷铃铛,点到才响。大叔喊他,他就乖顺地应,待茶尽盘空,便与乔一帆拐回住所。

乔一帆瞧见他这样,知是心里有事。问他如何,高英杰立刻泄了气,眉头间挤出个小小的沟壑。

“有股让人不舒服的气,一帆,今晚你别乱跑。”

“得了,小时候出去跑的明明是你。”乔一帆拿过竹筒,给他茶杯里斟满,“喝完这个再睡,会好受些。”

乔一帆又说:“我白天摸了你的手。人在烈日底下飞驰,手却很冷,你啊,多半体寒。”

高英杰感激地接过一饮而尽。酒下肚,人很快暖起来。他拿手盖住茶杯,看看窗外月色,欲言又止。

高英杰有半句话,忍着没敢说。他原本想说:一帆,今晚月亮是红的,你别乱跑。但他晓得乔一帆看不见月的异色,不愿主动提这茬。

他想:反正两人睡在一处,乔一帆起身,自己也能觉察。

两人搓搓手,换了衣服钻进被窝,飞快沉进梦底。

 

高英杰睡眠很浅,有时半梦半醒间听见打更,还能觉察自己是在浅梦里。而今夜,打更声却迟迟不来。梦里的他没了钟点,无止尽地走在老街上,前头是师父,手里还攥着乔一帆的手。

幼时的乔一帆提着纸鸢,穿浅色衣裳,笑起来有个单边酒窝。高英杰眼看他把那纸鸢放到天上,拽着拽着,拽出了一片深色的云。

“英杰,”乔一帆凑到他身边,“瞧那个。你怕不怕?”

不看还好,看了吓一跳,高英杰大叫一声,抓起乔一帆就跑。那哪是什么云,是具开肠破肚的浮尸,腐烂发黑的脏器从树梢上垂下来,引得高英杰一阵恶心。

“喂,英杰!别跑啊!”小乔一帆跟在他背后叫嚷,“怕什么,我护着你呀!”

他们跑出老远,实在奔不动,扶着树干呕。高英杰咳得厉害,这么一抖,就从梦里抖了出来。他猛地坐起身,想倒杯茶喝,突然感觉乔一帆动了动,翻身将他压到底下。

“一、一帆……”

“嘘。”乔一帆捂住他的嘴,压着嗓子,“听见没?”

是一把细柔的女声,有些熟悉,高英杰听了半天才想起,这是李叔妻子的音儿。当年他经过肉铺,李婶就是这么柔柔细细的喊他小高。

老李,老李呀——

那嗓子像是挨家挨户在找,间杂些咚咚咚的敲打。

老李呀——

“她这是……在找李叔?”乔一帆皱起眉头,从床脚摸出佩剑,“我去看看。”

“一帆,”高英杰急了,拽住他往床帐里推,“别去!”

“英杰!……”

“不能去!有东西。”

“什么东西?”

高英杰嘴上解释不清,猫着腰把乔一帆带到窗边。两人探头看去,一道红影飘在街口,正敲着李叔的屋门。

一口棺材跟在人影后边,浮起一截,上下颠簸着,咚咚敲打地面,看得乔一帆瞪大眼睛。高英杰生怕他跳起来,压紧他,低声道:“是来找李叔的……你不能去。喊谁的名字,就是谁。”

乔一帆离开多年,虽有个大概感觉,却不知当今鬼魅已凶煞至此。高英杰拉他回床上窝着,佯装睡下,耳里却听着那敲门声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到后边,那嗓子又换了个声儿,糯糯地喊:爸——爸,我好疼啊——

高英杰胸口似有千斤重石,叹了口气。

李叔的老婆儿子早五年就死了,哪来什么声响?

可李叔终于按耐不住,屠夫气性,举着菜刀就来开门。他一腔的脏话还没喷出半句,就见红光一闪,门口没了人影。倒是他自己,鬼使神差走了几步,咚一声倒进棺材里。棺盖轰然落下,棺里人来不及收进的手指断在地上,血也不见几滴。

棺材装着李叔,和来时一样,咚咚、咚咚敲着地面,远去了。

本以为到此结束,高英杰翻个身,想睡却睡不着,感到冥冥之中还有事未完。他想叫乔一帆,伸手一摸,发觉乔一帆已坐了起来。不等高英杰说话,他已套上外衣,提剑而出。

乔一帆身法极快,幸好高英杰不逊于他,紧随其后,逮到空隙将他一把拉住。“一帆,”他急道,“不能去,现在去的话……”

“不去就晚了!”乔一帆脸上写满焦急与忧心,不自觉拔高了声调,“你也想救他的,李叔他……”

“不行!!”

话音未落,乔一帆忽然闭了嘴,腰间剑铮一声出鞘,紧挨着高英杰的耳廓擦过。高英杰猛一回头,与那红色影子脸贴脸。

乔一帆的剑尖倏然穿过它眉心钉在墙里,鬼影挣脱不开,被渐渐烧化,悲鸣着融作一滩。血水淌在客栈地上,倒映出二人或惊愕或冷酷的神情。

“……还好还记得几招。”

乔一帆收剑入鞘,推着高英杰回屋,自己要再动身。

高英杰看着他,哑声说:“没用,进棺材就是死,李叔救不着,我看清了。”

高英杰的天赋,乔一帆是信服的,争不过他,只得说:“不去便是。”嘴上说得轻巧,手脚却冰凉。

高英杰凑过来握住乔一帆的右手,悄声问:一帆,你害怕?

乔一帆不作声,背对高英杰缩在被窝里,许久才说:“睡吧,没事的。有事我护着你。”

 

乔一帆睡在靠外的一侧,月光越过窗棱照着他,映出他脖颈上一点鲜红。高英杰凝视着那滴鬼血,强压着伸手沾沾的冲动,说服自己睡下。而隔日,高英杰醒得太早,身旁乔一帆仍保持那个姿势睡着。高英杰忍耐再三,伸手碰了碰那滴血。

鬼血不会凝固,过了一夜,摸起来仍新鲜粘稠。

高英杰注视乔一帆映在第一缕晨光中的侧脸。对他而言,这就是美梦与解脱的象征。乔一帆和乔一帆的剑,任何时候都令他心安。

他俯下身,伸出舌头舔去乔一帆脖子上的鬼血。

力道极轻,没有惊醒梦中人。

 



未完

[高乔]《走陵》1

古装架空,神叨叨……基调不是很明快

不确定会变成什么样,先写着



一、



明月高悬,夜色浓重,除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外再无其他响动。

白马如箭,沿官道飞驰而来,停在半敞的城门前。

子夜时分,两个穿甲胄的兵士坐倒在门边。来人以剑轻挑,头盔当啷落地,赫然是两颗干瘪爬蛆的人头。

此地肃杀,风里亦有死的气味。

马上人看身形并不年长,一袭浅灰衣衫,头罩盘纱斗笠,立在森然的城前格格不入。寻常人恐怕已牵马走了,那人却下马将两个头盔物归原处,再三作揖,才牵着马步入城门。一道影子曳得细长,拖在崎岖地上,像个摇曳的鬼影。

城里无光无火,打更的不知去向。客栈门大敞,偶尔有缥缈的歌声擦过,鬼爪般拽人耳廓。少年牵马走了一阵,手里缰绳越握越紧,十分提防。

“还有人吗?”他小声询问,不等人应声,迎面一声尖笑将他逼退两步。

少年低头,一人一马,两足四蹄,身后还多了三双脚。夜里雾重,几缕白烟绕在他鞋边,蠕动着伸出小手抓紧了裤管。

小少爷,小少爷,那尖声说,打尖还是住店?

少年人眉头紧蹙,不是害怕而是为难。“我……”他声音清亮,口气如有难言之处,“我不想动手,你们走罢。”

东街口一处屋门前挂着奠字,呼然开了。霎时阴风扑面,街上无一人,地面却爬满影子,向他脚边涌去。半空里生生多出条不知来历的舌头,舔着他脸颊,脆生生甜腻腻喊着:“小少爷,住店往里请——”客栈内轰然飞出具器物,当街砸下,定睛一看,是棺材。舌头顺着他衣领向里钻去,尖笑一声高过一声。

长街上步伐轰然,送葬似的。少年躲开舌头,把马拴在棺材边,眼里满是不忍。

“不想杀你的。”

他伸手在空中这么一虚晃,就抓出条奇长的脖子,不连人身,倒连一张硕大的马嘴。细长红舌头遭他拽在手里,几声裂帛般细响,喷了一地的血。

少年将那妖物掰成十七八段,草草扔了,又拽起几个鬼手,拿匕首切了。鬼在他手里脆如瓜果,他却小声念着“对不住”,眼底湿润一片,随时能哭出来。

月光在他影子上流连不去,白马立在棺材边,俯颈嗅着老旧木料。

阴风刮了不到半刻,再无声息。

他杀光了街上的鬼,犹豫再三,捡了一段相较像样的鬼脖子放到嘴边,啃鸡脖一样啃着。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眼里打转的泪落在地上,沾到鬼血,嗤一声冒出白烟。

街头巷尾死一般,没半点声响。他匆忙吃完,从马背上翻出毯子,草草一裹,倒在敞开的棺材里睡了。

 

他途经此地,不得已处理了几个鬼魅,许是摸了脏污,梦里全是城中破败的惨象。一个半死老妪抓着他手掌,托他传信,又问他:后生,你叫什么,我来生谢你呀。

少年抽回手擦了两下,道:“高英杰。……别谢我了。”

他也知道自己在做梦,猛掐一把大腿。醒来时,天边泛出隐隐亮光,地上残肢断臂化了灰,白茫茫一片。

高英杰赶在城里人起床前把棺材推回原处。客栈里确实没人,日光照不到的旮旯鬼气森森。他买了干粮,储了水,拿着银钱请教店家:“您知道帝陵在哪儿么?”

店家不知。他悻悻问了一路,无人知晓。

几家尚能走动的住户朝马车上搬家什,赶着清早出发,离开此地。高英杰骑马跟在车队后头,过了一处林子、两个镇子,终于在看着像人样的城镇里落了脚。

这夜,他没吃鬼,吃了碗葱香扑鼻的汤面。

日落时什么都显得萧条,烟花宝地也人去楼空。高英杰在城里转了好几个回来都找不到地儿。

他性子不急,也不积极,牵着马在街口站上半天,无一人上前搭话。墙头探出一支花,垂得极低,似弯腰舞姬。高英杰盯着那朵白里泛黄的花,想起老家书柜里一小摞泛黄信纸,不禁伸手折了。花香很淡,他拿了半天,没地儿可放,只好卡在马耳朵边上。

白马一步一颠,高英杰小心翼翼护着那花盏不要落下来。经过一处巷子时没留神,被石块绊了一跤。

横里伸出双手,一把接住他。高英杰站直身,方要道谢,一瞧,惊道:“一、一帆?!”

“一见面就摔跤,英杰啊,”扶着他那人笑了两声,将他斗笠扶正,“怎么到这里来?”

“路过。”高英杰摘了斗笠,满脸的高兴,“一帆呢?”

“来办点事。这一带情况可不好。”

乔一帆一身白里带米黄的衫子,腰间佩剑,背着行囊,利落能干的模样。

二人从前是发小,数年未见仍亲如故。乔一帆同高英杰咬耳朵:“你找着住的地方了没?”

高英杰苦恼地摇摇头:“没有地方肯收啊。”

“跟我来!”

他俩打巷子里过,白马抖落了耳上细小花盏,一落地便被马蹄踏个粉碎。暮色将尽,照着群山的影,黛紫黛紫,照着城东楼阁前的牌匾,金漆蒙尘。高英杰跟着乔一帆,七拐八绕摸到这院前。乔一帆一指招牌,假装百般无奈,眼睛却是晶亮的,话里带点笑:“秦淮夜!我瞧过了,一个人都没有。”

高英杰被他抓着手,脸霎时红了,支吾道:“这、这是……妓院啊一帆!”

“能有干净床铺不错了。”

乔一帆领着高英杰把马拴好,喂了粮草与水。待过晚饭,到楼上寻干净房间。

他俩寻得一处朝南的屋子,擦净落灰,强忍着羞耻住下。高英杰脸皮薄,躺在勾栏大房内,心里不住擂鼓。再看乔一帆,自在得多,正解了头发换衣服。

高英杰翻出被褥,拉到脸前嗅嗅,没什么异味。“一帆,就一床被子了,你要……要睡么?”

乔一帆愣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忌讳什么,跟着不好意思起来,摆手道:“不要不要,我带着毯子。”

乔一帆带的毯子比高英杰那张更大,两人跟小时候一样钻进去窝着,不由而同笑出声。乔一帆拿手刮了刮高英杰挺直的鼻梁,把他额前发丝拨到耳后,轻声道:“睡吧英杰,明天早点起。”

高英杰闭上眼,眼前是乔一帆一双澄澈的眼睛,与枝头那朵开到全盛的白花。

 

高英杰的梦大都血腥脏污,泛着腐朽与腥臭的味。可每每梦见乔一帆,总是在幼时的院落、在树林、在山岗。晨曦滑过花枝,震碎了影子,落在手心。他的脚泡在溪水里,清可见底。

有乔一帆在的梦,总是很干净。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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