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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方]《家有仙希》16 完

啊,终于写完,了却一桩事!

喜大普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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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方士谦取回记忆,第一反应:明珠居然是个移动硬盘,天庭技术相当先进。

第二想到:他这回下凡,本质竟然是肾上腺素引发的见义勇为。

第三才反应过来:怪不得王杰希要骂人。

王杰希第一次来他家,说的确实都是实话。明珠是东海夜明珠,产量稳定材质过硬,被拿来当移动设备也很正常。天庭众仙人手一枚,需要备份时就睡个觉,把修为和记忆云同步备份到明珠里,珠子统一寄存在仙籍办。即使有人出了意外,也能通过这个办法减少损失。王杰希问仙籍办要来方士谦的夜明珠,就是要下凡给他做数据恢复。

至于林杰那种有预谋的翘班,临走前一定备份过了。

如今回忆起来,方士谦当年实在很提防王杰希。早先二人斗法,把方士谦气得不行,去仙籍办办事,刚好赶上身份验证更新。业务员给他办手续,问:方大人,您这解锁条件要不要更新一下?

方士谦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设定了一个天方夜谭的指标。

可见在当初的方士谦看来,与王杰希谈恋爱是世上最难达成的事。

 

记忆拷贝参考了数据传输的模式,回溯却非如此。

方士谦在灿若朝霞的光芒中穿行,途径一幅幅卷轴,每一卷都承载了五十年。他从过去走到现在,惊觉许久之前王杰希已是这场生涯的常客。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林杰的预谋,或许正是冥冥中自有缘定。

几百年前初次遇见,王杰希牵着他,站在下凡池边。几百年后他跃进那池子,在五道转生轮里化作灵体,抬头望去,王杰希还是那样站着,远远望着他。

那时方士谦还没附到肉身上,保有着记忆,觉得王杰希惊讶与焦急的样子很罕见,偷笑着记在心底。后来阴差阳错做了人,什么都忘了,生生错过二十几年。

冲入下凡池的那刻,方士谦并没想太多,是担心方泊命运,想以一己之力助他渡过劫难。从天庭正门出发下到人间,要走过极长的一段云中路,保证赶不及,方士谦直冲而下,就是看准了这条捷径,要赶在方泊灰飞烟灭前救他一命。

可事与愿违。他尽了全力,赶到时方泊仍旧魂飞魄散。几缕云彩似的魂魄,从婴儿肉身中飘出,七零八落,很快归于天际。

方士谦冲进那个身躯,只来得及抓住一缕最小的魂。它在他手心安静地待着,逐渐透明,直到化为乌有。

产房里所有人像被定身了一样,静得吓人。床上的年轻女人憔悴至极,虚弱地摸着孩子脑袋。一个医生拿着文件,面露犹豫。

所有人都想着同一件事:这孩子快死了。

方士谦抄近道下来,压根没去转生办登记,自然不是这具躯体需要的魂。方泊灰飞烟灭,按理说肉身会马上死亡,是因为方士谦还在里头,才能维持最后一点表象。

魂没了,心还在跳,一下慢过一下,离死亡越来越近。

方士谦前所未有地犹豫了。

他生而为仙,不明白人的感觉。接任南斗星君这些年,始终没轮到下凡。他对人间的认知全来自下过凡的仙友,夸赞谩骂都有,没个准数,眼下裹着人的身躯,突然悟到:活着如此不易。

做仙与做人,相似又不同。过去身随心意,日行千里,此刻套着肉身,四肢沉重如铁,全没有畅快之意。触摸世界,第一把捞到虚无空气,第二把则是母亲的手。试着动动手指,动作极小,却引来一片压抑哭声。

咿呀声中坠地,从此喜怒哀乐永不离。

作为人而活,居然是这般滋味。

千年来,每一条过手的灵魂方士谦都记得清清楚楚。南斗不只注生,还要守护人的根基,替每一个过客记住他们从何处来、向何处去,是南天的明灯。

方士谦想,王杰希说得很对。他们掌控生死却不懂救人,像这般危急时刻,实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幸好他是南斗星君,排队不行,混个脸熟插队总行。

 

王杰希在下凡池边站着,目送方泊的命星散作烟尘。

他一直站到四周悄无人声。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转生办职员举着文书急匆匆跑来,在仙籍办门外大喊:“方士谦大人拿一千年修为换婴儿肉身不死!手续办一下,快,现在就投胎!”

王杰希的星谱静静浮在半空。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悄悄移动,填补了方泊留下的空位。

产房里,沉寂许久的新生儿发出一声轻微哭喊。

像一个信号,将凝固的绝望扫荡一空。成年人们过电一般动了起来,从死寂中复活,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11月9日。

 

转世为人的刹那,方士谦失去所有修为与记忆,作为人的一生也尽在王杰希眼底。方士谦在梦里读过那篇小说,知道王杰希若是在场,会对自己说什么。

——你上辈子就是我的朋友,这辈子也是。你这一生很长,能活到八十多岁。

——你会长大,二十五岁前一帆风顺,才华横溢天马行空。二十六岁遇见命中注定的人,颠来倒去辗转坎坷,在一个冬天落定凡尘。你是畅销作家,一辈子书写他人的人生。八十多岁那年突然倒下去,什么也没听见。再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我,我看着你,听见你说:好像昨天刚见过你。

——此生你是平凡客,芸芸众生里一点泡沫。方士谦,人间这些年,过得好吗?

 

方士谦起身时候,正值人间的黄昏。他把回忆读过一遍,心明如镜,看见什么都能泰然处之,却在王杰希走来的刹那不复悠哉。

 “都想起来了?”王杰希把方士谦的工作椅拉过来坐,“收拾一下,我们回天庭。”

方士谦一愣,就见王杰希指指头顶。

“再掉就没了。”

说的是北斗星。

提起这事,方士谦尴尬万分。记忆归位,当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用一千年修为换取婴儿肉身不死,怕的是凡人心伤,最终伤的却是星辰命脉。

南斗星原本远离劫难,因为这次交易一下落入到艰难境地。事关命星,隐患得极为私密,南斗星君本人毫无觉察,是仰仗王杰希夜观天象,注意到南斗星光芒异常,才提前发觉这桩劫难。

要回天庭办事,方士谦随便收拾了一些物件,想打个电话问问林杰状况,又犹豫着不想拨通,手机攥在手里捏来捏去,半天才说:“你是怎么想到整那一出的?”

说的是王杰希篡改仙命,把南斗星的星陨强行转加给北斗星。

星陨是星脉动荡引发的劫难,若是星君本人在场,还好解决一些,可南斗星君不在,玉皇大帝来了也只能替他顶一顶,不能根除病灶。说明这点上仙家和凡人高度一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或者说,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能做。

王杰希正在系鞋带,转过脸来,表情很无奈:“不然呢?”

“什么不然!”方士谦气不打一处来,“你觉得南斗星和北斗星有什么本质区别吗?”

“怎么没有?”王杰希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北斗星比南斗星多一颗。”

方士谦哼了一声:“歪理邪说。多一颗怎么了,多一颗牛逼?”

心里其实明白得很——多一颗星就是多坚持几天,多一天都是希望。只要方士谦能及时爱上王杰希、及时赶回天庭,一切都会好起来。

四十九天,是北斗星能坚持的极限。

王杰希当初怎么说来着?

我欠你一次。他日你若有难,我必来救。

 

两人整装完毕,打开家门。黄昏时分,人间被染成深红。

绚烂枫叶或极盛火焰,美则美矣,不及人间一分颜色。

方士谦站在云下,遥望着北斗星的方向。王杰希伸手拉他,被他反手一把抓住,嘴里叽叽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凑近一听,是死要面子的投降。

方士谦一会儿望着天上,一会儿望着脚底,表情很是僵硬,做贼一样压着嗓子:“王杰希,上次斗法算你赢,这回我少了一千年修为,要从头练起,你可不要趁人之危!”

王杰希牵着他,笑道:“随便,算你赢好了。”

“什么玩意儿,”方士谦用力甩开牵着的手,“不要你可怜!”

微信朋友圈说得好啊!不要低头,皇冠会掉。士可杀不可辱,基本就这个意思。

王杰希两手插在兜里,他难得做这个动作,整个人一下有了活力,望着方士谦的眼神格外柔和。

“行,那我赢。不过方枢机,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赌过什么?”

“赌什么了?”

“输家要听赢家的话办一件事,什么都行。”王杰希微微一笑,“我选择保留这份权利直到时机成熟。”

方士谦假装看微信,故意不理会那份挑衅。

王杰希伸手挡住他手机屏幕,佯怒道:“看着我说话。”

方士谦急忙抬起头,王杰希无奈地叹气,指指回程的路。

晚霞下,他们走过低垂松枝,掠过初生嫩芽,向遥远的天上行去。几百平大的花园,路却有一生那么长。

 

————————

 

截稿日当天,袁柏清如约收到方士谦的稿子。同一时间,许斌蹲在刘小别家门口连敲带锤:别,别啊——别啊,开门呐——

袁柏清给许斌打电话,听见他哀嚎,一头雾水:“你这是要他开门还是不要他开?”

“你看他叫什么不好,叫刘小别,”许斌悲愤地说,“刘小别开门——别开门,刘小别拖稿——别拖稿,刘小别……哎!小别你起了?”

电话那头,刘小别的声音格外冷酷:“这是稿子,拿上它,给我滚。”

跟许斌的连线猛地断了,袁柏清疑惑地看着手机。

最近怪事不少,刘小别不拖稿,方士谦也不拖稿。方神方大爷,全编辑部的掌上明珠,最近勤奋得叫人惊讶。数万字稿件如期送达,质量也越发上乘。袁柏清认真读了,深感故事流畅情感动人,赞叹不已——一个作家到方士谦这个境界还在努力深造,堪称当代楷模啊!

死线前收到稿件,意味着袁柏清不用加班不用晚睡,下半月生活有了保障,当即打开微信,给方士谦送去一通盛赞。

不消片刻,回复来了,还是惯例的右哼哼表情。

袁柏清还惦记着方士谦约他喝酒那事,踌躇着试探:方神最近想喝酒吗?

方士谦很快回道:你小子还八卦起来了,我好着呢!

袁柏清:还在坚持吃早饭?

方士谦:是啊。胃病都好了。

袁柏清手里回着“噢噢”,心中生疑。不科学,有问题,方士谦怎么突然又活了,该不是那个大小眼回来找他了吧?

心一横,直截了当地问:你和王杰希和好了?

方士谦这时正在沙发上躺着玩手机。上天庭一回,把事情收拾妥当,还是决定好好过完这段人生,拽着王杰希就又下凡来了。王杰希拗不过他,也在B市安定下来,住方士谦的吃方士谦的,决意要白吃白喝到他版税用完的那一刻。

方士谦挤进厨房,拿起一块苹果啃着,把手机给王杰希看:“小袁问我们是不是和好了。”

“方枢机真是天真,居然认为南北斗星能有大一统的日子。”王杰希不紧不慢地削苹果,“痴人说梦不过如此。”

方士谦啐了一声,给袁柏清发微信:没有,他滚蛋了,我现在一个人住。

袁柏清:……

方士谦:[左哼哼][右哼哼]

袁柏清:我看您好得很。

方士谦笑了两声,话锋一转:上回给你寄的茶叶收到没有?

袁柏清:收到了,家里人说从没喝过这么好的茶,谢谢方神!

前些日子,方士谦想起自己少了一块普洱茶饼,找王杰希打听,遭到后者无情嘲笑。什么八二年份茶饼,原来都是幻觉,那块茶饼是方士谦下凡前在天庭一条街买的,下凡没换衣服,揣兜儿里带下来了。也不知道这茶饼什么来头,居然跟着过了五道转生轮。方士谦人间的妈生完孩子一看,产房里有块莫名其妙的茶饼,认定是吉兆,拿绸缎包好捧回家,一供就是二十多年。王杰希下凡一看,B市民宅里供着天庭特供的A级茶叶,老鼠啃了准得成精。

知道典故,茶饼不复神秘,被方士谦切作数份寄给各路朋友。编辑部的大家一个不少,吴雪峰、旺财和老张也有份。至于林杰,方士谦想到他就来气,是看在人情还清的份上,才勉为其难给林杰送去一大块。

仙家茶叶延年益寿强身健体,林杰这辈子估计能活到一百五十岁。出于秩序考虑,两人没告诉林杰他算命天赋傲人的原因。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林杰似乎真转世成姜子牙过。为着相识人里谁是妲己谁是纣王,方士谦跟王杰希吵了好一阵。

王杰希这会儿倒凑过来了,瞄着方士谦手机屏幕:“怎么回的?”

“要你管,”方士谦没好气地说,“南北斗星怎么可能大一统?”

王杰希神秘一笑:“你有这个觉悟就行。”

又削了几块苹果,才道:“我去仙籍办拿你那夜明珠,刚好赶上身份验证更新,业务员以为我是来代办的,问我要不要更新,我就给你更新了。”

方士谦紧张地跳起来:“不是吧,你给改什么了?”

“加了一个条件,”王杰希说,“避免你指责我为人不公。”

方士谦原本定的条件是:爱上王杰希。对当时的他而言纯属胡诌,谁知世事无常,这就成了真。

王杰希加的这一条,却是给自己的规制:爱上方士谦。

方士谦听了,仔细一琢磨,猛地会过意来——那天在家里,夜明珠能发亮是托了两情相悦的福。

顿生愧意,想着:下回袁柏清再问起,可不能说王杰希不在。王杰希得好好在这儿待着,住到腻味为止。

 

 



终于写完了,双更完结!

一开始真没想到能写这么多章……只是想让老王欺负方神,就这么一路写了下来,amazing

王方好萌~

仿佛成了劳模.jpg


一些小梗的说明:

郭明宇出现时拿着扫帚——扫地焚香

安排张益玮射日是因为他是上代一枪

吴雪峰的旺财可吞日,旺财是神犬,没有失忆,所以看见王杰希变的鹦鹉会盯着不放

月老后来的接班人,是方明华(又来)

转生办工作压力大,特别忙,仙籍办就很闲,待遇好啊

林杰下凡做过不少历史人物,包括不限于李某、姜某某、管某……魔道学者,都是穿越高手

百枝这个名字取自防风的别称,是同一种中药

二星君下棋的那个传说出自《搜神记》卷三,管辂事迹


林杰转世当过皇帝(别管大小都是个帝)是因为北斗星有帝王命格,以后老王要是下凡,也能捞个皇帝当吧……到那时,欢迎王方二位探讨谁演妲己谁演纣王。

最后,那年畅销书排行第一是刘小别的《穿越之我姐是妲己》,正式出版时更名为《狐妃密传》。编辑部给他庆祝,许斌在办公室里放歌:摇晃的红酒杯,嘴唇像染着鲜血~~那不寻常的美,难赦免的罪~~

高英杰:师兄,外边下雨了!

[王方]《家有仙希》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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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周五下午,月老到各个部门巡视。方士谦刚好在仙籍处办户口,一手牵一个孩子,被趁人之危塞了一叠传单,拿回去抖在王杰希办公桌上。

王杰希抽出一张:“‘脱单讲座,帮你追到高天孤月的TA’……你要这个干吗?”

“月老强买强卖,带回来给你看看。”方士谦把两个孩子拉到王杰希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看好了,这个大小眼叔叔就是相当于你们爸爸的人物,认准不要弄错啊!”

两个仙童一男一女,都是镜湖里化出的新灵。按说是林杰的宝贝崽子,但亲爹下凡,王杰希接班,只好把爹的头衔一起接下,两个孩子见了他十分恭敬,一弯腰能折九十度。

与方士谦无甚关系,但王杰希忙得够呛,方士谦看他可怜,带孩子去仙籍办上户口。

本是一片好意,没想到等待着他的是漫天八卦。

月老的八卦有职业加成,见方士谦带着小孩儿,立刻凑过去:“瓷娃娃!跟哪个仙女生的?”

方士谦:“林……”

月老大惊失色:“原来是林大人留下的。”

“呸!是王……”

月老急忙劝道:“可别说了!大家都在听呢。”

方士谦一回头,整个仙籍办的人都敬畏地看着他。

“胡说什么,这是林杰家门口那片湖里的新灵!”方士谦瞪他一眼,把孩子带到登记处。

业务员办事,他在边上等候。桌后两个盘飞天髻的仙女交头接耳,不时偷偷看他。三个仙六只眼睛,捉迷藏一样追来捕去。

过会儿,其中一个凑过去问那女孩:“小镜呀,你这大小眼是不是有些像王大人……”

“抗议!引导证人发言!”方士谦把两个小子护在身后,“真不姓王。”

仙女有些尴尬:“哎呀,可林大人不在,总不能写林镜林湖吧……”

方士谦:“那姓王也不合适吧!”

“说的也是,那就跟方大人吧。”

仙女纤纤玉指一动,纸上多了四个字:方镜、方泊。

方士谦回去跟王杰希说这事,王杰希听完,无甚表情,口气很是冷淡:“以后你就是两个孩子的爹了。”

方士谦冷冷一笑:“是吗?你的户口也是我给带去上的。”

“哦?”王杰希弯下腰,凑到他面前,“叫你什么好?父亲大人?方前辈?士谦哥哥?”

他从来不这么恭敬,突然的客套让方士谦无所适从。

事关辈分,想指责几句,王杰希却把两个孩子打发出去,过会儿回来,手里捏着那张月老的传单。

“你去吗?”王杰希问他。

“我去干嘛。”

王杰希“唔”了一声,“你有喜欢的人了?”

“啊?”方士谦恼火地抬起头,“得了吧!满天庭都在传我有两个孩子,王杰希,这可是你们北斗星惹的破事。”确切点说,是林杰的事。

王杰希却笑了一下,右手一搓,传单被盈盈磷火烧作灰烬,“行,咱俩谁都别去。”

方士谦以为他想吵架,王杰希却摆摆手,带上几颗糖,去东院陪孩子玩了。

 

几十年岁月,如电如光,快得无从察觉。两人间的比试也始终拖着,没个靠谱说法。兴致来时,从头到脚都要比拼一番,方士谦修化形之术,旋身变作雄鹰,面前却是一头金翅大鹏;再变锦鲤,河中已有鳄鱼候着;变河豚,渔夫执网以待;变猛虎,猎户长矛在手;变游龙,却见屋檐下火光震天,一只飞凤凌空而起。无论怎么折腾,王杰希都有办法应对,气得方士谦牙痒痒,又拿他没办法。

仙童们长得极快,不用几年已是挺拔的少年模样。年岁渐长,心也更细,看出方士谦嘴硬心软,王杰希却是真的严厉,有什么麻烦都躲到方士谦屋里叨扰。直到有一回,把长命烛弄灭了一根,被王杰希举着戒尺打手心,哭着找方士谦告状,却又招来一顿骂。

两个孩子彻底怕了,躲在书桌底下诉苦:不就是一根蜡烛,神仙每天要对付不知多少根蜡烛呢!

方士谦把说话的方镜揪出来,罚他抄写一万遍“渡人生死,记人于心”。

神仙不强制吃饭睡觉,方镜没有借口逃跑,抄了整整七天,抄得肝肠寸断腰酸背痛,看太阳都嫌扎眼。

走进正殿,发现方士谦坐在桌边等他。估计是累了,一手支头,靠在桌上闭目养神。

王杰希坐在一旁审查命籍,见他出来,竖起一根手指靠在唇边。

方泊挤眉弄眼,写了一个式子给方镜看:

六十年,月老的讲座办了三十一次。师父被邀请二十七次,到场零次;师叔被邀请三十次,到场零次。

可怕。

 

按照命籍,方镜与方泊一百七十岁那年需得下凡,在人间轮转四次才可重回天庭。方士谦舍不得两个徒弟,亲自陪着去仙籍办办手续,给两个小崽子收拾得当,一直送到下凡池前。

从天庭大门出去,是字面意义上的“去人间”;从下凡池下去,则会经过五道转生轮,以灵体形式造访人间,直到宿入预备好的肉身,才算是一次完整的投胎转世。

两个徒弟去得极顺利,方士谦却很不踏实,在池边来回踱步。破天荒到场的王杰希桩子一样立在原地,被方士谦绕得心烦,揪着他脖子扯回长生殿。

夜晚,王杰希出门遛弯,遇见方士谦坐在窗口逗弄百枝。百枝妙语连珠,称两位小仙天资聪慧,在人间必定大有作为,方士谦却连连叹气,没了平日那股子傲气。

“方镜聪慧过人,根基却非善色,方泊善良温顺,没点防人之心,我看危险,”方士谦越说越感慨,捏着百枝尾巴一下下摇动,“你以为人人都是王杰希?”

王杰希靠在树后,把玩着一根树枝,若有所思。

南北斗星君掌命判命,眼睛都毒辣得很。方士谦如此,身怀异眼的王杰希更不在话下,遇见功力不如他的,打个照面便能看出几世因果。

初次相见,他已经看出方泊命星黯淡,注定颠簸坎坷,方镜则凶光暗蕴,有风雨变天之相。

仙家一言,轻描淡写,凡人受苦却是一生的事。王杰希最知道方士谦脾气,他不说他也不提,转眼一百二十年,方镜方泊都走到了第三世。这一世方泊嫁做人妇,育有二子,方镜却修了兵法投奔江洋大盗,做起逆天的人命生意。本应相隔天涯,偏偏缘分太深,叫方泊的二儿子考了功名。新官气焰加身,劈头盖脸抓来一干水贼关在牢里反复折磨。方镜算是军师,分外受官府照顾,四天酷刑下来,只剩半条命。好容易熬到兄弟来救,已经疯得不成人形,一双眼红得发邪,嗓子也坏了,指使同伙绑来管事的官员挨个割喉,又拐走城民百余人,汇在一处,放火烧死。方泊正是其中一人。

此事一出,方镜的命星似是烧着,凶光大盛,看得人心里发毛。

王杰希平日常驻长生殿,这天却去了相隔甚远的杀生堂。

夜色已深,堂中千万支白烛齐齐燃烧,照得殿堂亮如白昼。

方镜的命星在星谱上燃烧,彻底脱离了原本轨道。

王杰希静静看着,抽出一支新烛。

方士谦不知何时来的,靠在廊柱上幽幽叹息,嘴里骂道:“该死。”

王杰希右手一挥,星谱如浮空的宝石,腾起至半空。东南一角,另一颗星悄无声息地黯去。

林杰这一世做了猎户,也不幸列在这百条人命里。此刻肉身死透,神魂离体,再次入了五道轮回。

王杰希掌心轻轻上托,那颗燃烧的星随之浮起,片刻,突然发芽似的爆出数道凶光,汇聚成一个歪斜的人影。

两个徒弟昔日到杀生堂玩耍,弄灭一支蜡烛,同样是被王杰希责罚,方泊心生愧疚,方镜却不以为然。此生注定坎坷,却不致取人性命,因着走错一步,落得命格破裂心神双堕。他行着伤天害理的恶,需要提前断魂送去轮回,王杰希送他入道,他却不领情面,方士谦再不愿动手也实在看不下去,冷冷道:“王杰希。”

王杰希伸出左手,将星上的命线依次切断,五指一收,凶星骤然炸成碎片。方士谦接过王杰希手中命烛点燃,小心地摆到一处空座上,星谱明暗数下,重归于平静。

 

是夜,方镜灭。

方泊林杰及其余百条灵魂登阴曹地府,核对功过簿,入五道转生轮。

 

打过交道的部门都知道方士谦容易操心,担的是仙差,操的却是爹妈心。门下弟子闹出这么大事,嘴上不说,其实非常在意,觉得自己欠别人一个交代。之后一连数月加班加点,王杰希几次三番暗示他操心过度,方士谦却不领情。

“命生来就分好坏,杀归杀,好歹也做过我一百年徒弟,”方士谦把一杯茶拍在王杰希面前,“我可不是你,我恻隐之心重得很!”

两人都刚忙完,能有杯茶喝已是慰藉。

王杰希笑笑,掀开杯盖:“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方士谦闷着一口气无处发泄,王杰希胸有成竹,他就不乐意了,一个旋身变作碗口粗的蟒蛇,把王杰希缠成一个粽子,嘶嘶吐着蛇信:“叫——前——辈——”

王杰希腾出一只手,拽着蛇嘴掰开,查看两颗尖牙。

“方士谦,你蛀牙怎么还没好?”

方士谦大怒,一下变回人形,脚踝却如蛇的七寸,被王杰希死死抓在手里。

“方前辈要不要比试比试?我看你闲得蛋疼。”

“激将法对我没用!”方士谦咬牙切齿,“来啊!今天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我就不姓方!”

“这套玩腻了,比不出高下,翻点新花样吧。”

“你说,怎么比。”

二人都不说话,各自盘算。

百枝循着声音飞来,张嘴咬王杰希手指,被北斗星君一把捉在手里,两根手指夺命剑一样扫过。百枝怕得翅膀打颤,嘴里不住讨好:“王大人,王大人,百枝同你开玩笑的!大人手捧命籍,就是见了百枝的名字,也千万不要划掉……”

方士谦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怎么折腾王杰希,回头看见他欺负自己的鸟,当机立断吼道:“王璇玑!干什么!”

王杰希一松手,百枝夺窗而逃。

屋里又只剩两个人,方士谦皱起眉头:“不学好。”

“此言差矣,我工作做得好不好,你最清楚。”王杰希反唇相讥,“前辈大可说道说道。”

“你这北斗星,除了杀杀杀还有什么?阎罗王一样。”

王杰希掸着袖子上的鸟毛,淡淡道:“北斗注死,南斗注生,本应如此。方枢机不如收起好心肠,今日卷宗上那暴君,蛮横无道惯了,虽然死得始料未及,可天意如此,你何必烦恼是自己没看紧?”

虽然没提方镜的事,言语间意有所指,傻子也听得出意思。

看方士谦不吭声,又补了一句:“就是看着,也不该救他。”

方士谦冷哼道:“可别托大,天地之大,难免有例外。我有救不下手的,你难道不会遇见杀不下手的?”

王杰希撇茶沫的手顿了一下。

“你以为没有吗?”

“还以为你多铁石心肠呢,”方士谦摆摆手,“行了行了。”

王杰希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看,就比些平日不做的事吧。”

又解释道:他俩向来只顾生死,不懂救人,不如以此为题,看谁能药死人肉白骨,才算真正厉害。

方士谦满口应允。

歧黄之术非一日能成,方士谦满心以为此事遥远,不必挂怀。

然而千万转机,尽在弹指一瞬。

 

四十九日后,方泊重获新生,依循命籍转为男儿身,避灾祸生福兆,应是平稳幸福的一段人生。不料受到双生星负面影响,命格意外破裂,小小的婴儿,一坠地已是百病之身,出生不过半小时,已经只有出的气。

方士谦这日赋闲,抓着王杰希到处闲逛,遇到月老,又被塞了一摞传单。回来路上经过下凡池,遇见几个老同事在旁边开会,说是星生异象,把天都照亮了。

两人哪里想到自己才离开办公室半小时就出了这种事,急忙招出星谱一看,方泊的命星白光迸射,已到了强弩之末。

王杰希当机立断,预备将方泊的命数切断送入轮回。旁仙叹息连连:“这位小仙也是命苦,还差一世就能完成历练,谁想到……”

王杰希也感慨世事无常,与那仙交流了几句场面话,正说着,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惊叫。

是方士谦,纵身一跃进了下凡池。



待续



下章完结

说明一下:

方镜方泊这两个徒弟都是原创路人,起这个名字只是因为湖的名字

[王方]《家有仙希》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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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巳时。

方士谦从大殿出来,抱着山高的文书。

林杰不在,南北两处的事务都要他统筹,纵使功力深厚,也忙得魂灵震荡。

死事不比生事,凡人数量又远超皇帝,北斗星君向来比南斗星君忙些。林杰天赋异禀,研发出一种新法术,问方士谦讨了一根命线,一头放在家门口的镜湖里,一头绑在自己那本命书上。这俩本是死物,都有镜子一样的表面,被同根命线绑着,反射来反射去,慢慢生出魂灵来,为报滴水之恩,就帮林杰把活儿干了。

方士谦自己工作很老实,给林杰兼了一天差,立刻明白为什么北斗星君研究成果多——都是逼出来的。林杰一天的工作量,他手动批了整整一晚,刚做完这份,新的又送上门来,不搞花招不行。

虽说神仙不需要睡觉,但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方士谦叫来一朵云,把文书稀里哗啦扔进去,自己走路去天庭前门取包裹。

长生殿到前门,当中要过三座桥,方士谦飘着去,悠悠地从桃花林里荡过,遇见兜来转去的吴雪峰,想必又是在找旺财。

旺财是哮天犬小名,跟了老吴好多年,千好万好,唯一美中不足:不认路。可怜吴雪峰,隔三差五下凡找狗,仙籍办的人都认识他了。

见着方士谦,吴雪峰神秘兮兮地招手,献宝一样递过来一只小鸟:“老张送的,分你一只。”

张益玮太骁勇善射,前些日子转世渡劫,不小心射了日。天庭紧急事务部连夜加班,找了一星期才把九个太阳找齐,连带弓一起没收,藏到珍宝馆里,由冯天公亲自贴封条。后又转世一轮,也不知为何,做起养鸟人来,手底下一堆鸟苗子。有回遇见遛狗的吴雪峰,与之情投意合,就给吴雪峰送了几只好鸟。

方士谦接过鸟一看,是只金刚鹦鹉,蓝紫羽毛血色鸟喙,甚是讨喜。方士谦看着顺眼,当即赐名“百枝”,放在肩上一同带去了前门。

大门外几个天使正在探头探脑,满嘴外语,估计是来观光,很快被涉外部门的导游带走了。一个男人骑着扫把,拿着大本子核对收件人,确定是本人,立刻打开包裹。稀里哗啦,乒乒乓乓,抱出个十来岁的男孩儿,推到方士谦面前:“您的快件。”

方士谦从小孩儿手里接过信一看,林杰的笔迹。信中说,这孩子姓王,是新降世的星灵,生来异相,年纪轻轻修为却颇深,是接他班的不二人选。

好端端的,突然提什么接班人,把方士谦看得一头雾水。正在这时,里边传来一声惊叫:“不好了!林大人失足掉进下凡池了!”

过去一看,一群官员手握罗盘围在池边,嘴里嘟哝:“志留纪!石炭纪!……白垩纪!……商朝!……秦朝!”

指针停在秦字上,不转了。

几人面面相觑,对方士谦行礼:“方大人,林大人他……下凡去了公元前203年。”

方士谦气血上涌,用力翻了个白眼。

王姓小孩儿十来岁的样貌,性子却很沉稳,安静地立在一旁,仰头观星。

大白天,星光式微。方士谦也跟着看,等得脖子都酸了,才听小孩悠悠地说:“方大人,你怎么不问问我叫什么?”

人小鬼大,不知哪来的自信。方士谦听他说话,想到林杰,气不打一处来,蹲下身与他平视,耐着性子问:“你叫什么?”

小孩转过脸,黑白分明的眼里映着方士谦的面孔。

“王杰希。俊杰廉悍的杰,大音希声的希。”

 

林杰有预谋的翘班,王杰希躺着接班,到任五天,已把北斗星君的活儿接去大半。方士谦作为代理人,又要办公又要照顾小孩,忙得鸟都没空喂,导致百枝对王杰希仇恨爆棚。

再看王杰希,官大人小,把北斗星君袍披上朝那儿一站,唱戏似的。方士谦被这群北斗星折腾着,心情很是复杂,一见王杰希就想到林杰,倍感怨愤,可又见不得小孩辛苦,一有活儿抢先干完,弄得王杰希无事可做,躺在方士谦屋里玩鹦鹉。

百枝停在王杰希手上,啄他手背:“小糊涂!”

王杰希拽着它尾巴摇晃,反驳得不急不忙:“秃毛鹦鹉。”

“傻瓜大小眼!”

“破锣嗓子鸟。”

“王璇玑,你师父怎么教你的!”

“我没有师父,”王杰希说,“林杰是我的前辈,不是师父。”

方士谦突然把卷宗重重一敲。

王杰希跟他处了一阵,知道方士谦就是这样,心软嘴硬,有气绝不忍着。一人一鸟都以为他要当场发作,屏息等待,方士谦却哼了一声,出门去了。

半天不见回,王杰希只好去找他。

四处转过,远远瞧见镜湖边一道人影,是方士谦。

百枝在王杰希耳边叽叽喳喳:“又坐到林大人椅子上去了!都怪你,小坏蛋!”

王杰希没吭声,右手一拽,扯掉一根鸟毛。

 

方士谦自己是南斗星君,却从未见过前任,上任就是林杰带着。这回林杰下凡,以方士谦对他的了解,应是早有计划。

此人说话做事不紧不慢,散仙心性,常把“渡人生死,记人于心”挂在嘴边。这样的人在生死簿前一坐千年,实在有些烦闷,逮着机会下去转转,也算可以理解。

可对方士谦来说就不是这么回事。他甚至想过,是不是林杰算准了王杰希跟自己不对盘,才要用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方式逼他们磨合。

平心而论,王杰希没为难谁。那一丁点意难平,被排外和恋旧灌溉成小小芥蒂。偏偏方士谦胳膊肘又朝里,一边对王杰希稍有微词,一边又要防着其他人挤兑他,活得比谁都累。

偶尔空闲,心神猛地空了,不知该朝何处去。躺在林杰的躺椅上看晚霞,见云上艳红如火,如泼天狂潮,眨眼便冲刷出崭新世代。

正是在这片晚霞下,王杰希长大了。

长大这个词,其实不太合适。神仙没有固定外貌,一切皆随心意。彼时王杰希初来乍到,不想抢人风头,便化形孩童方便行事。后来与大家混熟,感到时机已至,就变作成年人模样。

百枝是看着他变的,不觉有它,方士谦出门遛弯,回来一瞧,孩子变大人,结实地吓了一跳,指着王杰希说不出话。

王杰希修为日渐深厚,双眼也能看见更多事物,知道方士谦刚从湖边回来,未加点破,只从他肩头抚下一片星屑。

方士谦还想说两句,王杰希却把北斗星袍一披,回自己殿上去了。

 

三月下旬,方士谦与王杰希工作上有摩擦,打了嘴仗,相约比试。不料杂事太多,说好的比试迟迟未开始。这天在长生殿忙活,卷宗上忽的冒出个新名字,左看右看,一股熟人气味。

去仙籍办一打听,果不其然:“林大人到公元975年去啦!”

南斗星主司帝王寿命,长可切,短可补。但熟人转世,很有些微妙。方士谦捏着笔,看着那份报告犹豫不决。

王杰希刚忙完,披星戴月地过来串门儿,就见方士谦抱着鹦鹉窝在桌边,一个劲儿哼哼。探头一看,知道这是林杰转世,明知故问道:“方枢机,又在折腾哪个皇帝?”

方士谦哼道:“王璇玑,你一个不干活儿的来我这儿帮倒忙?”

王杰希伸出一根手指晃晃:“卷上这个不必续了,白费功夫。”

方士谦不服,指着纸上名字:“你说说,他做皇帝不靠谱,写诗还不靠谱吗?你林前辈是个人才,可以续一会儿。”

理直气壮的事,竟说得毫无底气。

王杰希不习惯他这种口气,反问道:“死了怎么就是遭罪?人死入地府,奖罚两清送入五道轮回,去得早投胎也早。这么个境遇,你让他活着才是遭罪。”

方士谦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许久,往边上一扔,叹道:“困了,星君请回吧,今儿个没茶给你喝。”

事关心秘,南斗星果断不再。忧心不自知,落在他人眼里很是刺目。

王杰希习惯了方士谦的傲然决绝,看不起他这种态度,故意道:“比试一事原是方枢机主动提起,这般回避,甚么道理?”

看方士谦面色不佳,又道:“贤兄心高气傲,输不起也可以理解。”

三言两语,激得方士谦愤然回嘴。冷清的长生殿登时热火朝天,王杰希一边假装厌烦,一边盘算:如此才好,哀而不气的方士谦,最叫人应付不来。

 

结果林杰按期转世,投胎做了个相面术士。说巧也巧,与那日送王杰希的郭姓小伙相会于人间,前世寄快递结下的缘,摆到人间又是一场风云际会。

神仙转世,自然不认得对方。二人相差许多岁,某月某日,于平原县巧遇。术士经过年轻人身边,见其面色异常,知是命不久矣,推算二三,告诉那人:备好肉干与酒,去南边桑树下找两个下棋的人。年轻人依言照办,果然见到有人对弈,一个神情自在,一个面色凝重。年轻人只看上片刻,便知自己融不入其中,在旁老实看着,给二人备上肉干与酒。

下棋的不是别人,乃是南北二星君。此前相约比试,却不知要比什么,方士谦提出一决棋艺,二人便找了个无人之地安心比试。本是你知我知,哪晓得林杰天分太高,路上走一走都能遇见郭明宇,看他命相不好,干脆做人情,引导他来找两星君讨命。

王杰希一双异眼,立刻认出这是送自己去天庭的人,也看出此人今生命线太短,是燃尽之相,给方士谦送了个眼神。

方士谦自有盘算,清清嗓子,装作刚看到那人:“你在这儿做什么?”

年轻人聪明得很,不接话,遵循术士教诲,反复作揖行礼。这般周全,搞得方士谦很不好意思,随便找个话头,推说道:“吃人嘴短,你心又诚,许你一个机会吧。”

说着讨来王杰希手上命籍一看,此人命中限数十九岁。两星君一致通过,王杰希大笔一挥,前边添上个九,叫那人遂了愿。

回去时经过术士身边,方士谦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把。

那人似是感觉到什么,惊异地回头,市中熙熙攘攘,却无相识之人。猜是过路神仙,恭敬地道过谢,才动身往远方去。

方士谦蹲在屋顶上,跟王杰希咬耳朵:“瞧他那样,客气得我都不认识了。你们这些北斗星啊,是该下来走一走,给人治一治。”

王杰希瞥他一眼,随口问道:“方枢机不打算下凡历练?”

“缘分到了自有机会,”方士谦把手拢进袖子里,“到时候王璇玑可不要给我找什么麻烦。”

王杰希望着术士背影,幽幽道:“先前那人与我有缘,亏得方前辈赏光续命,我欠你一次。他日你若有难,我必来救。”

 


待续




旺财,不是一般狗。

南北斗星下棋的传说出自《搜神记》卷三。

[王方]《家有仙希》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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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胃痛经验丰富,心痛成这样还是头一回。

方士谦眼前金星直冒,天旋地转里跌倒在地,晕得四肢发软。有点像是低血糖犯了,胃里一阵恶心,胸口也闷得喘不上气。他在地上趴了半天,终于找回一丝力气,艰难地睁开眼睛。

四周静悄悄的。面前有一根放大的木桩子。

方士谦盯着那玩意儿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床脚,他在卧室里。爬起来一看,门窗合拢,身上是睡衣,被窝热着,暖气开着……怎么看都只是一起坠床事故。

真实和梦境的界限,在于当事人的分辨力。只要有别于真实,人就不会太过恐惧梦里发生的事。而此刻,方士谦正是缺乏这种分辨力,林杰的死、王杰希失踪、流星坠落……全都太过真实,他甚至产生了“现在才是做梦”的感觉。

作家想法就是多,短短一分钟,方士谦已经给自己想了七八种死法,紧张得直抓头发,手指在衣服扣子上来回拨弄。大门口有人开锁,咔哒直响,他也没听见,自顾自爬起来往洗手间走。

如果五分钟后世界要毁灭,我得先把牙刷了,方士谦绝望地想着,往牙刷上挤了一大坨。

牙膏是薄荷味的,和他往常用的一样。漱口杯是半年前买咖啡礼盒送的,看着有些旧。

一切细节都没有破绽。

方士谦一口白牙打理过两遍,习惯性地刷舌头。每次清洁舌苔都弄得他想吐,却又控制不住这种冲动,干呕片刻吐掉泡沫,一抬头,脸上煞白。

哎,这是我。我挺帅的,就是脸色不好。

方士谦定定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背后还有一个人。

王杰希站在他后边,端着一杯热水。

“……王杰希?!”

漱口杯猛然落地,寿终正寝,享年半岁。

王杰希看他一脸惊恐,习与为常地递过茶杯:“脸色真难看。”

“你……你……”

方士谦支吾着,想找个话头。

想问他:林杰怎么样了?是不是真死了?又想问:你上哪儿去了,流星是什么东西?

但看到王杰希一脸悠哉,忽然怒从心头起。

不知为什么,方士谦总觉得王杰希知情。

他们相处并不太久,但王杰希从没在方士谦面前刻意掩饰,喜怒哀乐一目了然,真紧张和假难过也能轻松分辨。

“林杰在我面前死了,”方士谦看着他,没接那个茶杯,“说你替我挡了劫难,让我见到你说声谢谢。”

王杰希把那杯茶塞进方士谦手心,平静道:“好,你说吧。”

“我说个屁!”方士谦狠狠揪住他衣领,“又是你搞的把戏?看我闹笑话很好玩吗?!”

王杰希今天穿得很居家,毛衣领子被方士谦狠狠拽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有理由生气,怎么生气都行,”王杰希抬手在方士谦眼睛底下擦了一把,“哭就免了,林杰没死。”

方士谦楞了一下,才发现手背上好几滴水,伸手一摸,脸颊也有湿热。

 “滚蛋,我不是因为……”

想说不是因为林杰,可不为他就只能为王杰希了,不太想承认。

方士谦先前浑身难受,听说林杰没死,精神彻底松懈,眼泪也控制不住地掉。

刚才他根本没发现自己流泪了,很是尴尬。

他很少哭,大学之后偶尔哭过几次,都是在电影院。做他们这行,感情不充沛就不能打动自己,更不能让读者为之动容。可见识套路太多,真情就少,情感沸点越来越高,要他流泪比登天还难。

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在自家厕所里到处找毛巾。

浴巾洗了,毛巾刚沾了水,擦手布不能拿来擦脸,只好抓着王杰希的毛衣往脸上糊。

王杰希也是第一次见方士谦哭,心中莫名地一软,搂着他脖子按在肩上,安抚道:“都是假的,是特技的,duang。”

以为方士谦会骂几句,谁知他一点脾气没有,浑身刺都拔光了,无声淌着眼泪,在王杰希肩膀上洇开一片湿痕。

方士谦伤心起来,居然是这个样子。

 

洗完脸,方士谦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门口摸出那本杂志,翻到自己那页,确定每个字都嵌在原位,才恶狠狠地把书甩给王杰希。

“你写的!”方士谦精神了,一下躲得很远,“你就说到底怎么回事吧!又给我下迷魂药。”

“就你这德性还需要迷魂药,”王杰希笑了一声,“给熟人打个电话就解决了。”

“什么熟人?”

“周公。”

方士谦警惕地竖起耳朵:“周公?你让人给我托梦了?”

“你要是没爱上我,十几天后就会发生梦里的事。梦里预演的那十几天,在现实中只有12小时。”

王杰希轻车熟路地找到茶具,俨然成了房主,占领唯一一张单人沙发。方士谦被他一说倒绕住了,脑子里一根根线又开始打结。

再一看王杰希,只泡了一杯茶。

方士谦气冲冲在沙发背上踢了一脚。

“不爱你怎么了,你是人民币?”

“不怎么,”王杰希斜他一眼,“不爱上我你就不能拿回记忆,不拿回记忆就不能解决问题。现在是我给你挡着,等北斗星掉完还得轮到你。”

信息量太大,方士谦从脑子到舌头都打了个结:“什……什么记忆,你把话说清楚。”

王杰希话锋一转:“你的一个同事出门旅游,把家门钥匙塞在行李箱里,箱子寄存在物业。你是物业,现在他家出了事儿,你是不是得找到他?”

“是。”

“找到以后怎么办?”

“叫他回家处理问题。”

“可家门钥匙还在箱子里,你们怎么办?”

“废话,先开箱子啊!”

“箱子钥匙不在你手上,他还提了一堆条件,你不做到他就不开箱子,大冬天的你俩在楼下耗着,谁也别想走。你什么感觉?”

方士谦眉毛一皱:“我觉得他有病。”

王杰希微微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就是你干的事。”

……什么?

他是不是骂我?

王杰希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圆球,正是初见面时给方士谦看过的那颗东海夜明珠。珠身呈珍珠白,表面泛出一层奇妙虹光。

“上次你看见这个毫无反应,说明是真失忆。”王杰希眯眼看着方士谦,两指钳着明珠轻轻转动,“方枢机,把问题解决一下。”

把方士谦说懵了:“等会儿,什么玩意儿!怎么解决……”

王杰希没说话,递给他一卷卷轴,拉开一看,赫然写着:

天高路远,两袖清风。此珠内含南斗星君毕生修为,以八十八星宿之力封锁,唯攻坚者可得。无关者知难则退,我之后继者倾心而为,破风出云,可窥天机。

方士谦读完,发出虚弱的询问:“这、这是我写的……?”

王杰希抿了口茶:“除了你还有谁,刚从我兜里拿出来,都捂热了。”

“所以我给自己的要求是什么,爱上你?”

“对。”

方士谦百感交集,半天都说不出话,虚弱地窝在一堆沙发靠垫里。

“对我来说这件事很难吗?”他艰涩地问。

“这得问你自己。”

王杰希起身把窗帘全拉上,屋内一片昏暗,只有明珠熠熠生辉。王杰希把它摆进方士谦摊开的掌心,轻声问道:“方士谦,你爱上我了吗?”

帘子间留了一小条缝,光悄悄溜进来,在地板上烙下一条光带,末尾尖尖的,像一把剑扎在方士谦胸口。

“……非要回答这个问题?”

“要。”

“……我……”

王杰希挑起眉毛,得意地看着他。

方士谦快把舌头吃下去了:“我……我爱你。”

 

两人等了一会儿,什么变化都没有。

 “不管用?”

方士谦疑惑地抬头,却见王杰希看着自己,有种哀伤的感觉。

近期锻炼得很坚挺的心脏立刻跳了起来:“你该不会……又骗我?”

“我没有。”王杰希的眼神说不出是温柔还是心酸,“我在想,等你变回去了,会不会又天天跟我吵架。”

“是你起头的吧!”

王杰希却叹了口气。

“方士谦,刚才说的话是真心的吗?”

方士谦缩缩脖子:“问这个干什么?”

“你以前从来没喜欢过我。”

有道理啊,方士谦想,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你,可能是被逼的,人这种东西,逼一逼什么都能做到。

但在一起其实不算什么,方士谦真正意识到栽了,是在那个梦里、王杰希离开之后。

这辈子至今,从没有谁像王杰希一样,令他患得患失。

“……你是不是心虚?怕我骗你。”方士谦小声道。

王杰希居然爽快认了:“是。”

方士谦忽然有点控制不住,凑过去吻了王杰希的嘴唇。

地板上的光反射在王杰希眼底,照亮他的睫毛。方士谦留恋地看了一会儿,闭上双眼。

四片唇瓣安静地触在一起。

 

像一声响指,所有光线骤然消失。黑暗中只有一处亮点,是方士谦手心的明珠。

光猛地迸射开来。



待续



开头没反应当然是因为数据太大读取有延迟啊

[王方]《家有仙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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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后海有家酒吧叫散仙阁,诗情画意,确实也有节操,是间纯音乐bar。就是服务员态度不太好,看见两个男人往吧台边一坐,赶着叫你点一打啤酒。

袁柏清看出方士谦神情不对,对服务员比出一个二:“来两杯橙汁。”

服务员:“……”

“谁要橙汁!”方士谦开口了,“先来一打啤酒,待会儿再加。你们这儿白的有吗?”

袁柏清吓一跳:“方神,在酒吧喝白的有点微妙啊!不符合你清风明月的形象!”

方士谦想想也是,点头道:“那行,先来两杯橙汁一打啤酒吧。”

酒送来了,一字排开,成了方士谦手边的堡垒。袁柏清能喝但不爱喝,方士谦参加编辑部作者年会喝得不多,看不出水深。两人各倒一杯,试探着干了,就看见方士谦闪电一样满上,嘴里嘟哝:“今儿个我买单,小袁你随便点啊,不要客气。”

袁柏清压力虽大,对这份工作还是怀揣着爱,没到要借酒浇愁的地步。倒是方士谦,完全变了个腔调,似乎光是坐在那儿已经花了他许多力气,看着都有些压抑。

“方神,你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袁柏清心中一热,脱口而出。

方士谦看看他,笑了起来,指尖在桌面上笃笃地敲打。

“没什么,我分手了。”

几个字把袁柏清听得心里一沉。想多知道些,方士谦却再没多说一个字,埋头猛喝。

袁柏平工作这些年,除了当编辑,自己偶尔也写几篇小文,有时遇到瓶颈,拿着稿子去请教方士谦。方士谦看着难伺候,在袁柏清面前意外好说话,倾心指点过数次,使他受益良多。袁柏清始终觉得,方士谦是师父一样的人物。师父伤心了,做徒弟的自然要献点爱心。

但此时此景,袁柏清意识到,自己终归是个外人。方士谦把里和外分得很清楚,局外人围着也只是隔岸观火。他心中那方洞天,恐怕是少了一个住客。

王杰希吧?电话里特地问起,原来是要分手。

袁柏清回忆着王杰希那张脸,有些不是滋味。

用那样的做派出现在人前,结局却不完美,未免太遗憾。

当事人不说,陪喝酒的只能瞎想,袁柏清拼命发散思维,方士谦则在一旁疯狂灌酒,回过神来,一打已经去了三分之一。

方士谦在高脚凳上坐了一会儿,胡乱地摆手,捂着嘴:我去上个厕所。

摇摇晃晃地走开,晃晃摇摇地回来。射灯照着他的脸,红光下眼圈有点儿红。

散仙阁可以点歌,一百块一首。方士谦开到第八瓶,大着舌头跟服务员说:点,点一首《曾经拥有》。服务员去而复返,愁眉苦脸:“先生,那边说他不会唱这首。”把方士谦气得打嗝儿,昏糊的神情一下变得清晰,眼睛一瞪,跳下椅子朝外走。袁柏清在后头喊:方神,你酒还没喝完啊!方士谦没理他,一眨眼走得没了影。

袁柏清追出去一看,方士谦没走远,站在路灯下等着。冷风把他脑子吹清楚了,脸上满是歉意。

“我心情不太好……不好意思。”

“方神……”袁柏清深吸一口气,“我、我就直说了,咱们写书的人,什么事儿没脑补过,是不是?天塌下来分手算老几,你把那小子叫出来cei一顿得了。”

方士谦没想到袁柏清突然热血,愣了一会儿,大笑起来。

“我也想啊……打不过他。”

而且对上王杰希那张脸,恐怕cei不下手。方士谦喝了酒,脑子糊涂,心里却明白过来:自己这回比想的还投入。

感情这破房子就是这样,不遇上拆迁你都不知道它值多少。

挺晚了,街上人少了许多,来往出租车的空车灯牌格外刺眼。方士谦扬手招来一辆,把袁柏清塞进去,又招了一辆,报上地址直奔家里。

车开得很急,颠得他想吐。一踏进家门立刻抱着马桶狂呕一通,直吐得天昏地暗,眼睛鼻子都觉得酸。洗完脸一看,比胃痛时的面色还要苍白。方士谦抹掉脸上水花,脱光衣服钻进被窝,累得连睡衣都不想换。

一个人住,就是会想偷懒,想无法无天。

虽然他曾短暂地拥有一个同居人,但现在自由了。再也没人能管他几点回家,没人逼他吃豆芽,没人叫他早起。他可以睡懒觉、拖稿、遛别人的狗、不吃早饭。反正胃病好了,再没什么可怕的。

 

方士谦把脸埋在被子里,没发现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晚他没有做梦。

从这一晚起,方士谦再也没有做梦。

 

王杰希离开后,日子一天天过得平淡无奇。方士谦接了袁柏清邀的稿子,每天忙着寻找灵感、体验生活。吴雪峰与姓张的邻居成了朋友,经常相约一起遛宠物。这阵子最忙的反而是许斌,原来,刘小别上月那一更引起了轩然大波,粉丝被虐得直哭,引来新读者无数。许斌作为刘小别的编辑,一身杂事里外忙活,巅峰时期吃住都在刘小别家,跟相亲对象的往来都断了。部里心疼不已,认为他再这么下去只能跟刘小别孤男寡男地绑定到老。

B市的天气转好了,连续放晴好一阵。方士谦开车出门,路过早点铺总要捎一份,渐渐养成了吃早饭的习惯。

早点铺的大妈还是那个大妈,对方士谦印象深刻,见着他要高兴半天,对王杰希这位曾经的常客却没有半点记忆。

方士谦起初没放在心上,后来有回遇见吴雪峰,跟着遛了半天别人的狗。吴雪峰夸他气色好,方士谦说因为我现在天天吃早饭,把话题引向了一个危险的深渊。果然,吴雪峰凑过来悄声问他:“逮着好妞了?给你做饭啊?”

方士谦忍不住提醒他:“前一阵子你单方面认为我是gay,没错吧?才几天啊,就置身事外了?”

不料吴雪峰一脸茫然,看方士谦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惊愕:“你是……你是gay?”

“老吴,搞这套就没意思了,”方士谦撸了把刘海,“你不是见过王杰希吗?不用这么照顾我情绪。”

方士谦以为吴雪峰是怕自己想起伤心事,故意跳过不提,一下子跳过太多,连带着性向问题也给糊弄过去。可吴雪峰真的不记得王杰希,听方士谦说话跟听天书一样,说王杰希大小眼,他猛摇头,说见没见过一只金绿的鹦鹉,旺财喜欢那个,也猛摇头。说到最后,方士谦几乎以为自己疯了,找来隔壁老张,问他:“老张,我那天抓着鹦鹉往家里跑,你是不是在场?吴雪峰你才几岁,是不是提前老年痴呆?”

没想到老张也是一脸茫然:“什么鹦鹉?你不是不养宠物吗?”

吴雪峰看方士谦脸色越来越白,也意识到可能不是开玩笑,安慰道:“也……也可能是我记错了,你别在意啊。”

方士谦想反驳几句,舌头却麻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一股寒意顺着背脊往上爬,冻得他直打哆嗦。

想都没敢想,回家往沙发上一倒,觉得这事儿有古怪。王杰希走了好一阵,周围的人渐渐忘记他的事,从小说角度来说不奇怪,可以当做是上面给人间定的保密规则。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他一点没忘?

他甚至想,忘了未必不好,忘了就能把肉里的刺拔掉。整件事中最需要失忆的就是他方士谦,而老天偏偏不赏这个脸。

为什么非要让他记得王杰希呢?

我总不能是天选之子吧?

方士谦握着手机想了半天,想到曾经做过的那些梦,思绪本能地顿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过,王杰希找上他是有什么理由。但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他的猜想,反正都是瞎蒙,说那是王杰希操控他脑子植入的幻想也行吧。

前世约定和甜言蜜语,最大的差别在于后者忽悠过了头,伤感情。

方士谦百无聊赖,爬起来收拾房间。

自从王杰希走后他就没好好理过屋子,门口的杂物堆了好高一摞。一叠书放在鞋柜上,方士谦拿起最上面那本翻看,发觉是编辑部寄来的最新一期杂志。

这一期他的稿子是王杰希写的,方士谦不想看到,眼睛却比手快,来不及合上,只得认命地往后读。

说来惭愧,他从交稿那天开始就忙于与王杰希缠斗,压根没功夫理会交出去的是什么内容。袁柏清说OK,他就没再关注过。今天是方士谦头一次看这篇稿子。

起初还没什么,三五行以后方士谦两眼圆睁,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从字面上说,这只是一篇平常的短篇小说。患有心脏病的主人公遇见一名自称阎王的怪人,百般无奈收留了对方。后面种种,与王杰希所做相差无几——吵架、拌嘴,变着法子给主角找不痛快。很快又风调雨顺地好上了,把主角治得服服帖帖,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找到阎王,问他为什么在茫茫人海中选中自己家,莫非是想等自己死么?

阎王说,你上辈子就是我的朋友,这辈子也是。你这一辈子很长,能活到八十多岁。我来见你是要告诉你,上一辈子你死前跟我吵了架,心里永远塞着一口气,转世做人也跟着你,让你得了心病。如果不能在你二十岁生日去除这病灶,恐怕命不久矣。但我来了,你知道一切,就能解开心结,平安到老。

到这里为止都是正述,后边却很玄乎。一眼看去,根本分不清阎王说的是主角将要遇见的事,还是前世已经经历过的事。

你长大了,二十五岁前挫折良多,求职困难、恋爱艰险。二十七岁遇见一见倾心的人,谈了三年糟心恋爱,三十岁时结婚,一场仪式只花了十万块。

你有最平淡无奇却白头偕老的人,有大起大落最终收获颇丰的工作。孩子在你五十四岁那年结婚,孙子在你五十六岁时出生。你的妻子去世时,你也已经走不动路。那一天夕阳很亮,你坐在云下,把婚戒封进盒子里。

你做了一辈子医药生意,老来无病无痛,健康得莫名其妙。八十一岁坐在门外晒太阳,突然倒下去,什么也没听见。再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我,我看着你,听见你说:好像昨天刚见过你。到这时你才发现,这辈子家长里短油盐酱醋时运不济后来居上,无论胜败喜怒,你都没与人吵过架。你根本没有了吵架的能力。

你是平凡客,芸芸众生里一点泡沫。朋友,八十一年过得好吗?

我来接你。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方士谦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完,没来由地毛骨悚然。这故事里的每一句话都与他无关,却有一个人透过字句向他留言,意有所指得令他震惊。

王杰希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我是你认识的朋友?是你必须完成的任务?

是前世与你有没解决的纠纷?还是你一定会等我到老来断气的那一刻?

如果是这样……

方士谦飞快在脑中排查所有可能性,像抱着带锁的盒子找钥匙。

还差一口气,王杰希一定还有没说清楚的事情,这些铺垫不可能是做戏。

如果只是要走,没必要让一切都连成线。

正焦头烂额地转圈,书忽然动了起来。

方士谦低头一看,书页上的铅字像是被擦去了,一片一片地消失。十来页的版面,字余烬般散得精光,杂志活活退化成白纸。

作者一栏印着方士谦的笔名,两个字扭来滚去,几经挣扎,终于顶住惊人拉力,侥幸留了下来。

于是这一整篇文章,剩下的只有两个字:防风。

方士谦浑身发冷,抓起车钥匙冲出家门。

 

遇到这种事,方士谦第一反应还是想到林杰,油门踩到底,不要命一样飙车,很快已经抵达。

B市素来繁华熙攘,这条街却闹中取静。汽车不多,路边停着许多自行车。房屋很有些年头,其中一处小院大有夜不闭户之态,棕黑木门上铁锁都不挂一个,正是林杰的店。

方士谦刚把车停下,林杰已经从窗口露出了脸,奇怪地穿着外套,像是准备出门。进去一看,屋里东西全收起来了,门边摆着个十八寸拉杆箱。

“你这是上哪去?”方士谦疑道,“最近怎么怪事一件接着一件……”

与桀骜的方士谦不同,林杰言行儒雅,眉眼温和大气,颇有风尘表物之相,此刻坐在红木扶手椅上,四周空空如也,看得人心里发毛。

方士谦忽然没来由地害怕,往后退了一步:“……当我没问。”

“我知道你今天会来。”林杰说。

大白天,流星突然来了,像前几次一样,拖着一道极长的尾光。

“来都来了,我给你说说怎么回事儿吧,”林杰拉开椅子,“士谦,坐。”

方士谦把心一横,递出那本杂志,道:“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觉得这话有点歧义,赶紧解释,“我意思是……王杰希到底为什么找上我?”

林杰泡了壶茶,端过来:“你是中国队长。”

……

“说正经的!”方士谦急了,“我总感觉要出事儿,什么都乱七八糟的,到底怎么了?”

“中国队长身边怎么能不出事儿呢,别急,再喝一口。”林杰端着茶杯感慨万千,“唉,珍藏的君山银针,以后就喝不着了。”

看方士谦一脸紧张,乐得又喝了几口茶,直摇头:“你啊,哎!”

“林杰,我先走了。改天找你吃饭。”方士谦站起来摸兜里的车钥匙。他有种感觉,自己不该来这儿。林杰太反常了。

一切都太反常了。

林杰道:“王杰希去了哪儿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他是北斗星君,这你应该知道了。”

不等方士谦吭声,一手指向窗外:“看见刚才的流星了?”

“嗯。”

林杰说:“接下来说的话,你要仔细听清楚,我大概只能说一遍。”

“北斗星已经坠了三颗,星陨这种事,就算是北斗星君,摊上了也会没命的。王杰希的命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但按照卦象来看,北斗星的陨劫明明还没到,该落的是南斗星才对。”

屋里还在使用的物品,除了茶具就是那块罗盘。指针被不知名外力干扰着,在鎏金盘面上来回颠动。方士谦看得不明所以。

“这是……算的什么东西?”瞧这针,抖得跟过电一样。

“是我的命星。”

方士谦显然没想到林杰会算自己的命,刚想问,一回头却被活活钉在原地。

半分钟不到,林杰的头发全白了,身体宛如一只沙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着沙子。眼窝脸颊都深深凹陷,眨眼功夫已成了个八旬老人。

“透仙家的底是要遭罚的,士谦,你确实是南斗星君转世,王杰希多半是在帮你的忙……天上落的流星是北斗星,他替你挡了劫难,以后见着他,好好……说几声谢谢……”

林杰越说越哑,一声轻过一声,像磨旧的砂纸蹭在厚皮靴上,糙得听不出音准。方士谦骇得不成人形,想过去抓住他,手却怎么也伸不过去。

林杰坐在椅子里,佝偻成了不忍一视的模样,指头哆嗦着,年迈得使不出劲。手中茶杯“啪”地砸在地上,碎开白瓷上隐约可见一副水墨鸟兽图。

这套骨瓷茶具是方士谦买来送他的,至今已有两三年。

“前几辈子……欠你的人情,总算还清了……方士谦……”

后面说了什么,方士谦一个字也没听清。林杰像一缕烟,燃到末尾,轰然化作满地灰烬。

屋里少了一个人,却也什么都没少。

地上一个碎杯子,桌上一副黄铜罗盘。

指针又挣扎几下,终于死透了,不再转动。黑板槽里的粉笔却活过来,哒哒地写下:

方士谦,字枢机,号南斗六星命监。延寿益算度厄上生,掌万物万灵寿禄;立荫为盖,扬善赐福,蕴一凶星不外露,为注生避杀之主。

方士谦眼神在黑板和地板间反复来回,嘴唇不住翕动,终于跪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待续


一个提示:快完结了。

散仙阁有原型,一瓶啤酒45,点歌100,名字不提了,反正不怎么推荐……我不是老板朋友也不是托。

[王方]《家有仙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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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次日一大早,快递砸门的声音把方士谦闹醒,咚咚咚,没多久变成梆梆梆,比楼上装修还扰民。方士谦挠着头发从被窝里钻出来,左右看看,王杰希不在,只好嘟哝着套上睡袍,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送快递的年轻小伙看方士谦唰唰地签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您……您叫王丽君??”

方士谦眼都不抬:“正是本人。家父喜欢邓丽君。”

用真名笔名都很麻烦,只求省心。方士谦这是典型的知名作家烦恼。

快递员可能以为是笔名,料不到方士谦潇洒认下,走的时候一脸愕然。王丽君把快递反过来一看,编辑部寄来的,多半是样刊。

两层袋子裹着纸板,不怎么厚。方士谦轻车熟路地拆开,往边上一放,喊道:“王杰希?”

屋里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方士谦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没人来。

王杰希不在。

买早饭去了吧,方士谦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说。一口泡沫吐进水斗,和他的心事一样浮躁易碎。漱完口,方士谦突发奇想,去屋里把鸟篮子翻出来看,确定软垫上空空如也,才放心地喘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又变鹦鹉。他实在是怕了神仙那一套。

过去二十多年里,方士谦谈恋爱稳扎稳打,有追人,有被追。因为写小说,各方面都比普通人更宽容。即便如此,迅捷如闪电的爱情从来没有过。

回想起门边那个吻,脸皮发热,暗自庆幸王杰希今晨的不在是给自己留余地,太贴心了。

写小说难免涉及人性黑暗面,涉及心机和算计。方士谦写过不少,拿捏尚可,自己却是特别实诚那种人。人不犯他,他不犯人,所有套路收在抽屉里,轻易不拿来现。对王杰希,一旦爱上也是满眼滤镜,觉得这人怎么看怎么顺眼,套进回忆,就连初次见面时拿书的屌样也神圣了不少。

王杰希浑身谜团变幻莫测,关键时刻却为自己留着一边臂膀。方士谦这种刀子嘴豆腐心,对雪中送炭最为没辙,欠人恩情有如身绑炸弹,怎么也不能安心。认真考虑过,权衡再三,只能果敢地把自己赔上。

对方虽是个神仙,却远比泥塑讨喜,有血有肉,有心有情。能和他谈恋爱,方士谦认为自己弯得不算很亏。

B市近来天气良好,连续数日艳阳高照,方士谦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眯着眼睛,懒猫一样趴在被子上享受。

其实爱对了人,情人节每天都过,啊!这就是生活。

如果说王杰希能给方士谦什么不同,或许就是那份似曾相识。方士谦渐渐有点相信了:他们上辈子就认识。

一定哪里见过你,一定曾经梦见你。

 

十一点多,王杰希还没回来,方士谦在阳台上晒了一个多小时,基本崩溃了,摸出手机想打个电话。

一摸才反应过来:王杰希没有手机,方士谦根本找不到他。

方士谦家阳台上有张躺椅,头顶挂着几盆小吊兰,清新宜人。这会儿心中焦虑,躺椅变成铁板,吊兰变成香菜,他本人是根滋滋作响的鱿鱼,在上头翻来覆去:王杰希怎么又不见了?难道他真是路盲?

不要紧不要紧,他是神仙,一个幻影移形就回来了。仙剑我也玩过啊,土灵珠!点一下就回迷宫入口了,没问题。王杰希肯定有。

方士谦仰躺着胡思乱想,茫然地观察垂在眼前的吊兰枝丫。明明是冬天,上头还冒着一星新叶,分出一大一小两个叉,可谓是力破重围、逆天而行。方士谦看着它,在脑海中描绘王杰希的眼睛,莫名其妙笑了半天。

手机铃响,他接电话时还带着一点儿笑意,招呼得格外客气。

“方神?是我。”

是袁柏清,不是王杰希。方士谦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哦”得很失望。

“怎么没精打采,跟您老人家约档期来了,”袁柏清嘿嘿一笑,“想跟你约一篇修仙爱情文,短点儿就行,有兴趣吗?”

可能这就是孕妇效应,一人怀孕全世界当妈,方士谦绝望地想,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自己谈恋爱了,要赶着上交三十万字爱情小说啊。

“我考虑一下。”

“你在忙?”

“不是,家里有点事,”方士谦不知怎么就口不择言了,“小袁,王杰希……去过你们单位吗?”

“王杰希?”

“就是上次来找我那个大小眼。”

“哦!你男朋友啊,”袁柏清恍然大悟,“没来过。怎么?”

“没什么。”

袁柏清一头雾水,没敢说出口。

其实王杰希上次去他们那儿已经挺稀奇了,方神写小说这些年,著作几乎等身,也没见春风吹进过编辑部。怎么这一回突然晒了起来,难道是真爱?

而且……还吵架了?

“我要看见他一定告诉你,”袁柏清措辞谨慎,“方神你考虑好了跟我说一声。”

“行。”

放下电话,方士谦爬起来给自己泡咖啡,试图转移视注意力,顺便拷问灵魂:说不定王杰希法力深厚慈悲为怀,被信道的粉丝当街拦下了呢?你怎么知道他业务不繁忙?关心则乱!爱情的天平从来不稳,一丁点操之过急都会落于下风,道理你不都懂吗,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拷问到深处,连多加了一勺咖啡都没发现。泡完一喝,五官皱成一团。

太苦涩。

 

这一天在方士谦生活中落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不为其他,为落差感太大。睡前你侬我侬,醒来举目皆空,仔细一想,很像(未构成经济损失的)仙人跳。

或者说,换了任何其他人,方士谦都会觉得自己被仙人跳了。

可那是王杰希,在他最难受时候照顾他的王杰希,替他当枪手交稿的王杰希。神仙邪门一点儿也得认,岂能从世俗角度考虑?

整整一天,方士谦都窝在家。每隔十几分钟抬头看看钟,从天亮等到天黑,王杰希还是没回来。

方士谦在床上平躺,瞪着头顶吊灯。

不能细想。一想就会想到昨晚他问王杰希:爱上你好处都有些啥?展开说一下。

王杰希没正面回答,只是笑笑,很高深的样子。

“好像没什么特别。”

“你是不是还要回天上?”方士谦抱着枕头,“我很亏啊。”

王杰希满脸理所当然:“那显然了。”

“那我为什么要爱上你?”

“因为这种体验很稀有,能连载至少五十万字。”

方士谦无语:“我稀罕吗我?你怎么这样,要不要脸了。”

“我这有首歌,你听一下。”王杰希起身打开音响,只听里头唱道:今夜分离我心流着泪,会珍惜曾经拥有~~

方士谦气道:“得,别说了,您老还是回天上去。”说完把王杰希往门口推,王杰希也不恼,一脸无奈地摇头:“门打不开啊。”

“谁说打不开,”方士谦心里一支箭架在弦上,反手去拧门把,“你走还是我帮你走?”

王杰希却笑笑,手指一抬,门把倏然转动,一闪就把方士谦自己弹了出去。

方士谦还没回神已经穿着单衣站在暖气之外,冷风一吹,整个清醒过来,拍着门喊:“王杰希,我怕你吗!我有钥匙!”

“我在门上贴了个只能从里边开的符,”王杰希悠悠道,“你从外面打不开。”

“你们神仙就干这个?!”

眼看方士谦整个人叠在门上,门板突然又朝内打开,他措手不及,一下跌进王杰希臂弯里。

“就干这个,”王杰希说,“我乐意。”

箭一下断了。

当时种种都像玩笑,并没想过是不是真的会有这一天。现在想来,可能王杰希从一开始就说了实话。他确实需要方士谦爱上他,要的是那句来自当事人的应允,方士谦也确实爱上他了,等于送他一张回程车票,有了车票,王杰希自然不会久留,连夜就回天庭去了。整个流程一气呵成,没半点问题。

多清晰啊,清晰得刺眼。方士谦回味良久,呵呵笑了,觉得自己特别二百五。

摆明了的事,只有他在这坑里沾沾自喜。

王杰希问了那么多遍的问题,自己怎么不反问一句?

王杰希,我爱上你了,那你呢?

你爱我吗?

方士谦越想越气,只觉天地变色电闪雷鸣,能从嘴里喷出火来。

这叫什么事?情感诈骗!行走江湖这些年,什么情绪没在笔尖模拟过,居然中这种圈套,阴沟里翻船。

气到这里,突然笔锋一转伤心起来:原来被感情诈骗是这个感觉,吃猪肉和看猪跑还是不一样。摊自己头上一百个难受,王杰希这神仙太过分了吧。

上次失恋是什么时候?方士谦完全记不起来。胸口塞着水泥,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呼也不是,吸也不是。

窗帘没拉,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云中,一颗流星瞬间划过,与昨天黄昏时如出一辙。

昨天有人吻他,今天跑了。

方士谦在床上趴了半天,以为自己会气得胃痛,却什么也没发生。

过会儿才想起:他已经没有胃病了,是王杰希的功劳。

神仙本不是凡物,不辞而别也是一种艺术境界,再正常不过。走前给些恩惠,还要怎么够意思?

屋漏偏逢连夜雨,抽刀断水水更流。方士谦找不到借口,想去厨房捣腾晚饭,看见砂锅炉灶都想起王杰希,看见水斗里的茶杯也想起王杰希。

明明没相处多久,却像把往后十几年压缩着过完了,家里到处都有王杰希的影子。

方士谦对着冰箱愣怔许久,摸出几个洋葱,戴着泳镜切。一刀一刀,分离出的洋葱片一圈圈散开。切到最后眼睛还是干的,什么都没流。

他把刀擦干净插回刀架,坐在厨房一角,给袁柏清发微信:

“荆轲,出来陪我喝个酒,谈谈约稿。”

袁柏清的回复很快传来:后海见。

方士谦关掉锁屏。一片漆黑,只有冰箱的电源灯亮着。

他把头靠在冰箱门上,茫然地想:写你大爷,我失恋了,妈的,我居然失恋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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