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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江]《月国》

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本次列车前往哈萨克斯坦,哈萨克斯坦是世界上最大的内陆国家,面积为272.49万平方公里,约占地球陆地表面积的2%,领土横跨亚欧两洲,国境线总长度超过1.05万千米。旅途时间较长,期间我们也可能经过轮回战队办公室、兴欣战队办公室和著名的萧山体育馆。大家请看窗外,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蓝雨战队和百花战队的各位选手,金秋佳季,大家都赶着去香山看红叶,真是太巧了,让我们向同在北京的叶秋先生致以最深切的问候!配合得真好,多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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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书刚才把我账号屏蔽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补了一份:

点我


跟 @奶油花 一起搞的(肉)梗,她画了图

图在这里


第二锅菜来了,虽然不知道为啥是块肉……可能不太好吃,带噶多多包涵。

再说一遍:江副生日快乐!接下来还要写周队的生贺蛤蛤蛤

[周江]《床友记》

双十一全场暴减,买一送一,优惠叠加!先来一篇旧文,再有一篇新文,新文还在写,拿这个垫垫饥!带噶吃好喝好买好,让几给爽。

去年给周江合志《112411》写的稿件,全文两万。解禁了,发上来庆祝周江今年的生日月。

江副生日快乐!周队生日还没到,也提前祝一下,生日快乐!




《床友记》




近期,中学老师江波涛对生活的最大感悟可归纳为:两个人未必就比一个人好。

产生这个念头是在某个清晨,闹钟疯狂跳着指向七点三十分。一只爪子从床边探出来,悄悄摸上床头柜。江波涛迷迷糊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还没反应过来,闹钟已经被重重拍飞出去。

“龙哥!”江波涛猛地坐起,一把抱起床边的熊猫,“要命你怎么这么重……这是我第六个闹钟了,别动粗,好吗?”

名叫龙哥的熊猫无辜地看着他。它比刚出现时大了几倍不止,两只后脚缓慢踢着被子,黝黑眼珠里写满“我最老实”。

江波涛叹口气,把它放回地上。“不怪你。”他说,“其实你不砸,我也会砸的。”

翻身下床,洗漱更衣,这个早晨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江波涛西装革履,拿摩丝抓了刘海,还特地戴了对袖扣。

两个人未必就比一个人好,江波涛感慨道。好比现在,系个鞋带而已,龙哥又扑上来了,挂在他背上慢吞吞地扑腾。

都说伴灵是人的灵魂体现,跟自己的灵魂过日子尚且如此,跟别人过岂不是更累。

话又说回来,自己好好一个勤快人,伴灵却懒成这样,根本不合情理。

鉴于这一点,很长一段时间里,江波涛都认为自己本质是个懒人。

八点整,江波涛收拾完毕,背着熊猫走出家门。八点三十五分,他和龙哥坐在非洲象背上,被堵在路中央。马、山羊、独角兽,甚至还有长颈鹿,骑伴灵的白领和开私家车的白领同样焦急地看着手表。

江波涛伸个懒腰,趴倒在象背上,给方明华打了个电话。

“喂?”

“方哥,堵了。”江波涛说,“幸好我早上没课,等会儿把你的象拴哪?”

“对它温柔点不行吗?怎么说也是我灵魂的另一半。”老友方明华在电话那头叹道,“就绑操场边上吧。”

“你比我还过分。”

身为熊猫,龙哥24小时里有12小时不清醒,正趴在江波涛腿上打盹儿。非洲象温顺友好地用鼻子蹭它,它也没有理会。

如此情形通常被称为挚友间的灵魂接触。然而对于人们将灵魂的一部分具象成动物这件事,江波涛认为,某种角度而言是疯狂的。作为一名照顾学生(及其伴灵)的保健老师,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种疯狂。伴灵与主人的关系多面一体,既各自独立又藕断丝连。伴灵除了保留动物本身习性外,还时时刻刻反映着主人的情绪状况。说真的,他想,要是你们看见一头伴灵狂舔另一头伴灵的脸,就该意识到孩子们正在早恋而不是担心他们打起来。

为打发时间,江波涛翻着手机查看今天的行事历。今天是调任到S市二中的第二天,直到下午一点他都能自由闲逛。一点整,他要去方明华班里对孩子们介绍自己。他会担任保健老师和副班导两个工作,如果有必要,他还能是孩子们课外的心灵之友。这方面江波涛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就算不冲着他来,孩子们也会疯狂爱上龙哥的。

再过一个月,江波涛就二十六岁了。学生和朋友都爱他,但冬夜里一个人暖被窝的现状仍没有改变。江波涛扪心自问:这样下去要到什么时候?你看脸的毛病还没改掉吗?

“没有。”忽然睁眼的龙哥说。

“……你醒了?”

“你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客观认清自己。”龙哥语重心长,“要保持。”

“我个人认为,”江波涛反唇相讥,“喜欢好看的东西没有错。”

“是没有。”龙哥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我又无所谓,再不济你还有我。”

“谢谢,真感动。”

一人一熊猫在抬杠中迎来整点钟声。九点整,非洲象甩着鼻子迈进校门,学生们大叫着躲到路边,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能搭顺风车是很好,但大象会不会太高调了?”江波涛小声道。

“不算太夸张,”龙哥懒洋洋指着头顶,“跟那个比的话。”

江波涛看看地面,一片阴影遮住了自己的影子。他抬起头,在天空中找到一个黑点。说黑点并不确切,那是一个黑色色块,随距离缩近而逐渐放大。

周围学生们也看到了,开始七嘴八舌,奔走相告。

周老师!是周老师啊!江波涛听见几个女孩子说,周老师来了!

……从天而降?江波涛疑惑极了。

像是回答他的问题,黑色在空中盘旋几圈,忽然毫无征兆地向着地面俯冲而下。霎时,狂风掀起了所有人的头发。伴随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黑色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呼啸而来,倏地落在操场正中央。

学生们只安静了一秒,立刻疯了一样围向龙背上的人:“周老师!!”

“老天,”龙哥拍拍江波涛的手背,“太霸气了。……你干嘛?”

“老天,”江波涛惊讶地睁着眼睛,“你失忆了吗龙哥,那是我床友啊。”

 

床友二字,纯属字面描述。江波涛和龙骑士周老师的一被之缘,完全由前几个月的旅游热潮造成。而据龙哥后来说,它是一时糊涂才没认出那条黑龙就是之前蹭着自己直打滚的那一头。

无论如何,他俩睡过(字面意义)且江波涛自称是周老师床友一事很快被好事的学生散播开去。截止至午饭时间,全校都知道新来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跟二中第一帅飞速搭上了关系。

“恭喜你在我校打响第一炮,江老师,心肠大大的坏。”方明华笑着把云吞面递给江波涛。

“我好冤,”江波涛辩解,“那是个意外。”

“人失足的时候都说是意外。”

“不信算了,”江波涛把龙哥抱到椅子上,“要不是你让我带那个学生去做检查,也不会被迫外宿一晚,不外宿就不会遇到人家。怪谁。”

“怪我。这碗面我请。”

谣言传起来没有底线,任何行为都可能为它火上浇油。方明华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是故意的。他朝远处招手时还给江波涛递去一个你死定了的眼神。

“小周,这里!”

这是江波涛第三次见到周老师,确定了帅哥行走时大部分人的眼球会随之转动。

方明华介绍说,这位骑龙的帅哥正是二中著名的周泽楷老师,手底下有音乐和艺术鉴赏两门课。

“自从周老师来二中任职,早恋率都下降了不少。”

“不得了。”江波涛跟对方握了个手,“好久不见啊。”

周老师依旧寡言,用一个微笑代替寒暄。他穿着黑色衬衫和一看就知道手感很好的灰色毛衣,配深蓝色牛仔裤和短靴,外套上还别着个小小的龙型徽章。小细节太加分了,江波涛越发有点喜欢他。

“你要是觉得非洲象太拉风,也可以跟周老师拼龙上班。”方明华好心提议。

“那明天就会有人把我的一寸照钉在校布告栏里,旁边还要用红笔写上寡廉鲜耻四个大字,”江波涛耸耸肩,“我还年轻,承受不起。”

“有什么关系,”方明华似乎从中找到了不少乐趣,“假如孩子们恨你,你就用龙哥收买他们。”

龙哥冷漠地看一眼江波涛,又看一眼周泽楷,用力摇摇头。

坐在一旁的周泽楷似乎没有关注他们的对话。他的集中力全在熊猫身上。“嗯……嘿,”他似乎是下定决心,朝熊猫伸出手,试图摸一摸它的肚皮,“你好。”

“周老师不用这么客气,”江波涛随手把龙哥按倒在桌上,“随便摸没关系。”

“容我提醒你,你在暗示你的床友当众抚摸你另一半灵魂的肚皮。”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方哥。”出卖熊猫的人诚恳地看向周泽楷,“周老师,我家有点远,如果我让你摸龙哥的肚皮,你能让我搭顺风龙吗?”

兴奋地摸着熊猫的另一当事人并未认真思考过这份答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以最快速度回答了“好”,再次专注于熊猫肚子。毫无疑问,他也疯狂爱上了龙哥。

 

到这里为止,出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龙哥会有如此无与伦比的魅力?

江波涛自己都不清楚,和其他人一样,他的伴灵也是某天突然出现在身边。他的熊猫来得比同龄人稍晚一些,七岁才走进他的生活。对那时的江波涛而言,伴灵绝对是世上最时髦的朋友。每一天他都亲手为熊猫整理皮毛,擦爪子耳朵,还给它起名叫江大龙,简称龙哥。

当然,不用三年他就参透了这个名字有多土,但奇怪的是,从小到大居然没人吐槽过龙哥的名字。无论大人或孩子,只要他们的伴灵看见龙哥,就会不由自主贴过来,在它身边温顺地坐下。

未免太过分了,江波涛这样评价道。一只让人五体投地的熊猫绝对不正常,人缘好的表现也不该是让人原地坐下。然而十多年过去,依旧没人解释个中缘由,不仅如此,龙哥还借此替他摆平了许多麻烦。

许多许多,比如说像这样。

那天下午五点半,东教学楼基本清空。然而江波涛还坐在空教室里,跟一位满脸怒气的同学谈人生。

“同学,你听老师说……”

“老师你太过分了!”女孩子生气地举起笔记本,“这里是全班女生的签名!大家都喜欢周老师!”

“我懂,”江波涛用力叹了口气,“就说了我和你们周老师没有一腿。”

“是老师自己说的!”

“那是字面意思,我们住过一间旅馆呀。”

“一间旅馆只有一张床?”

“那天还真只有一张,”江波涛暗忖以前怎么没发现小孩子这么难对付,摆出招牌笑脸,“你对老师们有什么误会呀?老师像这种人吗?”

女学生狐疑地盯着他,迟疑道:“……像。”

……行。“简单来说,是工作往来,”江波涛竭尽全力自证清白,“而且你看,睡一张床也不能代表什么问题,周老师……”

“睡一张床!”学生忽然以青春期女学生特有的分贝尖叫起来,“你承认了!!”

莫名其妙就变成眼下这种状况,看来面对孩子不能乱开玩笑,他们才不具备分辨真假的能力。可怜江波涛一条百战不殆的舌头,面对学生居然没了用武之地,无论如何苦口婆心也没法安抚失落的女粉丝。女学生的伴灵鹦鹉也在教室里疯狂盘旋,不断重复着“我不听我不听”的尖叫声,连路过的校工都探头看了一眼。

平生首次百口莫辩至此,江波涛已经放弃与孩子斗智斗勇,想着要不干脆认了,改天再跟周泽楷解释清楚。可就在此时,一只爪子阻止了他。龙哥从江波涛脚边跑出来,来到女学生脚边,靠后肢直立起来,双爪搭住她的膝盖。

奇异地,就在她与龙哥对视的时候,场面忽然平静下来。像过去所有人一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住熊猫的前爪。等到熊猫将脑袋靠到她腿上时,女孩子已经放下所有仇恨,发出一声喜悦的呼喊,用力抱住黑白相间的大毛球。鹦鹉不知何时落到地上,喙部磨蹭着熊猫的脚爪,一副认识了七八年的模样。

机不可失,江波涛赶紧握住女生的手。

“同学,回答老师一个问题,”他表现出平时的一百二十倍诚意,“如果一张旅馆只有一张床,你会愿意和班里的女同学分享吗?”

“我……嗯。”

“那么你会认为做这件事的人犯了错误吗?”

“不会。”

“老师也是不得已才跟周老师分享一张床,真男人就应在逆境里互相帮助,这是成年人的友情,不是什么值得传播的坏事。”江波涛柔声道,“早上的玩笑是我开得不恰当,周老师还是大家的,好吗?”

也不知道是龙哥起了奇效,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女孩子像是感到不好意思似的,小声说了句:老师对不起。

江波涛哪里会跟学生计较,解决一件事,他高兴还来不及,给孩子穿上外套,一路送出教学大楼。这时太阳已经挂到了天边,江波涛背着龙哥站在霞光里,与学生挥手告别。

“但愿明天她会四处宣扬我的温柔可靠,”江波涛说,“龙哥,我欠你一次。”

“你欠我很多次。”龙哥指正。

“是。我一度想放弃解释。”

“不解释也没关系啊。”

“不解释的话,我大概会因为高调搞同性恋而被调去乡下种地,”江波涛半开玩笑道,“而且还连累周老师,多不好意思。”

龙哥黝黑的小眼珠端详着他。片刻,它说:“没有感知到你的不好意思。”

回家没有顺风车,江波涛背着龙哥,你一言我一句瞎掰着,朝公交车站走去。

等一人一熊猫走远,墙壁后探出两颗脑袋,分别是周泽楷和他的黑龙。

“我们……干嘛这么偷偷摸摸?”黑龙小声说。

“呃……”

其实周泽楷在楼上就听见女学生的尖叫了,想去给江波涛解围,但还没走到教室门口,江波涛就已摆平了一切,让他有点意外。谁说青春期的女生超难对付来着。

再说刚才,走出去也没什么不行,顶多是有点尴尬。学校里的谣言他当然有所耳闻,原本还想和江波涛聊聊那句玩笑话,可就在刚才,他突然觉得,不解释也无所谓。

是从哪里开始的呢?“没有感知到你的不好意思”吗?

“其实,”黑龙说,“不解释就不解释吧,你又不讨厌他。”

周泽楷摸摸它的龙角:“对。”

“你还让他坐顺风车。”

“嗯。”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他?”

“不知道。”

“你就是有点喜欢他,”黑龙的口气听起来有点委屈,“你还摸他的熊猫!”

周泽楷辩解道:“你也喜欢的!”

说到熊猫,黑龙原地转了个圈。“我……我喜欢软肚皮,”说着它伸手摸摸自己布满鳞片的坚硬腹部,惆怅道:“软的多好啊……”

是很好呀。周泽楷摸着它的尾巴安抚它。

就像一个会开玩笑的新同事,也挺讨人喜欢的。

 

结果这天晚上,江波涛梦见了上回跟周泽楷挤旅馆拼床的事。

上回遇到周泽楷,他还在另一个城市工作。班上一个学生与伴灵之间出现了感应问题,校方安排他带学生来S市做全套检查。江波涛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遇到学生留院观察与S市旅游节高峰的双重攻击。等到想找个旅馆,才发觉房间吃紧。

他走了三家,终于在最后一家探得一丝希望。这一丝希望还是从别人那分来的——前台小姐说,前面来了一位客人,而整栋旅馆上下只剩一间房。

“就剩这一间了吗?”

“不好意思啊,旅游旺季就是这样的,而且你们两位一前一后没差多久……要不您和那位先生商量下拼个房吧,我们会赠送次日早餐作为补偿,请您包涵一下哈。”

让陌生人拼房,多么难出口又难实施的一件事。用着淘宝腔的前台小姐和来晚一步的江波涛都感到了尴尬,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江波涛伸手扶了扶帽子,妥协了:“行,我们……将就一下。”

尽管他未雨绸缪使用了“我们”一词,可惜的是,另一位男性旅客一到店就先去便利店了。这人倒是悠闲得很,江波涛想,那我也要悠闲一点,表现出一百二十分诚意搞定他。

他在大堂里坐着等,顺便看了会儿杂志。不久,大门“叮”一声响,前台小姐立刻坐得笔直。江波涛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一个黑风衣男人提着便利店袋子进来。

那人像个刚下班的白领,风衣里是全副武装的西装领带。小雨淋湿了他的头发,一副披星戴月的模样。

江波涛活了二十几年,见过的帅哥没有一个营也有一个连,但帅成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苍天不亏待我啊!他倏地起身,当机立断就去搭话了。

“您好您好,鄙姓江。”江波涛客客气气地跟帅哥握手,“是这样的,房间只剩一间了,不太好意思,不过您看要是方便……”

帅哥脾气很好的样子,一动不动盯着他,等他说完,才温温柔柔回答:“好。”

两人取了房卡,江波涛走到沙发边,把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熊猫背起来,迎向帅哥惊讶的眼神:“龙哥很乖的,保证不会吵到你。”

“没事。”惜字如金的帅哥似乎蠢蠢欲动想要摸摸熊猫屁股,“龙哥……可爱。”

“可爱归可爱也很懒啊,你看他路都不肯走,”江波涛好脾气地开着玩笑,又自嘲道,“说明我内心深处很懒。”

帅哥带着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气魄笑了。那一刻,江波涛切实地感动了,这么帅啊——他第二次这样想了——大概是哪个电视剧组偷跑出来的明星吧。

他觉得自己运气真是好,不过等帅哥把房门打开,他们就都笑不出来了。

这居然是间大床房,房间中央摆的还是水床。

跟陌生人挤一张床就算了,大床房中间摆水床,店家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正经旅馆?江波涛睡下去的时候僵硬得跟木乃伊一样。这可是水床,水床什么概念,翻个身都能翻江倒海啊!江波涛拘谨地躺成一个条形,再看身旁帅哥,也一副紧张得汗毛倒立的样子,他立刻平衡了。

他俩默契地关了灯,打算快点睡着。然而一个小时过去,江波涛还是没能进入梦乡。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他忍不住问。

帅哥也没睡着,起身打开灯。

灯光照亮了房间一角,只见龙哥摊开四肢躺倒在地,一脸认命。一头比他大了无数圈的黑龙正蜷在一旁,用脑袋不住蹭熊猫的肚皮。

“企……企鹅!”帅哥抢先叫道。

企鹅?!

那是条龙好吧!江波涛和龙哥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眼看着帅哥飞奔过去,又是拽尾巴又是掰龙头,死活没能把黑龙挪动半分。

“我……我很抱歉,企鹅不听话,不是……不是故意的。”

帅哥愧疚得说话都梗了。神情一旦忧郁,看起来也更帅了。江波涛赞叹地偷偷欣赏,心道善良如我岂会为难一个帅成这样的人,当即大手一挥:没有关系,我的熊猫就是吸引伴灵,你看它喜欢别人蹭着它睡,不用管啦。

帅哥背着手,满脸抱歉,但仍直视江波涛的双眼:“企鹅它……很乖的,它不咬人。”

我懂的,帅哥养的龙怎么会咬人呢!江波涛友好地安抚他:“别在意,我们也早点睡吧。”

“呃,好的。”

躺下去时江波涛故意把头往右转,佯装没有看到龙哥鄙视的眼神。愧疚感多少有一点,不过谁让龙哥是他灵魂的另一半呢。龙哥会理解他的。

好景不长,现世报来得也快。第二天清晨江波涛被闹钟震醒,发现自己和龙哥一个待遇。帅哥四仰八叉地压在他身上,一张帅脸离他只有半个乒乓球远。

江波涛惊讶地想,自己醒得真是时候,再晚一点两个人就要嘴对嘴亲上了。

江波涛这人朋友虽多,真正交心的倒没几个。拼床的经历等同于零,跟人凑得超过安全距离就更没有了。这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另一个人的面孔,江波涛茫然地发觉,帅哥睡觉时也是帅哥,那张没有毛病可挑的脸上居然还挂着可疑的微笑。

可能帅哥都是这样吧,远看不好接近,近看不可思议。

不管怎么说,这个早晨的记忆又美好又冲击,在江波涛的梦里循环播放了好几十遍,以至于他早上醒来时,觉得自己一生还没睡过这么累的觉。

“做噩梦了?”龙哥拽着睡衣慢慢爬到他胸口。

“没有,”江波涛抹了把脸,“梦到和帅哥拼床。”

“哪个帅哥?”

“最帅的那个哥。”

迎着龙哥“这可真惊人”的眼神,他回味一遍梦境,越发感到人人爱美实乃情有可原。美好清晨从欣赏一张巧夺天工的脸开始,难怪结婚都要找长得漂亮的。

 

搬到S市后,江波涛和龙哥同住一套公寓。小区里老人很多,起早遛鸟的大爷和打拳健身的大妈络绎不绝。江波涛刷着牙,看龙哥在阳台上慢慢翻着跟头,奇道:“我和你到底哪里像了?”

熊猫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把你身上懒的部分摘出来,就是我了。”

“我哪里懒?”江波涛笑了。

龙哥用屁股对着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种人看起来有多勤快,心底里就有多懒。比如你朋友很多,有时却很被动,别人找你你回复得很快,自己从来没主动找谁出来过。”

“有吗?”

“有啊。还有,你觉得帅哥很帅,却连人家电话都没要,还是人家主动给你的。”

江波涛咕噜咕噜漱着口,心想你这纯属扯蛋,周泽楷给我留电话是因为怕把我的伴灵压出什么毛病来。留个电话蹭点好感度,万一我索赔他还能先打友情牌呢。

“人家那么帅,你也没打电话过去。”

江波涛呸一声吐掉嘴里的水:“我又不追他!打给他干嘛啊?”

“你不是同性恋吗?”

“不是纯的!”江波涛抗议,“上回你还说我是双性恋,我哪里双性恋了。”

龙哥鄙视地看着他:“你喜不喜欢好看的人?”

“喜欢。”

“男的女的都喜欢?”

“美丽不分性别。”

龙哥摊开四肢摆出“我还能说什么”的动作。“照照镜子,双性恋。”

江波涛的舌头不是盖的,只要他想,找一百个理由都不是问题。但龙哥不一样,它和他是同一个灵魂的两面,他无法对自己说谎。

早饭吃速冻小笼包,江波涛跟龙哥七三开分了,又往熊猫的食盆里倒了点豆浆。这家的点心很好吃,豆浆够甜,小笼够鲜,要是再来一点点缀,就是个一百二十分的早晨了。

他收拾碗筷的时候,门铃叮咚响起。江波涛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发现门口站着巧夺天工的周泽楷。

“来接你,顺风……”周泽楷笑嘻嘻看着他,朝旁边让开一步,露出后头的黑龙,“龙。”

熊猫坐在江波涛腿边,安然接受了黑龙蹭鼻尖的问候。

“一百二十分?”它问。

江波涛的惊喜溢于言表。“一百二十分。”

 

第四次会面发生在小笼包之后、上课之前,比起之前几次,浪漫了不知多少倍。

黑龙太喜欢熊猫了,特别将它安排到脑袋上的头等舱里。江波涛坐在龙背上,拽着周泽楷的风衣腰带,眼看高楼大厦一点点缩到脚底。

他们飞得很高,从白云里划过,带出一道半长不短的白色拖尾。偶尔有飞鸟被远远甩在后头,江波涛伸手比比,也就一个拇指盖大小。

“你每天就这样上班——?”风很大,他只好凑到周泽楷耳边问。

“对——”

“天天飞得这么高,是不是觉得地上的一切都很渺小啊——”

周泽楷惊奇地眨眨眼:“没有——”

天上风大,温度也低不少,周泽楷让江波涛多带一条围巾,这会儿抖开披上,跟裹着毯子一样。江边新起的大楼造好了,楼顶一根金属针被太阳晒成金黄色,周泽楷放慢速度落到那附近。两个成年人不约而同伸手去摸,都被烫得吓了一跳。

“是真的,”江波涛笑道,“太阳真热,难怪伊卡洛斯掉下去了。”

周泽楷让黑龙围着楼顶转了一圈,解释道:“画圈占领。”

“那所有楼顶都归你了——!”接近学校,黑龙开始俯冲,江波涛迎着风,生怕周泽楷听不到一样大声喊道,“你这是要占领S市啊——”

“风大——!”周泽楷也吼着回答:“少说话——”

他们降落到操场正中央,没有非洲象,黑龙成了唯一的瞩目点。江波涛从龙背上跳下来时有些踉跄,周泽楷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怎么?”江波涛不解。

“头发,”周泽楷把龙哥抱给他,伸手抚平他翘起来的刘海,“吹翘了。”

江波涛抱着熊猫往教室走,沿途都是学生惊讶的脸。

唉,他在心里跟龙哥说,我昨天的解释大概是要作废了。

龙哥摇摇头:“就跟你说别解释了。”

一共才见了四面,他们却熟络了许多。顺风车的事也这么定了下来——江波涛大力出卖龙哥换来了二中第一帅接送上下班,这事若抖出去,肯定又是一阵风波。

很有良心的江波涛定下规矩:同为单身汉,没有约会的夜里两人可以一起吃晚饭。不想天天外食也没问题,每周二四由江波涛做晚餐,以感谢周泽楷无微不至的接送。

周泽楷对此一点意见都没有。他长得金贵,脾气却意外不错,大多数时候都和和气气,见江波涛时也常带着笑。据方明华说,周泽楷是个懒得做饭的人,食堂的葱油拌面能连吃一个月不换花样。

“他真是懒出花了,”方明华痛心疾首地说,“小江,你有机会就给人家做点吃的,万不能让二中第一脸饿脱形。”

这些日子,除了他俩,熊猫和黑龙也混熟了。黑龙龙如其名像只企鹅,无聊时常在操场上肚皮贴地来回滑行。伴灵不需要进食,但企鹅偶尔会找点鱼和鲜肉来吃。与龙哥一样,它是个有点爱好的伴灵。

不意外地,企鹅还是没能逃过龙哥的吸引力定律,没事就去蹭龙哥的肚皮。每周二四江波涛和周泽楷吃饭时,龙哥就趴在企鹅脑袋上,拿肚皮盖着它的鳞片。企鹅吃饱了趴在地毯上,满足得直哼哼,浑然成了真企鹅。

江波涛从前一个人住在隔壁市,上下班挤公车,周末去超市也要颠簸半小时以上,哪里享受过专龙接送的待遇。现在过得太好,他完全不想再跳槽,只恨不能把后半生全交代在这里。

方明华抽空来和他俩吃过几次饭,他既是周泽楷的大学师兄,又是江波涛老友,平日里十分关照二人。方明华自己有个交往好几年的女朋友,上周末刚领了证,立马赶来知会周江二人。脱了团的前辈笑露了两排白牙,直说自己月底要请婚假,马尔代夫走一圈,香榭丽舍再走一圈,没一个月回不来。

“到时候班里孩子就交给你了啊,副班导,”方明华拍着江波涛的肩膀,满脸都是“我要去幸福了你慢慢受苦”的得瑟,“有问题给我发微信,虽然不一定回就是了,哈哈哈哈。”

那晚他们吃的火锅,开了好几瓶酒庆祝方明华告别单身。江波涛喝得迷迷糊糊,拼命把龙哥往方明华怀里塞:“这个送你!祝你幸福!”

他要送龙哥,企鹅急了,咬着江波涛衣角死命拽。一旁周泽楷也喝高了,抱着方明华的非洲象不断喃喃:“嫂子……”

方明华酒量最好,把两个烂醉的后辈塞进卧室,牵着非洲象拂袖而去,深藏功与名。企鹅和龙哥被安置在房间一角,团成两个团子,睡得可香。

夜深了,梦也一场接着一场。江波涛翻身,腿一抬搁到周泽楷腰上,叽里咕噜还说着梦话。梦见打打杀杀,他扑腾几下,把周泽楷吵醒了。二中第一帅翻身坐起,迷茫地看着江波涛绕在自个腰上的腿。

“……筷子在这呢……”

周泽楷还是没清醒,翻了个身压着江波涛又睡着了。梦里幸福地嚼着嘴,大约是吃到了最喜欢的乔家栅松糕。

第二天带鹦鹉伴灵的小姑娘又哭了,拉着闺蜜的手摇个不停:“你看小江老师脖子上好大一个牙印,周老师的嘴哪有那么大!”

全世界都知道周老师和江老师成了好朋友。

谣言传满一个月,操碎了心的女孩子们终于认清周老师还是大家的,江老师不是人民的叛徒。事不关己的男女老少则发现,两位老师一到吃饭时间就凑在一起。食堂后排靠窗的位置默认是他俩专座,每到十二点半必踩点入座,风雨无阻。

周老师的音乐课排在周四下午,江老师最闲的一个半天。他的教室在西教学楼一楼,江老师从保健室出来,沿花坛散步三周,买一个冰淇淋,穿过桂香四溢的小径,就到了周老师爬满藤蔓的窗口。江波涛偶尔会在上课时趴在窗口,看周泽楷弹钢琴或是指点学生们吹口琴。请英俊的人教美妙的艺术,这件事本身就是艺术了,他满怀感谢地想着,把一张写着晚饭菜单的纸条放到周老师窗台上。

要是在课上看见江老师,学生们会小声交谈,兴奋地指指他的方向。周泽楷从不赶他走,他吹口琴时看见他,会扬起嘴角笑笑,吹一首轻快的小夜曲,弹钢琴时遇到,则会猛地弹出疾风骤雨,意作“看到你了”。

而到影视鉴赏课,周泽楷的教室更是人头攒动,里外爆满。江波涛站在窗口吹口哨,示意周泽楷不要关灯。学生们给他鼓掌,周泽楷问怎么了,江波涛回答:“你关灯,学生还看什么,大家说是不是这样?”

“是——”

“不要关灯了周老师,就亮着吧,”江波涛跟第一排的同学挤眉弄眼,关系甚好的样子,“咱们能看清。”

那天晚饭他们外食,周泽楷捏着汉堡包对江波涛说,你真是第一个这样的。

“怎样的?”

“拐弯抹角,表扬我。”

“你不是应该很习惯了吗,”江波涛很惊讶,“人人都说你帅。”

周泽楷居然摇头。“你这么迂回,”他说,“头一个。”

“这叫谈话艺术,”江波涛笑道,“说明以前夸你的人没水平,是不是呀龙哥?”

龙哥正坐在周泽楷身边舔一个甜筒,企鹅把脑袋搁在桌边,一下一下张着嘴,等别人投喂。

周泽楷的电影票还放在口袋里。他想问江波涛,下礼拜看电影好吗?但又觉得,他每个星期都在自己课上看电影,还会愿意去电影院吗?

“看电影好吗?”企鹅把脑袋搁在江波涛腿上,可怜兮兮地说,“我想看驯龙高手~”

江波涛说好的时候,有两颗紧张的心同时放松下来。周泽楷的手藏在口袋里,小心地抚平电影票每一个角。

 

身为帅哥,周泽楷的生活几乎可算是远离烦恼的。小问题总是存在,比如热情的女学生太多,上他的课悄悄话不断;又比如坐个地铁,总有路过的女白领跌倒在他身上。概率有点太高了,但幸好,大家眼里都带着爱。周泽楷的心灵和脸一样美好,他这么好的人,当然不会计较。

他和黑龙从小就窝在一起,对对方无所不知。黑龙缩成一团当他的脚垫,把头埋在他脚底,闷呼呼地问:你到底喜欢什么啊?

周泽楷想:什么都喜欢,只要是好东西。

黑龙愤怒地甩头:那是我!因为我是喜欢值钱货的龙!但那不是你呀,你好像对什么都没意见,问你喜欢什么又说不上来,谁知道。

对啊,周泽楷摸着脸陷入了沉思。我到底喜欢什么呢?

他有一副好皮囊,性格又不错,想要什么都不会太难。可问他喜欢什么,周泽楷想了好久好久,觉得还是得归结成一句“有趣”。

他喜欢与众不同的东西,喜欢所有充满乐趣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因为他是射手座,对什么都没有意见,却又不断在心中追寻着新刺激源。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些总在推陈出新的、永不令人厌倦的东西。

就像一部快乐的永动机,无论何时看到它,都能让他感到惊喜、有趣,让他产生迫不及待与之交往的冲动,沉浸到快乐中。

黑龙摇摇尾巴,好像听见了值得深思的话似的。

“你啊,”它说,“只能去谈恋爱了。”

“又不是没谈过。”周泽楷拿书盖在它头上。

“那种不算,必须得有一次是你主动出击!”黑龙晃着头甩掉书本,“连自己都意识不到正在恋爱的那种,就最好了。”

“像你?”像你疯狂刨地一样吗?

黑龙嚎叫起来:“啊——不是那种!你刚刚在心里偷偷说我像狗,你骂我!”

周泽楷习惯了它的胡闹,用一只手按着它作为应付,捡起书继续翻看。他正在思考,自己与这条龙的共性到底在哪里?胡闹、爱撒娇?还是直爽、亲人?哪点都不像啊。

再说了,它有时的想法也让自己感到惊讶。至少作为周泽楷而言,从未想过自己追求的永动机会是一个具体的什么人。人都会让他人觉得惊喜,可那不是永远,他想。情绪不是能长久保存的东西,时间会把它们冲得一干二净。当无数次见到同一个人时,喜悦也消耗殆尽。人们大都不坏,却难以自制地喜新厌旧着,痴迷的往往也只是最初那段时光罢了。

他一直这样认为。直到最近,又一次和新同事拼龙回家后。企鹅趴在他的脚背上,用尾巴拍他的脑袋。

“他有趣吗?”

“谁?”

“小江老师。”

“噢,”周泽楷若有所思地点头,“很有趣。”

江波涛给他的印象基本可以用有趣二字来概括,其中一半是那头熊猫的功劳。每次他们一起吃饭,熊猫都会挂在江波涛肩膀上,或者背上。更有甚者,它躺在江波涛腿上就睡着了。江波涛每次都得把它抱起来背出去,看起来非常重,而当事人习以为常的无奈表情使周泽楷越发觉得,这实在是副太过有趣的画面。

“他背龙哥的样子,”黑龙说,“有点好笑。”

“嗯。”

“觉得他那样很傻?”

“哎?没有。”

倒是没有觉得他傻,可能因为江波涛真的是个充满趣味的人。他跟各式各样的人做朋友,看很多种书。处身人群中的他会陪学生们聊天,跟其他老师打八十分,而一个人在办公室时,他独自搭扑克塔都能玩上整整一下午。不仅如此,他还会在龙哥身上用自消水笔写字。有一回周泽楷去接他下班,发现龙哥肚子上被写了硕大四个黑字:精忠报国。龙哥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而江波涛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

江波涛拍着周泽楷的肩膀:“龙哥是这世上唯一能容忍我的熊猫了,就像企鹅永远不会丢下你一样。除了我们自己,谁还能对我们这么好。”

好像有点道理,但不全对,周泽楷想。至少江波涛对他也很好,就像企鹅。他们对他而言是具象化了的快乐本身,也是每一天期待的开始。他们在周泽楷生活中所占的比例,比自己想的要多得多。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他?”黑龙咬着周泽楷的袖子把他从回忆中拽回来,“你刚才笑得很傻。”

“没有。”

“你就是有!”黑龙委屈地大叫起来,“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一看到龙哥就会黏上去!”

周泽楷犀利地指出:“你只是想蹭。”

“我没有!那不是我的本意……不是百分之百!就是你害的!”企鹅用翅膀盖住头,悲愤道,“你喜欢人家还不承认,搞得我像白痴一样……就是你害的!”

周泽楷看它又滑稽又尴尬,扶着额头笑了半天。他想摸张纸巾,一伸手,却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硬纸条,掏出来一看,是周六下午的电影票。

“我请他……看电影,”周泽楷不太确定地安抚黑龙,“很努力了。”

“哦。关我什么事!”

“你想看的。”周泽楷把印有“驯龙高手”字样的票子塞到黑龙鼻子底下抖了抖,“嗯?”

“……嗯。”黑龙吸吸鼻子,挣扎再三,还是把脸靠在他腿上。

“我要驮着龙哥看。”它宣布道。

 

星期六中午,周泽楷整装完毕,骑着龙降落在江波涛住的大楼前。

刚才,他给江波涛打了电话,罕见地没有人接。空地边有一群人在交谈,声音忽高忽低,周泽楷凑过去听了一会儿,得知是大楼某层的水管发生了泄漏。

所幸受害的住户不多,最惨的那位貌似还带着学生。阿姨们挎着菜篮子,一脸愁苦地喋喋不休。“哎,小江啊,怎么办啊,这下洗澡都成问题啰!”

周泽楷有点急,顾不得按电梯,一转身跨上龙就往楼上飞去。江波涛住在九楼朝南的那套公寓,黑龙飞到窗外扇着翅膀维持高度,尽可能凑近一些。

周泽楷原本想从窗户爬进去,想了想似乎不妥,掏出手机又一次拨通江波涛的电话。

“喂?”

电话接通了。

“小江?”周泽楷迟疑道,“你……没事?”

“有点事。”江波涛重重叹了口气,“我很抱歉……但我可能会迟到。”

“看看窗外。”周泽楷提示。

开窗看见周泽楷在外头时,第一个叫起来的不是江波涛而是身后的另一个声音。周泽楷伸长脑袋,看见一个学生躲在江波涛背后,旁边还有只半大不小的犀牛,正暴躁地摆弄蹄子。

“如你所见,我家漏水。小家伙的犀牛突然爆发,撞断了我家墙壁里的水管。”江波涛疲惫地摸一把头发,水把他浇得湿淋淋的,“家长正在过来,你可以……”他回头指着湿哒哒的客厅,“……在龙背上喝杯茶。”

根据江波涛的陈述,学生来找他是有些私人因素。当事人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上了隔壁的班花,可惜对方似乎没有理睬他的意愿。青春期孩子会产生毫无缘由的躁动,这份躁动有时会投射到他的伴灵身上。由统计还可知,内向型青少年携带伴灵的爆发率更甚于外向型。

学生家长是这件事中最感到抱歉的,不住道歉,承诺会负担江波涛的一切损失。学生躲在犀牛背后,一脸惭愧地望着江波涛。

出于周泽楷意料,江波涛并没有把早恋的事告诉家长。他说孩子的不安是因为考试成绩浮动,属于常见情况,老师很愿意倾听烦恼。至于这些意外损失,如果家长执意坚持,随时欢迎他们把款项打到他的银行卡上。

送走学生一家花了不少时间。江波涛找到一块还不算太湿的毛巾擦拭头发,好奇地问周泽楷:“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周泽楷无辜地缩起脖子,“从来没有。”

“也是,企鹅这么乖怎么会做这种事。”江波涛伸手摸着黑龙脑袋。

现在他们正坐在江波涛客厅里唯二干燥的椅子上,打着伞,喝着罐装饮料。墙上破了一个大洞,损坏的水管看来是要修理很久。

江波涛看看挂钟,两点三十分,电影已经开场很久了。

“真抱歉啊,看个电影还整出这么多幺蛾子。”江波涛惭愧地抱着龙脑袋,“我请你吃饭吧。”

周泽楷打着伞,打量身旁狼狈的副班导。江波涛穿着湿透了的衬衫和牛仔裤,显然——衣服换到一半就被不请自来的学生打断了。半干的刘海悬在额前,没有了定型摩丝,精明的感觉也少去许多。周泽楷觉得面前这个江波涛充满破绽,有点稀奇。

“没关系,”周泽楷问他,“你今晚睡哪?”

“只能睡旅馆了。瞧瞧我这被子,挤一挤能流出好多眼泪……”

“要不要来我家?”

脱口而出的话让两人都愣住了。

为了缓解气氛,周泽楷也把脸埋到熊猫肚子里,佯装那句话不是自己所说。

江波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与龙哥对望一眼。

“谢谢你泽楷……不过,”江波涛顿了顿,“你确定?”

周泽楷转过脸,露出一只眼睛,眨了眨。

“你不想来?”

“这倒不是……”

“企鹅想你去,”迎着黑龙大惊失色的表情,周泽楷把心一横,继续胡扯下去,“我有……两床被子。”

江波涛被他难得的认真镇住了,望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江波涛缓缓抹一把脸上的水,“亏我以为自己只会住到未来的另一半家里。你知道的,单身汉一般想法比较多。”

“行啊。”周泽楷正在把龙哥往企鹅背上抱,随口应了一句。

如果江波涛仔细看,大概能看到他的手指正不知所措地贴在龙哥肚皮上,好像不花一点力气就能把熊猫举起来一样。

龙哥等了好一会儿,发觉周老师一动不动,翻了个白眼自己爬上去了。周泽楷偷偷看一眼江波涛,对方正在收拾仅存无几的干燥衣物,一边悄悄望着自己。

抵达周泽楷家之前,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而当江波涛收拾完带去的背包,发现周泽楷已经将两人份的鞋子都放进鞋架时,终于还是忍不住凑了过去。

“谢谢,你真好。”他难得真心诚意,脸上稍有些挂不住,“你看龙哥这么亲你,就是因为它特别喜欢好人……像你这样的。”

 

他们暂时性住到了一起。

有鉴于江波涛比周泽楷矮一点,裤子不能换着穿,只能借一件睡衣应急了。

周泽楷白天的直球打得太突然,饶是江波涛也缓不过来。晚上,他洗漱完毕套着睡衣躺在大床上时,终于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与床友睡到了一起。

上次还能说是造化弄人,这次这借口可派不上用场。他是实打实睡到了周泽楷床上。

龙哥首先感觉到了江波涛的尴尬,趴在枕头边上,拍拍他的脸。

“你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的点在哪,”江波涛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太快了吗?去年这时候我们还不认识!”

龙哥摸摸肚皮:“也对。而且人家不一定是同性恋。”

“不是这个问题吧?”他都约我回家睡了!

“请你回来是叫你睡他的床,不是叫你睡他,懂吗?”龙哥循循善诱,“涛啊,不要想太多,好朋友伸出援手,你拉住就行了。”

“不要叫单独一个涛字行吗好恶心,”江波涛痛苦地呻吟,“被你这么一说,我倒宁愿他有别的意思了……”

“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失落?”

“是。”

“很伤心?”

“对。”

“那直说就行了,你不是喜欢他吗?”龙哥爬到江波涛背上,温暖的肚皮贴着他的背脊,“每天那么期待上班,多好。”

江波涛想,我自己还真没意识到,果然旁观者清。

“你也说了他不一定是那个意思,”江波涛把脸缩进被子,“万一不是多尴尬啊,而且我也不是非要找男朋友不可。”

龙哥看了他一眼,挠挠嘴巴,不说话了。江波涛刚要追问,床垫忽然一沉,他回过头,看见周泽楷一脸茫然地坐到床边:“什么?”

“没有,”江波涛冷静道,“龙哥饿了。”

两个大男人不甘寂寞,爬起来做了夜宵。龙哥吃了小半碗酒酿圆子,幸福地躺倒在企鹅怀里。黑龙拿脑袋蹭蹭它,闭上眼睛睡成一个圈儿。

江波涛站在门边看了半天,暗自想笑。

两个伴灵走得这么近,他一个保健老师怎么会不知道个中深意?只是人与伴灵终究还有区别,它们能毫无隔阂地蹭在一起,自己却不可以。

成年人因为成年的寂寞而追求爱,又因成年的矜持维持着理性。江波涛认为,现下影响他的正是这个原理。故而察觉了喜欢的苗头也不敢轻易触碰,比起揠苗助长,他更希望那根细小的芽能悄悄破土,长成参天大树。

对他而言,装作不知情地等到某一天再去收获,也许会更幸福。单就这点而言,他确实很懒,跟龙哥一样。

这晚他和周泽楷一人一床被子,挤在周泽楷的大床上睡了。临睡前收到方明华的微信,说是下周起出发去蜜月,班级交给江波涛带,务必照顾好学生们。

江波涛一路看到微信最后,忍不住摇摇周泽楷:“方哥跟你说了吗?”

周泽楷凑过来看屏幕,见方明华的留言末尾这样写道:“下周有秋游,一个人照顾不方便,已向上面申请派小周老师支援你,不用谢么么哒。”

“你收到通知了?”江波涛问。

“没有。”

“先斩后奏,不愧是方哥,”江波涛默默合上手机,“真是……么么哒。”

“么么哒。”周泽楷又重复了一遍,面带笑意望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江波涛也想笑了,索性坐起身,故作严格地审视周泽楷:“周老师,带孩子秋游你行吗?”

周泽楷摇摇头。男孩子还好,可无论经历过多少次,他都无法应付过分疯狂的女学生。

“还得我来,我有龙哥。”江波涛看周泽楷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小孩子,“学生们都喜欢龙哥。”

“我也喜欢。”

“我知道你喜欢。”

“嗯。你带学生,”周泽楷也笑笑,“我带你。”

江波涛突然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他伸手扭上床头灯,把自己抛入到潮水般的黑暗中。

周泽楷的呼吸声在他身后不远处轻而安稳地存在着。江波涛凝神听了一会儿,闭上眼沉沉睡去。

 

方明华度蜜月的消息很快传开去,学生们满怀憧憬看着江波涛把周泽楷迎进教室,一张张小脸上全是激动的亮光。“下周秋游,去市立主题公园,”江老师给大家分发说明信,“同学们通读这份信,回去让家长也看一遍,在末尾签个名,不要忘了啊。”

“好——”

“每个班由两位老师带队,我们班请来了周泽楷老师。”江波涛说完立刻捂住耳朵,等教室里爆炸一样的狂叫声消停,才接着说,“那边的同学不要偷拍周老师!这次出去两天,周老师跟我们班一起活动,大家要听话,不要乱跑。”

讲解秋游地点的同时还要跟学生比嗓门,实在不容易。周泽楷平时看惯了游刃有余的江波涛,现在瞧见这样一个卖力的江老师,深感差距略大,不由笑着摸来粉笔,在黑板上涂抹起来。他动作熟练,线条流畅,很快画出一个圆滚滚的熊崽子。

“外面有熊。”周泽楷用粉笔点点黑板,环视全班,“要乖。”

前排的女孩子们作势要晕,江波涛笑得直不起腰。“今天就到这里,”他扶着讲台说,“大家……哈哈哈哈,快点谢谢周老师。”

秋游终于来临那天,方明华正在马尔代夫享受人生,朋友圈满是海滩照。班上孩子昂首阔步炫耀着抢到周老师的显赫战功,被拿来炫耀的那个正和副班导并肩坐在大巴第一排,小声交换分组心得。

“你带第一第二组,我带三四,”江波涛把分好的小组画上圆圈,“不同项目轮流参加,一轮结束交换,节约时间。”

“嗯。”

车厢里叽叽喳喳,满是孩子与伴灵的声音。为节约地方,周老师的黑龙驮着江老师的熊猫单独跟在后面。偶尔几次红灯,江波涛竖起一根手指吸引孩子们注意力。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后,他神秘兮兮一敲车窗,几乎是立刻地,窗边倏然冒出一颗龙脑袋,引发孩子们浪潮般的掌声。

周泽楷跟着鼓掌,回头看了一眼车厢。上回撞破江波涛家水管的犀牛趴在过道上,小主人正激动地给黑龙叫好。看见周泽楷,他偷偷比了个V字。

“可爱,”周泽楷评价道,“挺乖。”

“你说杜小六?他就是这样,”江波涛道,“平时闷惯了,爆发起来就比较吓人。本质还是个好孩子。”

如果江波涛知道杜小六之后会做什么,一定不会只用“比较吓人”四个字来形容他。确实,那孩子挺不错,就是有些死脑筋,以至于热血冲头时,本人也无法控制自己和伴灵。套用龙哥一句话,就是铁打的一根筋。

那是抵达植物园的第五个小时,学生们吃过午饭,玩过攀岩和勇敢者道路,开始自由活动。主题公园提供多种游乐项目,还有不少自助设施,两位老师跟在年轻人屁股后头奔波一上午,都累得不想再动。

两人正站在公园一角的休息室里。学生自由活动去了,附近没有什么能引起激烈运动的设施,江波涛松了口气,靠到墙上。

“方哥是故意的,”江波涛指出,“挑这个时候去度蜜月,把我们丢进刀山火海。”

周泽楷把一瓶运动饮料拧开递给他,贴心得像要去参选世界最佳好好先生。他背后,企鹅和龙哥正在地上打滚,身边还围了不少想要摸一摸龙哥的好奇孩子。

阳光明媚,照得黑龙的鳞片泛起一层金光。江波涛入神地看了一会儿,觉得这真是个完美的下午。他和周泽楷,他们就该黏糊地凑在一起,谁都不把话说穿,共同沉浸在这层美妙的窗纸中。

周泽楷盯着江波涛看了一会儿,凑过来,靠得极近地摸他的头发。

突然的主动攻势令江波涛吓了一跳。周泽楷把刚从他头上拿到的战利品展示出来:“银杏。”

秋天到了,所有东西都变得浓艳。江波涛看着他凑近的脸,由衷赞叹今天的周泽楷也像黑龙一样,被金光笼罩着,英俊得让他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像这样……

事与愿违,一声尖叫唤醒了他。

“江老师——!!”几个孩子踉跄着奔向他,“老师,小六他……!”

因为紧张,学生有些口齿不清。听清发生什么的瞬间,江波涛几乎是飞奔出去,“你去叫人!”他边跑边喊,“我去看一下!叫公园的人来!”

杜小六带着他的犀牛跑到公园中央的断桥上去了!

不得了的大新闻,江波涛感到一阵强烈的力不从心。学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拿脑袋赔都不行。何况他也不想看学生哭哭啼啼的样子。他喜欢他们都好好的。

断桥是S市市立主题公园里一处景点,原本是由金属支架构成的连通道路,因为公园建设需要,又将中间材质不同的部分撤下重修,现仍处于修葺阶段。

考虑到客流量巨大,园方早已将通往断桥的岔路关闭,也不知道杜小六是怎么绕进去的。江波涛赶到的时候,杜小六正站在断桥边,骑着他的犀牛。那让江波涛瞬间产生了巨大的不祥预感——杜小六的表情就像他是一个真正的骑士一样。

“小六,”江波涛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步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江老师,”杜小六的口气有点迷茫,“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有空谈这个不如先过来让老师省点心行吗,江波涛如此腹诽着,试图靠近他。“老师也不确定,可能就是想跟对方呆在一起吧。”

“那如果对方不喜欢你呢?还有挽回的余地吗?”杜小六转过头,“老师你退后一点,别靠近我!”

“行,不过你现在要做什么?”江波涛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嘴上不住试探,“班花的话在那边。”

“她不喜欢犀牛,”听见班花二字,杜小六马上沮丧了,“她说羚羊才是最帅的,能从断崖的这边跳到那边,好像天马一样。”

江波涛顿时领悟了这个学生将要做什么。

“不要胡闹,到老师这边来!”他抬高音量示意杜小六别开玩笑,而后者只是摇摇头。与此同时,犀牛开始后退。

“老师,我能跳过去,你去叫她来看吧。”

“不行!喂杜小六!”

犀牛退到一定距离,迈着沉重的步子开始助跑。要命了,江波涛惊恐地想,这孩子是认真想要跳到对面去的!那个伴灵也相信自己能做到,天哪龙哥就不会做这种事,你到底在想什么……一片混乱中他竭尽全力向前冲刺,试图赶上杜小六的脚步。

倘若江波涛能够做到百分百冷静,就会发现这种追逐毫无意义,单凭一个成年男性的力气根本拉不住奔跑的犀牛。但责任感驱使着他,他知道他不能放任一个学生独自坠落在这里,如果有必要……

是说如果——江波涛这样告诉自己——我会追着他,在他落下去的时候保护他。

他追上那孩子的瞬间,犀牛正要起跳。江波涛以平生未曾想到的速度跃起,跨上那头猛兽的背。

有那么一刹那他像是站立在了学生背后,而当杜小六回头时,他跪下来捂住了学生的眼睛。

“别怕,”江波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得足够轻巧,“老师在这呢。”

他闭上眼,感受到风从脸上擦过。一股巨力扑向已经起跳的他们,将他们从抛物线的顶点拉下。

 

落下去了。

 

一刹那,江波涛确实感到了恐惧。再怎么说断桥底下也是一堆土,摔下去非死即伤。他的恐惧来得有些迟,现在才发作,令他的心抽动了一下。

可想象中的疼痛与冲击始终没有到来。只有一次轻微的颠簸。江波涛睁开眼,发现自己落到了一片黑色之上。

是周泽楷。他看见周泽楷骑在龙尾上,黑龙翅膀张到最大,伴随一阵狂风,他们猛地拔高许多,越过了方才落下的位置。龙的速度岂可与一般动物相比?当企鹅载着他们落到断桥另一头时,江波涛怀里的学生还没有发觉自己刚经历了怎样一场壮举。

龙悄悄将犀牛放到地上,四处鸦雀无声。

杜小六等了几秒,小心翼翼睁开眼,愣了片刻,开始放声大叫。

“老师!老师!我跳过来了!!”他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看啊!!”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跳起来了。江波涛一头冷汗地抱着他,感到手脚发软。

“是,跳过来了。”周泽楷走过来刮刮杜小六的鼻头,“厉害。”

他看一眼江波涛,接过学生交给飞奔而来的工作人员。每个旁观的人都吓坏了,尖叫着围向他们。江波涛从犀牛背上爬下来时,发觉自己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得精光。如果不是周泽楷撑着,他可能已经跪倒在地。

“天哪……吓死我了……”江老师气若游丝地说。

回到休息室后江波涛得到了一罐热茶,紧紧抱在手里。周泽楷的手握着他的,两只手掌都有点抖。

江波涛被周泽楷盯得受不了,低下头假装看茶罐子。

看了不到三行字,罐子就被夺走放到一边。江波涛偷瞄一眼周泽楷,主动投降:“别这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该跟着他往外跳,但学生的安全第一,做老师……”

“不是,”周泽楷打断他,“不是这样。”

他们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里的光。

周泽楷盯着他看了很久,低下头,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应该叫上我。”周泽楷的口气像是有些生气又有些后怕,“说过的,你保护学生,我保护你。”

江波涛半天没有说话,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冒出来,密密麻麻地盖住了整片天空。

直到这一秒,在这个人面前,他的恐惧喷薄而出。那些切实浮现在脑中过的假设,臆想中的疼痛和不安,都卷土重来,裹住了他。

江波涛把脸靠在周泽楷的肩膀上,用力呼吸:“对不起,没想那么多……而且我不想你也掉下去。”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周泽楷拥抱了他,用最简单的句子回应了他。

“嗯。”

周泽楷说。

 

他们都不需要更多言语了,拥抱彼此的手会说明一切。

周泽楷把嘴唇靠在江波涛耳边,嗓音压得很低:“下次记得叫我,好吗?”

他握紧他的手,话语里带着安慰与保证的力道。

“我会来的。”

这确实是一个保证。

 

 

 

之后的两周,全校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

杜小六被教务处严肃批评了一顿,哭着来跟江波涛道歉。家长跟在后边不住鞠躬,犀牛也趴在门口,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到底是个老实学生,哭得鼻头都红了,男孩子这个模样可不多见。江波涛打着哈哈给学生擦眼泪,好言好语安慰他。龙哥坐在一边,摸摸学生的脑袋,用力抱住他。

“你没事就好了。”结果这句禁句成功让学生哭得更厉害了。

在江波涛看来,心怀感激的学生比普通人难应付一百倍。托这次事故的福,学生家长给他修理好水管的公寓添置了不少家具,像是要把所有愧疚都折现一样,从大到小一应俱全,任凭江波涛怎么说也不肯退回。

于是龙哥得到了一个新的手工编织摇篮,江波涛本人的客厅则彻底面目全非。他站在那儿,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套新房子里。

周泽楷来访那天,S市放晴了,阳光好得刺眼。他按下门铃时,江波涛还在收拾学生们送来的零食。

对于上次的事,两人心里各有想法。这会儿坐在屋里东拉西扯说了半天,依然没能说到点子上。最后还是周泽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到江波涛面前,才结束那堆废话。

江波涛举着钥匙看了半天,有些心领神会,挑高了一边眉毛:“你公寓的?”

周泽楷点点头:“不用还贷款的。来住。”

“我的房子也修好了,用不着啊,”江波涛笑笑,“不如周老师住过来吧。”

周泽楷站起来,在他屋里绕了一圈,假装自己正在认真观察。此刻的他完全没有了那股老实又无辜的气质,故意刁难道:“太小了,放不下企鹅。”他也是睁眼说瞎话,完全不顾黑龙现在受伤的眼神。

“那周老师家又有什么新花样吸引龙哥?”江波涛巧妙地把包袱抛回给他。

或许是心有灵犀,两个人同时产生了奇妙的预感。周泽楷眨着眼,看看江波涛,又看看自己刚交出去的公寓钥匙。

“换了被子,”周泽楷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只有一床了。”

江波涛哈哈大笑,笑了好半天,也说不上是什么戳中了他的点。停下的那刻,一些无形的东西从他身体里悄悄溜走。他忽然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犯懒了。

他站起身,绕着周泽楷走了一圈,站到对方面前,认真地看着那张俊脸。

“画圈占领。”江波涛解释道,“你教我的。”

而屋子另一角,熊猫抱着黑龙的尾巴滚成一团。黑龙看看他俩,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把脑袋埋进熊猫怀里。

“现在你觉得两个人比一个人好了吗?”江波涛听见龙哥在心里懒洋洋地问。

 

两个人不一定比一个人好,但周泽楷加江波涛,肯定比孤身一人更好。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江副生快,周队生快!很爱你们了。

三年多了,生个娃都该开始背单词了!


时隔一年回头再看这篇,很惊讶,当时大概被逼急了,写得比较傻白甜,比较正儿八经(也没有)

啊,很羞耻了。今年要更上一层楼,写篇和去年不一样的。

具体点讲就是:开玩笑的,没想好。可能写个普通的双箭头。


周队生日的那篇倒是已经写了一阵了,不能透露。11号吃甜点24号啃牛排,差不多这么回事。

不触即发Ⅱ——《致命延时》1

【注意事项】

1 这篇文主要涉及的cp有如下几对:喻黄、双花、周江、叶蓝

2 借用了哨兵向导设定,但因个人喜好及剧情需要,并不完全遵循原设定。具体细节差异请看文中描述。除此以外还含有大量私 设,介意者请勿点开。


第一部《下落不明》点这里

 


《不触即发》


第二部 致命延时


章一 重拾盲点

 



一条单一的通道。

喻文州站在过道入口,视线落在地板上。下午四五点,燃烧般的红云浮在空中。今日无风,它们几乎凝固在那。

喻文州站在老房子二楼过道里,凝神听着似有若无的人声。它来自走廊尽头的房间,巧而细,婉而凄。明明相距只有十数米,中间却像隔了漫长路程似的,连声音也模糊了。他皱起眉头,隐约听见“抬头三尺”“神灵……”、“解元……”“留神”等字眼。

第几次做这个梦了呢?他笑笑,低头看看手心。

白净、灵活——成年男性的手掌。第一次来这里时,喻文州还没有现在一半大。打小便时常梦见的梦,迄今已伴随自己走过近二十年。许多听腻了却又听不清楚的唱词,早已被他查得一清二楚。

“抬头三尺有神灵,解元公说话要留神”——可不是么。

世上总有听得见极轻、极远之声的人,比如那个小子……他说自己叫黄少天。

迈开步子时,他冲窗外瞄了一眼。黄少天正站在楼下,拿着手机,表情悠闲。

遇见黄少天,也已有两年多了。说句实话,他俩起初并不是那么喜欢对方,常在心里催眠自己,说服自己相信:这些妥协无非是为无可奈何的共同利益所捆绑。

是什么时候起,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喻文州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里是向导的梦境,比一般人的更真实。他是这里的主宰者,却有一只手,趁他不注意,将黄少天偷偷送进来摆在这儿,偷偷影响他。

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喻文州的潜意识。

喻文州叹了口气,推开走廊尽头的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一张摇椅背对他匀速晃动。他看见一双脚,穿着拖鞋,可无论怎么尝试,也始终无法将椅子转过来。

 

这里是喻文州的梦境,他是这里的主宰者。不过,人永远无法主宰自己未曾认知的东西。

他需要知道对方的长相。

 

喻文州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隔着白纱窗帘射入的晨光犹如雾气。他今天要穿的衣服叠放在床尾,房门好好地关着。而黄少天的早安声,来得及时无比。

他刚才只是坐起身,床板也许响了一声。然而隔着他的房门、黄少天的房门和一条被子,那个声响还是被黄少天清清楚楚地听去了。

“少天醒得真早,”喻文州拿起一件衬衫抖开,“睡得好吗?”

“凑合,”黄少天走过来,倚着门框抓头发,“收拾收拾出发吧,今天要回去报道。”

“穿正式点。”喻文州说。

“无所谓,我今天不跑外务,”黄少天打个呵欠,把挂在一边的领带扔给喻文州,“哎,这条好看。”

“你忘了?今天是年检。面见领导要注意仪容。”

 

 

————

 

 

B市,二十八局。

张新杰坐在办公桌后,望着面前那只星巴克的纸袋。片刻,他停止用指尖敲击桌面,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钟指向十点三十五分。周泽楷和江波涛是十五分走的,也就是说,他已经对着这个袋子凝视了二十分钟。

“张局,”宋奇英敲门进来,“我来取报告。”

张新杰把准备好的文件给他。宋奇英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纸袋,疑道:“有……什么问题吗?”

“嗯?”

“我是说这个袋子。要帮您拆吗?”

“没事,”张新杰面不改色,“谢谢你小宋。”

张新杰告诉宋奇英,他只是在犹豫要不要喝那俩咖啡因狂热分子送来的星巴克而已。

张局长极其自律,习惯之一是绝对不在办公室进食。如果不是要等某通电话,他早就到餐厅去了。但现在,约定时间已过,电话迟迟未来,他走不开。

宋奇英点头称是,神情肃穆地出去了,手里提着星巴克袋子和给五局的文件。

考虑到二十八局文件的保密程度,该工作不能通过任何常见渠道输送。局里所有电子渠道都经过肖时钦特别加密,至于纸面文件,则由张新杰特别找来的专员负责。

宋奇英是韩文清推荐的人选,品行上十分可靠。方才他取走的,正是一些加密等级为最高的文件。除国家认可人员之外,无人有权查看。

时值九月初,距离李皖王椿华案结案已过去了一个季度。H市警方宣布该起事件为精神病患作为,目前已将凶手抓获归案。新闻播出后,H市领导头上的压力大大减低。据称,五局和上城分局已于前些日子接到H市政委送去的市民感谢信。作为协力单位,五局将表扬信复印了一份转呈张新杰。宋奇英送来文件时,一大一小两个警察对望数眼,彼此脸上都是木然的表情。

肖时钦正巧来送报告,与宋奇英擦肩而过,笑道:“怎么,又有新文件?”

“嗯。八月份某案子的报告,给五局的。”

“你前些日子不是还得了封表扬信?”肖时钦满脸遗憾,“我局业绩杰出,可惜从来不能见报。要是能把科研成果上报,年终奖得翻几十倍。”

是实话。张新杰赞许:“确实值得表彰。”

肖时钦笑说本单位对刑侦界的贡献,堪比该领域的转基因水稻。说话间望着窗外街道,想起什么,又道:“年检要到了,今年多一个人啊。”

“加一减一,持平。”张新杰口气淡淡的,“今年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等会儿我打个电话,准备起来,到老王那去待机。”

“等等,先到大会议室去。我刚听了小周他们的推论,先前我们摸清了王椿华案的主体,但也许有未察觉的细节。”张新杰合上笔记本,“先到先讨论,人多智慧大。”

 

喻文州和黄少天抵达局里时,没有任何犹豫,笔直拐进了大会议室。等电梯期间,黄少天掏掏耳朵,道:“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少天,”喻文州好心提醒,“我们才放了一星期假。”

“但今天人都在,”黄少天屏息听了一会儿,奇道,“大孙也到场了,稀奇,新杰叫来的吧?”

孤胆侠孙哲平的到场,无疑是一种信号。两人盯着面板上跳跃的红色数字,暗忖这是有大动作。

黄少天双手抄在裤袋里,瞥见喻文州也沉默不语,更确定了这个想法。

局里几名同事确实许久没有齐聚一堂。前些日子,叶修跟蓝河有案子在身,市里到处跑;周泽楷回S市呆了一周,参与一批新枪的技术测定;孙哲平虽没出市区,却也不知在哪儿,至于他俩自己,这阵光顾着休年假了。

放松数天,两人的状态比先前更好。尤其是黄少天,外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喻文州知道王椿华女儿的事对他影响不小。黄少天在孩子、家庭等问题上,总有些深藏不漏的敏锐。

他俩推开门时,会议室里正热火朝天地谈论着。离门最近的肖时钦给两人递了与会文件,“假期过得不错啊,”肖时钦打趣道,“做好准备年检了?”

“当然,”黄少天配合地抖抖肩膀,作全力以赴状,“今年数值都写漂亮点,争取年终奖翻五倍。”

黄少天一来,气氛活跃不少,众人哈哈大笑,招呼着给两人讲了先前的内容。

这次案件的剩余疑点由周泽楷提出。起因是他先前回S市,找在公证处工作的老同学吴启打听了这栋房子的事。早先案件进行时,他们已经调档案看过李皖王椿华夫妇的别墅过户合同。合同表明,这栋别墅转手是因前主人去世。

“前主人徐先生因过量吸食毒品不幸去世,这件事情未受到当地警方过多关注,”惯例,陈述部分由江波涛代劳,“其可能因素是什么?或许因为这并非个案。但我们委托吴启调查后,意外有了收获。”

江波涛将文件翻到第二页:“请大家留意细节,在李皖购买的房屋成交前后,不出三周,就有四五处住所通过同样的中介渠道、定金比例,在相近的时间交易给新户主。”

张新杰想了想,道:“我国房屋交易量很大,从概率上说,允许存在巧合。”

“确实如此,可如果要求每一栋屋子都有一名非自然死亡的前户主,未免太巧了些。正如大家知道的那样,每间中介公司都有分属业务员,而经手这些屋子的,都是同一家公司的同一人。”

“那么概率就小得多。”喻文州恰到好处地接口,“很可能是有人介绍各家户主到这间公司出售二手房。”

江波涛赞许地点点头:“没错,这比概率令人信服得多。我们讨论得出,存在两种可能。第一,这个业务员本身就是拉拢户主的黄牛,收受额外费用,利用职务之便,替客户把存在争议的房产脱手;第二,有人将所有出现状况的户主介绍到同一中介,有理由怀疑,他与此业务员存在合作关系。”

这一推论受到了在座大部分人的认可。而后,一直没发声的孙哲平指出另一个疑点:“那么这跟各栋房屋的前户主被害有什么关联?”

“倒不如问问,各个前户主的死因有没有共同之处?”黄少天敏锐地指出,“资料上说,这些房屋分布在不止一个地区,覆盖2个一线城市和2个二线城市,我看不太可能是个人行为。”

“初步推定是团伙作案。”孙哲平点头,“要真是这样,他们或许也与前户主的死有关。”

结论很明确,却无人接口,一时间,气氛有些凝重。

喻文州环视四周,感到心中同样隐隐一沉。如果说王椿华-李皖一案只是偶发事件,从情感或道义上说,结案后姑且可告一段落。可倘若事件背后存在更多隐情,则意味着之前的所有情况都可能重演。

他身旁,黄少天的手指在椅边上敲击,一下,一下。

这类发现对调查组而言实在算不得好消息。

“一个问题,”叶修吐出个烟圈,“所有前户主的死因都敲定了么?”

“目前还没有。但我们查到其中一名的信息,段某,男,三十一岁,死于急性心梗。”

“先前有过任何同类病症征兆吗?”

“没有。”

“那就是了,”叶修把烟掐灭,“坦白说,我现在很不相信心梗,太单纯的症状多半伴有太多内情。”

“呃,也有单纯心梗的……”蓝河小声嘀咕,“你想查可以直说……”

“嘘,没见在抢年终奖么,”叶修随手一指黄少天,“看看,劲敌啊,小心人家抢先。”

被点名的黄少天哈了一声,挑起眉毛:“新杰,最近有其他大case没?”

“目前没有,前一阵子的事让叶修他们处理了,”尽管倒背如流,张新杰依然谨慎地查阅了案件记录,“此案值得重视,我会尽快通知各部门准备调查。”

肖时钦忽然好奇起来:“那你先前让小宋递出去的,是什么文件?”

“小周下午跟我谈的时候,已经把细节交待了一遍,”张新杰轻轻扶了下眼镜,“我让小宋去把五局那里关于这件事的内容更新一下,顺便找人监视那个中介公司。”

张新杰办事效率之高,即便在周边机构都赫赫有名。江波涛扫一眼周泽楷,后者眨眨眼,回以一个手势。

“比划什么,”叶修揭发他俩,“还有啥没交代的?”

“哪有,前辈不懂了吧,”江波涛笑嘻嘻地比了个同样的手势,“这个动作在咱们这是请客吃饭的意思。”

“请谁?”

“吴启啊。”

“是得请,”叶修又点了根烟,“没有几个细心人,还真发现不了问题。这顿饭让局里报销吧。”

“财务还没走你就用起公款了,”肖时钦叹口气,“我说啊,你们什么时候能记得我局财务也由我兼任……”

蓝河到底是新来的,眼看叶修和肖时钦嘴仗打得欢腾,只好找一旁的喻文州求助。历来警局财务都由专人负责,分配给技术人员管理的,还是头一回见。

“我局的收支也属于保密系数极高的文件,需要多重加密,”喻文州笑道,“电子方面的事,肖主任称其二就没人敢认第一了。”

 

关于房屋疑点的调查成功确立,会议室中沉闷气氛扫去大半。大家就着文件讨论,免不了带几句寒暄,那头黄少天和叶修说着说着热闹起来,就在这当口,办公室门被推开一条缝,大家回头,见王杰希从门缝里伸进半个脑袋。

“同志们,”王杰希面无表情地举起手中记录板,“通知一下,别忘了今年的年检。”

“我从刚才就想问了,”蓝河压低声音,“年检到底是个啥……”

“按年检查的缩写。小蓝同志,问点有技术性的。”

“靠,我是说内容!”

王杰希环视众人,见一干人等脸上均是兴致勃勃的看热闹表情,也懒得履行职责,直接朝旁边让了让。他背后,一把没听过的新嗓子挤了进来:“当然是体检!”

“方神?!”黄少天原本翘着椅子,这会儿差点翻下去,“你不是下岗了吗?!”

“退休返聘!没听过啊?”

“说正经的,”叶修也拍拍手,冲那人打着招呼,“什么风把您老吹来了?”

来人看看叶修,冲王杰希翻个白眼:“我徒弟小袁最近来这边实习,跟进一下。”

“估计是年检内容太多,”江波涛跟周泽楷咬耳朵,“被王大眼骗回来干活,方神这人吧……”

“江波涛!出列!”

“到!”

“准备一下,跟我走,”被骗回来干活的人拍着记录板,“今年七名人员参与年检,按照惯例,所有向导到江波涛处接受咨询,哨兵的检验鉴定隔日进行。报道号码的准备起来,1号,喻文州,2号,蓝河……”

眼见蓝河惊奇,叶修拍拍他,拿烟屁股遥遥点向王杰希:“这位是你大眼哥哥的前辈,方神方士谦,人送外号检王之王。”

“检、检王之王……”

“做他的徒弟,写错检验报告一页,需顶水桶在雨中罚站三十分钟。”

蓝河不战而败:“真的?!”

一旁黄少天看了又看,实在看不下去,插嘴道:“假的。”




————————TBC————————



千言万语到了此刻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家好,这是第二部(。

[周江]《私人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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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周年纪念日当晚,夫人坐在我对面,抱着一桶冰淇淋,投以拷问的眼神:“你那个叫周泽楷的帅哥朋友,跟我学弟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我在看杂志,闻言抬起头。坦白说我一点都不惊讶,但形式上还是要表现得无辜些,以免被夫人严刑拷问。

“哦,是吗?”我毫无诚意,“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你介绍他们认识开始。”

“是你把你学弟介绍给我的。”

“那是因为你说想认识他一下。”夫人挖了一勺薄荷冰淇淋,冷酷地回答,“以前以为你是在担心小江会变成你的情敌。”

怎么会呢夫人,你想多了,就算有这种可能,我也派出小周同志拖住他了啊。我在心里美滋滋地想。

“所以他们认识一年多了。”我假装糊涂,“你说走得很近,是什么意思?”

夫人怀疑地盯着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按她对我的了解,多少能看出端倪。果不其然,她凑过来,把冰淇淋桶递给我,压低嗓门:“是不是有事瞒我?”

确实是,而且有好多。

我挖了一勺冰淇淋,真诚地眨眨眼:“你想从哪开始听?”


1  你朋友

我向夫人详细陈述了周泽楷与众不同的地方。从外观上来讲,他首先是个帅哥,这使他和一般男同志有极大的不同。夫人对他表现出标准线以上的好感,与他的帅密不可分。 

这位英俊青年是我高中校友,我十七岁那年,周泽楷十六岁。他是我死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第一个告诉我。而他首次向我透露能听见别人说话时,我们正在图书馆看书。

我笑他:你能听见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周泽楷花了一些功夫向我解释——他能听见的并不是别人心里的声音。“很远的人声。”他是这么说的。具体点,大概就是几十几百几千公里之外,某个非特定人物的讲话声。那些人乃至其身边人的谈话声会清晰无比地传进他耳中,部分吵闹,部分则十分隐私。周泽楷诚实地说,他不怎么想知道别人的私生活,只能不断换台。

像听收音机,他每天收听着素昧平生的人的生活。他的沉默有相当一部分源于这些取之不尽的“电台”。二十四小时中十八小时用于倾听,这样的周泽楷没法不是个聪明人。我有时觉得,他的心可能是个无底匣子。每当听见有趣的东西,他就把它们藏在那里,再摆出一副不在状态的老实模样。那令我对他是否真的老实都产生了一丝动摇。

“他能听见别人在很远的地方讲话?”夫人惊讶地睁大眼,“真是生得太晚,早几十年可以去搞谍报工作。”

“那时我也是这么说的,”我赞许道,“夫妻一条心啊。”

的确,周泽楷知道得太多了。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都比我们了解得多得多。他对大部分事物表现得平淡而包容,主要还是不感兴趣。对有兴趣的人事,他其实比谁都关注。

“不要因为一个男人话少就觉得他没有花招,”我说,“那小子聪明得很。”

今晚气氛良好,适合坦白。我顺势交代了自己的前任女友,幸好那都是小孩子打打闹闹时候谈的乌龙恋爱,夫人表现得很宽容。

第一任女友是我和周泽楷的高中校友,喜欢唱K、吴彦祖和超级英雄电影。每天放学我都去教室门口等她,陪她看电影、逛街和吃甜食。我和周泽楷之中,他才是喜欢吃甜食的那个,因此对我的牺牲感到崇敬。他还在百货商店撞见过我的约会现场,据说我当时笑得很白痴,是恋爱人士特有的失去思考能力的那种白痴。他拿这个开了我一周的玩笑。

“我学弟也说我有时笑得很白痴,”夫人说,“就在咱们准备结婚的前几个月。”

“人之常情。我死党也这样。”

周泽楷的确如此。大部分时候,我分不清他塞着耳机到底是为听别人讲话还是为听音乐。他的便携式电台二十四小时在线,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开始露出那种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猜他大概是恋爱了。

“道理我都懂,”夫人捅了捅冰淇淋,“但跟谁?”

“跟你学弟。我猜。”

 

2  单向电台

周泽楷发现这个频道,大概是在三四年前。主播用一首走调的情歌吸引了他——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子,在隔音并不好的屋子里开着伴奏瞎唱一气。

按理说,周泽楷不该在这个频道久留。可那位同学走调了,走得充满自我风格,唱着他平日也常听的情歌。这噪音在停电的没有娱乐的夜晚出现,如同一个雪糕球,倏然投进装满汽水的杯子。一股细小气流盘旋着,在心底翩然炸开。周泽楷拿手机照照书架,不意外地发现一张同名CD躺在那。

这段相遇的开头并不美妙,但罕见。或许,是个值得一听的频道。至少他很感兴趣。

十岁起,周泽楷开始听见形形色色的声音。像是强制安插在他生活中的一台收音机,每日每日不间断地讲述一些故事。偏偏他还不是爱听故事的人,花了大约十年才彻底掌握“换台”的技巧。

没有这一功能的人很难明白他每天过着怎样的生活。每天会有多个孩子在频道里嚷嚷,走丢了、爸妈不见了、这里不是公共场合没有广播可以救命……怎么办?周泽楷纳闷地想,我也想知道怎么办啊。

直到十八岁他才学会确定大致方位的方法,把十几个孩子送去过派出所。派出所记了他的名字和学校,特地寄过感谢信。那很尴尬,尤其是在早操时被念出来。连周泽楷自己也认为,他捡到迷路孩子的概率有些太高了。

夫人对此很有好感:“一个经常做好事的帅哥,有种落后三十年的浪漫感。”

“他也不是因为想做雷锋才去干的。”我耸耸肩,“属于本能。”

以上都是周泽楷亲口告诉我的。电台能力确实让他多了些无形的责任,十八九岁,我忙着和女朋友看电影的当口,他却在接听陌生人的烦恼。那么多电台,随之而来的那么多烦恼苦闷,我断言那不是能够轻易消化的东西,很难想象周泽楷十七八岁时要怎么处理它们。

他从不跟我倾诉这些,说得最多的,还是那个每晚定点收听的电台。

真正见面之前,周泽楷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只能大概确定对方的所在城市和一些鲜为人知的癖好。他告诉我,对方是个房间里有好几台外置音箱的摇滚狂魔,和父母同住,养狗,地理成绩不好。这些都是他从日常对话中听来的,不仅如此,那位还是单身。

那时我俩都忙,改为定期在附近的麦当劳聚会。周泽楷总是揣着奶昔杯子,断断续续地用只字片语描述他想象中的“九点主播”。他接收着许许多多频道,管所有人都叫主播,只有这一位,有着“九点主播”的专用名号。

“他九点放音乐。”周泽楷咬着吸管,似乎热衷于揣摩对方的模样。

他眼里的热忱有些刺眼,我都不好意思指出他是不是对一个陌生人热情过度了——因为他就是。他现在做的,正是叫做“过分关注”的事。

“然后呢,你可以约他看个电影。”我心不在焉地说,“见一面更好交流。”

周泽楷惊讶地看着我,好像我刚说了什么出其不意的话。“不行,”他义正言辞,“是单向的。”

靠着多年交情,我大体明白他的意思。他对那个人的收听是条单行道,没法与对方取得联系。

这就有点大海捞针了,我想。几十亿人,你却选到了一个听不见你的人。你们说不定一辈子都不会见面。

周泽楷略有同感,但不怎么在乎。他比了个手势,意为:很有趣。

我不是他,不喜欢他喜欢的人,也不了解他热爱的事。长久地听一个人却不与对方产生任何联系,与遥远地观望一颗星无异。你喜爱它,而它不是你的。那实在不怎么好。

“于我,不可想象。”我总结,“我喜欢有来有往的恋爱。”

“他真伟大,”夫人动容道,“我很感动,替我学弟感动。”

但我更想知道那位九点主播的歌声到底有多跑调:“你学弟唱歌真那么难听?”

“大概?”夫人笑笑,“我不知道,他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唱歌。”

 

3  渐弱音

说回我自己。我,方明华,现已婚人士。有一辆黑色的路虎,和一位结婚一周年的娇妻。我谈过三次恋爱,上一回结束在大学一年级,对方劈腿了,我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但也不是第一个。

有关这件事,毫无疑问,周泽楷是第一个知道的人。他偶尔会路过我当时女朋友的频道,停下听几秒,看看有没有关于我的糗事可以捕捉。周泽楷从不是个探听别人隐私的人,会这么做纯粹是因为他关心我。他是个有哥们义气的普通男人。

大学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变少了,在网上聊得更多。我和他考了不同大学,作为死党,他关心我的生活,偶尔约我吃饭,拉我下副本,或是跟我讲讲他的事。

他在网上说话比在现实中顺溜一些,句子也更长些。我从他那听说了不少九点主播的新故事——那位同学还住在原本的城市,离我们有些距离。他搬出去了,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一个高个子室友分摊房租。九点主播还有个啰嗦的班导,经常会给他们群发心灵鸡汤。

“他非常好,”周泽楷说,“值得喜欢。”

大一的我深陷恋爱泥沼,每次出门都忙着看女友发来的信息。周泽楷对我很友好,从不计较我是不是真的因为恋爱而冷落他。男人的友情和爱情是两码事,我们都这样认为。相对地,我实在不知道该把九点主播放在哪个位置。

“你的恋爱谈得顺利吗?”我故意问。

周泽楷看我一眼,自己也很迷茫。“不知道,”他摇摇头,“不算吧。”

可能是想表达“不算谈恋爱”。

上大学以后他把头发留长了些,能在脑后勉强扎个小辫。平时还是T恤+牛仔裤,回头率却更高了。我跟他坐在咖啡馆,都有路过的女孩子反复回头瞄他。

这样一个人,却不知道自己喜欢的是谁。作为兄弟,我很忧心。我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如果下次长假前他还没见到对方,就给他介绍女朋友。

六月的S市笼罩在艳阳中,女孩的衣橱焕然一新,长裙变短裙,短靴变凉鞋。我给女朋友买了双新鞋子,沉浸在关于未来的种种妄想中。然而,没等长假来临,就面临了更糟糕的问题——我被迫分手了。

这天来临时,我倍感突然,心怀悲痛,却也不至于太受打击。早前别人跟我明示暗示过,我一律装作不知,自以为是地给着对方机会。人在恋爱时总是天真,觉得自己付出对方就会有所领悟,天知道哪有这么好的事。我给自己提前做的那些心理铺垫多少有些用。

 

周泽楷来找我时,我在老地方等他。他话还是不多,给了我一杯热饮,拍拍我,算是安慰。

“这事儿你知道吗?”我忍不住问他。

他犹豫了,想了很久,点点头。“听过。上星期。”

所以上星期你就知道了,却不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他发脾气,不很用力,但明显有所迁怒。当时我确确实实感到气愤,有股强烈的、被蒙在鼓里的悲愤感。全世界都知道我的事,我作为当事人却姗姗来迟。这样的感受,我概述不来。

我对他的愤怒可能还有别的加成——他是知道那么多秘密的人,听见有关我的事,却没有告知。这比别的更让我气馁。

如今想来,那大概是我唯一一次对他生气。

“你得理解我,”我对夫人说,“哥们瞒着你的感受,和一般人瞒着你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我理解,”夫人挖了一大勺冰淇淋塞进我嘴里,“你和他的立场我都理解。”

多少能算是双方都没有错,结局却不美好的事例之一。我花了很久消化它,顺道消化自己十年一次的不理智和后悔。整整一个星期,我都思考着怎样开头会让接下来的道歉变得不那么尴尬。然而当我们见面时,他脸上却有着反常的困惑和焦虑。

“断了。”

周泽楷千年难遇地紧张着,自从我们认识以来,他还从没有这样过。

“什么断了?”

“电台。”他半长的头发散在脑后,忘记扎,“听不见了。”


“所以你失恋以后,你的哥们也很给面子地失恋了。”

夫人这样问我。她说得有些道理,不过后者应该更正为“失联”才对。

“还记得你学弟是哪天到S市来的吗?”

夫人想了想:“我大四那年暑假前后。”

“是同一年,”我说,“在我失恋前后,你的小江学弟赶着暑假来了S市。” 

“还在我那里实习。” 

那一年我还不认识夫人,周泽楷也不认识江学弟。周泽楷所有意识到的,只是长久以来陪伴他的电台频道失去了信号。

也许是我的失恋和迁怒给他平添太多烦恼,使他没能留意到九点主播离开当地的事,总之,当九点不再有音乐响起时,他忽然失去了一个人的音讯。

这次失去来得如此突然,混杂在各色烦恼中,点燃了他数年来因为知晓太多而尘封的、名为恐惧的感觉。

他给我发了消息。

他说,突然想和那个人见一面。


4  然后

如果你问我,和一个认识好些年却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会面是什么感觉,我答不上来。刚才就说过,这对于我而言不可想象。维持距离很难,长期维持更难。人们总是一不小心跌进彼此的生活。

但周泽楷不同。在这世界里,他堪称特殊,有着因为过分了解而包容温暖的心,对于距离或是遥远那样的概念,他愿意接受,也能够维护。

一个能说话、会喜怒哀乐的大活人,每天都在他生活中占据一席之地。因为知道得太多而与之密不可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条单向索道。周泽楷正是如此地拥有着一颗星星。遥望它是他唯一想过的事,登上它——听起来就不现实得多了。

他对我说,他从没想到这些不现实的事都有实现的一天。

那时的我一度犹豫过,是先跟哥们道歉,还是先听哥们诉苦。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跟着周泽楷走在了路上。他连背包都没带,就朝城市另一头走去,钱包随意地插在口袋里,头发也草草一扎。据说九点主播的信号消失了很久,偶然闪现一下,也是转瞬即逝,周泽楷完全依靠瞬间的火花确定他的位置。

我们走走停停,偶尔拐进人少的地方,以便重新捕捉“信号”。周泽楷的表情十分专注,让我一度忘了这件事本身有多离奇。靠着这个办法,我们居然走了整整两个多小时。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偶尔看我一眼,也是混杂着紧张和忧虑的表情。

“快到了。”他这样通知我。

一路上,周泽楷似乎觉得抱歉,为缓解气氛而给我讲了频道的事。他说九点主播搬家后还收养了一条流浪狗,现在九点主播走了,狗大概要给室友养。

他还说,一直以来,他的原则都是不因知情而左右他人,但那天晚上我的反应使他一度怀疑了这个做法的正确性。他开始思考这份沉默是否正确。

我发觉他总是那样沉默,不愿因自己的特殊而影响他人。他始终试图成为的,都是一个平凡的贴心朋友。正如他对九点主播所期待的那样,远远倾听就好,即使要见面,也以最平凡的身份。

这一刻,我第一次对我们之间的不同有了深切认知。周泽楷经常做着我不需去做的选择,筛选出他真正需要的东西。“听”堪称他心灵的延长线,他的所有都构架其上,最终保留的那些频道,是他喜爱和向往的一切。

我们绕过小巷,穿过地道,停在新区某幢大厦前。他深深吸了口气,再一次倾听。

我看着死党满怀憧憬与紧张的眼睛,忽然也十分想见见那位九点主播。


“然后你就见到了我。”夫人终于吃完了令人牙酸的薄荷冰淇淋,连勺带桶放到一边,“我到那实习两个月了,只接待过客户,没见过莫名其妙跑进来的大学生。”

“是很疯狂,”想起那时的事,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认识。你还泼了我一脸水。”

“还好那天端的是冷水,”夫人笑道,“不是故意的。”

“我跟他并排进来,你就对着我一个人泼。”

“你死党一脸震惊,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他啊。”夫人回答得很狡猾,“手滑泼到你,才是最美的意外。”

一脸震惊这个词,并不足以形容当时的场面。那天的大堂人来人往,周泽楷大部分精力估计都用在了调整频道上。他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仔细听着每个电台频道,一边往咨询台走去。

那些戏剧性的事早晚会发生。我和别人撞个满怀的瞬间,他停下了脚步。惊喜、惊讶、不知所措……太多情绪交错,令他最终呈现出一种无措的茫然。

他等待许久的那个终点,就在不远处。

是个背双肩包的背影,比他矮一些,背对我们站在咨询台前。

“我很感动。”夫人身临其境地评价。

“你那时根本没看见,”我残忍地指出,“你在忙着捡杯子、收拾报表。”

“而你在擦脸上的水。”夫人反唇相讥,“你知道穿湿衬衫的男人看起来有多蠢吗?”

我们一同放声大笑。因为那杯水,她不得不带我去会客室坐下。站在前台的小伙子拿着表来找她时,我的死党还没想好怎么搭话。

“原来他们第一次见面根本没说上话。”夫人无不遗憾地叹了口气,“难怪后来专程约出来吃了次饭。”

“解决个人问题的同时用力推了兄弟一把,够意思了我。”我说,“总不能替他交朋友吧,站在我的立场上,知道人家大名叫江波涛就不错了。”

“我那学弟机灵着呢,看一眼就知道你们要说什么。沟通不是问题。”

“你还是没告诉我他唱歌到底有多难听。”

“你可以自己问他,”夫人说,“不过这样一来,你死党还需要每晚九点准时收听电台节目么?”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根据周泽楷后来的说法,从他们说第一句话起,他就知道信号的渐弱是因为距离变近。他与众不同的人生在那个瞬间完成更新,昂首阔步迈入新的篇章。名叫江波涛的九点主播定居S市后,也不再每晚九点功放音乐——他们如今已经是不需要远距离倾听也能彼此理解的关系了。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得问周泽楷。他们搬家时还特地知会了我一声。


“以上就是所有瞒着你的事,”我放下杂志,“夫人还有何吩咐?”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又给我倒了杯:“搬家都不请介绍人去玩,不合适吧。”

“没错。你快试试在心里质问他,也许他们听见了就会回答你。”我说,“不过我哥们说,你现在没有独立频道,跟你学弟差不多情况,他应该也没有。”

你猜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夫人如今和我共享一台。两颗相爱的心不需要两个频道,相爱的人也不必远隔千里彼此倾听。

他们早已相伴咫尺。

 





周江合志《Seasons》的Guest:)

肥肠感谢邀请!老师们真的都辛苦了

[周江]《准备》

江副生日晚了半小时,周队生日就提前来补偿

这篇从写之前就打算放在今晚发。生日快乐枪王大大,爱你。




《准备》




上午十点二十分,周泽楷站在等身镜前整理仪容。

这身衣服是副手为他挑选的,不得不承认对方眼光不俗。周泽楷认为自己现在十分精神,而且很亲民。

在往常,他的生活中压根没有这个环节。一黑一灰两套军服几乎涵盖了他的每一天。但今天,他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友好亲切。

因为只有今天,他将回归最平凡的普通人身份。

本月是军民交流月,防卫军准备了隆重的对谈活动。作为高层干部之一,周泽楷被安排为代表,将于十分钟后面见一位素未谋面的市民。

除却辉煌战绩之外,周泽楷还有张英俊的脸。着实令他的人生增色不少,毕竟视觉上的美从不被拒绝。也因此,上面对他的对谈结果十分期待。按副手的话来说,他们希望达到“和平得像场美梦”的效果。


十点半,周泽楷走进准备好的见面室,戴上面具。房间很大,没有多余摆设,只在左右墙面上镶嵌着黑色玻璃般的室内装饰。桌子一角摆着纸笔和两杯热茶,方便对谈者取用。

这个对谈并不局限于谁和谁,主要为了体现“任何一个军人”与“任何一个市民”间的友好沟通。因此,在对谈的第一环节,谁也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当周泽楷抬头看向门外时,他看见一个戴着面具、穿连衣裙的女孩,和一位等候在远处的父亲。

“你好,先生,我就是被随机抽中的那个市民。”女孩很有礼貌,也兴致勃勃,“我是……哦对,是匿名活动。叫我A吧。”

周泽楷从透明镜片下看到一双年轻的棕色眼睛。「你好,A小姐,我也很荣幸。」他说。


他的声音并非从面具下发出,那让A小姐有些惊讶。很快,她的视线落到周泽楷休闲西装的领口处。那里别着一只胸针,是小小的企鹅脑袋的形状。女孩显然被吸引了,周泽楷想,她大概比我想的还要年轻些。

“这是什么?”

「麦克风。」

周泽楷摸摸企鹅脑袋,露出稍显愧疚的表情。很抱歉我用了麦克风,他这样说道。我们这些军人……你知道的,并不一定善于谈话。

这是不久前科研部门开发的麦克风,算是专程为不擅长在人前发言的人准备的利器。它能与脑波同调,将当事人心中所想转换为语音播放出来。可用于帮助害怕上台演讲的职员,或是害怕亲口朗读作文的学生。

“真厉害,”A小姐说,“它让你变得好沟通多了。”

作为一个军人,周泽楷并不那么有杀气。面具挡住了面孔,他像个平凡的、高瘦的青年。他们之间隔着一张桌子,钢笔和白纸搁在他手边。颇有些学生气的画面。

他打量那个女孩。平常的穿着,平凡的体型。年纪应该不超过十六岁,是正处于青春期的学生。

“我该怎么称呼你?”女孩问。

「Z就好。」

“Z先生,你很特别,你看着一点都不像军人。我爸爸常说军人身上有股明显的杀气,即便混杂在人群中也很好辨认。”

「可能是因为我话比较少。」

“也可能是因为你的发型。”

周泽楷伸手摸摸发梢。他的头发是很纯粹的黑色,发尾稍长,从面具下钻出几缕。他想起最近在年轻人中也流行这个发型。

「听说现在的中学生很喜欢这个发型,你同学也是么?」

“是的。很多人换了这个发型,”女孩晃晃脑袋,“好像那样就能跟上时代潮流似的。”


周泽楷在心中笑了。麦克风及时将这份笑意转换为轻而温柔的笑声。

「好吧,我有点跟时尚脱节……我们才刚回到这里不久。」

大约是一个月前,他们刚平息了边境战争。如今的战争今非昔比,规模并不十分大,但国际影响很坏。而比起不坏的战况,民间流言是更糟糕的事。他们正是为此举办了这次活动。

女孩咯咯笑起来。她告诉周泽楷,自己每天都看新闻,还看一些现代小说。在她曾看过的小说中,曾有描述退役军人精神状况的故事。他们大多为旧伤和后遗症所困扰,还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情感缺失。战争将他们变成了脱离现实的杀戮机器,甚至连续几十年骚扰他们的梦境。

她紧张地看着周泽楷:“你会有这样的情况吗?”

「不,没有。」

谈到自己,难免有些害羞。不过周泽楷还是陈述了自己的优秀成绩:他是个神枪手,例无虚发,能从几十米外打中一个小于五立方厘米的目标。当然,参加过战争的人的确容易出现不同程度的压力症状,但绝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目睹伙伴或敌人死亡,也并非每一场战争都需要真刀真枪的牺牲。世界早已今非昔比。

“历史书上都这么写。”

「那是过去,现在他们更喜欢数码战。」周泽楷说,「用更短的时间……筹划更粗暴的结果。」

“更新换代,像汽水一样。”女孩耸耸肩,“任何东西只需要一个月就会被淘汰。”

「就是那样。」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市面上变幻莫测的广告。周泽楷坦言自己由于军务繁忙,已经很久没有关注过市场变革。作为对谈的一部分,A小姐为他介绍了不少时尚品牌。她为他指出:“你的衬衫就是这个牌子的。”

「噢……这不是我挑的。」

企鹅麦克风忠实转达了周泽楷话语中的意外和小小沮丧。A小姐安慰了他并告诉他这件衣服很衬他的肤色,他可以继续尝试这个路线。

但我并没有那么多时间穿这些休闲装,周泽楷想。平时穿军装就够了,我的副手也没那么多机会为我选衣服。

当然,这些不那么愉快的结论就不必让女士知道了。


他们聊了一会儿,感到这次对谈比想象的更轻松些。A小姐提议他们现在可以摘掉面具进入第二阶段,开始直面彼此的谈话。

周泽楷知道这是军方安排的保护措施,为的是避免有任何意外。没人可以确定桌子对面那个热心市民是不是跟某个上过电视的军人有仇,看不见脸对大家都好。不过那个保护措施对他作用不大。他为人低调,长期奔波于实地,对上电视之类事情毫无兴趣。A小姐估计从没见过他。外加他也足够幸运——对手根本手无缚鸡之力。

数到三,两人一起摘下了面具。周泽楷甩甩头发,把翘起的发丝抚平。来这里之前同伴们曾经嘱咐过他,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让自己仪表堂堂,争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好的外形会让你充满优势,他们坚持这样认为,并要求周泽楷抹些发蜡。

他和他的战友都没想错。女孩确实从未见过他,她摘下眼镜,又戴上,重复了好几遍。她的眼中充满了惊为天人的喜悦和初见此人的新奇。“你有一张很英俊的脸,”看得出她在努力压抑情绪,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普遍容易激动,“我好像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

「谢谢。」周泽楷说。

良好外形确实为他赢得了更多信任。女孩开始跟他聊些生活中的事。她告诉周泽楷,他确实足够很帅,帅到让她的脑子有一瞬间空白。幸好她已经有了暗恋对象,不会轻易为此动摇。

“我很久没这么看过一个人的面孔了,”她摘下那副框架眼镜,“你瞧,我配的是视野修正片。自从有了这个,人们就再也不注意对方长什么样子。”

「视野修正片?」

“你不知道吗?流行好一阵了。”女孩把眼镜递给他。

周泽楷戴上眼镜研究一番,发觉镜片边缘配有极微芯片。根据女孩的叙述,这是一种新型修正产品,可以调整视野,将其中每个个体都修正成更美丽或更丑陋的模样。产品一经发布就引起了空前的轰动。这类镜片在年轻人中尤其流行。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个。视野修正片是民间叫法,这类镜片最早由军方研发,主要用于修正视觉。具体效用不明,但在兵营中也流行过。

「不错的发明。」

“没办法,这世界还是看脸的人居多。”女孩吐吐舌头,“我也是。自从有了这个,我才发现自己喜欢的那位。”

「方便说说么?是什么样的人?」

“说真的……不确定。我没有拿下眼镜观察过他,可能和想象中的面孔有所出入。我把参数调得高了些……哪怕是街对面的园丁也很帅。你是唯一一个戴不戴眼镜都毫无区别的人。”

「好吧……谢谢。」

第二次道谢了。周泽楷并非勇于面对表扬的人,如果有人用力地当面夸奖他,他就会感到羞涩和拘谨。

「这镜片会不会妨碍你交朋友?」他试图移开A小姐的注意力。

“也许吧,我没考虑过这些。”女孩回答,“我现在总是习惯将人想得很好。他们都很漂亮,而且性格温柔。比如那位,虽然我是透过镜片看到他的,带有相当程度的美化……但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我见过他放学后留到八点,为大家收拾实验仪器。”

确实如此。自从修正片诞生后,人类对心灵美的追求再次被提上议程。它像凭空爆发在宇宙间的变数,彻底修正了外貌决定人生的定律。不少长相平凡的人轻易找到了伴侣,这类镜片还有隐形眼镜版,只要他们愿意时刻佩戴,便可以永远与心仪的美人共处。作为非受众,周泽楷对此深有体会。

“你一定不需要这个,这镜片对你周围的人根本没有作用,”A小姐接过周泽楷递还的眼镜戴上,表情极其认真:“你可能不在这类镜片的修正范围内。”

周泽楷偏着头想了想。他很少考虑这类与外形挂钩的问题。诚然,好的外形可以为一个人最大程度争取优势,但对着同一张脸二十多年,再英俊也会发腻——更何况他不太照镜子。他想,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人能对这类诱惑完全免疫,除去自己,也就是他经常想起的那个名字了。

「并不是这样。」周泽楷郑重道。

他回答了女孩的问题。和她想的不同,当这类镜片广泛流行时,周围人就可以把每个个体都变得貌若天仙。过多的美丽相貌使得他不再出众,长相成了人人持平的起跑线。而当失去外形优势后,不爱说话的自己不再像原先那么引人注目。对于这个结果,他不知该说好还是坏。这镜片可能非常赤裸地揭露了现代价值取向。

“那真是可惜,”女孩发出一声惋惜的哀叹,“Z先生,你还能找到女朋友吗?”

「我想可以,」周泽楷抿抿嘴唇,食指拨弄着那枚企鹅脑袋型麦克风,「我和我常约会的那位,就是在这种镜片流行后认识的。」对方完全不在意他长成什么样子。


在A小姐意识到周泽楷有对象后,话题变得越发活泼。她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好奇追问他喜欢的是怎样的人,不仅如此,出于那些小说的荼毒,她还不止一次对军人的感情生活致以慰问。

“是一见钟情吗?”她试探性地问。

「不……应该不算。我们认识挺久了,但注意到他和别人有明显不同,还是在镜片流行之后。只有他看我的表情几乎没变过。」

“你确定他没有买那些镜片?”

「确定。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那可真是棒极了,”她说,“我也希望有朝一日我摘掉眼镜还爱那个谁。我不敢想象他平时的样子。”

她说得对,周泽楷想,对一个人感兴趣总是如此。会下意识将对方想成最好的,又担心那和现实不一样。在修正片发明前,无论梦想有多美,都得以现实为准。这是非常残酷的一件事。还好我没有这种问题。

想起对方,他的心情变得相当愉快。

他和他的约会对象都没有购买修正片,活在刻薄又现实的景色里。无论周泽楷的外形有多让人眼前一亮,他始终是军队的一份子。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远不如A小姐想的那么美好。让这一切变得不太糟糕的,正是为他选衣服的那位副手。

周泽楷的副手叫江波涛,比他稍矮一些,同样是高瘦体型,光看外形很能伪装成读书人。与A小姐不同,他和江波涛之间远没有美妙想象,横在他们之间的不是别的,是一幕幕死亡威胁和战争岁月。过去十年里,他曾三次将他的副手从死亡边缘拖回。战争迫使他们负伤挣扎,比起理想化的一见钟情,这段感情更像是岁月和流水汇成的长河,构筑在生与死的岸边。

作为对谈的一部分,他将江波涛的名字隐去,为女孩讲述一些不那么骇人的往事。

撇开战争,他们的生活枯燥而机械。军校生涯与部队训练是两块无法回避的负担,尽管如此,江波涛仍在他生活中找到了一席之地。自从他来了以后,繁琐的事情都开始变得简单,仿佛它们天生就应如此。江波涛接手了周泽楷最不擅长的部分,让他全心全意忙碌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他神奇地能够理解周泽楷身上绝大部分情绪,像台精密灵巧的仪器,分辨他的每一缕喜怒哀乐。


眼神交流恰恰是爱情中最美好的事物之一,你完全可以试试。

周泽楷合拢双手,盖住自己因微笑而上扬的嘴角。

“但我没有说过,我还在……暗恋阶段。”A小姐局促地低下头。情形十分熟悉,让周泽楷下意识想起过去的自己。

「不要紧,你应该告诉他。」

你应该告诉他,周泽楷在心中鼓励她。没有不经由语言的情感,就算是自己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跟对方坦白的。

你对我很重要、你不在的部队非常无趣、我希望能跟你更长久地在一起……诸如此类。这些语言在花言巧语面前苍白得近乎可笑,可当它们出自不善言辞的嘴,就变得比什么都能打动人。

“你说得对,应该试试。”女孩做了个鼓劲的动作,“生日时候我许了两个愿望,但愿都能实现。”

「什么愿望?」

“告诉你也没有用,你又不是圣诞老人。”

「说吧。」周泽楷友好地鼓励她。

“唔……希望他能注意到我,还有就是希望我父亲的愿望可以成真——这个世界不该有那么多麻烦。”

对于这句话的后半,周泽楷十分感同身受。事实上边境战争结束后的这一个月里,他们始终忙于解决国内争端。战争年代,人的道德意识也趋于薄弱,好像炮火不是轰进土地而是轰进了他们的脑子一样。纠纷不断爆发,杀死一个人如此轻易。这个阶段的生命远不如和平时期那样受到尊重。幸好现在已经整治了一个月,如果是之前,A小姐这类年轻女性就极容易成为无差别犯罪者的目标。

周泽楷伸出手,略有迟疑,不过还是拍了拍对方的肩。

「会实现的。」他说。

是实话。对照本国排行前二十的逃犯名单来看,军方已经抓获其中的绝大部分。距离圣诞节还有好一阵子,趁着圣诞树还没有摆出来,他们还应再努力一下,争取在节日来临前把剩余的一网打尽。

他将这些告诉了女孩。

你会有个不错的白色圣诞。周泽楷说。

“我爸爸也这么说。”

「是么?」

“对。他常说现在局势很乱,让我少往外跑。眼镜是唯一让人感到美好的东西,最好能永远戴着。”女孩小幅度踢着腿,略显不满,“但战争早就结束了,我一直觉得……他管得有点多。”

「是关心你。」

“大概吧。至少关于眼镜他说得很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盼头呢?有一张漂亮的脸是那么重要。”

年轻的军官考虑片刻,微微一哂。


这之后,他们还有大约二十分钟的闲暇时光。一大一小两位对谈者针对爱情经历做了深入而详细的探讨。

周泽楷被要求交代了他的大部分约会经历——事实上它们大多发生在办公室或训练营内。这些约会最熟悉的结局,也不过是江波涛靠着他的肩膀或是枕头睡着。但对周泽楷来说,这大概就是动荡时期最令人心安的景象。每当他想起这些,心中就会涌起一股坚实温暖的力量,握枪的手也更稳些。

“你的生活太枯燥了。”

「我也不想这样。」

“现在战争结束了,你应该跟对方多出去转转。”

说得容易,军官有些苦恼地想。他们又不是什么花季男女,何苦在广场和商业街凑热闹。过去那些年里,没有这些他们也相处得很好,夸张点说,可能更倾向于灵魂上的互相陪伴。

「我会的……等我搞定手头这些事。」周泽楷摸摸麦克风,「现在几点?」

A小姐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三十分。”

差不多了。这场对谈的时间被控制在一小时左右。他们很快会迎来第三环节——也是最会被广大市民看到的环节——一次快乐的合影,面带微笑的那种。

周泽楷从长桌边站起身,皮带上的铜扣擦过桌沿,一阵闷响。一台自动相机从顶棚缓缓降下,屋里的两人显然不太照相,手忙脚乱调整好造型,拍下一张局促而真诚的留念。相片从相机下方吐出,一式两份,A小姐将那张相纸收进口袋,满足地推推眼镜。

“谢谢你,”她说,“我能跟朋友显摆一下吗?”

「随你喜欢。」

见面室的大门应声打开。作为会见市民的场所,这扇大门被制造成棕色复古实木门,是如今罕见的款式。周泽楷眼看着它缓缓滑开,想起军营办公室也有一扇这样的门。每当他听见响声从书桌前回过头,都能看见江波涛斜倚在门边。

A小姐没有留意到他的走神,还在为那张照片高兴。“我会记得你的,”她兴奋地说,“希望以后还能遇到你,我们能再聊几个小时。”

可惜我不是擅长聊天的人。周泽楷暗自苦笑两声。

这时,大门已经完全敞开,女孩的父亲从走廊那头走来,用力挥着手。

那是个外表平凡的男人。与无懈可击的周泽楷不同,他体态稍显臃肿,下巴边缘有胡茬,眼睛下方是隐约的青色。如果江波涛看到他,也许会将他归类为生活压力颇大的类型。

“我女儿没说什么不体面的话吧?”男人发出中气十足的憨厚笑声,“小姑娘第一次参加这种活动。”

「她非常好。」周泽楷礼貌地点点头,与他握手。


就像所有事情发生前的瞬间,那个时刻显得十分微妙。

双方手掌相触时,一种奇异而熟悉的感觉涌上周泽楷心头。常年军旅生涯使他灵敏拔群,第一时间嗅到空气中的不安。那像是洒在浴缸中的墨水,在静逸友好的氛围中尤为突兀。本能地,他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来得十分及时,周泽楷飞快意识到这个女孩的父亲十分反常。灯光下,他额头的汗珠十分密集,比起炎热更像是紧张所致。周泽楷看见对方放在大衣左袋中的手掏了出来,和自己想的一样,握着一支小口径手枪。

肯定是有所预谋的行动。军方早就公布过参与对谈的军官不会佩戴任何武器,而市民进场前需要接受礼节性的审查。对方可能是将武器藏在靴子里带入大楼的,这把手枪非常迷你,但能有效杀伤近距离内的对手,在他们的胸口剀出一个前小后大的炸裂型伤口。

然而也正是在这时,玻璃破碎的响声传入他耳中。一块金属飞快掷向他,周泽楷猛地抓住,是一把黑色的左轮。

他们差不多同时开枪,两颗子弹擦破空气,划出肉眼不可见的火花。

早在男人掏出枪时,女孩就已张大嘴巴,可现在,一切景象都像是放进了缓慢的时空中,周泽楷几乎能看见那颗黑色子弹是如何击碎迎面而来的敌人,金属碎屑四分五裂地跌落,它却仅仅一滞,带着白热的光线撕裂出去,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在对方手掌上穿出一个洞眼。

迷你手枪砰然落地时,A小姐的尖叫堪堪响起。血液从她父亲捂紧的指缝间流出,很快在地面上汇聚出一小片红色水塘。周泽楷不确定此刻的自己是否依然友好——他从不在开枪时压抑自己的杀气。

“你、你们……”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毫无准备。但那不是最后一步,她的父亲抓住她,飞快扑向书桌。沾满鲜血的右手已经很难动弹,但他仍然用左手抓住了桌上的钢笔。“不要过来!”他拔出钢笔对准女儿的喉咙,“听见没有,把枪放下!!”

周泽楷安静地站在原地,枪口还未放下,遥遥瞄准蹲着的男人头部。奇怪的是这个场面没能在他眼中投射出任何情绪。他看着他们,思考着。

他的嘴唇动了动,从口型来看,他问的是:开枪?

回答他的是一阵惨叫。A小姐惊恐地看见钢笔尾端弹出一根长达数厘米的细针,笔直扎进她父亲的手心。搭在她肩上的手无力垂下,他像是死了一般,扑通软倒在地。

「不用,政府大楼禁明火。」麦克风里的声音说。

破损的黑色玻璃门打开了。一双手靠近惊魂未定的当事人,摘下她脸上的框架眼镜。

“看看这个,”那个声音说,“现在请你告诉我,他是你父亲吗?”

尽管受到了相当程度的惊吓,但当A小姐再次低头时,她依然惊恐地发现,面前这张脸十分陌生。两成相似,更多的是从未见过的、亡命徒式的狰狞神情。

“这不是你父亲,是利用视野修正片伪装成你家人的逃犯。”

来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名单递给她:“从下往上数第四个,著名反政府分子。他们的团伙在一个月前落网,大部分头目都在现场,除了他。我们找了他整整一个月。”

“那我父亲……”

“你父亲被掉包了,三小时前我们在以他名字购买的房屋内找到了他。软禁场所缺水缺食物,不过还活着,现在在医院接受疗养。”

女孩的表情从惊恐到焦虑。周泽楷摸摸她的脑袋试图安慰她,年轻人的注意力却不总在该在的地方。她逐渐感到疑惑,望着那张新面孔:“你是谁?你和麦克风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是……”来人冲周泽楷比了个手势,“他的副手,江波涛。”

“你刚才也在?”

“我在旁边的监控室里,”江波涛指指地上的玻璃碎片,“有毛玻璃,你们看不见我。刚才一直是我在跟你聊,他只负责做表情。”

“……对不起,你说什么?”

“我是说,当今科技水平还不足以发明跟脑波同步的麦克风,双簧更现实一点。”


片刻,更多穿制服的人出现在门口,将那个男人扭送到隔壁。

她沉默着看了一会儿,转向周泽楷:“所以继我的’父亲’之后,你也在骗我?”

周泽楷露出了相当无辜的表情:“不是。”

他今天第一次用自己的嗓音讲话,声线比起江波涛的更低沉一些。

“不在意外形……的人,”周泽楷指指身边的副官,“就是他。”

作为回应,江波涛认真打量了他。他的脸上挂着工作结束的愉快表情,扬起的嘴角像种某种暗示符号。


“这胸针很配你。”

他的胸有成竹让周泽楷忍俊不禁,轻声指出:“明明不知道修正片的事。”

“不我知道,我只是不需要。”

江波涛亲昵地拍拍周泽楷胸口那颗企鹅脑袋,又拍拍他口袋里的枪:“有些事,凭我们做好的准备就足够了。”







周队生快!

周江本的PDF明天发。

其实还另外写了一篇周江,但手慢条没读完,这两天尽力赶上

送一篇情意重两篇心意足,万一赶不上就……那样了

[周江]《旁观者说》

还是晚了半小时!

心有不甘!!T_T





《旁观者说》





我到S市有些年了。来的时候坐着卡车,四个轮胎碾过东宝兴路上几颗小石子,耳朵里全是同行碰撞出的哐当声。挤我左边的白胖子问“这是要上哪儿去?况且况且颠地跟坐火车似的。”

卡车不高兴,压着嗓子恐吓:你们讲话小声些,被送货的听见得叫我大哥来揍你们。

我望着他肚皮里那张三块五毛的霸天虎贴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赶忙让白胖子闭嘴。眼下是双十一前后,砸坏什么都有可能。而我贵为高新科技产品,眼力和情商那必须是有的。

卸货人员打开舱门,捧着我的屁股吭哧吭哧往下挪。我厂御用纸箱颇大,把两个一米九壮汉活活逼出满头臭汗,心中不免有些愧疚。纸箱缝里一线天,我眯着眼偷看,发现大楼门口贴着大大的招贴画,“轮回俱乐部”五个艺术字一溜铺开。

白胖子住隔壁纸箱,肚皮上印俩裤衩裸男,一个劲嚷嚷:卸货的要撕票杀机啊!看他们把咱抬到哪去哇!

我被它烦得抬头看了一眼。得,半天给绕到后门来了。不认识路干嘛不问呢。

时值午后三四点,有个小年轻背着双肩包从我们旁边经过。卸货小哥一把揪住他:旁友你晓得轮回俱乐部在哪伐?小年轻眨巴眨巴眼,指着大楼说这里好几层都是轮回啊,你要去几楼?我给你问问。

小年轻头发侧分,蓄了些刘海,有些像应届大学生。他嘴角总是微微朝上,看起来像在微笑。他说自己碰巧认识货梯在哪,又说自己要去三楼找人,跟着卸货的钻进货梯。

S市电梯比珠海仓库的快多了,叮一声停在三楼。卸货小哥跟在他背后一起进了俱乐部大门,小年轻招呼前台说你好我江波涛,我来面试。

迎面出来一眼镜男子,签字如飞要求把我抬到训练室,又熟络地拉着小年轻,满嘴“小江来得挺快啊火车站过来挤不挤”地去了后边。

屋子很大,人似乎都集中在后边,大厅里整洁安静。我感觉卸货小哥把我放在满是电脑的房间里,知道这次旅途总算结束。货运车里颠簸几十小时,终于在茫茫S市落脚,累得直想睡觉。

但纸箱缝里擦过的黑影惊醒了我。

一个高个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越过我,悄咪咪跟在眼镜和小年轻后头。他穿拉链开衫,背后是大大的子弹logo。

白胖子在我隔壁伸头缩脑说,小帅哥真不少啊!

我刚要喷它,瞥见高个子侧过脸,的确是张……

怎么说好呢。之前我们珠海仓库有个卸货员长得像谢霆锋,人送外号卸货锋,跟这脸比比也就是个烧饼汉。所以我原本不想搭理白胖子的,还是忍不住跟它一块儿挤在训练室门边上,小声说原来这就是轮回俱乐部,视觉条件大大的好哇。


是三年前的事。我在轮回安了家——格力两匹立柜式空调,冷暖两用,尊贵变频,道上都敬我一句老格。白胖子老家在海尔,因为是宽扁形空气净化器,干脆就叫胖大海了。


伙计们,我记性很好,认得俱乐部每个人。你们记住,来面试的小年轻是江波涛,隔几个月转来轮回当了副队长;出去偷看的帅哥叫周泽楷,是这支队伍的头。

轮回的电器习惯把周泽楷叫小周。但上个月他俩在屋里推推搡搡地接吻,哐当一声撞我背上,差点把我这老腰踢断。

那之后大家集体改口叫他周总。新来的苹果一体机坚持认为,这种叫法能体现周队骨子里的王霸之气,是相当信达雅的外号。

胖大海说:周总真利落啊,以前咋没觉得他这么果断主动?

苹果接茬:你don’t understand,周总是射手座,做得比说的到位,对付江副那种闷骚的天蝎,就要主动出击,Surprise懂伐?

苹果一口混着上海腔的英语,我很是唾弃。

话又说回来,他俩搞上这件事情,我和胖大海是后来才知道的。

因职务分工,我俩被迫扎根训练室。对荣耀选手这个行当来说,训练室似乎有种不能言说的神圣感,凡在室内吃喝打屁一律从工资里扣五十块。所以任何人打情骂俏我俩都看不到,也所以,当大龙(休息室的德龙咖啡机)目击队长和副队长谈朋友时,胖大海惊得过滤网都要掉了。

如果胖大海有脚,一定会跳上天花板。它噼噼啪啪拍着过滤网:“老格看见没有我早告诉你那俩小子有一腿!我俩到这第一天周总就去偷窥人家面试!”

他说的不无道理,但老格岂是顺大流之辈?

我冷酷地吹它一脸制冷:“得了吧,没听苹果说他俩那叫王八对绿豆么。”

空调靠吹风诉衷情,碰到心仪对象就糊他一脸热风。放在人类行为里,大约能替换为眉目传情。

胖大海深觉有理。胖大海说:“江副要是空调,估计二十四小时对着周总吹。”

春风送暖,情花遍地。格力空调都这么干,何况两情相悦的人。


轮回这些年,选手来来去去。走了张益玮,来了江波涛。周泽楷从种子选手到新任队长,轮回两千八百万买下一叶之秋和孙翔。这座光怪陆离的城市,每一分钟都不同凡响。

我不懂技术,只知道他们都很忙。我来时恰逢立冬,S市被一场寒流席卷。那年的周泽楷比现在更寡言,成日埋头苦练,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哼字。我在墙角吹着热气,看他挺直的背脊和翘起的发尾。这簇头发经常翘起来,很少有人敢于指出,等到江波涛来了,干脆直接用手压下去。

周泽楷身边有台空机,三个月后江波涛拎包入住轮回,那个座位名正言顺归副队所有。我总以为是俱乐部未雨绸缪,后来才听说,从江波涛来面试那天,椅子就放在那了。

俱乐部里我跟方明华关系最好,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他。方明华捧着烘山芋站在训练室外啃,说老格你不明白,这和买电器是一个道理。看见对面苏宁没有?上下三层,能逛一下午。我兜了三个小时,还是买了最早看中的西门子。

我和胖大海瞅瞅外边,休息厅里多了个板着脸的西门子双门冰箱。

“我对我女朋友也是一眼看中,不买不行。”方明华翘着手指把红薯皮丢进垃圾桶,“眼缘这种事情真心没办法。”

我刚想说你脱团了也不跟兄弟们说一声,江波涛忽然走了过来。他跟方明华不一样,听不懂我们的语言。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见方明华自言自语,但江波涛胸有成竹,笑着招呼:“大明,聊天啊?”

“是的呀。”

“聊啥好玩的?我也听听。”

“说买东西呢。”方明华递给他两个烘山芋,“冲动购物,你知道的吧?那种看上一样东西,死活要买到手,再多类似的也看不上的感觉。”

江波涛刚要应声,瞥见周泽楷从走廊那头过来。他把一个烘山芋递给周泽楷,也不知眼神交流了什么,等江波涛再回头,完全是刚刚不在现场的失忆状态:“大明你刚说啥?我没听清。”

“没啥,吃你的山芋。”

方明华在背后冲我比手势:看看这个眼睛里只有对象的小王八蛋。周泽楷大概是他的西门子。

我想你这么比不合适啊。瞧人家冰箱,脸都绿了。


那天之后西门子也加入了我们。

西门大爷问过我,方明华怎么能听得懂我们的语言,这很不科学。

我说大爷你放宽心,江波涛还能用脑电波跟周泽楷交流呢,不是更不科学。

“人类可以眉目传情。”

我们也有交流电。

“他们……他们五官立体表情丰富。”

你还是双门呢!

西门子说不过我,闷闷地矗在那,跟个周泽楷一样。

时值深夜,四下无人。苹果一体机下了几部武打片,全俱乐部的电器都挤在门口看碧血剑和东邪西毒。我们寿命不比人类,但胜在清闲。五六个小时飞一样过去,天亮时分放到部恐怖片,咖啡机原本困毙,忽然指着屏幕说上回队长和副队就看的这个。

“好看吗?”

“我是个咖啡机啊你想我有什么感觉?反正副队一直往沙发里缩。”

胖大海哼一声:“是往队长身上缩吧。”

德龙咖啡机摇着喷嘴表示不理解它话外之意。苹果嗖嗖百度,发现人类将这种装怕怕行为称作调情三十六计之首:“适当的示弱可以引起对方的呵护与关怀”。西门子摇着头感慨世上怎会有如此坑爹之事,我与胖大海对望一眼,明白这是新来的不懂行,尚未看透副队老好人皮囊下的小九九。

但我俩也有分歧。胖大海坚持认为周泽楷是真的纯洁可爱,我则认为他俩骨子里半斤八两,本质上区别不大,都是会装怕怕的主儿。

胖大海不明白:都知根知底了,还能叫装么?

我骂它没有慧根。


不知根底的装是为接近,知根知底的谎只能叫做情趣。人类好容易进化出能言善辩的嘴,他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管得着吗?


方明华经常讲的一句话是,情人打上床,媒人丢过墙。他这份心情我多少能理解,毕竟我和他的立场类似。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信息接收终端的。明明是电脑的活儿。电器一天天增多,我的消息也一天天丰厚。副队的爱疯五,队长的ipod,副队的平板,队长的爱派。数不清的队友加入我们,我像个统计本,听着他们每一天去了哪、做了什么。

人类背后没有电线,没有插头。他们去一切想去的地方,用手臂拥抱,用嘴唇亲吻,他们比我们高级太多。我从每个人每个眼神中学习自己不明白的情感,尝试理解什么是爱而什么是争吵。我目睹层层快乐与烦恼,倾听无止境的键盘声中寄托着怎样的未来。

他们之中会有人黯然离开,或手持奖杯。没有人能像我们一样永恒注视,因而没有人像我们一样了解他们的喜怒哀乐。

一个又一个四季。叶子绿了,黄了,落了;冬天近了,凉了,走了。他们从无到有,从松散到整合,由素昧平生到并肩前行。我知道一切,甚至就快要明白他们为什么离不开对方。

我见过他们吵架,见过他们在深夜里相对无言。他们的冷战往往不太久,总有一个会先低头。周泽楷通常是等待妥协的那一个,更或者他会自己制造台阶。譬如上次他的口袋里有一包香烟,是抽烟的队友给的。他自己不抽,却故意拿一根出来,点香一样点燃搁在烟缸边缘。

我确信那是种挑衅,他并不真的像看起来一样无害。而江波涛也不像看起来那样好脾气。表情不会出卖他,他迈着轻松的步子过来,把那根烟掐灭在一旁水杯里。

嗤一声响,白烟还没来得及冒出就散得精光。江波涛眼底分明有知根知底的恐吓与决绝,生气时他也选择沉默。

他们不用过多的句子交流,我就没法获得有用信息。但他们偏偏能从彼此的沉默中读懂深意。我在无声的房间里运行了五十分钟,眼看他们从分坐在房间两头,慢慢挪回到相邻的椅子上。江波涛提到过战术和核心之类的词,我不懂那些。我甚至搞不懂他们是怎么妥协和好的,似乎没有多久江波涛的嘴角就又扬起来。他们在争吵中征服彼此克制彼此,我猜掌握这些就能掌握人类情感的脉络。如果有朝一日能够学会,多半可以成精。

可惜的是他们选择把烦恼和爱变成吻,我却只能吹风。


我跟胖大海说他们吵架,胖大海以为我疯了。方明华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只有我知道。

不怪别人,他们太能装了,仿佛坏事只可发生在彼此身上,出了房门就是太平盛世。苹果说人类都半斤八两,喜欢把不好的点汇聚成面,把难题抛给最亲密之人。它说这是陋习,我却说这是爱的信号。说法矫情了点,你们理解就好——是一种“就算我这样你也得一并收下”的理直气壮与惴惴不安。

电器没有理解这一情绪的结构,但有保险丝。我知道把最后一块高地留给他人的感觉,像洪水里一方庇护所。

爱情是交流电漫过我们的肠胃,压力是浪涛推着我们跋山涉水。他们太复杂而我太简单。我总是用低级的电子核心处理世上最烦冗无解的难题。

一台空调只有一根电源线。

爱呢?

爱能有几根延长线?


我想他俩都知道。



我说过没?我们这的成员都喜欢他俩。

我在这挺久了,第六赛季前后过来的,快要迈入第四个年头。你们总是说,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就像前些日子大龙坏了,杜明和吴启想趁着特价买个新的,方明华不舍得。方明华没空,最后还是江波涛送它去修。回来时大龙新得跟刚出厂一样,换了新涂层和新出水口。它高兴坏了,直说我和胖大海垂垂老矣,就它是咖啡机里的爱疯六。它绘声绘色给我们讲江波涛是怎么把它搬到维修点,怎么巧舌如簧求人家查查这台老破机子的毛病。不是每处维修点都好言好语,江波涛就是有办法搞定他们。

他救了我呀,大龙手舞足蹈,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休息室里炸开了锅,这个电闸说我上礼拜保险丝断了是周总喊人修的,那个饮水器说江副定期找人给我清理内胆。两台爱疯五唧唧喳喳,说我们拍了大龙维修单的号码和签名,签字的是江副,拉的卡是周总的,江副卡掉了还在挂失。

一体机和它们同步一番,屏幕上啪地跳出单据。大伙儿看了半天,发现江波涛冒充周泽楷在单子上签了名。

无耻无耻无耻!胖大海捂着排风口说:我要是有眼睛一定已经瞎了。

爱疯五们捂着摄像头。随便了,它们说,这种事迟早会习惯的。


我当然知道他俩的好——第一个给我擦灰的是周泽楷,定期给我洗过滤网的是江波涛。但我没空加入它们,我在忙着陪方明华收拾历年的奖杯和奖品。

第一次拿冠军时,方明华跟他的西门子,哦不是,他的女朋友求了婚。从前他说看中的东西一定要买,如今结婚戒指套在无名指上,擦过奖杯时反光铮亮。

他说老格,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那天,那是小江正式来轮回谈转会的日子。

我说我记得,队长还扒在门外边偷看呢。我和胖大海就在转角,一清二楚。

方明华笑笑。

“不是偷看,”他说,“小周那天光明正大推门进来的。”

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点点头,眨眨眼睛。”

然后呢?

“然后经理问,你对轮回有什么认知?小江说,是个能拿冠军的队伍。”


方明华把奖杯放到架子上,哈口气擦掉边缘一抹指印。他说决赛不远了,今年我们也得拿个冠军。哦小江你来得正好,剩下这个给你擦。

江波涛来了,我不方便多说话,只得一个劲往他头上吹热气。


方明华告诉我他要结婚那天,我往他头上吹了很久的热风,今天也一样。我看见江波涛脖子里多了根拴着圆环的项链。挺明显了,我想。我知道有些人可能不会把戒指明着套在手上。可那又如何,现在我只是想靠着吹风诉诉衷情。哪怕有一天这间训练室会把我这老旧货撤出去,也没太大关系。我永远记得搬到这儿的那天,有人在隔壁房间谈妥了转会的细枝末节,还有人在训练室里放了把蓄谋已久的椅子。百万个偶然都是情之所钟,千万个必然应是注定相逢。

说真的,我这种芯片老土的电器,大概永远没法彻底理解人类的感情。但这些年里我看着他们,居然也学会了什么叫喜欢。

而吹风就是空调最大的喜欢了。







全名:《无数次打开开关,一次它有话要说》

又名:《非生物情感学习报告》


江副生日快乐,手速慢了点,原谅我T_T

本来想写个特别酷炫的故事,结果还是交了傻白甜党费……队长生日我再努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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