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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蓝]《春归客》5

道士叶修x狐妖蓝河

前文:1-3 4



5

 

叶修跟蓝河找的宅子有些年头了,虽很陈旧,家什一件不少。窗明几净,床铺宽敞,躺一名高头大马的成年男子还有余。

如此大床今晚却只睡了一头小狐狸。小卢蜷在塌上,睡得喷香,砸吧嘴念叨他哥的名字。有时不知梦见什么,瑟缩着喊:少天哥,亲哥,不要揪我尾巴毛……不敢了不敢了……

变回人形的蓝河摸它脑袋,给它掖好被角,带上门悄悄出去。

入夜多时,镇里鸦默雀静。叶修靠在树边削一支竹笛,小刀舞得利落,很是自得其乐。

蓝河过去收拾石桌上的茶杯,听见叶修喊他:“老蓝。”

随手一抛,竹笛稳稳落到蓝河手心。

“给我?”蓝河狐疑。

“你验验有没毛刺?”叶修笑道。

知他玩笑,蓝河摇摇头,把竹笛放到嘴边试了两下,一点声儿都没有。

叶修拿回去自己吹了两声,一下比一下清亮,也不知怎么搞的。

蓝河照顾他这些年,什么没见过,但一根笛嘴轮流吹,还是有点害臊,把头扭开了。

“白天跟喻大人聊什么了?”蓝河问。

笛声停了。

叶修看看天上月亮,冷冷清清,蓝河低头收拾东西,一头长发也泛着冷色的光。

只有在这种夜晚,他看起来才有点像妖怪。

叶修道:“聊你渡劫的事。这是什么?”

一小点黑色掷来,蓝河抓住一看,是那片焦黑的圆片。一直担心落在哪儿,没想到是被叶修捡了。

只好笑笑,随手收进袖里,不多解释:“宝贝呗。”

“老蓝看着不问世事,倒是结交了许多高人。”

叶修话说得漫不经心,眼中却有寒光蛰伏,上下打量蓝河。

平日都是抬头挺胸说话,今天倒没了底气,话说过三句,眼神没对上半次,定是有问题。

同出同进二十余年,蓝河鲜少说起自己,总是叶修长叶修短,日子过得又浑又自在。随性惯了,叶修突然说正经事,饶是蓝河也跟不上。

“天上神仙地上妖怪,哪个真离了人间烟火。天要下雨,认识几个又有何奇怪?”蓝河把东西端到水盆边,轻叹一声,“早些睡吧。”

起身要走,周遭地面忽的金光骤起,只听叶修轻喝“起!”,数十道符咒一字排开,照准门面打来。蓝河哪敢怠慢,旋身一扬手,袖里白烟霎时飞涌,小院一下迁去了渺渺云海。

刹那一静,浓雾蓦地撕开,一节利器破空飞来,堪堪擦过蓝河鬓发。躲得了一躲不得二,蓝河无心恋战,无奈喊道:“小卢都睡了!还闹!”

半天没人回应,竹节剑插在墙上,不出多时变回竹笛,啪嚓落地。

蓝河一手带大的叶修,最知他天赋傲人,十五六岁那会儿自己已不是敌手。但叶修轻易不动手,今夜不知是哪让他有了斗意。

这道白烟名曰“十二琼楼”,是蓝河防身的法器,只防身遁形,伤不了人。每次与叶修过招免不了要祭出这宝贝,一来二去换汤不换药,腻味得紧。

蓝河在石桌边坐着,想起黄少天白天所说,从前见叶修还是光屁股小孩,眨眼已二十五年,甚是唏嘘。

等来等去始终不见人影,微微慌了,右手一挥收了十二琼楼,轻声唤道:“叶修?”

不知哪冒出来的声音,就贴在背后,幽幽一声“哎”把蓝河狠狠吓了一跳,天旋地转顷刻间遭人按倒桌上,一睁眼,喉头已是一把竹剑。

叶修俯视着他,淡淡道:“我看你伤好得挺快啊,宝贝呢?”

“收了,打不过你。”蓝河干脆舒展身体躺在桌上,“认输。”

“又放水,”叶修笑道,“老蓝,你是真不会撒谎。”

蓝河只道:“得了,十年前我就打不过你。”说着,仰起脖子去够那剑尖,“养你这么大,就请我吃这个?你良心真好。”

叶修往日里最爱接茬,今天居然不领情,俯身下来凑近他的脸,片刻才道:“雷伤却不及脏腑,那圆片有点意思。谁帮你渡的劫?”

“没谁,硬扛。”

“行,年纪越大嘴越硬。”叶修撤了剑,一把将他拉起来,“老蓝这颗心,贫道怕是留不住啦。”

蓝河随口道:“少来,还能害你不成?我是你谁啊。”

本不觉有它,说完一回味,越想越觉古怪,竟有些绷不住脸。

余光偷瞄叶修,那人松闲下来,周身平稳,全没了方才凌云的气魄,坐在桌边继续削竹笛,嘴里嘀咕:“可不是么,你是我的谁啊?”

叶修见蓝河莫名其妙红着脸,也觉好笑,摇摇头递出两张符咒。

“前天做的,能把你的妖气彻底封住。去告个别,咱准备动身进京。”

 

大春从前说过,老山的山道宽却陡峭,易守难攻,纵是老妪把关也万夫莫开。蓝河到岔道附近猫着腰看了,深感赞同——老妇人在墓碑旁铺了帕子,坐在上头绣花,四面八方的车马行人都避不开她眼睛。一名高瘦青年立在边上,焦愁地催请:“娘,回去吧。”

“你去吧,我再陪老头子一天。”

青年拗不过她,一步三顾地走了,叹的气融在乍起的雾气里,也成了烟的一部分。

蓝河用十二琼楼很讲究,不碍视野,却让外人进不来,里头人出不去。四周山石一围,成了谈话的天然好地方,他把袖子一拢,拍拍后腰。

叶修给的符贴在尾骨朝上一个巴掌的位置,半点妖气没有,完全成了读书人。摇身一变,老道士一扬拂尘,风姿傲骨。

万事兼备,快步过去,将装满水的水囊递给妇人:“喝点儿吧。”

日头正高,他面色祥和,似是友善的行路人。

妇人怔怔望他,枯老的面上疑云密布,很快会过意来,顾不上饮水,喜出望外地握住他手:“你、你……”话未出口,已经满眶热泪。

蓝河先前不愿见她,一是怕妖形毕露,二是受不得别人盛情,一看场面成了最招架不住那种,忙蹲下与她面对面,连声安抚。

老妇人泪流满面,话说得又快又急,两手紧紧攥着,生怕蓝河跑了。

原是一别经年,鬓发已白,等了一世才见着第二面。她姓宋,大半辈子未出过村子,父母死在饥荒里,是靠蓝河出手相助才活下来。丈夫去得早,三儿子考了功名,回来接她去县里。那日山道上擦肩,正是念着此去永不再回,特意来给亡夫祭扫。

“七十年了,你样子一点没变,”妇人哭道,“仙人可愿告知名号?一定日日香火供奉。”

蓝河苦笑连连,他哪是什么仙人。可人一盼就是一世,着实承受不起。

便说:“良善人,执念无需太多,他日也好放心投胎。”

老妇人不敢多问,连连称是,又掏出一方小匣递过来,颤声道:“你走后,我从做法的地方找来这个,猜是你的东西,一直放着……”

打开一瞧,又是同样的黑色圆片。这一块没有焦痕,比起蓝河手上那块更像甲片,表面光亮可鉴人。

蓝河望着小圆片出了会儿神,谢过老妇,佯装掐指算卦,道:“恒卦,刚柔皆应,贵有其德。你半生坎坷,已到尘埃落定时,可放心落脚。”

看妇人年迈,特意送至山脚,目送她缓步远去,才松下一口气来。

七十年时光如电飞驰,过去破败的村子已有新形,街里人声鼎沸比肩接踵,哪怕是亡灵归来风霜劳顿亦有落魂之处。

蓝河立在山腰看了许久,握紧袖中匣子。

回到家中一看,叶修又在树上看书,一卷泛黄的《北玄子说道》翻得哗啦直响,一手提着丝线,末端绑根毛笔,舞得生风。小卢追在底下左右狂奔许久,累得往地上一倒,成了盛夏的热死狗。

蓝河把一只山鸡关进厨房,随口道:“成了。”

叶修两脚架在枝头,手垂着,慵懒地望向蓝河。

“连续两顿全素,今儿个突然加餐,老蓝可是有事瞒我?”

蓝河镇定地反问他:“怎么会?”

叶修不再追问,抓着骨头使劲一抛,小卢欢脱不已,嗷一声蹿了出去。

 

上京在即,家当收拾完毕,来时轻装,走时也潇洒。

小卢死乞白赖地讨饶,在门口孤苦伶仃坐了半天,对准蓝河小腿蹭个不停,对叶修则呜呜直叫或是喉咙里咕噜噜威吓,可惜都不见效,半宿闹腾完,还是要乖乖回去,在院子里嚎了许久。狐妖一族住得稍远,蓝河想送他,被小卢言辞拒绝,自称男子汉单枪匹马,让人护送会坏了面子。走出不到一里,一步三回头,猛地奔回来钻在二人身边拼命打转,用脑袋轻轻蹭他俩手心,如此反复数次才依依不舍地远去。

蓝河站在路这头紧张地看着,被叶修看见,笑道:“真当自己是爹了?做娘的都不担心,就让他去吧。”

蓝河看看他,也不回嘴,嗯了一声,回屋睡了。躺下半天怎么也不觉得累,直至夜色将褪才勉强合上眼皮。

一小会儿浅眠,竟做了梦。

日有所思,梦里也去了白天路过的村庄。正是七十年前他到村里做法那日,将黑色圆片小心地埋进地里。一眨眼功夫金光刺目,龟裂地面伤口愈合般合拢,荒地拔苗,枯枝生芽,干涸泉眼里轰隆直响,倏地喷出一道清水。

他哪有什么神力,不过是借花献佛行人方便。哪怕妇人真为他立牌祈福,他也分不到半点甜头。要说这只狐妖有何不同之处,只能是不爱看人死了。

尔后时光荏苒,又一年初春。老山枝头抽出第一片绿叶时,蓝河家门口多了个人。

没见过几回真神仙,蓝河慌得说话都打结。喻文州白衣白袍坐在半空祥云上,随手一指山腰破祠堂,道出天机:“因缘果报,你与人结了缘哪。”

不等对方反应,又笑道:“实不相瞒,少天与我有一位朋友,想请你代为照顾。不必很久,就到他二十五岁。”

蓝河听从那话在祠堂里找到一个婴孩,不哭不闹,极为反常。抱回家路上踩着树枝,啪擦一声,不知哪里可怕,竟引得婴孩浑身发抖,这才发出第一声哭叫。蓝河急得团团转,抱也不是放也不是,一个劲儿摸他脑袋,用衣服给他捂着,可谓是黔驴技穷。今夜恍惚梦见往事,啼笑皆非,恍惚间还嘀咕着“乖啊”,醒来一看,叶修正靠在床头,嘴角微微扬起。

“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蓝河揉揉眼睛爬起来,看一眼窗外,天色灰蒙,东方隐有亮光。

叶修坐在拂晓前残余的夜色里,眸如苍星。蓝河心跳漏了一拍,转开头,轻声道:“走吧,我陪你去。”




待续


[叶蓝]《春归客》4

道士叶修x狐妖蓝河

本章有喻和黄出场



4

 

做事的一倒,苦了端碗等食的。

日头渐高,叶修没半点表示。小卢在院子里拼命打滚刨坑,一声凄厉过一声:“我饿,我要吃肉!你是想饿死我!

叶修翘着腿靠在树上,一手握着本《北玄子说道》,一手端着茶杯,悠哉地抿一口,道:“巧啊!贫道今日辟谷。”

小卢跳起来扑他脸,被叶修一记鹰爪捏在手里死命挣扎,扯着嗓子嚷嚷:“蓝河,蓝河,臭牛鼻子打我——”

屋里有人虚弱地应声,不多时,一只苍白的手扶上门框,蓝河捏着衣襟,面色惨白地探头出来。

一大一小两个以为他能下地了,迎上前,他却腿一软跪倒下来。

蓝河两百岁一劫来早了,紫雷打得他遍体鳞伤,静养数天,皮外伤恢复不少,元气还虚着,起码要养它十天半月,到生辰才勉强恢复。眼下沾地还是勉强,可两张嘴嗷嗷待哺,自己不进食也不行。

叶修一手圈着他腰扶他起来,轻声道:“就下来了?谁同意了?”

“你们饿死了有我受的,”蓝河喘了口气,“先……买菜去。”迈步要走,下盘空浮,一个踉跄被叶修扶住。

刚逃出生死关,蓝河一脖子虚汗,连维持人形的妖力都挤不出,耳朵尾巴拖在外边,瞳仁忽圆忽细,眼底金光闪烁,看得叶修很是无奈,长叹道:“还是我去吧。”

小卢看家,叶修让蓝河变回原形盘在脖子上,一进菜市,引左右侧目:此人衣衫简陋,颈间挂着一条油亮的狐狸毛围脖,着实怪哉。一名村妇上前问价,让叶修三两句打发了,称是家传之宝,不卖人,更引得众人悄声议论。他倒也不在意,三两步走到菜摊前拿起一根萝卜掂量,问:“几个钱?”

蓝河把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瞄见萝卜成色,又听叶修自言自语:这萝卜好是不好?忙拿爪子在他背上挠一下。叶修半天等不来第二下,知道是萝卜不好,又放下了。

一人一狐打定暗号:挠一下不买,挠两下买,四下转过一圈,东西买齐,叶修也被挠了好些次,不痛反痒,忍不住地用手去抓。买了绿菜、鸡蛋、小母鸡与几根春笋,回去路过镇上的书院,后院里桃树开满了如云幽花,知是春天来了。

蓝河安静地伏在叶修肩上,悄声道:“我来做饭吧,我没……”

叶修拽着他尾巴使劲捏,引来一声闷哼,弯了嘴角,揶揄道:“匹夫之勇!躺着去。”

 

叶修带着蓝河提着菜回到家,门前多了两道人影,远看已知非等闲之辈:足底生云,身周有光,立在道中,往来行人却视若无睹,不是神仙便是妖。

凑近来看,一个月白色素袍绣海波纹,两袖风流,另一个袍袖稍窄内藏护手,腰佩长剑,皆无锦绣绫罗,却是极尽华贵之相。

佩剑那个朝屋里喊了一嗓,霎时利箭飞射,一道疾影炮弹似地滚进他怀里,言语中藏不住的欢喜:“少天哥!”

“你小子,躲这儿来了!”来人捏着小卢鼻子尖尖,“跟你文州哥打过招呼了没?”

“文州大哥……”

另一人不忙答应,回身对叶修笑道:“主人家回来了,好久不见。”

“哪位?”叶修随手把蓝河抱在怀里,放下菜篮,“身上气又妖又仙。”

“不才喻文州,这位是黄少天。叶修、蓝河,舍弟瀚文承蒙照顾。”

喻文州一拢袖子,客客气气行礼。边上那人转过头,一双星子般的金眸璀璨有神,眉毛一挑,朗声道:“你是叶修?”

不等叶修答话,蓝河已挣扎着要下地,急道:“大人!您怎么……”

喻文州示意他不必多礼,言谈举止甚是儒雅得体,一旁黄少天忙着逗弄小卢,眼神有一下没一下瞥向叶修,面上笑着,眼底却有一丝提防。

蓝河本想化形,气力实在不够,以狐身见过两人,为叶修介绍:“喻大人、黄大人,都是我族德高望重的……”

琢磨半天不知该用什么词,一旁喻文州接过话头:“远亲罢了。”

黄少天抱着小卢凑过来,对喻文州耳语,声音却不小:“瞧见没?那个叶修长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毛头小鬼,光着屁股……”

“少天说笑了,”喻文州望他一眼,不呵斥也不纵容,一边笑道,“瀚文生性顽皮,难为二位收留他。”

“确实顽皮,成天扒人脸上要饭吃,”叶修道,“能提走赶紧带走,省点米粮。”

小卢气不过,爬到黄少天头顶大叫:“少天哥你看他!他就、就知道损我!”

黄少天大笑,对小卢道:“怕什么,哥哥可是见过他光屁股的样!等你修成大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孰料小卢不依不饶地挠他:“我才不要做神仙!你自己做神仙,还要拖着我一起,你们双修,我上哪儿……”没说完就被黄少天拽下来一把捂住嘴。

蓝河忍俊不禁:“确实长得飞快,都要二十五了。”被叶修提起来捉着尾巴薅一顿,蓬毛杂乱地横在一旁,对叶修怒目而视,那人全当没看见,往院里一坐,开门见山:“二位大仙上贫道这儿来接人?”

黄少天两眼微眯,“哦”了一声,喻文州却不在意,和和气气地说:“是了。仙家不沾金银,薄礼清贫,还望海涵。”

这两只狐狸都成了仙,不请自来,身份扑朔迷离,举止却周全得叫人没处挑刺,饶是叶修也想了想,才道:“什么礼?”

喻文州不语反笑,右手一摆,长袖朝向院门外:“借步一叙。”

蓝河本想跟上,黄少天身形一旋,恰巧挡在去路上,眼神看着小卢,话是说给蓝河听:“大人说事多烦哪,小崽子老插不上嘴,是不是啊瀚文?”

 

黄少天升了仙,修为渐深,性格倒还是那样。蓝河极崇敬他,许久不见更不知如何开口,话匣子一闷,一人两狐在叶修院子里占山为王,意外地安静。

黄少天远远偷看喻文州和叶修说话的背影,眼珠子转来转去,捏着小卢爪子嗤道:“瞧他那样儿,蓝河,苦了你了。”

蓝河照顾叶修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人宽慰,还是自己钦佩的前辈,不由感动起来,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

“那就好。”

黄少天话锋忽地一转,不再提叶修半个字,反而给蓝河讲起族里这些年的逸闻。谁家女儿破庙里躲雨招惹了书生,谁家子嗣偷溜进城叫陷阱捉了,都娓娓道来。再说小卢,免不了一顿批,说他化形之术都未修成就偷溜出门,要不是在老山遇着蓝河,保不齐遇到什么麻烦。

镇上麻雀多,附近还有户养鸟人家,鸟雀乱飞是常有的事。黄少天手里抱着小卢,嘴里说着话,两眼不由自主盯上一只飞进院里的麻雀,小卢咬他手也不理会。

不待两只狐狸反应过来,黄少天身形轻晃,倏地掠开老远,腰里长剑铮然出鞘,刹那寒光迸射,直插鸟腹!

蓝河以为他要吃麻雀,惊讶得来不及叫喊,却见黄少天剑锋骤停,离鸟腹尚有一寸距离,寒气四溢已将麻雀毛冻得硬直。

“脏东西。”黄少天收剑回鞘,地上一点风干的黑斑,许是麻雀在哪儿沾来的,居然被他老远看见。

“哥你不吃?”小卢跳到他肩上,“看你眼睛都直了。”

“胡说八道,”黄少天怒斥,“你哥我做神仙了,还吃什么麻雀!”

眼神扫过蓝河,又道:“再说了,做神仙的哪能随便干扰人间,一准要被雷劈。”

蓝河一愣,小卢不疑有他,扒在黄少天肩头,哀求道:“少天哥,我不想走,你让我待在这吧。”

“你问问蓝河答不答应?不学好,成天蹭吃蹭喝,这小鬼。”

“说我干啥啊,你刚说牛鼻子小时候光屁股?”小卢来了兴致,“他怎么你了?”

“不怎么,看他热闹呗,”黄少天点着它鼻尖,“他还是小毛孩那会儿跟我和文州见过一面。”

“什么样子?”

“能是什么样啊,皱巴巴的小破孩,跟你刚生出来差不多,一个两腿,一个四足。一转眼这么大。”黄少天笑道,“三岁看老,小时候也不是省油的灯。”

正说着,叶修和喻文州从院外回来。卢瀚文极亲黄少天,却不敢像粘他那样粘喻文州,远远地行礼问好,恭敬起来蓝河看了都要发笑。

黄少天问:“聊完了?”见喻文州颔首,作势要走,一把抓起小卢夹在腋下,小卢立刻火烧尾巴地叫喊:“牛鼻子!牛鼻子!我不要回家,你给我求求情啊!”

“小毛崽子还没走?”叶修也损他,“你这身板当枕头都硌得慌,还是回吧。”

小卢脾气上来,死活不依,从黄少天怀里跳出来钻在蓝河肚皮底下,生怕人家拽他,缩得不能更小。几个大人哭笑不得,黄少天作势打他屁股,小卢惨叫一声,整个狐倏地缩到蓝河底下,把蓝河的腿都顶起来一截。

最后还是蓝河给他求情,说是不差这一口饭,让两位大人留小卢一阵,跟着历练历练。

“皇城里搞什么祭天大典,你不许去!那么多道士和尚,让人捉了怎么办?”黄少天指着小卢一字一句吩咐,“大典之前必须回家,听见没有!”

见小狐狸唯唯诺诺点头,才满意点头,跟着喻文州朝院外去,随意一挥手算是作别。论周全还数喻文州,拱手行过礼,长袖一摆隐去踪影。

小卢藏在蓝河肚皮下等候一阵,确定两股半妖半仙的气潮水般褪下,才探出脑袋。

叶修正在桌边喝茶,斜他一眼:“你不走?”

小卢气鼓鼓的:“就不!”

“喜欢咱家不想走了吧,”蓝河叹道,“一会儿叶修下厨,你可别后悔。”

院里顿时响起杀猪般的惨叫,叶修挽起袖子过来,对帮着小卢躲藏的蓝河颇有微词:“你怎么跟他爹似的?”

“开玩笑,难道你是妈啊?”蓝河不甘示弱。

叶修不慌不忙,绕到后头把小卢拽出来,嘴里也没落下:“好你个老狐狸精,想占贫道便宜不成?小兔崽子偷吃熏肉,妈这就来打死他。”

 

 

待续


这一章老王也出来了,没想到吧(。

[叶蓝]《春归客》1-3 重修版

想不到吧.jpg

修完合并了,现在3章=原本的1-5章

这篇是道士叶修x狐妖蓝河



1

 

大春从坑里钻出来,扒掉满头土灰:“算你牛,找我麻烦做什么?我一不吃人二不偷鸡!”

道士叼着根草,很是理直气壮:“找你有事,帮不帮?”

大春堂堂狼妖,自在惯了,本不想帮的,奈何这道士实在厉害,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只好不情不愿应下。

说话间瞥见一旁满脸赔笑的青年,怨道:“蓝河你回来了?在那杵着做什么,也不帮我!”

蓝河苦道:“不是我不帮,实在是搞不过他……比你还惨。”

大春狼鼻子东嗅嗅西嗅嗅,疑道:“你被这道士给收了?”

蓝河不答,两条尾巴在树荫里晃动。道士两指拈着叶片,懒洋洋道:“大春,不长记性啊。不认得贫道了?”

大春定睛看了许久,忽然见鬼也似:“叶修?!”

二十多年前,大春还见过叶修一回。那日艳阳高悬,大春见蓝河打着伞经过,奇道:“从哪弄来的小孩?”

蓝河道:“受人所托。”

大春与他相识多年,知他性情。妖兽虽不与凡人往来,偶尔做做积德事有助于修行,也算是可遇不可求。蓝河在狐妖里是少有的好脾气,这回抱着孩子走官道,手里提些简单的行囊,怎么看都是要去城里长住,便道:“藏好狐狸尾巴,别给人发现。”

蓝河笑道:“一定。”

说也奇怪,天地间忽如红云过境,下起胭脂色的花雨来。蓝河将老竹骨扎的油纸伞斜斜搭在肩上,袍摆一扬一飘,很快消失在官道那头。

一别经年,大春事务繁琐,哪里记得一面之缘的小毛头?再看这叶修,草草套着道袍,背后一把桃木剑,腰里几叠镇妖符,道不道,痞不痞,倒似专程来找他麻烦的瘟神。

叶修手里一块石子抛上抛下,话说得漫不经心:“这老山地界坏了许多年,想进就进,成何体统?你反正闲着,就替我修修,必当重谢。”

大春狐疑不已:“有何重谢?”

叶修思忖半天,叹道:“你年轻力壮,不缺手不缺脚,实在想不出来,就免了吧。”

 

借一套带小院的老宅子,道士就这么在附近镇上安定下来。老镇离京城颇近,但因地势偏颇,人实在不多。

叶修如今二十有四,端的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靠身上这些家当就敢行走江湖。其他事蓝河自会操心,哪用他费脑子。

晌午未至,蓝河在厨房里忙活。狐狸抓鸟历来是一等一好手,打野味从不费劲。一把黄豆加一把石子,几只野鸟就在他篮子里躺好了。只见他右手指甲倏然伸长,将鸟雀脏腑清干净,取泥土和荷叶裹了,连鸟毛一起塞进火里煨烤。一旁炉上炖着两盅药材汤,另有一盘炒蔬和瓦罐焖米饭。

蓝河将指尖上几滴生血舔净,还没来得及回味,叶修忽然把脑袋探进来。

“做饭?”

“嗯。”

蓝河将桌上泥屑和佐料收了,手上不少尘土,变戏法也似一吹,立刻干干净净。

叶修盯他片刻,道:“蓝大仙堂堂狐妖,居然躲在后厨偷吃。”

这张嘴的厉害,蓝河最有体会,随口应道:“饭是我做的,吃你几滴鸟血不行?”

叶修嘴里嘟哝:“哪能啊。”眼睛已经四处搜刮起来,打开蒸笼,空的,又揭开锅盖,空的。东摸西找,瓢盆叮叮地响,听得蓝河暗自叹气。

五六岁那会儿叶修还乖巧得紧,二十年不到,居然成了这样。狐妖兢兢业业,道士随心所欲,吃喝赌不常为却样样精通,坑蒙拐没干过也不在话下,实在是天赋异禀,不可为外人道也。

蓝河挥挥袖子将桌面擦净,摆好碗筷,问他:“什么时候换你做一顿我尝尝?”

叶修正拿两指拣着瓦罐里的枣子吃,闻言,仰起的脸上满是无辜:“老蓝,我做饭可没你好吃。”

两人围桌坐下,叶修指着盘中泥块问:“这是什么?”

“叫花鸡做法,不过里头是鸟。”

“那就是叫花鸟了。”

说罢掰开,鸟肉熟透,鸟毛随泥壳脱去,内里一股扑鼻喷香。随手一抛,将两整只烤鸟丢到蓝河碗里。

不多时一碟撕得均匀的鸟肉端回来,淋几滴香油,叶修给自己添碗饭,就着菜扒了起来。

蓝河活得久,做什么都不紧不慢,扯鸟翅膀像扯初春的叶芽:“你还把那诏令带在身上?”

叶修把一筷青菜夹进嘴里:“怎么?”

“你不是真要去那劳什子祭天大典吧?”

“圣旨都发到咱们头上了,当然要去。”

蓝河叹口气,把撕好的鸟翅膀肉堆到叶修碗里:“你门你派,独你一人。”

叶修正色:“什么话,贫道前些日子刚收了徒弟,姓乔名一帆,你忘了?”

“那就是两个人。”

叶修连连摇头:“你个妖怪,跟了贫道自当谨言慎行,岂能过问我派中事?”

蓝河哪里怕他,冷哼一声:“本大仙正是将道长抚养成人的恩公,这份恩情道长如何报答?”

二人相处多年,非父子也非兄弟,比之家人多些调情,比之朋友又多些温情,一来二去,均是啼笑皆非,话题很快散在饭碗里。

 

时逢外族来犯,边关临敌,镇上却还清净。他俩本住在别处,白天接些小活,夜里吹风望月,没钱有蓝河管饭,没屋有山外破庙,安稳清闲得很。

蓝河活了这么些年,看惯了人间百态,巴不得叶修远离凡尘,便盼着他永远做这劳什子道士。满门上下只二人,算什么道观?哪知天子一道诏令,连这小门小派也没放过。

叶修摸出圣旨,一字一句念给蓝河听:“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行鸿运,异色烧云,乃瑞兽吉兆,保海内河清。古有大司天监妙法动四方气,今募贤人万名集天地灵,万宗同,万人诚,共迎天时,钦此。”

蓝河不喜欢这套把戏,爱理不理地拨弄菜叶。叶修不招他,收好家伙扒饭,一双筷子探进盆底,不等夹菜,已被死死摁住。

蓝河一手按着叶修的筷子,一手举着茶杯,眼神随茶叶梗来来去去,心不在焉地问他:“不能不去?”

“不能。”叶修说,“必须得去。”

“原因?”

“你就当是命中注定呗。”

蓝河不置可否,心里却知道此行再难阻止——再说了,领旨不受一律满门抄斩,叶修不为自己也得为小乔考虑,这场跳大神的热闹,还是要凑。

手一松,筷子立刻溜了。

叶修啃完一只鸟架子,把头拧下来,小心翼翼搁在蓝河碗边上,摇摇晃晃居然不掉下来,笑道:“老蓝可得跟我走。”

“我去做什么。”

“堂堂狐狸精么,一个面圣,自能撼天地于无形……哎!别丢,鸟就一个脑袋!”

屋里二人各有各的绝活,蓝河一双爪子百发百中,随手一甩,鸟头稳稳落进门外水塘。叶修跟出去一瞧,沉在底下看也看不见。

蓝河在屋里收着碗筷,损道:“早知你这张嘴贫成这样,当初就不该养。”

叶修不声不响走到他后头,两手一伸,沾了水的手指探进蓝河衣襟,惊得狐狸原地直跳。狐心隔肚皮,叶修拿手在蓝河肚子上顺着,安抚道:“老蓝,你快两百岁的狐了,何必同我一般见识。再说我是你养的?你可想好了说话。”

蓝河一抖脑袋甩开他,将鸟骨倒进墙角罐子:“两百岁也没你的嘴利。”

叶修两手在他脑袋上摸来摸去,把那头长发摸得乱七八糟,明知故问:“耳朵呢?伸出来让我捏捏。”

屋里爆出一声“走开!”,生生惊起一片麻雀。

 

2

 

叶道长为人,往好听了说是孤云野鹤,直白点讲,颇有些吊儿郎当。无父无母二十余年,跟头狐狸住在一起,人情世故之流总有缺憾。近来他在镇上做法事,要不缺个戏搭子,要不缺点吃饭家伙,总是蓝河给送了去。

蓝河不爱抛头露脸,怕遭人惦记露了尾巴,每次都变作不同人。一条活了两百年的狐妖,化形是家常便饭,拿来就有。有时是苍髯老道送来一袋黄符,有时是同龄乡人拿来几支散香,更有甚者,是妙龄小姐递了天书来。叶修每每作完法收完钱,绕到后院一看,蓝河总在那等着,一脸逼良为娼的怨怒。

叶修笑他:装得不像。说罢,二人笑作一团。

蓝河一介狐妖,脾气虽好,到底不是菩萨,小把戏玩得顺溜不说,还很乐在其中。再加叶修手巧,不时乔装打扮。二人一搭一唱,露面次数把握得极好,一月过去,居然没人发现来去的是镇东小院那两个人。

等到无事可做的日子,叶修懒洋洋躺在长凳上发呆,恨不能把蓝河尾巴揪出来拔毛玩。

蓝河靠在桌边剥一盘无花果,叶修见招呼他:“老蓝,书上说狐狸都会吸精气,是不是?”

两百岁的老狐狸瞥他一眼,表情麻木:“也许。”

叶修佯装沉思:“是么?妲己是你什么人?”

蓝河将一个果子扔给他:“二姑妈。”

叶修故作惊奇:“你上次还说不认识她!”

蓝河又剥一个,放进自己嘴里:“上回我说不认识,你翻来覆去惦记了好久,非让我承认这是我二姑妈。”

叶修得了乖,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他穿一身浅灰色布袍,这会仰躺在板凳上,衣襟滑落,露出半片结实胸膛。蓝河给他拉上,手没来得及收回,被叶修拽住了。

“老蓝,你今年几岁?”

蓝河想了想:“一百九十九。”

叶修道:“你生辰就在这几天,是不是?两百岁有一小劫,得小心咯。”

蓝河望着他,猫也似的竖直瞳子转瞬即逝。叶修见他不动弹,索性抓着他手臂做枕头,悠哉得:“狐狸爪子实在,枕着睡一觉,能梦见黄金。”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这是第二十五个年头,早春的枝桠自窗沿探出,旋开几朵要绽不绽的迎春花。

蓝河垂眼看着身边人,目光所及是星目朗眉。

叶修痞则痞矣,不说不笑就是别种风情,眼载思量,飘逸里藏着根骨,与二十年前那个小崽子大相径庭。

姓叶的真是骗子,一晃眼已长成这副模样。白驹过隙不过弹指一瞬,天地岁月尽在此间。

 

隔天,蓝河去山里寻大春。叶修托给大春的差事是修补老山地界,山脚遍布着镇山阵,眼下坏损多年,妖怪出得来,凡人进得去,隐患重重。大春熟知卦阵,又擅雕琢,重新刻个界碑不在话下,难怪被叶修抓来帮忙。

傍晚时分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叶修抬头看看,黄昏了,蓝河却不知在哪。

说来好笑,蓝河虽是妖怪,却中了凡人五行相克的那一套,大约是命里缺水,一碰水化形术便大打折扣。若是淋雨,恐怕来不及回到镇子耳朵尾巴就得跑出来。叶修一想,大事不好,回家取了伞匆匆朝山路上赶。

春雨分明是快而急的,往日里一炷香怎么也能下完,今天下了半天不停。水流把苔藓冲得绿如老玉,山石累累,将进山的路抹成墨画。

小径有个岔口,往左是进山,往右是官道。叶修打着伞走到这里,鞋袜尽湿,四下转过一圈,叹一声让爷好找,伸手从树丛里拽出缩在后头的蓝河。

蓝河淋了半晌,比叶修狼狈得多。沾了水,两只毛耳朵再藏不住,从头发里漏出来抖个不停,眼瞳也成了金色,内里一条桃核也似的竖纹。

叶修拍掉他脸上的水,将外袍一把罩上:“我要是不来,老蓝一世英名怕是要毁在这里。”

蓝河长叹一声:“春天么,防不胜防。”

“干什么去了?这么久不回。”

蓝河偷偷看他一眼,难得地犹豫了:“我……呃,遇到个人。”

伞面不大,两个大男人谁也不比谁高多少,挤在一起,胸膛手脚都贴得死紧。蓝河拿叶修道袍擦着头发,试着收起耳朵,,一边娓娓道来:方才经过道口听见有人喊话,很有些耳熟,便探头去看,哪知道树后是块墓碑,前边跪着一名老妇,大约是听见蓝河应声,居然笔直追来,把蓝河结实地吓了一大跳,慌不择路,只好跳进树丛里。

叶修哈哈大笑,随手捏捏狐狸耳朵:“她追你做什么?”

“鬼晓得。要不是我躲得快,一定逮个正着。”

“你这么狼狈,真是难得一见。”

蓝河翻了个白眼,指着远处:“那人在这儿徘徊好久。今天大雨,冲得我妖气都封不住,看她似乎信道,别是闻到味道来捉妖才好。”

叶修拍他一把:“她要捉你做皮袄,也得问贫道答不答应。”

两人把伞打高,高一脚低一脚,沿山路走着。蓝河一路回忆,越想越觉得老妇喊的名字耳熟,定是在哪里听过。

忽闻隐隐雷声,回头看去,天边翻过几缕闪光。

紫电掩在浓重云层后,如同未出鞘的匕首,教人心神不宁。

蓝河一手被叶修牵着,一手缩进袖里,半天才摸到那块藏了好久的物件,总算是安下心来。

 

翌日傍晚,叶修叼着春杏在院落里晒太阳。花压弯枝头,在他脸上投下一块兽甲似的斑驳阴影,映得眉眼深邃。

蓝河回来了,手里是打来的野兔,今晚加菜,吃红焖兔肉。

两人端着饭碗,蓝河夹了一筷子兔肉,忽然说:“我今天去看大春,那老妇人还在路口。”

叶修奇道:“哦?追杀你?”

“没有,远远看了一眼,她还是来扫墓。”

“她要是拔你尾巴上的毛,我就……”

蓝河筷子一停:“你怎的?”

“就抢先拔掉。”

蓝河端着碗,摇了摇头。叶修这张嘴啊,毒的能说出刀锋剑尖,甜的却向来不爱挑明。句头才听出的一星感动,到句末也成了桑葚,只能酸里寻甜。

不小心叹出口长气来:“我真认得她。”

 

说这事,得从蓝河还没收养叶修那会儿说起。

六七十年前,蓝河路过老山脚以北,走得急没注意脚下,不小心绕进了一处村庄。

这是极稀罕的事,村子边界没围栏也没地标,进去便进去了。周遭荒芜,屋舍破败不堪,树不结果,井眼干涸。蓝河看得心惊,久闻皇帝治国不力,人间尸横遍野,竟是真的。

他才百余岁,这等阵仗是头一次见。往前走几步,草垛边还有饿死的婴孩,拿草席匆匆裹了摊在地里。

蓝河一双筷子在碗里捣来捣去:“我实在看不下去,才想法子将饥荒解了。那老妇面相熟悉,或许是村里人。”

叶修道:“七十年前的事,活着已是稀奇。再怎么妙龄如花,也已经老成座山咯。”

蓝河斜他一眼,很快想起什么:“我以前又不是这副模样,她怎么认得出?”

叶修听说蓝河假扮老道士进村作法,登时筷子落地,笑得直喘:“老蓝啊老蓝,连张道符都画不出来,还想扮道士?”

蓝河怒道:“做善事还讲求法子好坏么?”

叶修笑完把脸一抹,凛然道:“你不晓得?你这人好认得很。”

过去从未有人这么说,蓝河不由一愣。他们狐妖一族,最擅长便是化形。若连狐狸都算好认,其余把戏岂不成了笑话?

叶修却如数家珍:“你吧,说话不快,句尾拖长一拍,外人只要听过两句,多半能记住,何况是我?”

蓝河没想到叶修万事不走心,居然能对他洞若观火,想辩驳几句,开口说:“哪儿的话!”句尾果然慢悠悠拖着一拍,急忙捂住嘴巴。

“昨日你在山里说话被那老人听去,记得也不奇怪。大难不死,再遇恩公,哪能放过?”

蓝河不吭声,起身去接那叠碗筷,叶修两手空出来,随手拽着他辫子,有一下没一下拨拉。

道士压低了声音,好奇里带些认真:“老蓝,说说你用什么办法治的饥荒?”

蓝河理着碗碟,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山人自有妙计。”

 

水打来,蓝河边洗边回忆,那年似乎的确有过这么一个姑娘。

他蓝河别的天分不高,扮相总好得很,年轻男人往树后一钻,拐出来一个白须苍髯的老道士,抄着拂尘赶去开坛做法。其实他哪里懂这些,只在城外看人做过戏,凭记忆胡编几句口诀,勉强充数。

他是妖怪,念这些当然头疼,但怀里宝贝一出,便再无暇顾及其他。

奇景眨眼飞腾——雾生花,树生叶,地缝呼啸着合拢。泉眼隐隐作响,倏然喷出一道澄澈干净的水流。地里干死的庄稼奇迹般活了,枝头结满果子,重得垂弯了腰。

蓝河从树梢上摘下颗橙红果子,摆到一旁地上,朗声道:甚么小猫小狗,何必藏着掖着,来吃。

破门板动了动,钻出个饿得皮包骨的女孩,声音压得极轻:“你是神仙?”

蓝河笑笑,随手又抛过一个果子:“接好了,别把神仙的妙招告诉大人。”

村子恢复生机,蓝河当夜便走,旁人连他的面都没见着。过些时日回到山上,听说山脚下的村庄熬过灾厄,恢复了耕作。如不出岔子,今年的租子大约能补上。

神仙嘛,难免叫凡人念念不忘。那孩子定是守诺之人,无怪乎至今没人说得出老山上住着哪个大仙。

只是岁月轮转至今,又叫自己撞到。缘这字眼,果然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蓝河把洗好的碗碟铺开晾干,擦着手想:承她一个诺言,须得有始有终。可那妇人正气浑然,应是修了道。上回大雨中相见,尚有躲避余地,换作面对面讲话,难保不会因气味漏了破绽。

人世间的事,真是两难。

拾掇完毕,蓝河理着袖子走出房门,看见叶修正躺在院里果树上。

夜色将临,寒气稍重,他仍是一身单衣。

“老蓝接着!”遥遥飞来一颗果子,“刚熟,尝尝。”

啃了一口,甜得要命。叶修还拿袖子把灰擦了,蓝河盯着光滑的果皮,暗暗感慨:这道士浪荡又嘴毒,偶尔心细如发,直叫人心甜。

其人如此,多半也算蓝河命里一段不可言说的缘。

 

3

 

三点两点雨,十枝五枝花。蓝河挑个艳阳天进山,除去加菜的野味,还带回个不速之客。

叶修叼着新草,挑挑眉毛,朝他肩上那狐狸问:“哪儿搞来的私生子?”

“说什么胡话。”

叶修凑近来,脸在小狐狸扑朔扑朔的眼瞳里映成硕大一张:“长得和你不像啊,变回原形给爷比对比对。”

蓝河不理他,将小狐狸从肩上抱下,一本正经道:“这不是普通狐狸。”

叶修道:“一闻就一股子狐骚气,肯定是妖怪。”

小狐狸张口,叽叽呱呱喊起来:“我哪有狐骚臭!我比山里的兔子还干净!”

叶修哟呵笑了,拿草叶弹他额头。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狐狸大吼:“我叫卢瀚文!瀚海的瀚,文武的文!”

 

甫一到家,小卢被带去洗了个澡,外加一碟红焖兔头好生伺候着。他性子活泼,心直口快,很讨蓝河喜欢。

叶修见小鬼年纪尚小,不能化形,猜他应是哪家狐妖的崽子,不慎在青山里走落,叫蓝河拾了回来。

多了狐狸崽子,镇东小院日日如过年般闹腾。幸好蓝河心细,事无巨细都打点得井井有序,如今家里凭空多出个卢瀚文,于他亦全然不是问题。

叶修中意他这点,小卢自然也中意。对好说话的蓝河,小卢亲昵非常,可对那吊儿郎当看轻他的道士,小卢很有些敌意。初来乍到时每天在叶修床板上蹦跶,留下几根油光水亮的毛算是报复。

叶修一颗心其实挺宽,看见了最多损他几句,并不真的计较。唯独偶然躺在树上睡觉,小卢悄咪咪钻过来,三下五除二将他头发弄得乱如稻草,才想揪起来打个屁股。

蓝河当然是不同意的,把小卢打发走,取来梳子给叶修梳头。与蓝河稍浅的发梢不同,他发色浓如黑墨,被阳光一照,铮亮晃眼。蓝河把他那一头乱毛理顺,叹道:“一头好毛,放着日晒雨淋。偏要做不修边幅的道士,何苦来哉。”

叶修眯着眼看他:“老蓝,万万没想到,你还是条食色性也的狐狸。”

蓝河不上套,自顾自道:“梳起来,再戴个冠。”

“得了吧,我可不爱束头管脚的滋味。”

蓝河也不勉强,口气随和:“应该挺好看,可惜了。”

两人话说得忙,没瞧见小卢又卷土重来,啪唧一个泥爪子按在叶修脸颊上。

蓝河眼看大的跳起来追小的,只得喊:再闹,今晚就别吃饭了!

叶修老奸巨猾,要他做小卢的对手,还真屈尊。两块石子一拍一飞,嗖地把小狐狸逮住,塞进蓝河怀里:养养肥,给我徒弟加菜。

蓝河指指他,又指指自己脸颊:泥。

叶修道:“你不光跟他爹似的,也跟我爹似的。”

蓝河觉得这话意味深长,一时摸不清,只得反驳:“行啊,上哪去给你俩找娘?”

叶修听了也不客气,挽个兰花指,掐起嗓子:“官人好生样貌,家中儿郎尚小,娶本姑娘过门可好?”

 

对那些个“再闹就别吃饭”、“今晚自己洗碗”的恐吓,一大一小两个闯祸精从不放在心上。春日里日头稍长,光华流转,时光也拉得很长。

这天,叶修在屋子里拿咒符涂涂画画,小卢忽然破门而入,四爪翻飞蹿到他身上:“牛鼻子,牛鼻子!!”

叶修将他拎过来放到桌几上:“何事嚷嚷?”

小卢平日里眨个没完的金眼睛这会儿瞪得老大,眼看要急哭出来。叶修没见过他这样,疑道:“出什么事?”

“蓝河……蓝河在山里出不来了!”

叶修二话没说,带上家伙往山里赶,脚步飞快,半点没有跑到劳顿的影子。

小卢追在他脚边,结结巴巴喊:“我们从里头出来没多久,天上就开始打雷……好大好大的雷!又紫又白,比树杈还大!”

叶修本也未存侥幸之心,听见这话,心底还是一沉——紫电白雷,正是渡劫的雷。

算算时间蓝河也该两百岁了,劫将至未至,没想到选在了今天。

小卢的声音里带点哭腔,嚷道:“我让他跑,他就把我往外扔,说让我快走,回来找你……”

叶修沉声道:“这是保护你。你年纪小,妖力不稳,万一被天雷劈着,可不是烧焦尾巴那么简单。”

小卢不吭声了,半天才道:“我知道,我哥就被天雷劈过……牛鼻子,蓝河会死吗?”

“不知道。”

小卢急了:“你们不是朋友吗?你怎么不帮帮他!”

叶修沉声道:“劫跟业是一码事,须得自己扛下,投不得机。莫说我帮他他还不要,真帮了,要不是害死他,要不是害他被打回原形。”

话未说完,已能看见云里怒张的雷光。隐隐亮光里火星四射,看得叶修心里一毛——瞧这阵仗,比他想得还厉害。

方才到现在,天雷不知降了几轮,蓝河哪里还站得住,化作原型伏在地上。旁人看去,他周身满是刺目电光,四下里草木尽枯。

他们距离尚远,眨眼功夫雷声震耳欲聋,天边青云翻滚。

周围黑烟缭绕,避无可避。

天雷越接近尾声,间隔便越小,冷不丁轰出一记,震得小卢肝胆俱裂地咆哮。待两人赶到,雷光堪堪停下,蓝河跪趴在地,浑身血口子,皮毛烧焦一大块,像是死了。

叶修不顾电光还在,一把将狐狸捞起来,轻声喊他:“老蓝!……蓝河!”

狐狸眼皮轻颤,撑起一条缝。眼角也裂了道小口子,衬得眼眶通红,金眸嵌在其中,黯淡无光。 

蓝河说不出话,拼足最后一丝力气眨眨眼,算是交代。叶修还想再说什么,他却彻底昏了过去。

小卢担心他就此死了,连忙嗅他鼻尖,一个劲吹气,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牛鼻子,他死了吗?”

“还有一口气。”叶修探着蓝河鼻息,“福大命大。”

渡劫一事,熬得不死就有希望。叶修高悬的心安了一半,把狐狸扛回家,刚一搬动,就见狐嘴里落出一个漆黑圆片,又像贝壳又像皮甲,被雷烤过,焦黑得看不出来历。



待续



填之前先修修老房子,鸠工庀材

什么都别说

[高乔]《走陵》4



乔一帆沉思片刻:“我们帮得上忙么?”

高英杰摇头:“多半不行。但……总之,三村这个城寨熬不过今晚。”

想起李叔,二人心情沉重。高英杰问:“一帆,你眼力好,那十六具棺材上是不是有泥?”

“有些干净,有些跟刚从地里抬出来一样。”

“难道还能是刚从地下新鲜起出来的?”高英杰自言自语,“还有那么多木材,这地方的人……真的用得到那么多木头吗?”

“或许就是个产棺材的地儿。”乔一帆安慰他,“要是在意,何不回去看看。”

“太危险,”高英杰答道,“此地不宜久留。”

乔一帆听罢,眼睛骨碌碌直转,嘴角也扬了起来:“其实……英杰,你胆子变小了?”

高英杰定定看着他,笑得有些勉强:“一帆,激我没用。实话说,此处死气太重,单凭你我二人无力回天。”

乔一帆握着腰间剑柄的手紧了紧,神色严肃:“眼睁睁看人死,也不是常人该为。不过……”话锋无端一转,忽地拐到高英杰身上,“英杰,他刚刚怎么盯着你?”

高英杰原不想再提那道人,被这么一点,惊得缩了缩脖子:“什么盯着我!我、我能有什么事?”

乔一帆凑到高英杰鼻前,仔细地看他。高英杰鲜少与人贴得这么近,顿时双颊通红,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朝外蹦:“一、一帆……”

乔一帆却不吭声,伸手捏着高英杰脸颊,要求他吐舌头,又翻了翻眼皮,确定高英杰没有异状,才松了口气:“还以为你中了什么邪毒呢。”随手从行囊里掏出水袋,指着远处水井,“那边有地下水,我去打,英杰看好东西别乱跑。”

说罢一溜烟去了。高英杰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面皮上的红许久才消掉。一回味乔一帆近在咫尺的脸,他便恨不得钻到沙土里,然而高兴不过多久,又想到什么,整张脸登时冷了。

乔一帆已走得足够远,他没什么要顾忌,抬起袖管,从边缘摘下一缕几不可见的丝线。线呈半透明,随高英杰的动作牵起,一直连到极远的地方。

高英杰声音压得极低,道:“前辈还有何指教?”

细线突然抖动起来,从那抖动带起的风中,隐隐传来方才道人的声音:“待贫道收拾完这里,来会会你小子!”

“晚辈无意争斗,请前辈高抬贵手,”高英杰叹道,“路在天下,各走半边可好?”

道人顿了顿,竟笑起来:“不过是瞧瞧你有什么来头。”

“前辈若不出城,恐怕瞧不见了。三村熬不过今晚,请前辈速速离开。”

细线停顿片刻,剧烈抖动起来,声音也越发高昂:“你和这城,果然有关系?”

“毫无瓜葛,信不信由你,”高英杰无奈道,“晚辈言尽于此。”一扬手,匕首斩下,细线断裂,语声也戛然而止。高英杰望着远处城寨出了会儿神,口中默念: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末了,收起匕首,铺开毯子坐下,倚着马腿闭目养神。

乔一帆回来时,带着两个装满的水袋。高英杰偷偷拧开看过,清澈无味,是未被秽物沾染的泉水。这一带没有官道,二人收拾停当,骑着马,沿地上隐约的小路向前行去。

 

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也不知走了多久,周遭依旧开阔。烈日升了又降,干粮啃过,水也喝过,乔一帆走得恍惚,感慨万千:“住这儿的人,平日出入真不容易。”

高英杰也觉奇怪:“书上说,这一带四个村子是相互挨着的,我们从三村过来,怎么也该到了才对……”心中一凛,立刻勒紧缰绳,“一帆,莫非……”然而话未说完,眼角已瞥到一处影子,定睛看去,像是一处镇子。

“去看看,”乔一帆一甩马鞭,“驾!”

高英杰紧跟其后,拍马追上。

一路过去,两旁景色越发繁茂。高英杰暗忖:“走了这么半天,别是进了什么鬼地方。是镇子还好,能落脚吃个饭。”心中则很不安,像被一只小手挠着,隐隐地痒。

他命中清明,灵感过人,遇事前早有预感。此刻紧张,是因沿路气氛古怪,近有树木却无行人,远有房屋却无炊烟,更有奇怪者,至多几十里的路,走得比预期还久。

察觉异常,两人不慢反快,马蹄飞扬,霎时赶到。

乔一帆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抚着剑踱了几步,脚尖小心地划过地面:“……没有车马经过的痕迹。”

“有诈。”

高英杰把他拉到后边,乔一帆见他脸色不佳,顺着目光看去,只见城门上挂着一面旧旗,赫然写道:四柱。

乔一帆胸中一沉,知道事情不妙,不敢贸然入城,攀到树上看了,登时惊恐万分:“英杰,这、这里……”

“死气很重,”高英杰语带悲戚,“重得吓人。”

再怎么仔细听,风中一丁点声音都没有。整座城寨如一具光鲜的死尸,曝露于荒野。

“这里和三村一样,民宅里只有棺材,都停在院中!”乔一帆飞身赶回,急道,“进去看看?还是马上走?”

“我们就不该上这儿来,一帆,”高英杰咬着嘴唇,死死拽住缰绳,“往回走!”

马挨了几鞭,一声长嘶,飞驰而去。路上诡异地起了雾。二人未走原路,而是拐向一处高坡,眼见地势渐高,高英杰扭头,总算看清:四柱城的房屋排布为方形,四角各有一根长柱,比寻常房屋高出一截,露出的部分刻有符文。通体漆黑,不知是被做了手脚还是本就如此。

高英杰自觉摸到门道,将碎片在胸中依次串起。三村城的封石,四柱城的长柱……

“一帆!”疾驰中,高英杰放声喊道,“绕开三村,越远越好!切莫进去!”

乔一帆应道:“好!”

转眼掠过数十里地,三村城的轮廓近在眼前,高英杰拽紧缰绳转向,一边又道:“这四个村子,底下都有东西。封石和长柱都是镇邪用的,偏偏失了效用……底下的东西爬上来,难怪四柱城里一个活人都没有,三村城今晚多半也逃不过。”

“所以你叫那人别回城里,是不是?他……”乔一帆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什么邪门玩意儿似的,马蹄硬生生停在原地。

北野一带多黄土,不远处原本暗黄色的地面却成了灰色。平坦的地上铺着一层胶质的灰色物事,不像污水,更像是半透明的泥浆。里头分布着一层怪异纹路,细看,竟是变形的五官。这些浆液像极了一个个融化半透的神色狰狞的人,沿地面蠕动着,流向城门。

高英杰脸色煞白,惊愕不已。鬼沼这东西,触者失魂,他只在书上见过。今日得见,生怕是要赔上性命。调转马头想走另一边,岂料地缝里也有灰色的浆液涌上,顷刻间布满一片。一张张面孔裹在薄膜似的浆水里,有些长着三只眼,有些则有四五张嘴巴。两片鬼沼中间只剩一条二人宽的通路,乔一帆咽了口口水,干脆下到地上,牵住两匹马的缰绳。

乔一帆强自镇定:“英杰,走不走?”

眼看背后鬼沼靠近,高英杰跟着下马,二人牵着马,朝城门方向行去。高英杰将鬼沼的来历说给乔一帆听:这一异象只会出现在坟场周遭,天生异象,使地脉突变,地里埋着的尸骸逢阴而起,融成一条粘稠的河流,流经处万物皆死。至于这一条,必定是朝着三村城去的。

乔一帆听罢惊惧不已:“这底下是……坟场?”又指着天上:“刚才过来天有这么暗?”高英杰抬头,见天顶混沌,雷云翻涌,云缝里透着奇诡的青光,正是将雨之象。

第一声雷鸣炸响,地面应声裂开,情况不容多想,高英杰一把抓住乔一帆护到身后。腥风夹裹着灰土扑面而来,裂开的地缝如一张巨嘴,朝外源源不断吐着土块。这些土块一落到地上便立起来,上宽下窄,竟是倒立的棺材,棺盖一开一合,像极了昨夜李家门外的鬼棺。

高英杰迟疑再三,抽出腰后匕首,正要偷偷对准手腕劈下,却被背上一连串拍打给打断了。乔一帆用力拍他的背,指着城门方向。高英杰顺着看去,正对着城门的道路原是通往一间布庄,布庄后正是第三块封石,而眼下,布庄大门连着整片墙一同坍塌,一具黑棺自布庄内缓缓移出。棺材一上一下地晃动,浮在半空,却看不到抬棺人。其后,更多棺木鱼贯而出,全朝着封石的方向飞去。街上还有几个行人,原本只以为暴雨将至,谁知会是这种阵仗,尖叫着四散而逃,逃得快的躲过一劫,慢的当场被飞棺碾成一滩肉泥。

这些棺木不多不少,正好是十六具,被城门挡住,一时看不清楚。乔一帆欲起身,被高英杰死死按住,未等开口,就见最后一块未倒置的封石被十六具棺木众星捧月地围着,托升至半空。

“阵要破了。”高英杰沉痛道,挥匕划破左手。鲜红的血从掌心喷出,高英杰抓住乔一帆两处脉门,将血仔细地涂上。

乔一帆被高英杰吓傻了眼,懵在原地。高英杰飞快涂完最后一处,就听蔽日飞尘中传来叫人汗毛倒竖的鼓点。二人猛然回头,只见地缝中涌出的棺木已整齐列阵,如阴兵当道,咚咚地跃入鬼沼,被灰色河流托着漂向城内。乔一帆挣扎着要拦,却被高英杰死死捂住嘴,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别动,”高英杰焦急不已,仍全力压低嗓音,“我们不动,它们未必看得见;一动,就得死在这里。”

鬼沼托着棺阵,甫一入城便四散开,所到之处如罗刹降世惨叫连连。有人从城中逃出,一触到鬼沼立刻被吸作一张空皮。空中飞着的十六具棺木也已打开,十六具尸体纷纷坐起,双臂围抱住封石疯狂抓挠,十指乱舞,将凹痕处的朱砂一点点抠去,挖掉的地方被发黑的东西填满,正是前两块封石的模样。十六个死人中就有李叔,面容溃烂,头发脱落了一大半;嘴唇全无,露出森白的牙。乔一帆不忍再看,连声哀叹着闭上眼睛,高英杰怕他冲动,用力压制着,却仍悲伤地摇头。

与乔一帆的激愤不同,高英杰眼中没有怒火,只有大势已去的无奈和苍生涂炭的哀怜。

“李叔”的动作丝毫不见慢,封石上的朱字被扒得精光,棺木散开,它在空中跌转跟头,重重落回地面。与此同时,地面泛起不详的青紫,顺着城中的路窜入每一处房屋。不多时,城中安静下来,灯火灭了,人声也灭了,天地间只剩隆隆雷鸣。

乔一帆仰躺在地上,眼眶发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高英杰伸手拉他,惊觉自己也四肢发软,两腿再支撑不住地跌坐在地。

“造孽……”高英杰喃喃地念叨。

 

眼看鬼沼褪去,一具具鬼棺吃饱了人,又立起来,高英杰立刻起身,却不料那些棺木只是站着,并无过来的意思。跟着,棺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听得高英杰毛骨悚然,指尖抖个不停——吃人棺当真是要吃人的,先前未将李叔吃干净,是要留着对付封石,现今阵法已破,留着尸身也无甚用,便嚼碎吃了。

想到李叔死无全尸,他两手直颤,气不打一出来,未等走出一步,最前排有一具棺木却疯狂抖动起来。伴随一声嘶吼,那棺盖被从里头蹬开,里头关着的不是别家,正是二人在城门口遇见的道人。这道人两手还在,腿却陷在棺材底板里,双眼血红,对城外二人吼道:“抄家伙!来啊!”

高英杰一愣,乔一帆快他一步,抓过配剑反着掷向道人,那人一把接住,毫不犹豫地砍向棺底。

金丝楠木的棺材板,说厚不厚,乔一帆的佩剑又属神兵,“噗”一声把棺底穿出个洞。棺木哆嗦两下,流出红中透紫的血。

道人忽然高声惨叫,语无伦次地喊:它在吸我的血!手一松,长剑当啷坠地。

乔一帆救人心切,急出满头大汗,又不敢贸然靠近,低头看见自己一腕子的血,这才想起高英杰那么救他大有门道。

他俩初拜师时不知轻重,偷闲去一处山林里打鸟,乔一帆不小心踩过界限,被禁地内的恶鬼上身。当时他脸色发青四肢抽搐,高英杰走投无路,划破手臂拿人血喂他,靠着血中元阳吊住乔一帆一口气,才熬过一死。事后被师父重罚,因而知道了高英杰确实天赋异禀,躯如器、血如法,天生是通神鬼的命。

乔一帆心中一动,期待地看着高英杰。高英杰却白了脸,心中不住叫道:完了完了。

“英杰!”乔一帆未料到高英杰见死不救,眼眶微微泛红,劝道,“他未必真心害你,何不行善!”高英杰却前所未有地惶恐,捂着左手伤口退了几步,嘴唇哆嗦着:“我、我……”

乔一帆向前走一步,高英杰便退两步,乔一帆越急,他脸色越白,不住摇着头,求道:“一帆,我不……”

“不能再等了!”乔一帆伸手捉他左腕走向吃人棺。

高英杰哀叫着,想推开乔一帆又不忍动手。

七步外就是将死的道人,乔一帆拽着他,刚迈出一脚,凌空炸开一声巨响,面前土地竟整块陷进地下!

乔一帆一脚踩空,险些滑落,亏得高英杰拼死抱住他的腰。整座三村城就在二人眼前飞快地陷入地底,所有棺木跟随而下,连那只吸着道人鲜血的棺材一起,飞快没入地底。巨大的裂缝瞬间闭拢,地面上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高英杰喘着粗气,紧紧拥住乔一帆。冷汗渗透两人的衣衫,高英杰半天才缓过气,刹那失去所有力气,抱着乔一帆跪倒在地。

蔽天的黑云散去,云后竟是傍晚光景。高英杰靠到乔一帆耳边,轻轻喊道:“一帆?”

乔一帆回头,满头满脸的尘土,眼中隐有泪光,哽咽道:“你不肯救人,为什么?”



未完

[高乔]《走陵》3

前文: 




这一夜两人睡得极不踏实,天亮后一看彼此,面色都很苍白。

高英杰本就生得白,夜里一闹,面色如纸,把乔一帆吓了一大跳,卷着袖子要给他掐人中。高英杰怕疼,连声求饶,乔一帆执意要办,两人在客栈二楼追打来去,还是让乔一帆居上风,举着手指把高英杰按出一汪眼泪。

两人心照不宣,都未提起昨夜逞凶的鬼。

若非地上还留着一滩鬼血,那事就跟做梦一样。吃饭时高英杰把脸藏在碗后边偷偷瞄了一眼,乔一帆颈间那处沾过鬼血的皮肉微微发青。高英杰盯着那条脖颈走神,被乔一帆狠拍几下才反应过来,连声应着,心中却无端感到一阵遗憾。

白天,城中一切如常。有几批客人先后来投宿,人数最多的是群武生,其余散客多是商贾。

高乔二人坐在一楼角落佯装喝茶,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那些新住客。这间客栈的客房全设在二楼,要进房,必定要从楼梯口过。乔一帆屏息听着,确定那群武生都已进入房间,才抬起眼,望向对面的高英杰,用唇语道:没发现。

三个商贾,其中一个带着妻儿,六个武生,加上店小二和其他住客。十来人上上下下,竟无一人发觉楼梯口那滩血迹。

两人不动声色,结过饭钱,牵着马朝隔壁街走去。乔一帆皱着眉头跟高英杰咬耳朵:“这地方有问题。”

高英杰点头:“那间店里住的全是肉体凡胎。”

“奇怪,”乔一帆托着下巴,“这儿说小不小,城里却连通神鬼的人都没有……”

需知,通神鬼一事盛行数百年,兴起大小门派无数,修行者遍布四野。眼下孤立无援的情形,二人从未遇过。

行至李叔家门前,大门紧闭,地上仅有的几滴人血早已干透。高英杰摸着门板,叹道,“所以李叔的死也没人发觉,除了我们,恐怕没人看见那口棺材。”

高英杰与乔一帆都能看见那口棺材,算是略通神鬼。通阴阳之人又有细分:如乔一帆这类,入道、习剑,属除魔一派;高英杰更深入,可辨阴阳、嗅死气、观赤月,光是一双眼就与常人大不同。

乔一帆垂着眼,似在悼念李叔,故意学高英杰的样子叹了口长气:“明明这世上多的是通神鬼分阴阳的人,怎么这里一个都没有?我们要是走了,那棺材会不会……”

“一口棺材配一个人,昨晚那口棺材吃到了人,就不会再来。”高英杰压低声音,见乔一帆微微安心,实在不忍将后半句道出——那口棺材是吃饱了,可别处还有没有其他棺材,只有天知道。

 

两人在街上兜了一圈,买了吃食饮水,特意留心寻觅,可始终未瞧见道人、鬼师模样的人。城门边挂着“三村”的字牌,高英杰翻书对照,书上记载:这一带共有四个村子,分别叫做三村、四柱、五桩、六桥。

高英杰捧着书走路,直道这地方名字稀罕,旁边乔一帆突然喊道:英杰看路!高英杰躲闪不及,额头磕在一处硬物上,定睛看去,是块半人高的石头,捂着额头绕到石头背后,见石头底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上有花纹,忙朝乔一帆招手:“一帆看这里。”

石头表面刻着图腾,笔笔相连,以朱砂填充,不知经历了什么,朱砂竟是全黑的。高英杰看它的第一眼就明白:这是一块封石,看第二第三眼,觉得十分眼熟,不断在脑中回忆。

乔一帆也在看这块石头,忽然咦了一声:“这石头跟客栈后边那块好像!”

高英杰原本在默背封石上的图腾,听乔一帆这么说,心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拉着乔一帆往回走。

客栈在城东,这处封石在西南,两人牵着马穿过小巷,走了许久,终于抵达城寨的西北角。西北角住户极少,不少店头点着白烛,悬着字幅,高英杰欲走近,被乔一帆拽住,贴着耳朵警告:“英杰好好看看,那是专卖棺材木的。”

卖的东西有棺材木,也有棺材。乔一帆攀到树上,见好几间店堂后头都连通着院落,院子当仓库用,囤着大量制棺的木料。乔一帆感到古怪,又往上跃了几截。

他窥探的时候,高英杰就在街上找线索。一种奇怪又熟悉的腥臭味勾着他的鼻尖,把他往街巷深处引。街上屋子都长得极像,深色的檐,煞白的墙。高英杰贴着墙根走,不知走了多久,面前是一处画着杏花的高墙,那股味道就在墙的另一边。

高英杰望着眼前格外逼真的杏花,笔触粗犷,花瓣涂得极红,像那日被他扯断的鬼舌头,也像客栈地板上的血。他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

刚要翻过这道墙,乔一帆恰好找来,神色凝重:“这些屋子的后头确实有封石,藏在马厩边上,被草垛遮着。”

高英杰抹了把脸,指着墙后,低声道:“李叔多半在里头。”乔一帆大惊,两人纵身攀上墙头,只见院子中央整整齐齐停着十六具棺材。右下那具棺材正是昨晚停在李家门外的那口,棺盖上歪歪扭扭写了一个李字,看成色很像是以血写成。其余十五具棺材上也各自写有姓氏。

乔一帆倒吸一口冷气,高英杰指着李字棺,面露不忍:“也不知道李叔在里头成啥样了。”

“这些都是吃人的棺材?”乔一帆愕然,“光天化日停在外头?”

“院子里早没活人了。一帆,我有种感觉……”高英杰眉头紧蹙,“城里还会出更大的事。”

乔一帆道:“不可打草惊蛇,先去看看其他地方。”乔一帆还记得客栈后头那块石头的方位,引高英杰来到封石前,这块与先前那块完全一样,上大下小,符文刻在底部,朱砂呈黑色。

附近有十六口鬼棺,眼下日头正好,棺材尚不能为非作歹,但高英杰不敢怠慢,与乔一帆拐回客栈附近,寻找第三块封石。

他们落脚的客栈位于城中最热闹的地带,两旁多是食店,再过去是一家布庄、一个面摊和一间小得可怜的簪子铺。第三块封石就位于巷子最深处,紧挨着簪子铺的后门。

高英杰未等走近就察觉异样,喊道:“一帆。”

“怎么?”

高英杰道:“你瞧,为什么只有这一块是上小下大?”说着话,手已探到腰后紧紧握住防身匕首。乔一帆拔剑反握,二人对望一眼,极有默契地向前靠去。快到石前,乔一帆拦住高英杰,剑锋一转,冷声道:“什么人在后面?”

无人应声。乔一帆面色不改,极慢地踱了一步,忽然飞身似电,长剑雷霆也似,直取石后!高英杰身形瞬动,不等走出三步,就见乔一帆平举着剑从石后转出,剑尖刺着一片剪成人形的白纸。高英杰下意识仰头,眼角瞥见不远处一棵树顶有人影闪动。

“是道人,”乔一帆道,“英杰,他们在监视我们。”

高英杰接过那片纸。是偷听用的纸人。乔一帆收剑入鞘,在背后比了个一,意指:对方孤身一人。

高英杰点头,一边缓步绕至封石背后。他甫一观察,心中生疑:原来这块石头不光上小下大,符文也刻在上端,朱砂更是呈现寻常的红色。伸手触摸,石身微微发暖。高英杰疑上加疑,掏出纸笔拓下石上红色图腾,再联想西北角十六具齐整的棺木,背上猛然一凉,急道:“一帆,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乔一帆见高英杰神色有异,知此地不便谈话,牵了马匹朝城门匆匆赶去。出城走了一段,乔一帆停下脚步,拉住高英杰手中缰绳,问道:“出什么事了?”

高英杰本要回答,嘴巴忽又闭上了,乔一帆回头看去,见一个中年道人立在不远处,双手抄在袖里,一袭灰白道袍,神色冷淡。

乔一帆下意识行礼,喊他“前辈”,不想对方思考不领情,两手一背,踱着步打量他俩,道:“你们是什么东西?”

“晚辈乔一帆,是……”

“谁问你这个,”道人鲁莽地打断他,“你二人来此地除魔?”

“途径而已。”高英杰少见地抢过话头,“前辈可是……知道此地有魔障?”

道人哼笑一声,不回答高英杰的问题,反问:“你年纪轻轻,阴气却极重,又是什么缘由?”

高英杰支吾道:“寻、寻常人……”不待说完,道人怒叱道:“胡言乱语!”霎时拂尘已出,直劈高英杰门面!

高英杰暗道不好,旋身一让,堪堪避过,而道人手中长剑一出,再无躲闪余地,电光火石间突见一柄长剑破空飞来,叮一声打开了道人的剑锋,乔一帆一个箭步护在高英杰身前,厉声喝道:“做什么!”

道人见乔一帆来挡,也不恋战,撤手收剑,朝城寨方向走去。高英杰想出声喊他,又恐他回身杀来。乔一帆愤然道:“莫名其妙!英杰,你没事吧?”细细看了,见高英杰无大碍,又问:“你叫他做什么?”

高英杰勉强脱险,脸上却无气愤,唯有悲悯之情:“他要是回去,今晚就得死在城里。”



未完

[高乔]《走陵》2

二、


 

次日早晨,高英杰起得稍晚。乔一帆给他留了盆净水,高英杰拿布巾擦脸,听见窗外马嘶声久久不绝,探头一看,是乔一帆想把马牵出来。

白马不亲他,左躲右闪。高英杰下楼替他解围,乔一帆苦笑道:“出糗了。”

两人备齐行装,牵着马去街口吃了面食和茶。一张地图摊开桌上,点点画画,半天也没看出甚么。

乔一帆问:“问过师兄师父没有?”

高英杰垂眼看碗,筷子一下下挑着残余的葱花,半天才道:“……没人跟我说这些。”

他俩曾同拜高人门下,请师父看过资质。高人云:乔一帆辨阴阳的天赋不如高英杰,胜在根骨佳,是剑之好料。数年前乔一帆转师他人,与高英杰联络渐少,是以不知旧派中事。见他愁容上脸,不便置喙,只得拉了他手安抚。

乔一帆道:“帝陵一说我也有所耳闻,这名字……?”

高英杰颔首:“是座墓穴。”

乔一帆又道:“是怎样的墓穴?”

“天下奇阴……皆在此处,”高英杰皱眉,“邪门地方,据传到了那里,再走十里就是黄泉路。”

“大阴之地啊,”乔一帆沉思片刻,忽然想起,“英杰,你应该能感知到,不如试试,看哪处邪气最重。”

高英杰对污秽与幽暗的感知极强,数十里外乡人落葬,他能嗅得风里晦气。帝陵太玄,不曾想到此法,经人一提,醍醐灌顶,立刻闭上眼静静聆听。

白日人多,是阳气大盛之际。高英杰几次尝试都静不下心,想睁眼,却被一双手制住。

乔一帆双手先前一直露在风里,指尖发凉,这会儿正蒙在他眼上。

乔一帆俯身与高英杰耳语:“莫要乱了阵脚。再试试。”

高英杰心中明白自己涉世未深,道行不见得多高,如非乔一帆要求,未必会坚持。不做不行,他硬了头皮顶上,一时间面色苍白,额角溢汗,脑里全是寒风穿堂的呼声啸声。一缕极细的语声裹在极深处,高英杰竭尽全力追随,直到掌心发凉,终于喷出一大口气,喘息着睁开眼。

“怎么样?”

“往南。”

高英杰抹掉手心冷汗,望着满脸操心的乔一帆,挤出一丝笑容:“……中原偏南,不算太远。”

“帝陵……”乔一帆朗声,“好,陪你走一趟。”

乔一帆神色轻松,不像有心事。身后高英杰低着头,悲悯神色倒映在茶水里,分外古怪。

 

此地属北野一带,朝上有山,朝下路渐渐平坦。高英杰似有急事,一路快马加鞭。乔一帆紧随其后,野风猎猎,刮得他鬓发墨线一般飞舞。

时值春末,沿途有花,被马蹄踏了,一路浅香。两人紧赶慢赶,日落前抵达就近的城寨。

乔一帆在街口买熟食,灌了一竹筒酒,对高英杰晃晃,笑道:“今晚不用睡妓院了。”

高英杰也觉好笑,“哪来那么多妓院。”昨晚他背了半天课本,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了不知多少玩意,才勉强睡着。

乔一帆玩笑从来有度,不过分欺他,转了话题,带他去看正要关门的糕点铺子。高英杰抱着硕大一袋甜食,直堆到眼前,什么路也看不清,全靠乔一帆牵。过转角时遭人轻轻一撞,高英杰堪堪接住滑落的甜糕。

撞他那人替他扶好袋子,咦了一声:“高英杰?” 

一问,原来是高英杰从前镇里的人。乔一帆随高英杰,唤大汉一声李叔。

李叔也是近年搬入城内,经营着肉铺老本行,同二人说:近年怪病多,死人连连。你俩千万小心,遇见疫病重的地方,莫要去凑热闹。

高英杰不怎么接话,像个闷铃铛,点到才响。大叔喊他,他就乖顺地应,待茶尽盘空,便与乔一帆拐回住所。

乔一帆瞧见他这样,知是心里有事。问他如何,高英杰立刻泄了气,眉头间挤出个小小的沟壑。

“有股让人不舒服的气,一帆,今晚你别乱跑。”

“得了,小时候出去跑的明明是你。”乔一帆拿过竹筒,给他茶杯里斟满,“喝完这个再睡,会好受些。”

乔一帆又说:“我白天摸了你的手。人在烈日底下飞驰,手却很冷,你啊,多半体寒。”

高英杰感激地接过一饮而尽。酒下肚,人很快暖起来。他拿手盖住茶杯,看看窗外月色,欲言又止。

高英杰有半句话,忍着没敢说。他原本想说:一帆,今晚月亮是红的,你别乱跑。但他晓得乔一帆看不见月的异色,不愿主动提这茬。

他想:反正两人睡在一处,乔一帆起身,自己也能觉察。

两人搓搓手,换了衣服钻进被窝,飞快沉进梦底。

 

高英杰睡眠很浅,有时半梦半醒间听见打更,还能觉察自己是在浅梦里。而今夜,打更声却迟迟不来。梦里的他没了钟点,无止尽地走在老街上,前头是师父,手里还攥着乔一帆的手。

幼时的乔一帆提着纸鸢,穿浅色衣裳,笑起来有个单边酒窝。高英杰眼看他把那纸鸢放到天上,拽着拽着,拽出了一片深色的云。

“英杰,”乔一帆凑到他身边,“瞧那个。你怕不怕?”

不看还好,看了吓一跳,高英杰大叫一声,抓起乔一帆就跑。那哪是什么云,是具开肠破肚的浮尸,腐烂发黑的脏器从树梢上垂下来,引得高英杰一阵恶心。

“喂,英杰!别跑啊!”小乔一帆跟在他背后叫嚷,“怕什么,我护着你呀!”

他们跑出老远,实在奔不动,扶着树干呕。高英杰咳得厉害,这么一抖,就从梦里抖了出来。他猛地坐起身,想倒杯茶喝,突然感觉乔一帆动了动,翻身将他压到底下。

“一、一帆……”

“嘘。”乔一帆捂住他的嘴,压着嗓子,“听见没?”

是一把细柔的女声,有些熟悉,高英杰听了半天才想起,这是李叔妻子的音儿。当年他经过肉铺,李婶就是这么柔柔细细的喊他小高。

老李,老李呀——

那嗓子像是挨家挨户在找,间杂些咚咚咚的敲打。

老李呀——

“她这是……在找李叔?”乔一帆皱起眉头,从床脚摸出佩剑,“我去看看。”

“一帆,”高英杰急了,拽住他往床帐里推,“别去!”

“英杰!……”

“不能去!有东西。”

“什么东西?”

高英杰嘴上解释不清,猫着腰把乔一帆带到窗边。两人探头看去,一道红影飘在街口,正敲着李叔的屋门。

一口棺材跟在人影后边,浮起一截,上下颠簸着,咚咚敲打地面,看得乔一帆瞪大眼睛。高英杰生怕他跳起来,压紧他,低声道:“是来找李叔的……你不能去。喊谁的名字,就是谁。”

乔一帆离开多年,虽有个大概感觉,却不知当今鬼魅已凶煞至此。高英杰拉他回床上窝着,佯装睡下,耳里却听着那敲门声一下一下,一下一下。

到后边,那嗓子又换了个声儿,糯糯地喊:爸——爸,我好疼啊——

高英杰胸口似有千斤重石,叹了口气。

李叔的老婆儿子早五年就死了,哪来什么声响?

可李叔终于按耐不住,屠夫气性,举着菜刀就来开门。他一腔的脏话还没喷出半句,就见红光一闪,门口没了人影。倒是他自己,鬼使神差走了几步,咚一声倒进棺材里。棺盖轰然落下,棺里人来不及收进的手指断在地上,血也不见几滴。

棺材装着李叔,和来时一样,咚咚、咚咚敲着地面,远去了。

本以为到此结束,高英杰翻个身,想睡却睡不着,感到冥冥之中还有事未完。他想叫乔一帆,伸手一摸,发觉乔一帆已坐了起来。不等高英杰说话,他已套上外衣,提剑而出。

乔一帆身法极快,幸好高英杰不逊于他,紧随其后,逮到空隙将他一把拉住。“一帆,”他急道,“不能去,现在去的话……”

“不去就晚了!”乔一帆脸上写满焦急与忧心,不自觉拔高了声调,“你也想救他的,李叔他……”

“不行!!”

话音未落,乔一帆忽然闭了嘴,腰间剑铮一声出鞘,紧挨着高英杰的耳廓擦过。高英杰猛一回头,与那红色影子脸贴脸。

乔一帆的剑尖倏然穿过它眉心钉在墙里,鬼影挣脱不开,被渐渐烧化,悲鸣着融作一滩。血水淌在客栈地上,倒映出二人或惊愕或冷酷的神情。

“……还好还记得几招。”

乔一帆收剑入鞘,推着高英杰回屋,自己要再动身。

高英杰看着他,哑声说:“没用,进棺材就是死,李叔救不着,我看清了。”

高英杰的天赋,乔一帆是信服的,争不过他,只得说:“不去便是。”嘴上说得轻巧,手脚却冰凉。

高英杰凑过来握住乔一帆的右手,悄声问:一帆,你害怕?

乔一帆不作声,背对高英杰缩在被窝里,许久才说:“睡吧,没事的。有事我护着你。”

 

乔一帆睡在靠外的一侧,月光越过窗棱照着他,映出他脖颈上一点鲜红。高英杰凝视着那滴鬼血,强压着伸手沾沾的冲动,说服自己睡下。而隔日,高英杰醒得太早,身旁乔一帆仍保持那个姿势睡着。高英杰忍耐再三,伸手碰了碰那滴血。

鬼血不会凝固,过了一夜,摸起来仍新鲜粘稠。

高英杰注视乔一帆映在第一缕晨光中的侧脸。对他而言,这就是美梦与解脱的象征。乔一帆和乔一帆的剑,任何时候都令他心安。

他俯下身,伸出舌头舔去乔一帆脖子上的鬼血。

力道极轻,没有惊醒梦中人。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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