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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江]《心灯》

冷不丁一更,鄙人心潮澎湃



江家妈妈结婚稍晚,有个关系极好的姐姐住在S市。很小的时候,江波涛在姨妈家借住过几个暑假,表姐大他好几岁,补课回来常给他带炸盐酥鸡和珍珠奶茶,跟自己妈妈说:“他好精啊!吃盐酥鸡还要给我留一半,是不是怕我明天不给他买啊?”

姨妈过来摸两个小孩的头,笑纹一道一道儿:“就你话多!阿拉涛涛想吃什么都有的,哦?”

表姐到家才五点,江波涛老老实实趴在桌边看她做数学题,小声嘀咕:“姐你拿笔姿势不对”,被他姐轻轻一个毛栗子敲在头上,吐着舌头装晕倒。他和这个姐姐玩得是真好,时常到了回家的日子舍不得姨妈一家人,抱着姨妈蹭完蹭姨夫,满心想着:回去了就没有姐姐和盐酥鸡,也没有姨妈做的糖醋小排了。等到下个假期,再兴高采烈背着包敲开姨妈家的门。

白驹过隙,转瞬到了他姐穿收腰白裙子戴宽边草帽的岁数,不再跟江波涛一起胡闹,也不再成天闷在桌边,抱着手机打电话,脸上总有神神秘秘的笑。

一天晚上,江波涛下楼买可乐,撞见表姐跟一个不认识的小伙在路灯下接吻,脑袋瓜转了八百回,心知肚明,嗓子眼却微微一紧,真实地认识到:我姐有男朋友了。

纵使天黑得晚,九点多还是只有路灯亮着。四周暗蒙蒙一片,只有两个人在锥形光芒里凑得很近,嘴唇点一下就分,比夏夜的蚊子还礼貌。江波涛猫着腰从草丛里穿过,比小区里的流浪猫动静还小。

等到姐姐上楼给他切西瓜吃,江波涛偷偷问:“那个是谁呀?”

他姐笑了半天,一片瓜猛然塞进他嘴里:“还有谁?我男朋友!”

“哦~是表姐夫!”

江波涛嘴比瓜甜,目光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他姐。

表姐今天抹了睫毛膏,刘海和发梢儿卷过,穿最贵那条白连衣裙,比平时讲究得多。像一朵窝在瓶子里的花,稍不留神就开满了。

原来如此。人人狗狗谈起恋爱都一副样。江波涛一口白牙擦擦擦,把瓜皮啃得青白一片。

晚上表姐在客厅里看暑期重播的武侠剧,江波涛抱着她赏的大泰迪熊,暗暗想:我姐这么随便的女人,早晨起床头都不梳就敢去上学,拿吃完肯德基油叽叽的手捏我脸,谈起恋爱还是这样,是谈恋爱的人都这样,还是我姐长大了?

大概是前者,要不电视剧里怎么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再说我姐,前几天还好好的,上礼拜回来跟抽了一样,抱着手机满脸傻笑……对手速度挺快的吧。

半梦半醒间,外边传来刀剑锵锵声,江波涛把脸埋在熊肚子上,迷迷糊糊地念叨:蛇打七寸,兵贵神速……呼,呼。

那时他还未想过自己会有在S市定居的念头,说熟不熟,陌生又不陌生,对这座城市真正是旅人情感,只好不坏。尔后时光如箭,读初中高中,到S市上大学。第三年开学,一下火车就接到表姐电话:要结婚了,赶紧来给你姐夫做个伴郎!

姐是那个姐,姐夫居然也还是那个姐夫,他当即一弯嘴角应了。

回宿舍路上,江波涛坐在公交车里,看一盏盏路灯挨个亮起,没来由想起表姐和表姐夫路灯下那段罗曼史。

橙黄色锥形的光,和画报上的飞碟光一个样儿,随便谁都好,一被吸进去就没了心神,傻傻的,眼里只有喜欢的人。

婚宴当日恰逢周末,表姐躲进自家闺房,门里门外贴满喜字。江波涛打小在这儿住,熟得不能再熟,恨不能加入堵门组,偏偏让老姐分配去敌营,为一个抢他姐的男人推波助澜。这天江波涛一身姐姐亲自选购的黑西装,头发理过,分了个侧刘海,人模狗样地跟着大队来到楼下,就见表姐夫带一干壮丁候在弄堂口,人手一叠小红包,有破财换人的魄力。江波涛一声“哈罗”刚落,众伴郎已一拥而上把他围在里头。

表姐夫北方人,收拢人心大有枭雄请兵之意,先收买:老婆弟弟就是我弟弟,亲弟今儿个可要帮哥的忙,再忽悠:破门不易,那头好些精明小妞儿,你脑子好,给出出主意?

江波涛刚要说话,瞧见几步开外站着个高个子男生,年纪跟他差不多,嘴一滑问出来了:“哥,那帅哥是抢亲的?”

那人耳朵颇好,连忙摆手。姐夫哈哈大笑,叫来那人给江波涛介绍:“周泽楷!我好兄弟,以前一起打游戏,贤弟认识一下。”

说着把他俩手按在一块儿猛摇,力大如牛。

江波涛忙说:“哎,姨夫!”姐夫一个激灵,两人趁机抽出爪子。江波涛一边揉手背,一边看见姨夫真下楼来。

反观这个周泽楷,近看能帅崩山岳,站在那揉手都有非凡气质,帅则帅矣,半点不娘,一身黑西装与周遭小弄堂搭在一起,像是走完红毯来拍杂志照的明星。

周泽楷见江波涛看着自己,略显尴尬地掏口袋,摸出一条糖:“吃?”

外包装不翼而飞,只剩一层银色锡纸包着,不知是什么糖。但江波涛就是会意了,伸手接过,嘀咕道:“吃。这糖好酸的,你舌头真好……”

各拿一粒吃了,江波涛立刻酸得五官皱成一团,一旁周泽楷云淡风轻地背起双手,不出几秒就笑得露出牙齿。其实没什么可笑,两人却停不下来,扶着树直喘,等到姐夫回来把一众壮丁塞进楼梯,江波涛在前边挥手,对周泽楷做口型:“不要冲前面”。冲前面的一定会被伴娘团恶整,周泽楷走在最后边,悄悄比个OK,半句话没有,居然心领神会。

事与愿违,伴娘团也不是吃素的,江家姐姐恋爱时一袭白裙,结婚还是一袭白裙,布下重围端坐阵中等君入瓮。伴娘们捏着嗓子喊:“让最帅的出来!”姐夫挺身要上,被众人拖到后头,眼看周泽楷被往前推,江波涛大手一挥拦下,做个“嘘”的手势,毕恭毕敬敲门:“姐姐好,您吩咐。”

屋里一阵嬉笑,高声问:“红包包了几个?”

江波涛从兜里掏出一摞塞进门缝里,趴在门上,片刻又对姐夫使眼色:再来点。

又送入十几个,门板纹丝不动。眨眼,难题已经轮了一轮,从哪年哪月在哪认识到婚后七不守则,给老婆的信念了又念。挑战更是无数,吃土豆泥啃苹果刮腿毛,艰难困苦姐夫顶住,背靠背挤气球不知怎么让亲弟揽了。

江波涛左右看看,发现周泽楷在人群里悄悄挥手,心生一计,大声嚷着“姐夫莫怕兄弟助你“,举着气球朝周泽楷身边跑。

伴娘们看不到现场,隔着门板听见外头一人高呼“有个好帅的帅哥呀!”没来得及好奇,只听“啪”一声响,又有人嚷道:“太帅了吧!挤气球也这么帅?!”

好奇心重的憋不住把门拉开一条缝偷看,孰料姐夫没参加挤气球,候在门边等这黄金一刻,霎时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突破层层重围。江波涛跟周泽楷慢一拍进门,姐夫对他俩拼命竖拇指,床上表姐笑得花枝乱颤,已经在数姐夫双手奉上的红包。

“还是你精。”他姐笑眯了眼,又把脸转向周泽楷,“真的帅,本人比照片还帅!”

摄影师给新郎新娘拍婚房照时,周泽楷摸过来,把五个小红包塞进江波涛兜里。江波涛问他哪来的,周泽楷嘴唇一抿,冲远处几个伴娘轻扬下巴。江波涛当即会意:人长得帅到底划算,伴娘红包也不要了,全塞他口袋里。

“你拿着吧,”江波涛说,“怎么给我?”

围观的亲戚里三层外三层,他俩在外头站着,好像荒野上孤零零的两棵树。周泽楷一双长眸眨了又眨,低声道:“收买你。”

 

这话一直到晚上才弄明白,原来周泽楷不喜欢喝酒,可伴郎要陪着喝,便来收买刚认识的江波涛。两人王八对绿豆,一下看对眼,为一场婚宴做起“龌龊”交易,五个小红包换挡酒,一杯接一杯,到最后江波涛都弄不清喝了多少,出宴会厅时头晕目眩。

他往厕所走,门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走不到,两手摸瞎一般乱抓。旁边过来一个人,随手把他拽住,扶着他往门里走。江波涛趴在洗手台前冲了半天水,总算看清边上不是别人,正是难兄难弟周泽楷,顿时笑开了花,拿一根手指遥遥点他鼻子。

周泽楷话不多,由着江波涛酒嗝一个接一个,嘀嘀咕咕地说醉话。说他姐从小就是个男人婆,周泽楷温和地回一声嗯;说姐夫五大三粗将来可别欺负我姐,周泽楷偷笑,一个劲摇头;等说到你这张脸参加婚礼跟走红毯似的,周泽楷不笑了,眼睛微微眯起,拽住江波涛在他面前摇个不停的手。

“散场了,走吧。”周泽楷说。

许多宾客从外地赶来,表姐夫妇在酒店备了房间,婚宴出来下楼就是客房。江波涛不依,要往外走。周泽楷扶着他,半路遇到一脸震惊的姐夫,问:“你们这是去哪儿?”周泽楷说“不知道”,三个字的功夫,已经被江波涛牵着走了好几步。

夜里风大,江岸被酒店划去一块圈成花园,沿途鲜有行人。江波涛无头苍蝇似的乱逛,周泽楷一声不吭跟着,拐过一个转角,江波涛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路灯一照才看清,他醉得眼角都红了。

周泽楷隐约有些心虚,伸手去拉,江波涛死活不肯起来,只好陪着往地上坐。

江上有艘老船经过,张灯结彩,堪比过大年。还有几艘广告艇,霓虹灯间歇性闪烁,亮得炫目。很快,船只远去,灯火渐息,终于有了些大都市深夜的味道。

江波涛抬头望着路灯,嘴唇一动一动。周泽楷好奇地歪头看着,听见他说:“就是这个灯啊……”

“什么灯?”

江波涛缓过一点,说话连贯许多,指着路灯对周泽楷说:“我姐当初就是在这儿亲了姐夫。我绕着他们走,还被草丛里的虫咬了。”

周泽楷左右看看,分明在星级酒店花园,知道是眼前这人喝高了,胡言乱语。

他不想打扰他,嗯一声,示意江波涛继续。江波涛却没声了,抱着膝盖,盯着周泽楷看。

灯光下江波涛眼角酡红一片,瞳孔里微光闪烁。他眼里看出来的周泽楷更不是言语可以描绘,光是坐着,已胜过千万灯火。

没有话可说,言语成了累赘。所幸四目相对就能懂他所想,也算美事一桩。

至于原因?说不上来。

江波涛坐在光里,像是回到好多年前,表姐穿着白裙子,涂了睫毛膏,牵着一个男孩的手往花园里走。路灯亮着,橙黄色的锥形光,像UFO抓捕地球人的射线。这一次,是他自己在里面。

周泽楷也在这片光里,眉目俊朗,连阴影都细巧得惊人。江波涛看见他动动嘴唇,无声地说:你猜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盏灯有什么特别?还得我来告诉你,走在这种光里的人都要被吸进去,傻乎乎的,眼里只看得见一个人……就是傻乎乎的……

江波涛说到一半,呵欠袭来,打完了嘴还微微张着,半梦半醒地望向周泽楷。

周泽楷仰起头,暖光照得他的瞳孔变成琥珀色,眼底有一排圆圆的光斑——大概是江波涛喝醉了,看什么都有重影。但眼前的周泽楷没有,还是好好的一个。当他把头转回来,嘴唇就凑过来,落在江波涛唇上。

轻轻地,一碰即分。像麻雀在心口啄,像流淌的水滴终于落下,哒的一声。

江波涛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一点火焰逐渐亮起,刹那间,江上远去的船、头顶万千的星、无数延伸向远方的路灯都有了鲜活亮光。

他也像一盏灯,静静燃起。

那只点火的手放在他颈后。江波涛发出一声带鼻音的轻哼,感到周泽楷的嘴唇从他脸上移至耳边,低声戳破:“你没喝醉。”

憋了一会儿,谁都没忍住,猛地笑出声来。




随便甜一口,来碗小馄饨


周家老房子在弄堂里,上两辈人几十年来下楼就是闹市。上中学那会儿,附近通了地铁,房价飞涨,一家人为孩子挪了地,老房子卖掉,加上爸妈手头有点小钱,就搬去了一处新高级小区。周泽楷从前早起都要吃弄堂口卖的新鲜小馄饨,搬家之后踏破铁鞋无觅处,惆怅无比。一家人再三商讨,得出一个法子:买点冷冻小馄饨放着,早上下一碗。

味道尚可,但包馅儿面点永远是新鲜的好吃。周泽楷是个懂事孩子,不想爸妈操心,对速冻的怨言自然不会放在脸上,各种冷冻馄饨从青葱年少一路吃到玉树临风。后来打了电竞,由训练营到正式队员,吃住都在轮回,要是赶上封闭式训练,就更没回家一说,周泽楷的早饭干脆更新为俱乐部附近的生煎包子。每天二两加一碗甜浆压不住他心底对小馄饨的渴望,夜里躺在床上,思绪一溜烟飞了,直奔回忆里的那个白瓷碗。

什么叫生活?漏勺出水,这么抖几下,一个个小馄饨窜进汤底,馅大入味,皮如蝉翼,裹着点葱花蛋皮虾米。手一扬五滴香油,一股热气直扑门面,把隔壁四眼的镜片熏得前途茫茫,才叫生活。

想着想着就睡了。睡前一看手机推送:电竞巨星周泽楷最新代言,花心巧筒尽在XXX!天知道他是什么心情。人生如梦,此刻千万代言费不比一碗午夜馄饨,走开,你们这些该死的钞票。

事后回忆起来,周泽楷就是在那时有了对人生归宿的初步渴望:钱我有,谁给下个馄饨?

普陀吴彦祖金榜悬赏的愿望,没想到,就在自家副队长手里实现了。

江波涛头一次包小馄饨,周泽楷就震惊于那份手艺。家务自己也能干一点,包馄饨真没法比。江波涛说他老家在南边,奶奶爱吃馄饨,家里常包,从小跟着做,是熟练工。还说江家馄饨配方是不传之秘,今晚要不是小周你啊,其他人得在外头等。

周泽楷反应两秒钟,拿手去摸江波涛的耳朵尖。圆圆耳廓藏在头发丝里,指尖一碰就颤巍巍躲闪。

再看江波涛,耳朵一遭毒手脖子立刻缩紧。嘴上嘀咕,手里动作一点没停,飞快伴着馅儿。

不传之秘确实豪华,区区小馄饨配置比大馄饨还高级,干贝虾仁剁碎拌进肉馅,皮子一顺,精细漂亮。

周泽楷等在边上,时而探头,时而翻找酱油瓶,共襄盛举。馄饨出锅撒葱花点麻油,香飘千里,两个大男人唏哩呼噜扒完,脸上浮现原始而幸福的微笑。等到杜明闻香起舞舞进门里,碗底都被舔干净了,只留给他一瓶三添小磨麻油。

翌日,江波涛下得厨房的美名远播数里。队里说完队外还要说,连于锋都来问:听说你们队吃小馄饨放干贝?以讹传讹,谣言升级,待许斌来问,内容已经成了“听说你队正副队长大半夜不睡觉在厨房死去活来还殃及干贝”,一听就是女同志给改编过。周泽楷灵台清明,回看江波涛,也是一副心安理得样。方明华指着灶台暗示,江波涛只露出个宠辱不惊的笑,没赏光。结果肉馅剁了大半碗,成品一顿清空,其他人愣是无福消受。

 

吃人嘴短,难免惦记,周泽楷与江波涛之间本就有些只可意会的情愫,被金贵馄饨一击,心坎儿立马软下一块,铜墙铁壁挡不住绵绵情意,暗中关注江波涛的一举一动。据枪王观察,江波涛酷爱吃甜食,没事就买两条饼干,桌上摆着巧克力豆,桌底还有网购的各种口味pocky。其中最爱当数附近商场新开的甜甜圈,一次买一盒,六个装,最喜欢奥利奥可可味,一个甜面包圈淋满巧克力彩针,鲜艳可爱。这天江波涛外出归来,又提着一盒,眼看周泽楷坐在旁边巴巴看着,跟头乖老虎似的,便递来一个抹茶味。

“出去逛街没叫队长,哎呀,”江波涛把绿色圈圈塞进周泽楷手里,“小周当然是原谅我啦对不对?”

周泽楷嚼吧甜甜圈,暗忖:不对,我不是要吃甜甜圈,是在看你啊。

“你喜欢?”周泽楷问。

“还行,比较有幸福感。”江波涛说着摸出一个。

“别的办法?”考不考虑换一种更具体的幸福?

江波涛手上一停,盯着周泽楷片刻,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嘴上却哟哟哟吆喝起来,“厉害啊,该不是吃了一碗馄饨心向往之吧?”

哪儿能啊。射手座什么人你还不知道?要真看不上,会做满汉全席也不理。


[周江]《三个梦境一段真情》

 虽然是文风挑战,但串起来了

写着玩的段子,娱乐一下



自己惯有的文风 


“明华哥,你在监听?”江波涛环视四周,头顶有一盏射灯,方明华很可能在那里面装了监控仪,“你把谁叫来了?”

没有回答。江波涛掏出手机,信号刚才还是满格,这会儿却显示为无服务。

一次有预谋的禁闭。屋里有人的气息。

江波涛把手伸进口袋,里头只有一把匕首,想必起不了什么作用。

鞋柜里有双眼熟的靴子,其实他知道在这里的会是谁。

江波涛照了照镜子,脸色因为缺血而发白。事情比想的还糟,他叹口气,放下匕首,把一旁的盒装甜甜圈拿进屋里,自我安慰:横竖是死,死前吃点甜食,黄泉路上不低血糖。

总统套房带一个小客厅,门开在走廊中间。江波涛拎着纸盒过去,发现沙发上横躺着一个长腿男人。

是周泽楷。他有职业病,听见动静立刻睁眼,见是熟人,马上放松下来,保持仰天睡姿。

江波涛把甜甜圈摆上矮桌,笑道:“我好像在做梦。”



黑暗文风


骨头在梦里开出花,摘取、浇水,使之成为一个女人。苹果在树根下腐烂发芽,灾难也随之而生。他们不允许你全知全能,又后悔为你制造过弱点,才送他来这。小周,是因为他来了你才要选择:成为人类,还是回归尘土?

海边只有一块礁石,高耸着,像一把剑。江波涛坐在它的影子里,赤裸双脚浸泡在水中,表皮上浮出罕见的青鳞。海水另一侧,许多哺乳动物保持着跪伏动作死去,水漫过一颗颗头颅,冲走干涸的血块。

“我能为你做什么,小周?”



KUSO 


江波涛惊醒,发现周泽楷盯着自己,孙翔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天哪,孙翔在做笔记,三个人开会,而自己在睡觉。

周泽楷一般不做领导发言,但今天这情况多少要表个态,清清嗓子,假装严肃道:“嗯?”

江波涛觉得自家队长还是比较给面子,只说一个嗯,可以自由理解,立刻就地发挥:“昨晚落枕了,哎哎,哎脖子疼……”

一边转动头部,演技太过逼真,看得周围人脖子也疼起来,一时间都在转头。

“做梦了?”周泽楷问。

“梦见了毁灭后的第三新S市,我和队长坐在没建好的大楼顶上看候鸟。歌里怎么唱来着,原来所有情节仔细回想~~都是种呼唤~~”江波涛道,“队长当时还快死了。”

“死了?”

“是啊,往我身上插根管子就能把你弄死,不要问逻辑,我也不知道。”

周泽楷想了想,拿起旁边没拆的奶茶吸管唰一下塞江波涛嘴里。不等江波涛反应过来,周泽楷已经咬住另一头用力吹气。

 

出去以后,孙翔跟大家连说带比划:“他们同归于尽!!”

杜明:“噫……”


 

少女或小清新 


同归于尽!也是挺好的提议。必要时可以尝试一下。

他和江波涛的小号正卡在一堆荆棘里。波动阵放了也没用,debuff对这堆东西不生效。乱射也用过了,效果微小。看来是副本内的隐藏机关。

“看看副本攻略吧,”隔壁座的江波涛苦笑着摘下耳机,“不好猜啊。”

周泽楷也摘下耳机,凑过去跟他一起看网页。按照通关玩家的心得,这个情人节副本其实没什么机关,可发帖的人故意把话说得不清不楚,一会儿说这是个用爱发电的机关阵,一会儿又说这里什么也没有,各位玩家大可以横着过。

二人一头雾水,江波涛的视线在“用爱发电”四个字上来来去去,若有所思。

“情人节副本,让你设计你会怎么做?”

“唔……”

“去年的副本是闯关玩家一起拼一个爱心拼图,今年怎么搞,该不会接吻解除陷阱吧,小周你把号转过来一下……”

伸手捞鼠标,鼠标没捞到,反而被周泽楷捏住了。神枪手举起了枪,周泽楷握住了他的手,神枪手的技能已经准备好,周泽楷张开了嘴唇,神枪手蓝槽满了,周泽楷把脸凑过来,巴雷特狙击!——巴雷特狙击!硝烟气势恢宏地爆开,满屏特效,荆棘散开了!操作角色落地受身!

江波涛还陷在椅子里,愕然地目送周泽楷的脸。那张帅脸正在逐渐拉远,回到原本距离。

“对地巴雷特。”

周泽楷说,左手终于松开。

江波涛这才发现,他的右手还按在键盘上。

“是对我巴雷特。”

江波涛含蓄地指出。



翻译腔 


最高的山也融化了。他们征服了足下的一切。四月至今,征途走到尽头。世界终于褪下伪装,留给他们一片模糊的轮廓。

这片辽阔空旷的平原是最后一站,他们处于意志的中心。最初这里什么都没有,漫长等待后,意识诞生,成为爱恨,成为知识,成为意志。

永无止境的情感填充着江波涛贪婪的口袋般的心。他背负着使命,像长冬过后悄然而至的春,在每一个三月来临,令冰雪消解潮水复流。天杀的树叶落在他柔软头发上,周泽楷的手也落在他头发上,他领悟到这令人愉快却不能长久,不满足于此,索要着更多。

尔后一个吻袭来,他像被十二月的篝火烤着,炽热又快乐。周泽楷教会他接吻,在他的口袋里装了些特别的东西。

我能够明白,江波涛对自己说,我与他之间的关联永远无法被定性。它不可笔述不可言传,可正是因着这份模棱两可的交锋,我们变得完整。它令我们在长途跋涉后依然紧握彼此的手,在蛮荒上得到温暖与归属感。

周泽楷给出的答案是:无法选择。

世界是旋转于心上的舞蹈,三十次季节交替后落幕。他们都要被重新打理,恢复成空白。

没有不死的人,弱点终须被付诸使用。周泽楷知道,世界与江波涛并非兼容。他不是别人,是他缺失的一个零件。创造者赋予周泽楷简短言辞与复杂情感,像督查者监督红酒流水线一样,监视他的每一丝付出。但有一瓶,它们无法拥有,是流淌他心中的最后一道河流。更迭的轮回到来之前,他们浸淫其中。

不妨将之称为爱。




“下个轮回见。”



一看就有病


鸡叫铃声震天,唤回了江波涛的注意力。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看电脑时间,下午四点半。周泽楷坐在对面,红着眼眶,手里捧着一盒甜甜圈。

“哭什么啊你吃你吃!”江波涛手忙脚乱地给他找纸巾,才发现自己也眼眶湿润。

“做梦。”周泽楷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江波涛忽然鼻子一酸。

“我也做梦了。”梦到上辈子的你,梦到平原、拱门和爱情。

“想哭。”周泽楷动情地说,接过纸巾。

江波涛的嘴张了张,犹豫再三,决心把那个美好故事说出来:“我也想哭。”

周泽楷先生,我可能是上天派来给你的,希望你知道一下。

“我梦到了……”

江波涛生怕听完没法好好说话,抢白道:“我梦到了你,你相信前世吗?不是于锋朋友圈发的那种,也不是明华哥婚礼上说的口水话,是……天注定,你懂,那个什么,就是……我。”

“就是你?”

“是我。”

“嗯,是你。”

联盟内盛传江波涛演技良好,却不知道他毫无防备时意外坦诚。比如现在,他真的很感动,直到周泽楷抱住他,轻轻地说:

“你在梦里……一直切洋葱……”




 

 

向原版致敬


你洋洋得意的时候,他就会切洋葱。 

周泽楷说:“不应该。” 

[周江]《唇舌之争》

最后两分钟,赶上了!

圣诞快乐,这次管甜。

可以听听这首歌:点我




《唇舌之争》

 


 

江波涛是在某年冬天突然意识到,他该买支润唇膏了。

到S市两年多,浑身上下协调良好,只有嘴不习惯。有时早晨醒来,嘴唇上绽开几个极细口子,流不出血却刺刺地疼。皮翘起来,用牙咬掉,这过程有种莫名的痛快,江波涛不小心养成习惯,导致下唇常年藏着伤。

那年冬天他分手了,话虽如此,却没什么失恋的感觉。

江波涛是个明白人,天生比别人多读懂一点,这一点就足够他在许多时刻提前提防。被劈腿也好,面子过不去也好,他都没觉得太难堪,客气地请对方吃饭,客气地结束一切。比起难过,更多是种乌云终散的解脱。

那餐饭根本不可能吃到结尾。他一个人去柜台结账,咬着嘴唇,在卡单上行云流水地签字。

薄皮裹着厚肉,最容易受伤也最容易愈合,心和嘴又有什么区别?

本来也没有。

走出餐馆,江波涛拐去超市买了一支润唇膏。

 

十二月,期末迫在眉睫。他们系研一的课不多,按时去上的人按课程难度增减。江波涛光荣回归团部,没了定期接送女友的义务,每天闲出个鸟来。死党许斌叫他打球,江波涛推说感冒,抱着书去了图书馆。

其实没什么急事要忙,也真的不在乎分手。江波涛在意的是究竟为什么自己能在一次次不在乎里送别一个又一个人,好像肋骨下的是一张嘴而非一颗心,从头到尾只谈不爱,无投入也就无甚么痛苦。

一个尚且能说是意外,两个就是非常态。

这年代了,不是骑自行车接送一下就能叫爱情,停留在接吻和牵手也不是什么纯情象征。食堂到图书馆的路,走满一百天是一百公里,他那颗心却动了不到半米。起哄声中送上门来的告白,三分钟热度后是移情别恋,对方闪得太快,他不愿跟随就只能被动。

江波涛半天才找到一个空位,边看《资治通鉴》边给许斌发消息:“真不是因为失恋,你不要发朋友圈同情我行吗?”

许斌回复:“机会难得,看你平时那个玲珑样儿,谁损得到啊!”

“我也就损失了一顿饭!”

“摊上喜欢的就不是这样了。”许斌话里有话。

江波涛腹诽:许斌本人这么大一根光棍,出来指点江山未免太敢。天蝎座都是当断则断的孤胆英雄,还用别人操心吗?

手机刚放下,隔壁占座的人回来了。江波涛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有点尴尬。

是校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大叫,是校草!周泽楷!好尴尬!

校草跟他没什么过节,说尴尬纯粹是因为江波涛的那个谁。被动开始又止乎礼地交往过三个月,这种存在不知道该不该叫前女友。她和周泽楷同班,比江波涛大一年,常把这位校草挂在嘴边。今天周泽楷xxxx,明天周泽楷xxxx,他们系blablabla,久而久之江波涛也对这名字敏感起来,听见别人讨论总要竖起耳朵。

“你这么喜欢周泽楷,怎么不去追他啊?”江波涛记得自己问过。

女朋友当时应该是笑了一下。

“我想得美啊?有的人顺水推舟,有的人油盐难进,他就是油盐难进的那种。”

想想也是,学姐赶着联欢会在起哄中倒追,自己半推半就地答应,说白了,就是易近身。

反观周泽楷,光是坐在这里复习都有股不好搭话的气场。确实不是一种人。

周泽楷拉开椅子坐下,短靴不小心踢到江波涛的椅子腿,歉意地朝他示意。

两道视线对上,江波涛莫名想起前女友暗恋周泽楷的流言,一时间万般滋味,心里下意识提防,脸上却还是友好地笑。

示好是他的本能,不需要酝酿,多少打动了周泽楷,让对方也报以一个温和羞涩的微笑。

没想到校草会先跟他搭话。

“这个……”周泽楷指指桌面,“哪个是……”

江波涛一看,桌上搁着两支一模一样的润唇膏。

这就很尴尬了,他刚还用过,随手一摆的后果是现在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江波涛后来一步,还弄混人家的唇膏,很有点惭愧。

“抱歉抱歉,我的锅。长得太像了,简直是Twins。”

闻言,周泽楷摆摆手,没说什么。

江波涛看他不介意,便用纸巾把两支唇膏的顶部都擦一遍,扣好盖子,递到周泽楷面前,狡猾地眨眨眼睛:“你看哪个是你的蔡卓妍,剩下那个归我。”

周泽楷看似认真地分辨半天,挑出一支:“这个。”

“行,真的不好意思啊,一会儿请你喝奶茶好吗?”江波涛双手合十,“学长,千万不要叫你的亲卫队来打我。”

周泽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地笑了。

 

江波涛请校草喝奶茶的事情,很快在同学里传开了。第二天出门居然被人行注目礼,江波涛一头雾水,心说不就是被劈个腿,至于这样集体关怀我吗?

等到了教室,许斌凑过来问他:“你昨天跟周泽楷碰头了?”

“是啊,图书馆遇到的。”江波涛把包往桌肚里一塞,“怎么?”

“你嘴巴又裂了,”许斌指指自己的嘴,“这儿,快擦擦。”

伸手一摸,真有点血丝,江波涛抿着伤口吸了半天,伸手去掏润唇膏。

“我刚听人说,你为XXX的事去找校草约架了,”XXX是江波涛前女友,许斌一脸我只是转述不要喷我的表情,“虽然说是你吧,我也不信啊!你没这么冲动吧?”

江波涛傻眼了,不明白这种江湖谣言的散布者意欲何为:“不是吧,我只是碰巧坐他旁边看书啊?”

“图书馆那么多位置,你非要坐那个?”

“那我和他也没梁子,”江波涛反驳,“你傻啊?我是那种找人打架的人设吗?”

“民间盛传XXX暗恋校草,我怕你为爱冲动嘛!”

“哪国人为爱冲动的体现是错拿别人润唇膏还请客喝奶茶啊,”江波涛认真想了想,补充说明,“校草比我高这么一截,腿还长,我胜算多小。”

许斌压低声音:“所以XXX没跟周泽楷谈过?”

江波涛舔着嘴唇想了想:“不太可能。校草看着不好搞。”

“你干脆跟校草交个朋友,帅哥身边妹子多,常联系,共繁荣,”许斌指出,“必要时刻也繁荣一下我。”

江波涛打着哈哈应付过去,没说自己面对周泽楷有种奇异的警惕心。

也许是对方太优秀,雄性生物之间潜在的竞争让他有所保留。但周泽楷确实不像传闻中那么难搞,早知道就加个微信了。

“兄弟不才,没有校草的联系方式,”江波涛拍拍许斌肩膀,“有缘再说了。”

 

这一年直到年底,与周泽楷打的照面也就那么一回。十二月忙碌不堪,每天往返实验室和宿舍,江波涛投身论文,百忙之中不忘了解一下校草,充分验证一种孕妇效应——不认识时天涯明月,认识了惊觉这人无处不在。周泽楷像一个轰然入水的船锚,砸进江波涛的生活。

他是谁?是不是真的帅比电影明星,是不是富二代,是不是难接近难沟通?成绩怎么样,有没有参加社团,大学时谈过几个女朋友……被这么关注,不是明星也胜似明星了。打听的人几十上百,有几成真心人不好说,起哄的肯定很多。

屏幕上是去年篮球赛的视频,周泽楷破天荒上场,校体育馆因此迎来客流新高峰。江波涛咬着嘴唇看得目瞪口呆,他入校至今没见过那么多女生齐聚篮球场,传球要喊,射篮还要喊,要不是周泽楷打得不错,估计能被队友挤兑死。

虽然江波涛人缘也好,这种阵仗的实在没享受过,又惊讶又同情,觉得周泽楷一路走来实属不易。

无数双眼睛盯着,一丁点差池都是谣言的蓝本。当男神代价真不小。

比赛输赢并不重要,江波涛没看到结尾。

有个画面让他很难忘,是中场休息时周泽楷盖着毛巾一个人坐在角落。周遭人声鼎沸喧闹震天,周泽楷却像在独立的磁场里。

每个人离他都很近,又很远。

镜头晃了几下,靠过去。周泽楷抬眼看看镜头,满脸都是无话可说的无措。

江波涛在屏幕外看着,忽然又生出那种下意识的提防,一下关了视频。

仅有的短暂接触中,周泽楷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合群。充其量话少些,该说时却也一句不少。如果不是那个透明磁场,他应该更受瞩目。

江波涛把笔夹在嘴唇和鼻子之间,转着椅子思考那种透明的物质是什么。

气场?好像不对。

霸气?也不算。

死活想不出来,只能回去专注论文。江波涛对着数据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周泽楷拉开椅子坐下的画面。

他从未这样关注过一个无甚交集的人。

江波涛扪心自问,XXX并不是关键,自己对周泽楷的关注更像是一种遥远的试探。

那道影子像一棵生长在水底的树,反常、奇妙又夺目。

足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解释它的奥妙,却没有一种能够说得完全。

 

十二月三十日,江波涛忙完最后一件事,回宿舍路上接到了学长方明华的电话。

方明华是江波涛的高中兼大学校友,前年毕的业。据说毕业晚会上当着全班同学面告白成功,是本校FFF团黑名单排名第一的用户。交往两年,前几个月扯了证,打算于元旦假期后举办婚礼。这回打给江波涛,就是通知他去参加单身party。

“最后的放纵,是兄弟就捧个场!”方明华笑得很有炫耀意味,“当年一起开黑的,一个都不能少。”

江波涛高中是学生会干事,加入时前任会长方明华刚退下,却也教了他许多东西,关系相当之好。

室友都回家了,于是江波涛一年最后一天就这么献给了方明华的单身趴。顶着寒风裹着围巾,辗转八九站地铁慷慨赴宴,还没进KTV就看见一个眼熟的人影站在门口。

是周泽楷。

方明华挑的KTV有点冷门,校草估计也没来过这家,正举着手机核对门牌号。

江波涛没想到周泽楷也和方明华有往来,惊讶地叫住他:“校草!”

周泽楷看见他颇有些惊喜,嘴角微微扬起。

“给明华哥脱单来了?”

周泽楷点头,一扬手机:“是这里?”

“是吧?我也没来过,”江波涛直接按下电梯,“上去瞧瞧就知道了。”

江波涛在S市呆了两年,跟着许斌东奔西跑吃过很多夜宵,知道很多犄角旮旯,却没想到这么一家KTV居然配了个坑爹至极的电梯。他和周泽楷勇敢地进去,哪知道电梯2-16楼都不停,直奔上头办公楼。他俩今天运气不好,每层楼都有人按,每一次门开都进来一两个年轻白领,看见里头站着帅哥,多是一脸惊讶。有个小白领还开他们玩笑:“知道职业青年加班辛苦,特地让两位帅哥来送眼福。”搞得周泽楷很无奈,只好仰头看天花板。

江波涛被这么一连带,回头率也大大上升,满心惭愧地跟周泽楷咬耳朵:“真不怪我,明华哥太坑了。”

周泽楷义愤填膺:“灌他。”

电梯特别慢,经停太多,一上一下花了近二十分钟。江波涛从拥挤的人群中拔出一只手接通电话,好死不死是方明华来催命。

“小江同志,你嫂子问你怎么还不来,就差你和小周了!等会儿自罚三杯!”

江波涛苦不堪言:“明华师父,校草跟我一起走在西天取经路上,这电梯有问题啊!”

“让你不看微信群,KTV电梯在后门!”方明华大笑,“跟校草在一起容易被热情的女同胞围追堵截,自求多福。”

周泽楷跟他挤在一起,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江波涛翻个白眼,就看见周泽楷近在咫尺地笑了,眼神明亮,精准锁定过来。

电梯里空间太小,他都没地方可躲。

等终于抵达西天推开包厢门,迎接他俩的是轰然炸裂的礼炮和香槟。江波涛猝不及防被浇了一脸,怒道:“方明华你什么意思啊!哪有糊脸的!”

周泽楷走在后头,有幸逃过一劫,随手抽来几张纸巾给他。江波涛边说谢谢边擦刘海,感慨万千:“我还好是个男的,要是女的,今天就冲着糊掉的眼线也要让新郎官血溅五步……”

周泽楷完全没在听,进来五秒钟已经找到一盆西瓜,正捧在手里吃:“嗯。”

“他们怎么不浇你?”

周泽楷想了想:“可能我太帅吧。”

江波涛第一次涌起饱以老拳的欲望,奈何无处下手,认命地放弃,也找了盘西瓜。

参加这个party的全是男方亲友,唯一女性是方准夫人。一众老友在KTV里吃喝打屁,麦抢得热火朝天。

江波涛从学生时代起就是炒气氛一把好手,被推着在风口浪尖上唱了一首。他自己是不爱唱K那类人,但所谓高手,就要玩一样转一样。江波涛DOTA打得,歌也唱得,当仁不让选了一首《人质》,给曲子降了一个Key。一曲唱罢,包厢内掌声如雷,连周泽楷也拨冗放下西瓜开始主席式拍手。

方嫂带头鼓掌,热烈要求再来一首,江波涛连忙推说感冒了唱不动,举着麦克风问:“下一个谁来?”

哪知道一群无情无义的,连个接棒人都没有。江波涛用眼神质问方明华,方明华却事不关己地抽出一本便签。

“没人请缨,朕就点将吧,先搞个签,等会儿玩真心话大冒险也能用。”

一圈发完,江波涛翻开一看,签上写着“9”。

周泽楷在他身边翘着二郎腿,玉树临风一个人,看纸条居然捂在指缝里,江波涛想偷看一眼,被周泽楷无情地避开了。

“从我开始,”方嫂说,“先来个接棒的,6号上台唱歌。”

周泽楷一拍大腿,俊脸上倒没什么表情,老实地站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江波涛以为他要GG。没想到在人不太多的场合,周泽楷话少却不怯场,接过麦克风往点歌台上一坐,点了一首《不要说话》。

低调温柔的情歌,被周泽楷点来,多了一层自嘲意味。方明华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拿着另一个麦嚷嚷:“我校校草头一次登台献唱,请大家支持了!”

起哄声震天,江波涛系友杜明在一旁扯着嗓子高喊:“还好明华哥结婚了!他要不结婚,咱们这辈子也听不到校草唱歌!”

周泽楷大约是习惯了这种场面,在房间中央安静地坐着。又一次闹中取静,他在寂静的磁场中独自屹立。

「我藏起来的秘密,在每一天清晨里暖成咖啡,安静的拿给你。」这歌江波涛从前常听,歌词倒背如流。周泽楷唱着感觉倒不太一样,少些无奈,多些泰然处之的自得。声音低低的,很自在,混在慢调里像是敛去锋芒的咒语。

蓝色灯光旋转着洒下,江波涛坐在一旁,恍如置身海底。

愿意在角落唱沙哑的歌,再大声也都是给你,请用心听,不要说话。由周泽楷来唱意外地有说服力,江波涛想,帅哥追人总是手段高明,要是现场有喜欢他的女孩子,指不定会晕过去。

方嫂点名,周泽楷给足面子,真正是捧场捧到天上。方嫂一个女同胞感动得东倒西歪,噙着泪花给大家发新一轮的签,不住夸奖方明华这群兄弟唱作俱佳。第二轮抽到吕泊远,第三轮杜明,分别献唱《新不了情》和《好好说再见》,都不负众望地达到水平线上。江波涛混在人群中鼓掌,手都拍疼了,总算领会周泽楷采用那种飘飘欲仙的拍法是为什么。

五轮过后,新签发到大家手上。方明华做了几个深水炸弹,严肃宣布:接下来进入玩命环节,每一个达不到指标的兄弟都要痛饮一杯,站到最后的人可以获得千元红包一个。

他家玩法还不一样,不能自由选择,而是一回合真心话接一回合大冒险,非常不人性。但与会基本都是相熟的爷们,也顾不得许多,纷纷应允。

第一回合由方嫂提问,抽中吕泊远,问了大学挂过几科。吕泊远坦然回答:四科。杜明立刻站起来爆料:“有两门是同一科选修!第一年挂了,重修又挂了!”

哄堂大笑,吕泊远指着杜明鼻子:“你死定了,下一轮我要抽你。”

没想到大冒险的首位牺牲者是方明华,被要求喝一杯加了芥末的可乐。他今日作恶多端,加料的人毫不手软,五分钟后,每个人朋友圈都刷出一张方明华痛哭的照片,配有“婚前恐惧症发作,挥泪告别单身时代”的字样。

江波涛认识方明华这些年,从来只看他折腾别人,没见过反过来的,笑得直打跌。旁边周泽楷也笑得收不住,眼明手快给那条底下点了个赞。

被折腾的方明华恶向胆边生,众人心知下一个猛汉准要牺牲,你看我我看你,都面有惶恐。

新签发下,方明华阎王一样喊道:“2号!”

只见周泽楷又用力拍了一把腿。估计把自己拍痛了,揉了两下才悻悻起立。

方明华一脸为难:“小周啊,不是哥哥不罩你,今天太特殊,落在我手上基本要身首分家,你不要怪大哥。”

周泽楷满脸刚毅,冷傲地点了点头。

方明华又说:“你就简要概述一下每个追你的妹子的大概特征吧。”

杜明惨叫一声,跟吴启抱头痛哭:“完蛋了,要听到明天早上!”

周泽楷却像放下心来,接过麦克风,满脸无辜:“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反对!”吕泊远高喊,“不允许作弊!”

周泽楷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胸比嫂子小……比其他人大。”

这话说得高明,既赞美嫂子身材傲人,又客观陈述了一个事实,更重要的是死无对证。几个男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怎么捉他把柄。周泽楷说完也不下去,靠着立麦架摆了个很潇洒的pose。方明华又想笑又想气,只好把他轰下去。

轮到周泽楷做王,抽中杜明大冒险,也不多为难,只要求他原地做二十个俯卧撑。杜明喝了一肚子酒,上下晃荡宛如一个葫芦,一顿下来着实够呛,转而抽中吴启,要求他深入浅出地解释熵、宇宙和时间的关系。

吴启听完差点没找个拖鞋抽他,稀里糊涂吹一番,还被几个学长挑毛病,等到做王已是满面凶光,佯怒道:“老子打游戏id叫残忍静默,今晚一不做二不休,给大家示范一下残忍!”

屋子里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有些上头的已经满面红光。吴启也不例外,叉腰在屋里转过一圈,想好了数字,大着舌头,带点破釜沉舟的气魄,吼道:“4号7号,当众接吻!”

江波涛一看签条,赫然写着7。

“逼良为娼!”江波涛咬牙切齿地飞出两把眼刀,“4号是哪位好汉?”

不料方嫂举起右手:“我。”

太尴尬了,江波涛绝望地想,今晚最尴尬的事还是发生了,兄弟妻不可戏,资本主义诱惑大,江波涛你要把持住啊!

当机立断卖惨,扶着桌子对众人哭道:“为人臣子诸多难处,刀山上得,嫂子戏不得!”

几个兄弟还算有良心,纷纷感到过火,宽容地给了江波涛换号的机会。

在座只有一个女生,剩下抽到谁都是搞笑,江波涛心一横,随便抽了个1号。

啪!

周泽楷今晚第三次拍大腿了。

 

接吻游戏中,抽到普通宅男与抽到校草绝对是两个概念。房间里几个男人喊声震天,吵着闹着要拍下来发校论坛让所有迷妹芳心炸裂。校草本人倒没什么异常,面上稍微有些可疑微笑,慢悠悠地走到江波涛面前。

“我,和嫂子,”周泽楷说,“选吧。”

江波涛只觉平地一声炸雷,明明伶牙俐齿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再一次,那股危险信号卷土重来,蒙住他的五官。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抽到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是嫂子先……

但起哄的人已经把手机备好,千钧一发,箭在弦上,江波涛聪明一世,就在这里着了道。

“你不尴尬啊?”江波涛垂死挣扎,心里奇怪地痒,“校草同学,这可是要上论坛的!”

周泽楷无奈地耸耸肩,一脸无辜羞涩,右手却闪电一样飞出,揪住江波涛后颈。

“我……经常上。”

说完,毫不犹豫地吻了下来。

 

和同性接吻是什么感觉?

江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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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邀。本人男,爱好女,不知道为什么被邀请来回答这种问题。和男人接吻这种事,一般而言不能轻易尝试,因为实践起来跟异性区别不大,主要看你在行为中的位置。例如本人,从前还能主动一下,前不久和校草接了吻,完全被动,实在是意料之外。介绍一下校草,校草是我校一朵炫目瑰宝,是降落民间的金城武,是迎风而立的钻石树,身高181……

 

江波涛引以为傲的脑袋瓜完全爆炸,所有知觉融成一滩烂泥。他不是没接过吻,甚至觉得自己精于此道,却被吻得一点没有招架之力——周泽楷是来真的。

这个吻没留任何余地,嘴唇相叠,舌头也伸了进来,熟练地扫着牙关。江波涛喝的红酒,周泽楷喝的啤酒,两种酒在口腔里重叠发酵,分解出足以融化脑髓的蒸汽。

猛烈又迅速,是春天的第一场雨,来去都匆忙无比。嘴唇分开时江波涛扶住矮桌直喘气,反复舔着嘴唇,从湿润的睫毛缝隙里看见周泽楷安静地站着,也在舔嘴唇。

“太可以了,”方明华敬畏道,“这么有牺牲精神,吴启该请你们吃饭。”

始作俑者当然没想到他俩这么舍命,相当不知所措。周泽楷的视线落在吴启身上,用手背擦拭嘴角。江波涛可以确定,周泽楷当时很轻地哼了一声。

死要面子活受罪,一个声音在江波涛耳朵边大喊,死要面子活受罪啊!校草看起来不在乎,也就是看起来!校草怎么会不要面子,你敢奉陪就活该搭进去!

江波涛不确定此刻该作何想法。他从来没跟男人亲过,对手又是周泽楷,多重冲击撞着太阳穴,脑海乱成一团。

周泽楷没搭话,回到角落坐下。安静又俊美,一个完美的焦点。

只有江波涛知道,那片寂静的磁场在方才那个刹那破开巨大裂口,一股冲劲雷霆万钧地喷出,像脱离桎梏的野兽,也像无可抵挡的暴风。

那一刻,江波涛终于明白了警惕的原点——这不是一个宁静的环,是静止着还未爆发的漩涡。他嗅到了水面下涌动的气劲,却没能逃过致命引力。周泽楷的磁场成了一个漩涡,将他狠狠扯入,狠狠推向水底伫立的树。

经此一役大家基本满足,结束真心话大冒险环节,切回到唱歌栏目。方明华御驾亲征,上台唱了一首《分分钟需要你》。音乐声中江波涛舔着嘴唇偷瞄周泽楷,校草正捧着杯子安静地喝啤酒。察觉视线,他转过头望着江波涛,面上隐有笑意。

 

单身趴持续到凌晨两点,结束时人人东倒西歪,只有方嫂还算清醒,扛着神游天外的方明华与大家一一告别。

五天后就是婚礼,很快会再见面。众人锤完方明华,再三祝福,三三两两地打车。

十二月最后一天,许多人都没课了,直接回家。江波涛元旦住校,还要长途跋涉回宿舍。他喝得有点多,脑子里像有五百个蓝精灵,周泽楷比他好些,一手扶着他肩膀,招了一辆大众。

江波涛疑道:“你、你不是本地人……不回家?”

周泽楷摇摇头:“一号有事。”看来也是要在学校过假期的可怜人。

两人踉跄地上了车。凌晨时分,道路畅通无阻。街边店铺都关了,偶尔几个夜宵摊子,顶着霓虹灯冒着炊烟,扮演冬夜里最大慰藉。

周泽楷出神地望着窗外,突然一个东西倒在肩上,是江波涛的脑袋。

谁都没说话。江波涛身体沉重地靠在周泽楷怀里,睡着了。

车开得很快,只用二十分钟就抵达宿舍。周泽楷付了钱,把江波涛连拖带抱弄下车,伸手拍他脸:“江波涛,江波涛。”

江波涛艰难地抬起眼皮,一手扶着墙壁:“实验考?我、我没带口罩……”

“醒醒,”周泽楷用力揉着他后颈,“回宿舍。”

校区里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是冷光,照得小路凉飕飕。周泽楷以一当百,问出楼号,把醉鬼江半扶半抱到宿舍楼前,手伸进江波涛牛仔裤口袋掏门卡。

江波涛不太清醒,两只手挂在他脖子上,迷迷糊糊地嘀咕实验考。两人白天同去西天取经,晚上共渡刀山火海,已是九九八十一难磨砺出的情谊。江波涛醉得厉害,却也认得这张与自己接过吻的脸,哈哈笑了两声,一把拽住周泽楷皮带:“周校草!走……我送你回宿舍~”

一步跨出去,差点劈叉。周泽楷揪着他领子拉回怀里,重重叹气:“我不住这……”

江波涛这时倒想起钥匙了,摸出来颤颤巍巍地晃,怎么也插不进锁眼,一手还拉着周泽楷:“别走啊,我送你回家……”

周泽楷好心等了两分钟,江波涛还在那哆哆嗦嗦地找门锁,实在看不下去,扶住他手。谁知道江波涛又不开门了,两眼放空站在房门前,不知在想什么。周泽楷喊他他也没反应,好半天,突然舔起了嘴唇。

“嘴唇好干……”

江波涛的视线在周泽楷脸上来回晃动,似乎对不上焦。舌头舔着下唇,有时抿着,显然是干得裂口了。

一手在兜里掏拿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周泽楷会意,掏出自己的润唇膏递给他,江波涛却摇摇头,伸手去摸周泽楷的脸。

“润唇膏。”周泽楷扶着脖子把江波涛的脸抬高,“不要?”

江波涛思考片刻,笑了起来:“不要。”

 

昏暗的廊灯下,周泽楷又吻了江波涛一次。

江波涛一天最后的记忆,是周泽楷咬着他的嘴唇要求他张嘴,舌头卷着津液和酒味探入牙关,胡乱又火热地扫荡。

毫无保留的竭尽全力的吻,这一次,没有怒雷,却有汹涌潮声涌入心中。江波涛在酒精和吻的麻痹中放弃一切,忘记警惕,忘记提防,忘记所有保护色。

许斌说得对,这一次江波涛认真投入了,从最开始就心神萦绕。他在滚烫拥抱中彻底认清自己:从前所有不在乎铺出的是一条通往深渊的路。他的无所谓是为遇到对的人做准备。情网恢恢,他在最松懈时跌入,如今身处漩涡之底,再不能挣脱。

 

 


 

 

第二天清晨,江波涛在炫光中醒来。窗帘拉着,却不能阻挡艳阳照上他的脸。他挠着头发爬起来,发觉身上套着睡衣。

昨晚的事情断片一样,有些想不起来。江波涛打个呵欠,想给方明华挂个电话,摊开手却发现掌心有两行字。

 

周泽楷 XXX-XXXX-XXXX

起来Call我

 

枕头边还有一支润唇膏。

江波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上笑意越来越浓,越来越明朗。

带着不可名状的期待,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过几声,被接了起来。周泽楷在那头说:“喂?”

“喂,周泽楷吗?”江波涛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手指描摹着掌心那些字,“你好,你有东西掉我这了。”

周泽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什么?”

江波涛舔了舔嘴唇,也笑道:“润唇膏。”

 

 

 

 

 



圣诞快乐。赶着末班车写了这篇文。

文中提到的几首歌:

《人质》

《不要说话》

《新不了情》

《好好说再见》(杜明一个人唱两个声部,厉害)

《分分钟需要你》


[周江]《是你的S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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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光随行》上线那天,全国用户头重脚轻,精神上严重迷醉。“我男神能抽了啊!”王小梅在地铁里咆哮连连,“什么概念你知道吗,我要抽叶修/黄少天/周泽楷了啊!”

这个王小梅是谁,大家不知道,但她朋友不玩荣耀是肯定的,茫然地问:“都谁啊?”

王小梅捂着心口:“是电是光,唯一的信仰!我要为他氪金,一单六四八换叶修,I do!”

这天江波涛正好出门,和王小梅挤了同一班地铁,听见她咆哮,心里咯噔一下,先是想:我可别被认出来,我口罩戴正了吧?再想:对哦,上线了,是该抽了。

时逢整点,他兜里响起一阵嘶吼:大明查房!小明铺床!信用卡账单火辣辣地烫——!

江波涛在王小梅火热的视线中一溜烟逃下车,惊魂未定摸出手机。

闹钟提示:手游上线,记得抽卡。

 

你看吧。

 

《荣光随行》是由荣耀开发公司制作发行的一款SLG手游,区别于《荣耀》本身,在手机平台上开辟出一套崭新玩法。游戏中除常见NPC和可选人物外,还与职业联盟合作,导入选手及账号卡资料,制作了一套高星卡牌。

基于电竞本身的话题度,该类卡牌已经被玩家认定为游戏中最重要的构成部分。王小梅以身作则抽了一发,指着画面上的落花狼藉严肃宣布:“百花队长!是于锋,却不只是于锋,睹物思人,追忆队史!于锋你知道的吧,就是隔壁王二毛堂妹的邻居的小姨的初恋!”

“不造。很屌吗?”

“很屌了。”

与此同时,S市另一边的选手们也很激动。杜明本来就爱玩手游,上手抽了好几发,三SR一SSR,运气尚可。看见江波涛进来,杜明举着手机炫耀:“看!楚队!”

SSR风城烟雨忠实还原了楚云秀的账号卡造型,武器特效比起本尊也是有过之无不及。江波涛赞道:“比想的还好看。”吴启在旁艳羡不已:“可不是吗,一发就抽到楚队。”

选手彼此熟络,不爱以角色名相称。抽到飞刀剑,都喊刘小别,抽到夜雨声烦,默认就是黄少天。满堂喧闹中,孙翔一声大叫:“妈呀!”

众人一看,孙翔抽到了自己。系统频道跳出一条提示:XXSSXS1202 签下灵魂契约,召请出稀有角色 一叶之秋!

“这个灵魂契约是什么东西,我们荣耀有这种设定吗?”抽到自己的孙翔问。

方明华说:“没有,是手游新加的抽卡系统。”

“出卖灵魂才能抽到SSR,”杜明满脸欧洲光辉,“有人抽到队长没?”

众人面面相觑,拿手机核对一遍。苏沐橙叶修黄少天喻文州吴羽策孙翔江波涛,各色账号卡应有尽有,独独缺了周泽楷的一枪穿云。

“队长什么情况,掉率很低?”江波涛纳闷地打开游戏,快速过了新手教程,拿着系统送的验血宝石去了英雄回廊(召唤房间)。

第一次抽半价,五十颗石头出了一张于锋,江波涛笑个不停,旁边杜明安慰地拍拍他:“别难过,我做任务凑了一堆石头,副队你拿我手机抽一次?”

江波涛说好的呀,随手点了一下杜明的屏幕。

只见画面中烛火迅速熄灭,黑屏正中逐渐亮起一点银白星芒,召唤阵爆发出惊人强光,角色还未现身,大家已经惊叹:SSR!红手啊!

江波涛心想,这个游戏还是比较外露的,光越亮来头越大,SSR这个阵仗倒是很符合全明星氛围。刚要移开目光,杜明突然狂叫:“队长!队长!!”

低头一看,银光轰然铺开,一枪穿云从天而降,一个单膝跪地落在召唤阵中心。

系统频道飞速刷出一条新提示:是她就是她我们的女 签下灵魂契约,召请出稀有角色 一枪穿云!

整个世界安静了一刹那,聊天信息以惊人的速度暴滚!

“一枪?!”

“艹”

“有人抽到一枪了?!全服第一张?!”

“周泽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日谁出一枪谁是狗!!!”

屏幕上立刻涌出大串“汪汪汪汪”。

杜明的好友频道迅速闪动,不少人加他为好友,多半是来问玄学的,杜明还沉浸在净赚五百亿的喜悦之中,无心理会,扑通一下抱着江波涛大腿喊道:“副队!你是我亲爹!”

江波涛皮笑肉不笑地挑起他下巴:“小明很可以啊,一发掳走我一张队长。”

“副队你看看队长这个卡,哎哟我的妈呀,这个眼神!”杜明迅速把一枪穿云放到面板上,猛点角色,一枪穿云说了一句「嗯?」,再点他,又说了句「安静」。

“互动台词太有性格了吧!楚队就会说‘元素是神的灵魂’超中二的。”

江波涛没说话,一根指头戳在面板上,揉一枪穿云的帅脸。

一枪长得和周泽楷极像,眼睛跟着他手指转了几圈,又望向屏幕外,说:「安静。」

卡牌语音都由选手本人配音,这句“安静”比周泽楷平时说话稍沉一些,应该是配音时故意压低了声线。

方明华凑过来听了几遍,笑道:“队长厉害啊,强行低音炮。”

江波涛应了一声,无端有些高兴。

队长私底下说话就是这样的,大家不知道而已,一想,哎呀,净赚五个亿。

孙翔还在旁边玩自己的一叶之秋,戳一下听一遍,跟着角色嘀咕:直取胜利!

过会儿,想起什么,问杜明:你用户名是不是漏字?

杜明:是啊,本来叫【是她就是她我们的女神小哪吒】

 

周泽楷下午有事,回俱乐部时天色已晚。大家一看他进来,七嘴八舌嚷道:队长!队长来了!杜明献宝一样捧着手机给他看,咯咯咯笑个不停:“队长看!一枪哟~~~”

周泽楷看他这么快就抽到了,笑着点点头。

杜明挤眉弄眼:“队长还不知道这卡掉率有多低吧,现在全服就一张。”

周泽楷顿了一下:“一张?”

“副队拿我手机抽的。”

周泽楷讶异地望向江波涛,江波涛正陷在沙发里奋战,冲他懒懒地挥手。

“抽一个,”江波涛示意他过去,“看看手气。”

周泽楷点了一下,石头减少一百颗,屏幕一暗,银星闪烁,召唤阵霍然亮起,又一个一枪穿云从天而降,单膝跪地落在阵中。

系统提示:波波波萝蜜 签下灵魂契约,召请出稀有角色 一枪穿云!

江波涛:……

周泽楷:……

周泽楷:很好抽

杜明:从今天起你也是狗了

世界频道:

“第二张!”

“又是一枪?!”

“我屮艸芔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汪汪汪汪汪”

“这id……江副粉吧!”

《荣光随行》的设计中,卡片还分星级。玩家可以在世界频道点击查看其他用户抽出的卡片资料,方明华点了那条通知,不看还好,一看大惊:“小江你这张是满星卡啊?!”

江波涛急忙翻出来,果真,这是张五星一枪穿云,练级合成都免了,队长技能也已点亮,真正是一把扫图神器。

周泽楷眼看他脸上笑容越来越大,也跟着笑起来,问他:“开心?”

“开心!本人抽的就是不一样。”江波涛冲杜明飞了个眼神,“我这个五星啊!你那张才两星。”

杜明怒道:“队长偏心副队呗!”再看自己屏幕上,两星一枪穿云正在耍酷转枪,姿势帅炫非常,多看两眼,心中就生出股白捡便宜的甜美滋味。杜明骨子里还是比较崇拜一枪,把刚才做任务得来的好东西都往他身上砸,一边问:“副队,你给队长穿什么装备啊?”

“我刚氪了,去买点好东西,”江波涛运指如飞,“前期图给的都不够好。”

您玩这游戏有没有两小时啊,就氪上了!

说你看卡下菜一点不错!

众人鄙夷地看着江波涛屏幕上的金币和石头数,只有周泽楷坐在一旁,好奇地瞄来瞄去:“其他人?”

“什么?”

“抽到了没?”

孙翔给他看自己手机上的一叶之秋,果不其然,周泽楷伸手就是一顿点。

一叶连说了三遍「直指胜利!」

大家起哄:“孙翔孙翔来一个!”

孙翔:“为什么笑我,为什么没人吐槽副队的台词!”

江波涛一愣,还以为没人抽到无浪,孙翔已经翻了一张出来,拿手指点了几下。无浪站在面板一侧,用江波涛的声音说:「你一定很需要我。」

杜明:手游的策划是不是有毛病?

方明华:是有点。这又不是AVG游戏。

孙翔:可我看世界频道反响超好啊。

吕泊远:说什么?

孙翔:说黄少天那句“剑在人在”是最长情的告白。

江波涛:我给你看看于锋说什么。

江波涛调出落花狼藉,拿手指戳戳,落花狼藉中气十足地:

「落花流水春去也!」

孙翔:……有他风格

杜明立刻在一旁狂点一枪,一时间,室内此起彼伏,接连都是「落花流水春去也!」「安静。」「落花流水春去也!」「安静。」「落花流水春去也!」「安静。」


吃过点心洗过澡,大家相约被窝里共战副本,各自回屋。江波涛已经氪金给一枪买了套数值接近橙装的装备,扫图时往那一摆,活脱脱的大佬。副本里走一圈出来,好友邀请又多几条。

江波涛点开一看,最新一个申请人叫“名字太短编不出怎么办”,顿时喷了。

周泽楷之前玩一个游戏,起名叫呵。比较短,为符合长度特地在后头加了个句号。但荣光随行要求字数更长,周泽楷估计是想不出比呵更有魄力的词,随便起了一个。

什么破名字,队长最近越来越不讲究。江波涛想着,选择通过。

立刻有一个对话框跳出来。

名字太短编不出怎么办:1

波波波萝蜜:1

名字太短编不出怎么办:11

波波波萝蜜:111

名字太短编不出怎么办:默认微笑.jpg

波波波萝蜜 邀请 名字太短编不出怎么办 加入组队。

江波涛觉得这条提示信息十分低能,笑了半天,爬起来去敲隔壁房门。

周泽楷戴着小熊睡帽给他开门,两个大男人挤在沙发上,一人捧着台手机。江波涛拉周泽楷打冰霜森林,进本一看,周泽楷带了无浪,江波涛带的一枪,站一起很有正经比赛的感觉。只见白光一闪,周泽楷迅速换上刚抽的一叶之秋。江波涛拿手肘顶顶他,调侃道:“我们这是强攻队啊?都不带个控场。”

周泽楷眨眨眼,一根指头点点江波涛本人:“你在了。”晃晃手机,“带孙翔。”

江波涛莫名一阵心暖,句子里扑面的团队爱快把他淹没了,想夸周泽楷几句,周泽楷却说:“看。”

转过视角一看,原来是周泽楷给一叶买了个顶上有爱心的帽子,戴在头上可爱非常。

周泽楷这人就是这样,正经与恶作剧切换得来去自如,有时无辜起来叫人分不出他到底是真还是装。江波涛知道他脾气,笑得前仰后合,假意批评:“你这样不好吧!”一边给一枪换上一顶仙女帽。周泽楷也笑个不停,扑过来抢他手机,两个人在沙发上小规模打闹,方明华开门进来,他俩刚好举着靠枕打成一片。

方明华原本想进来,一看这阵仗,改为原地质问:“你们都进本了能不能点个ready啊!”

两人拿起手机一看,原来副本里有三个人,方明华的夜雨声烦站在角落里,动动手腕,转转膝盖,已经等了好久。

江波涛:为什么会这样呢?

方明华:二位以后想下二人本就不要拉我进组了,猴唔猴啊?

江波涛:不要这么冷酷无情嘛

方明华:速度!打完我要给老婆汇报工作

 

本打完,掉了一些低级物品,三人草草分配完,方明华便回房给夫人打电话。江波涛笑了太久,趴在沙发扶手上缓冲,周泽楷靠在另外一头玩手机,两人都没说话,屋里一下变得非常安静,只有游戏里滴答的音效声。

江波涛早已习惯一个说一个听的模式,如此安静反而会让他拘谨。空白是横在他与周泽楷之间的拦路猛犬,时刻提示他他们之间空无一物却仍余一步的局面。

这些日子他时常在想,退一步队友进一步那什么的关系,到底要由谁来结束才名正言顺?江波涛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菩萨般的公证人。菩萨要是问他:你喜欢周泽楷吗?他就说:喜欢。菩萨再问:你觉得周泽楷喜欢你吗?他就回答:我个人觉得喜欢。菩萨跟着去找周泽楷核实,确认无误,给他们盖章:所言属实,你们是一对了。非要这样过一遍,才算名正言顺地在一起。

放在过去,江波涛压根没这毛病,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揣一颗平常心走南闯北。但遇到周泽楷之后,平常心像王小明手里的气球,一个松手,彻底没影。从前不信不愿的那些心有戚戚代替抱枕钻在他怀里,日思夜想全成了理所应当。十赛季总决赛后那个夜晚,江波涛躺在床上,回味这些年自己被生活塑了多少形。生活将他推到这里,揉成轮回需要的模样,原以为前路混沌,却与一只手握在一起,一直线地向前,一直走到今天。

因为这个人,江波涛开始相信世上就是有一眼万年,有白头偕老和心有灵犀。他在两年的蒙昧里悟出道理:如果自己非得喜欢什么人,没有比周泽楷更好的选择。

偏偏这个如果也是不成立的,他早就喜欢上周泽楷了。

方明华私下评价江波涛:为人主动却善留余地,心肝确实是玲珑的。殊不知江波涛一颗玲珑心里早已装了东西,丁点心思昭然若揭,周泽楷何等人物,多半能知道。

而生活公平就公平在一层窗纸能隔两头。金字王牌配粘合剂,他俩在天平上完美对称,谁都不越雷池。岁月落在杠杆上,生根发芽,开出空白的花,等任一方决意向前,才发觉那里已经是一片花海。

去你身边的路,终于还是多了荆棘。江波涛想。幸好沿途总有时不时的惊喜。

比如周泽楷在他手机上抽出的第一张卡就是满星一枪穿云。江波涛觉得这种事情往大说,就叫命运了。

 

“江。”

周泽楷突然叫他,一脸惊讶。江波涛凑过去一看,周泽楷手机屏幕上是EX难度的单人冰霜森林,他刚通完,掉落奖励里有一颗发光的星形宝石。

没见过的新玩意,两人好奇不已。周泽楷点它,显示:星之陨,用于开启角色卡牌中的隐藏内容。

两人一头雾水,退出副本来到角色界面。周泽楷用的无浪,在面板上一通狂翻,翻到角色故事的扩展页,终于找到一个星形凹槽。

星石应该就是用在这儿的。咔哒一声嵌进去,很快跳出一条提示:恭喜您获得 无浪 的隐藏语音包!

“这手游到底想干嘛,还有隐藏语音包。”

时隔太久,江波涛自己也忘了配过哪些台词。安装完语音包的无浪站在面板上,领口多出一颗象征已触发隐藏任务的小星星,周泽楷伸手摸他,无浪:「别这样,痒。」

周泽楷:……

江波涛:……

江波涛:他们策划以前是不是做养成游戏的

周泽楷看江波涛浑身不自在,玩心顿起,戳戳无浪。无浪脑袋跟着枪王那根价值千金的手指动来动去,笑着说:「你越来越调皮了。」

“他们再装个麦克风系统,就能让玩家跟卡牌谈恋爱了。”江波涛嘴上这么说,手却不听使唤地打开单人副本,准备为一枪穿云刷星石。

周泽楷看穿他心思,把自己手机塞到江波涛鼻子底下,语气难得有点强硬:“念。”

江波涛:“啊?”

周泽楷:“念台词。”要什么语音,直接念给我听。

江波涛:“不要闹,我先刷个石头。”

周泽楷看江波涛这么认真,不再闹他,起身去外面拿饮料。

走过杜明房间,里头爆出一声怒吼,是吴启和吕泊远在叫:“呀呵!女神——!!”

周泽楷探头进去,试图瓜分杜明的喜悦:“哪个?”

没想到杜明是唯一一个满脸怅然的:“苏沐橙女神。”

周泽楷于心不忍,好心戳穿他浪漫的幻想:“唐柔还没实装。”

说完晃着可乐罐回去。吕泊远在后边安慰杜明:不要难过嘛!先氪一单抽着,把女神亲友拿齐,再氪一单备着,等女神上线一波带走。

周泽楷觉得自己这份嘚瑟整体来说还是比较低级。

谁叫他有好多好多好多张无浪呢。

 

周泽楷进屋关上门,江波涛的眼神儿牛皮糖一样缠上,声音也故作深沉:“小周,你要不要听听隐藏语音包啊。”

周泽楷知道肯定有亮点,然而人帅,何等惊涛骇浪也能坦然面对,点头:“好。”

江波涛一脸憋笑,打开一枪穿云给他看。安装完语音包的一枪穿云领口多了颗发光的星星,因为是满星卡,星光还有特效。江波涛伸手点他,一枪说:「听话。」

“这台词写得跟韩队似的,”江波涛狂笑不止,“真不知道还有多少句。”

又点了一下,一枪:「嘘。」

「有我就够了。」

「我为胜利而生。」

「接下来去哪儿?」

「不要移开目光。」

周泽楷一脸尴尬,江波涛笑得在沙发上打滚,“我的妈啊,不是业内人肯定体会不到这种搞笑吧!”周泽楷用这种口气说这种话,太稀罕了,虽然不是说他就不能说这些,但……真的很好笑。周泽楷自己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江波涛笑得太投入,周泽楷决定要报复他,在无浪脸上戳戳戳戳。这边也没好多少,无浪一会儿温和地「一切交给我」,一会儿又邪魅地「使用我可不是没有代价的」。

面对周泽楷疑惑的眼神,江波涛边笑边解释:“我也不清楚,可能策划觉得无浪就是这种多变的画风吧……你洋洋得意的时候,我就会有所行动。”

周泽楷实在绷不住了,也笑倒在沙发上。

“会唱歌?”

“不记得了。”

“唱。”

江波涛心道你自己也会唱啊!这种时候装什么可爱。转身按着手机,继续研究一枪穿云的台词。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把他困在周泽楷和沙发之间。江波涛毫无防备地楞住,那只手趁机在他屏幕上戳了一把。

一枪穿云:「我知道你喜欢我。」

周泽楷站在江波涛背后,居高临下,学着一枪摆出俾睨众生的眼神。

他平时和打游戏时稍微有些区别,这么一闹,竟像是一枪穿云活了过来。

我知道你喜欢我。

周泽楷做着口型无声地说。

 

江波涛怎么都没想到,他们之间那点破事居然会在这种场合下被拆穿。太喜感了,一下找不出精彩的反驳。

周泽楷却怡然自得地笑笑,点击自己屏幕上的无浪。

无浪:「你一定很需要我。」

无浪:「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无浪:「指引我吧。」

 

“你说的。”

周泽楷偷瞄江波涛一眼,极难得地,笑得有些坏。

 

 

 

S市另一头,玩家王小梅在宿舍里边氪金边教育室友:

“一单648就几千个石头,一百个抽一次,十一连懂吗,十一连什么概念?十一次选择里决胜负!人生有多少个十一次选择?比结婚还难!不出是正常的,我属于正常水平,不叫非。概率是命运,选择也是,都是TMD命运。”

那是星期一晚上十点,猛然一声枪响,空白花海中飞来一颗子弹,砰然击穿摇摇欲坠的窗纸。

天平倏然转动九十度,一个江波涛掉下去,落进一个等待已久的周泽楷怀里。

无限人海有限人生,无限排列组合有限双向选择,数值如此苛刻,他们依然选中彼此。

往小了说,跟一百石出满星SSR一样,叫做命运。

 

 


系统提示:

周泽楷 签下灵魂契约,获得了稀有角色 江波涛!

 

 

 

 

 




我担生日快乐

非常非常爱你

爱你们

 


[周江]《越线》

含ABO内容,慎入。




 

职业关系,江波涛不太信任来自外界的信息表露。

案件地点的时钟跟自己戴的手表,电话谈话跟书面文件,他肯定更信任后者。这种信任是长久磨练积累的生物本能,作为探员,江波涛对自己的直觉很有信心。

今天一早,江波涛花了半小时坐地铁去办公室。本来能搭顺风车,但最近他有些私人问题,暂时失去座驾。

江波涛到站出来,惯例拐去三性权益推进会旁边的点心铺子买早饭。有一阵他都会买双份,最近则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好,单手拿喝的不容易翻。

他这人比较上进,一日三省,在日记里记录感悟:改革开放这么久了,炮友依然不算牢靠关系。人在江湖,慎重。


江波涛准点抵达部里时,同事正焦头烂额地接电话。他们组跟进的案子已经持续了两个月,目前尚无任何事实证据,但每个人都相信,个中必有联系。

大显示屏前滚动播出着案情要点:A市三起凶杀案,被害人分别被钝器和家用刀具所杀;B市一起盗窃案、一起恶性伤人(凶器高尔夫球杆)、三起聚众斗殴;C市一起投毒案。

案件并非同时发生,作案人员也已全部捉拿归案。所有主谋都有一个共同点:案发前三天,他们突然出现了不可遏止的冲动情绪。

罪犯不仅限于青壮年男子,还有47岁的Omega家庭主妇、72岁的Beta丧妻老人和16岁的Alpha学生。所有人都没有犯罪前科。

反常。除此以外也没什么其他结论。江波涛看着屏幕吃早饭,把豆奶喝完,走向座位。

对面座位是空的。座位主人还没到。

明明有车,应该先到才对啊。

10点20分,方明华捏着一叠文件过来找江波涛。

方明华一反常态地没有梳背头,眼圈黝黑,呵欠打个不停,摆着手道:“这些这些和这些,你看一下,咱几个熬夜查出来了。”

“共同来电?”江波涛翻着那叠通话记录,“A市、B市……都是同一个号码打的?”

方明华拖过对面桌的转椅坐下:“是。同一个号码,看排布是座机。所有罪犯的通话记录里都有它。”

“毫不避讳。是个大线索。”

江波涛认可方明华的观点。看起来的确是座机号,来电时间也与犯人的犯罪冲动发生时间相吻合。

方明华示意他看最后一页:“一开始几起案件,接电话的都是Beta和Alpha。随后确认了Omega也会遇到该情况,来电不针对某个群体,是无差别行为。我们已经追踪到信号的所在地,搜查队一早出发,估计很快就会有回音。你和周队准备一下,现场有可能需要你们。”

江波涛点点头,本想说两句,突然瞥见门口进来个穿风衣的男人。

方明华在那鸠占鹊巢,哈哈笑道:“周队来了,椅子还你。”

周泽楷和气地笑笑,没说什么。

江波涛眼尖地注意到他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两份蛋饼茶叶蛋豆奶,跟江波涛买的东西完全一样。

周泽楷也发现了,还注意到江波涛在看自己,不动声色地藏起袋子,把转椅推回对面办公桌。

“早啊小周。”江波涛装作没发现,云淡风轻地打招呼。

周泽楷给电脑开机,屏幕一闪,照亮精致的侧脸。他正随手把及肩的黑发扎成马尾,闻言,轻声回了句“早”。

过了会儿江波涛去茶水间倒咖啡,回来时恰好瞥见周泽楷把一份早餐递给旁边桌的吴启。

 

调查结果很快返回。八位数字,是座机,位于A市老城区的一栋小高层。同城抓捕,反馈来得极快。江波涛刚吃完午饭就被通知嫌犯已经带到审讯室,要他过去一趟。

江波涛的第一反应是:完蛋,周泽楷不知溜哪儿吃饭去了,还没回。

今天中午他俩没一起吃,江波涛在办公室里外转遍也没找着人,打电话过去,才知道周泽楷跟方明华在一块儿,已经到位了。

周泽楷这人话不多,电话里也有些闷,低低地说:“过来吧。”说完挂断了。江波涛按掉手机,忽地有种奇异的酸涩。

下午1点17分,江波涛抵达审讯室。门口挤了一堆同事,江波涛疑惑地挤进人群,看见周泽楷和方明华坐在候客沙发里,茶几上一堆数据表。

几个技术科的同事交头接耳,看见他过来,招手让他过去。

“我们试过了,拆不开,这台电话大概被焊死过。也不敢硬来,怕出状况,”技术科同事轻声说,“看你们的了。“

“什么情况?”江波涛见方明华一脸虎式微笑,知道事情多半棘手,下意识皱起眉头,“嫌疑人呢?”

“里边。”

方明华指向面前的第一审讯室。落地毛玻璃墙内侧放着一套黑色办公桌椅、一台电话座机、一盏落地阅读灯和一套纸笔。

除了这些,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月前,6月29日上午11点51分,犯罪人A某接听了一通来电。通话持续十五分钟左右。之后,A某一反常态,表现得心不在焉,对什么都无法集中。三天后,A某在家中杀害自己的丈夫。死者身中13刀。”

方明华顿了顿。

“这是我们跟进的案件之一。另有八起不同情况的案件,我们与警方协力调查,确定了这些事件的共通点,就是这部电话。”

江波涛接道:“这就是今天刚找到的?”

“对。搜查队抵达案发现场,电话正在拨号,接听者是居住在C市的一名Omega女性。”

“拨号人是?”

“问题就在这里,”方明华说,“发现它时,旁边一个人都没有。可接听者坚持声称,电话这头有人跟她对话。”

一直没说话的周泽楷忽然皱起眉头,“信息素,”他提出,“查了吗?”

通过残余信息素鉴别现场因素也是常用的手法之一,不过方明华摇摇头,“查过了,没有任何残留。”

周泽楷转过头,用眼神征询江波涛的意见。一个表达“问题棘手“的神情。

江波涛耸耸肩,下意识回避那道目光,接过最新报告仔细阅读。报告中提到,最新接听电话的Omega女性也已被保护起来,目前处在部门的严密关注之下。

方明华的意思很清楚了——这台电话不是一般部门可以处理的范畴。

每一个被害人都接听过这台座机拨出的通话,但从报告来看,电话机本身没有任何记录,也不能被轻易打开。他们需要确定,这是一件人为产物还是一个自然意外。

这台电话或其通话内容可能具有相当的煽动、洗脑作用,促使被害人在自我意识不稳固的情况下做出各种过激行为。它究竟要如何作用于一般人,也是调查的重点。

叫他们俩过去,正是要查明这一点。

特殊物件大多有其专用的作用渠道,不易被发现。直接接触容易引起异常冲动或意志动摇,采取间接接触的方法,应该能有效避免这一情况。

方明华说明道:“在足够安静的情况下,你能够读取别人的内心。周队的反应能力是最强的,对外来意识的抵抗也有经验。如果让周队接电话,由你在审讯室外读取他的内心,可以读取到未被加工的原始信息,同时,一旦有任何情况,周队单人也能采取最快的脱离方案。”

江波涛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

他们搭档有一阵了,这种方法操作过许多回,堪称攻无不克。但现阶段,他并不那么想进入周泽楷的意识。

可能的话,他不想随便读取他人的内心。读取他人对读心者是种负担,读取相熟者的内心更是一把双刃剑。

但眼下也没有其他办法。

“算是可行方案,需要一些前置操作。”江波涛重重坐进沙发,“……让我和周队独处一会儿。”

 

放在以往,这个环节可以不要。

江波涛端来两个茶杯,食指在自己的杯口上来回拨弄,斟酌许久,道:“等会儿我要读取你的意识。”

周泽楷看他一眼,眨眨眼睛,神情意外温和:“嗯。”

“虽然之前说了适当保持同事距离……”江波涛摸摸自己鼻尖,“要读取你意识的话,还是会有那种情况,我们要做好准备。”

周泽楷被搞得也有些局促,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握紧,点了点头。

意识读取并不是完全无副作用的,双方之间会产生一定的意识交互。江波涛和周泽楷起初只是因工需要组成的临时拍档,尝试过数次意识读取后,发现两者间副作用较小,才被确定为长期组合。

即使如此,江波涛依然会对读取这件事产生强烈负罪感。他无数次在工作中接收到无关信息,窥见周泽楷的过去、隐私和烦恼。同时,两者的意识也会在读取过程中发生轻微错位,引出错误的应激情感。

依赖信任、厌恶憎恨,甚至还有性冲/动。意识交互带来的情感无据可依,是人性的空中花园。江波涛会提出中止这种关系,是为彼此好。

“不管这件事之后出现什么感觉,都要记住,我们需要保持一定的心理距离,”江波涛举起手机,示意自己已经把刚才那句话录音,“立此为证。”

周泽楷理解地点点头。

气氛很怪异,两人说不出的尴尬。感觉就像是一条裤子里的两根腿互打招呼,怎么想都多此一举。江波涛破天荒紧张起来,打算喝口水压压惊,被周泽楷叫住:“江。”

“啊?”

“那杯是我的。”

“啊,哦。”江波涛混乱地换了一杯,周泽楷在边上看着看着,突然开始闷笑。

“怎么?”

“唔,”周泽楷把剩下那杯喝完,放回茶盘,“骗你的。”

江波涛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周泽楷已经起身朝审讯室走去,急忙拉住他。

“准备工作还是要做啊,”江波涛说,“坐下,闭上眼睛。”

周泽楷乖顺地照办。江波涛俯下身,捧住他的脸。

凑得近了,吐息混在一起,莫名有点暖和。

这种时候他会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是个Beta,任何季节都不受Alpha信息素的干扰。

“深呼吸三次,想象你在平静的湖面上漂流。”

“嗯。”

“再想象我。”江波涛循循善诱,“湖面很广,你在皮筏上,我给你打了电话。我们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随着想象,他逐渐触摸到了周泽楷的意识。一片宽广的湖,平静,却暗潮汹涌。

进入别人的心灵相当于把自己泡进加盖的罐子,危险性很大。江波涛每晚睡前都要反复告诫自己:别在他人心中迷路,别忘记人心是最有效的染剂。

但在周泽楷面前,不用太过恐惧。假如他们不幸丢失自己,也能在彼此心中寻回。这正是拍档的意义。

“我在你旁边,”江波涛闭着眼睛轻声说,“咱们在同一条路上。”

一双手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周泽楷应该也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湖面越发宽广了,在望不见的边缘上,似乎有微小的弯弧。江波涛把自己投入到对方心中,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复合体。双倍思考和左右冲突的行为冲动,正同步作用于两颗大脑。

幸好这种触感是单向的,周泽楷不会知道他现在的矛盾。

江波涛深吸一口气,起身对门外道:“进来吧,我们准备好了。”

 

1点46分,周泽楷走进第一审讯室,在桌后坐下,紧盯面前的电话座机。

江波涛坐在毛玻璃另一边。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周泽楷的一举一动,周泽楷却看不见任何人。可以说,他是一个人在面对未知物件。

从周泽楷心中,江波涛读到了谨慎、警惕、好奇、不安等多种情绪。屋里除了他们与方明华外,还有技术部和警卫部的人。十几个人凑在一间屋里,却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每个人都屏息等待着周泽楷手机响起的瞬间。

从案情推测,当周泽楷进入这台电话的有效范围,他就有可能接到未知来电。然而周泽楷在审讯室内坐了十五分钟,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周泽楷对室外比出一个手势,意即:第一阶段尝试结束,进入第二阶段。

第一阶段论证了方明华的推测:不触摸电话机,电话就不会打入。

第二阶段,周泽楷把手放在电话上,停留大约三秒后移开。他起身拉开门,走去相邻的第二审讯室。

另一间屋子就更简单了,只有一套桌椅。周泽楷打开灯,把手机摆到桌上,警惕地坐下。

我们就快要开始工作了,江波涛意识到。周泽楷进入了相当的戒备状态,身体也开始绷紧。

屋里每一个人都恐惧又期盼着这通电话。

时间如同停止,游动得极慢。墙上挂钟发出轻微嘀嗒声,嘀嗒,嘀嗒。

秒针转过六十格,分针才勉强挪出一步。在这冗长折磨之中,电话铃突兀地响起了。

2点17分。

周泽楷和江波涛同时捕获了对方的视线。那一刻周泽楷心中什么念头都没有,反射性滑动屏幕,接通电话。

“喂。”

江波涛坐在屋外,两手握着座椅扶手。方明华盯着他的侧脸。感觉到他的躁动。

他们都注意到,周泽楷接听电话后便再没说一个字。

审讯室内的声音会通过墙上装置完整地输送到外界,此刻却静得像做了消音处理。

方明华注意到,江波涛的手越抓越紧,死死抠着座椅扶手,满脸惊愕,像是听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对象还是周泽楷,十分异常,这在以往任务中从未发生。

方明华正犹豫要不要喊他一声,江波涛猛地站起身。与此同时,周泽楷转过脸,神情有些古怪。

隔开他们的是一面单向透视的毛玻璃墙。按理说,从周泽楷的角度不可能看见室外任何景象,但就在他转身那一刻,视线极其精准地锁定在江波涛身上。

方明华下意识认为他们在交流,江波涛两手却猛烈颤抖,踉跄地后退,跌回到椅中。方明华这才注意到,他的额角满是冷汗。

“你听到了什么?”方明华本能地叫停。警卫部的人几乎是撞门进去,按着周泽楷的手挂断电话。就在通话结束的瞬间,第一监控室中始终闪烁的座机小灯悄然黯去。

周泽楷走出审讯室的动作并无异常,却还是接受了镇静剂注射,很快进入睡眠,被安置在沙发上。

江波涛冷汗涔涔地站在一旁,右手抓着自己的左手肘。他情绪不稳定时常做这个动作。

第一知情人睡着了,只有他能说出刚才的一切。

江波涛张嘴想说两句话,声音竟在发抖,哑声道:“等会儿汇报给你。”

“你怎么了?”

“没事。”

眼看其他部门的人陆续离开,江波涛终于彻底放松,疲惫地陷在座椅中。方明华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的反应,浑身是汗,脸色发白,仿佛是受到极大的威吓。

“我……听到了,”江波涛喘着气,“有一个很老的声音,很模糊,沙哑,反复对他说:‘希望你忠诚面对自己,做真正想做的事’。”

“就这一句?”

“对。”

这不是一句很有问题的话,方明华惊愕地想。

是声音。声音控制了一切,让语言变成信条。

“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周队一点反应都没有啊?”方明华疑惑地递给江波涛一包纸巾,“出了这么多汗。”

江波涛似乎想说,又有些犹豫。刚才开始他就想去摸周泽楷的手,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

“如果你不是一个Beta,”方明华略一迟疑,含蓄地说,“我大概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江波涛立刻摇头,表情很无奈,想笑又笑不出来。

“大明,我和你一样是个Beta。”虽然江波涛表现得不是这么回事,“信息素对我们根本没用,从来就没有过……但刚才我读到了一些……一些没有体会过的东西。”

“你读取了一个Alpha的情绪。”方明华道,“你不是第一次读取周队的情绪。”

“是啊,可我第一次读到这种情绪。”

爆发式的、侵略性的生物电流,闪电一样劈在他身体深处。这份入侵直接来源于Alpha的意识,非共情状态下绝对无法体会。

Beta不在Alpha的生物作用对象内,江波涛自然无法理解Omega对Alpha的下意识畏惧是源于什么。他能和所有人相处良好,是出于对世界一视同仁。周泽楷是不是Alpha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但刚才,江波涛平生第一次体会到生物间最原始的针对。那场彻头彻尾的压制中,细胞的唯一本能就是畏惧。

“一种……非常原始的东西,”江波涛不确定他有没有把话好好的说出来,“我头一回觉得可怕。”

方明华给了他一些缓冲的时间,才问:“周队接听电话后产生了什么冲动?”

江波涛稍作镇定,整理着回忆,给方明华归纳要点:“这通电话里的声音,应该是能激起人的负面情绪。平时那只是一种应激情感,受到煽动后无限扩大,变成一个欲念节点。”

“让道德崩坏的因素?”

“可以这样认为。我们靠道德和知识束缚冲动,那个声音会破坏门锁,把情绪放大为灾难。如果接听者无法对抗,就会沦为单细胞恶魔。”

“根据第一阶段结果来看,它对没有物理接触的人不生效。”方明华点出。

“我想也是,可以查一下那些接听者什么时候接触到这台电话的。有三个城市的人遭殃,它很有可能与交通枢纽有关。”

方明华在笔录上记下所有要点,标明顺序和优先度,合上记录本,神情变得严肃。

“我以部门负责人的身份,请求你陈述周泽楷的负面欲望。”

江波涛料到他会这么问,语气有些沉重:“我不能说,但你可以放心,他的念头和部门工作都没有一点关系。”

方明华眨眨眼睛,温和地笑了:“我想也是这样。别忘了,周队也是我招进来的。正因为和工作无关我才需要确认,你如何能断论呢?”

江波涛踌躇着没有马上回答,看来是被问到了痛处。

方明华没有催促,起身端来一杯热水。

江波涛捧着杯子一言不发,久到方明华一度认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慢慢地说:“我能听见他的心声。他只是下意识释放出信息素,在当时属于非条件反射行为。现场一些人大概能察觉,但对大部分人无效,不构成威胁。”

方明华嗯了一声,“所以你认定他心中产生的念头对外不具有威胁性。可你表现出了受信息素作用的样子,在往常不可能发生。你认为背后的原因是?”

江波涛看着沉睡中的周泽楷,表情很是复杂。

“……你应该能看出来,我们上过床,”江波涛尽可能让口气客观,“意识交互的副作用,不能幸免。”

方明华道:“这也是我很担心的一点。你们之间的关系只有你们自己清楚。”

“读心能力者都清楚这些是虚的。如果不能抽身,工作也会难做,”江波涛叹了口气,“而且我不想利用他的情绪,我会不舒服。”

方明华没有接话,示意他说下去。

“信息素平时对我没用,我是在共情过程中以一个受作用体的身份直接接收到这份生理刺激,出现本能反应。”江波涛心里卡着一块巨石,眼下闸门崩溃,一泻千里,干脆一股脑儿都说了,“他刚才……想要标记我。”

Beta不可能被Alpha标记,广义而言,是受限于生理构造。信息素腺体本身不具有生产效能,决定了Beta即使被Alpha注入信息素,也会因为无法产生反应而失去效用。标记后Alpha的气味只能停留三至四天,过后又将恢复成原本的状态。扩展来说,标记Beta一事毫无建设性,既不能带来性/快/感,也不能产生永久关联。

“我没意识到他可能会这么想,”说到最后,江波涛捂着眼睛不断自责,“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真心实意地想和一个Beta产生关联。”

其实还远不止于此。

江波涛在工作之余绝不使用能力,终止床上关系以来,他都没再读取过周泽楷的意识。时至今日才发觉,周泽楷心中的痛苦比想的更大。

选择Beta绝非一种错误,却也没有意义。他们都很清楚,这盘玻璃楼阁上的棋局极可能只是移情,及时抽身会好一些。可周泽楷痛苦于远离,焦虑于回避。

如果早知道他有这么不情愿,我该怎么做?

江波涛说不出来。

遵循理性,结果不会有任何变化,然而人心温软,他没法面对这样的周泽楷。

他总是觉得,自己对他有责任。

 

下午2点35分,方明华离开审讯室,随手带上门。

屋里,江波涛蜷在周泽楷身旁,也睡着了。

最后那段话,方明华一笔未记。递交资料前,他在详述一栏写道:

「被读取者受应激情感催化,出现强烈的感情诉求,并使读取者也产生了共情效果。」

 

 

之后几天,电话被移交技术部门。上面另外派了两名探员接手后续跟进,据称,这台座机并不是只能拨出,有时它也会收到来电,但没人敢说那是从哪儿打来的。

技术部录制了一段电话中的声音,是一个苍老的男性声音,与江波涛的证词吻合。经分析发现,背景中还有一段只出现于特定波段的噪声。

对照样本后,可确定这段噪声的声纹与十多年前一起自焚事件的现场波段完全重合。目前,部门内部将这台电话暂定为来自“下面”的东西,予以封锁。

“不晓得那玩意儿会不会导致其他问题,反正它已经是个越线的东西了。”方明华来电知会这件事,顺道陈述个人见解,“推论本身还算有道理。有人到下面去,为什么没人从那儿发起联络?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周泽楷闷闷地回答:“也是。”

江波涛看见周泽楷挂断电话,急忙拿笔杆子敲敲桌面,表示对他接电话的心有余悸。

“没事。”周泽楷说,“写完了?”

“快了。”

这会儿江波涛在写另一份工作报告,主要陈述他消除周泽楷关于现场记忆的过程。

被洗脑的印象保留下来会对周泽楷精神造成负面影响,离开审讯室前,江波涛特意消除了他意识中的那一部分。

周泽楷本人并不记得,还是从转述中知道事情经过的,这会儿正坐在一边偷看江波涛的报告内容。

现场的事,周泽楷很快知道得一清二楚。江波涛一边写一边转述,没有回避任何细节,详细讲述了周泽楷当时的应激反应,以及自己被共情影响到的生理状态。小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二人,多少有些尴尬。周泽楷低着头想了半天,才告诉江波涛:他是认定自己心性稳定,才会答应去接这个电话。

与所有人一样,周泽楷也许偶尔有犹豫和迷茫,但不会生出恶的念头。他没想到的是,这些小情绪竟会扩大成那样,口气很是苦涩:“我……很抱歉。”

“绝对不是你的问题,换一个人可能现场就杀人了吧。”江波涛笑笑。

周泽楷是怎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整理完报告,二人离开办公室去往另一现场。电梯久等不来,江波涛觉得奇怪,打电话一问,才知道电梯出了点问题,正在抢修。

周泽楷推开安全楼梯的门,掏出手机。说来奇怪,这栋大楼楼梯间的声控灯老是故障,从这儿走得自带手电。他走在前面,手机照亮前方一大段楼梯,却照不亮心里堵塞的部分。

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放大看仍有破绽。只能说,理性无法操控一切。

这么走也好,省得面对面尴尬。

江波涛走在后边,皮鞋擦着地面,踏踏直响。

沉默不是好处理,江波涛选择安慰周泽楷。

“别往坏的地方想,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破绽。你已经把破坏降到了最低。”

“嗯。”

“反正Beta也不能被标记,只是一个假设,千万不要有负罪感。”负罪感这种事,我来就好。

“……嗯。”

周泽楷嗯完,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干脆不说了。江波涛跟在后边,看着那道亮光随脚步起起伏伏,不知怎么,想起了会发光的条形深海鱼。

“我在想,”江波涛说,“怎么才能让你高兴起来?”

深海鱼闪烁一下,忽然消失了。

周泽楷啊了一声,匆忙按亮手机。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黑暗中,眼神微闪,局促不安,像是犯了错误无从告解。

“没事的,”好好的一张嘴,说着听起来就不可信的谎话,“已经忘了。”

那一刹那,江波涛毫无征兆地失去所有力量。黑暗中没有一丝缝隙供他说话。

不要觉得痛苦,不要有任何愧疚,他无声地动着嘴唇,你什么也没有做错。

他们在一块儿,总是江波涛说得多一些,此刻悄然无声,静得有些寂寞。

周泽楷明明不爱说话,居然也被安静磨得难受,想找些什么来挽救。他甚至有点想问江波涛:为什么不把我的其他记忆一起消除?把那个念头抹去,我就不会记得有这回事。

可惜开不了口。

说是爬楼梯,也才七层楼,很快接近尾声。

周泽楷还在想象江波涛是棵向日葵,到了太阳底下就会好,肩上就被拍了一下。

“等会儿。”

“江?”

江波涛的口气十分冷静:“关掉光源。”

周泽楷立刻关闭手机光。四周一片漆黑。变化来得太仓促,光源猛然切断,即便是周泽楷也不能马上看清四周。他警惕地后退,试图与江波涛汇合。

然而想象中的一切并未发生。一只手拉住领带,轻轻拽过他。跟着,有一条舌头舔上他的嘴唇。

周泽楷分辨出,那是江波涛。

“我想再跟你上一次床。”

黑暗中,传来了江波涛轻柔的声音。

 

 

 

 





※起源是最早和朋友聊起这一对,除了常见AO模式之外周Alpha江Beta也合适,就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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