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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江]《恶癖》

含AI设定




恋物癖有救吗?

307条回答

 

江波涛浏览一遍,关闭网页,躺倒在床上。

AI盛行以来这类问题越发受到重视。但有些事发现得太晚就会于事无补。比如同学的妹妹的闺蜜号称谈恋爱太忙不能来上学,又比如他有时锁起房门打飞机,两件事拥有一个共同点:对方都不是真人。幸运的是前者被通报批评,而后者不为人知。就这点来说江波涛的情商还是很高的。

 

收到实习通知信那天江波涛正在重感冒。运输途中信可能混入了别的什么包裹,大清早送来,拿在手里就是一股蒜味,好在他完全闻不出来,裹着外套看完内容,欢呼一声整理行装飞奔去了机场。

寄信人方明华大江波涛两届,是他直系学长,专攻人工智能修复与重置。毕业后,方明华参加了Samsara项目的研发,江波涛几乎是第一时间发去贺电,始终盼着前辈能动用关系把他调过去。他从上大学起就想去这个组就职,程度之深与室友许斌盼着去微草的基建项目“空中花园”差不多。一个月前许斌如愿以偿,今天轮到他了。

飞机上,江波涛又把通知信掏出来看了一遍,发现方明华在信封内侧留了一行字。考虑到这位学长是个相当无聊的人,江波涛怀疑他是特地印了个信封展开图,写完字再把它黏起来。浅灰色的印刷体写着一行警告:改掉那个恶癖,否则过不了实习期。

江波涛嗤之以鼻地想:没门。

 

下午五点,他抵达S市。

 

Samsara问世刚巧赶在江波涛填报志愿之前,这个外观精美的人工智能系列一下博得众多眼球,江波涛所在高中引入了该套K-24安保系统,共25个试用版本,校方有幸抢到一套,而江波涛和这系列人工智能的第一次会面是因为他上学迟到翻墙进门。

他发誓他从来没被红外线枪指过,可耻又斯德哥尔摩地喜欢上了这张面孔。

高中毕业典礼后,江波涛特地朝禁止入内的废弃大楼扔了一个易拉罐,如愿以偿再次见到那个唯独警报响起才会出现的人形投影AI。它是来追捕违反校规的人的,不会跟他说再见,只有摄像头旁的红灯规律地闪烁,但江波涛觉得这就是一次漫长告别,美妙得让他想拍照留念(当然这也是禁止的)。他开始正视现实:自己是个恋物癖。

值得一提的是:江波涛大学课程方向是研发AI自毁程序。这在编程中是相当偏门的一支,喜欢AI技术的人不在少数,他却直接选择当屠夫。方明华曾就此警告过江波涛,不要把人工智能当做朋友看待,它不会也不可能成为一个替代人类的物品。AI开发者需要随时做好一次点击毁灭人类的准备,认清自己既是上帝又是刽子手的事实。

方明华的论文中曾写过:我们从来不把人工智能当人看待,但心里却知道每一次格盘都无异于杀人。这一言论被导师批评过不止一次,Samsara却因为这句话聘请他。

这正是为什么Samsara系列的AI看起来都像真人。或许开发方也认为AI是一种徘徊在生死间的特殊物种,才为项目起了Samsara这个名字。

 

下班时间,研发基地人去楼空。江波涛放下行李去办公区域走了一圈,很快明白了方明华写那句话的用意。

 

二号实验室门开着,他认识的那个AI就在灯光下。

江波涛静静地看着,不敢深呼吸。

它在换衣服,穿工作人员给它的白色实验服。便装丢了一地,它穿戴整齐立刻弯腰捡起来,整理好放在一边。

经常梦见的AI居然被做出了实体,江波涛感到很不真实。

“嗨,这里有人吗?”

AI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才转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江波涛自说自话找了个椅子坐下,夸张地举起右手,确定AI毫无反应,缓缓按到对方手背上。

很暖和,像极了人的手。

不知道工程师给这个AI起了什么名字?数字就可以,江波涛想。他觉得它有包容任何字符串的可能。同时,他又希望这个名字不要太平凡,太平凡的字符配不上它。

握手不能激起AI反应。江波涛伸手摸它鼻尖,它歪着脑袋,黑色眼睛很亮,一动不动盯着他。

“他们给你做过测试了吗?”

“……没有。”

“你在等什么?”

“不知道。”

江波涛轻轻按着它的颈动脉。脉搏和体温都仿造得恰到好处,说话声不大,很像是从前学校那个AI的温和模式。狂暴模式大家无缘得见,姑且不提。

“他们叫你在这做什么?”

“等。”

……难道是等我?江波涛微微有些高兴。

“你可以说话吗?多说几个字那种。”他问它,“我是江波涛,江-波-涛,叫我什么都可以。”

AI点点头,又摇摇头。江波涛叹了口气,要求它躺上实验床。

他伸手抚摸它的后颈。最早的老版本开关都在脖子上,这一个比较新,可能会在别处。

在江波涛伸手摸它耳后时,AI问他:“要关机?”

它没做太多表情,眼睛里却有一般AI没有的东西。江波涛被它看得手软,说不清为什么,就把手放下了。

这个AI很温顺,性格善良,按理说可以关机后系统检查。可江波涛和一般人不一样,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比活人更有趣的对象,因为一些移情别恋或者爱屋及乌的原因,他非常喜欢它,不想让它不高兴。

虽然它更有可能理解不了什么是“不高兴”。

“你心情如何?”江波涛问。

AI想了想,握住江波涛的手。

“很高兴。”回答得面无表情,“你好。”

逻辑可能有点混乱,招呼语应该放在最前面才对。江波涛帮它整理被枕头弄乱的头发,挨着它坐下。

“你还记得我吗?以前有一个你的同型号,非实体的,在我们学校做安保。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给你移植数据……你是做什么用的?安保?”

AI摇摇头。

看来是还没做好,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记得别的型号的事。

江波涛伸手摸它脑袋,AI温顺地眯着眼睛任由他摸,像只大老虎。它比他还高一点,坐姿意外老实,两手乖乖摆在膝盖上。

鬼使神差地,江波涛想起以前许多次自己锁门的往事。在那些梦里他常被一个有着这张面孔的人按在底下操,因为是梦所以也没什么痛感,但第一次梦见这种事之后江波涛就明白,总有一天他会觉得屁股疼。未雨绸缪太多也不好,现在什么还没发生,他的腰已经开始酸了。

“接触条例通过了吧?我能碰碰你吗?”江波涛问。

AI点头。江波涛把手移到它脸上,捧住那颗英俊脑袋。

Samsara从最早的投影效果起就一直追求将AI接近人类,服务于多个类人型科技领域。本次实体制造为了什么尚不可知,但过去的检测结果足以证明他们技术成熟。

正是这样的技术制造出了这个仿造品。视觉器官完美无缺,连瞳孔里的纹路都仿得天衣无缝,江波涛凑得很近地看,两个人的鼻尖都碰在一起。

它没出声,江波涛也就没在意,继续研究它的五官结构。

AI仿生中最难实现的是鼻部器官构造。人类对气味的把握是天赋,AI很难完全模仿这一点,做得再好的AI也容易在气味环节上露出马脚。但当江波涛提到嗅觉,AI靠过来,在他周围嗅了起来。

“洗衣粉、大蒜……”它皱眉想了半天,“香水。”

洗衣粉和大蒜都说对了。

“我没有用香水。”江波涛说。

它楞了一下,惊讶的小表情做得很逼真,眼睛眨巴两下,又试探着问:“女……朋友?”

“也没有女朋友,”江波涛哈哈大笑,揉揉它的脸,那张过分完美的脸鼓成一团让他心情很好,“我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不喜欢女生。”

AI歪着头,满脸费解。江波涛左右看看没人,才悄悄地说:“你别告诉其他人!我喜欢……别的一些东西。”

“别的东西。”

“女生太真实了,不是那种,”江波涛说,“一些……假的。”

“假的女孩子。”

“不是女孩子,说了我不喜欢的嘛。”

“假的……人?”

“这么说也行……像你一样的AI我就很喜欢。”

AI不是很明白江波涛支支吾吾的原因,但仍贴心地摸摸他脑袋。江波涛没有反抗,它很快靠过来,搂着他把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肩上:“乖。”

江波涛哭笑不得,又说不出的高兴。

可能这是个家用型AI吧。

偌大一个实验室,除了他和AI没有任何东西。许多仪器停了,安静得好像世界末日。江波涛一动脖子,AI就用自己的脑袋轻轻撞他。

“一直想你变成实物,没想到成真了……你愿意让我加入你的项目组吗?”

“项目组?”

“就是……负责给你升级整修的人。”江波涛说,“我的工作有点特殊,不过迟早要用到。”

“特殊。”

“等你下岗那天再说。”

AI自毁及销毁是江波涛的研究方向。他喜欢它,它可以有很多个维修人员, 可那是现在,等到它没用了,愿意陪同走完最后一段的人或许只有他。

江波涛认为,这种模式与人和人之间的“爱”没有不同。

AI没说话,抱小朋友一样抱着江波涛,一下一下拍他的脑袋,轻轻地,像在摸一只宠物。立场颠倒,江波涛却很轻松。他觉得来这里是对的,方明华再三警告也是对的,想象中的坏事迟早要发生。

他非常喜欢它,这个AI会成为他最费心血的作品,如果可能,他还想找到高中买的那个版本的数据,让它想起来自己是谁。

不认识也不要紧,它的数据记录里有自己就行。数据就是AI的一切。每个匆匆擦肩的人都活在它回忆里。

江波涛坐起来,AI伸手想抱他,被他一把捧住脸。

“你进研究所多久了?他们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干什么,要是没人照顾你,我可以……”

话说得很急,还很心虚,江波涛咬咬牙,鼓足勇气:“我可以负责你的所有事情,睡在实验室也行,只要你同意。”

AI眨眨眼睛,江波涛以为它会请求权限,但它握住了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所以你有兴趣吗?”江波涛又问了一次,“让我做你的……”

“有。”AI说。

“那我去找方明华,你的负责人是方明华吗?我们……”

不等他说完,方明华的声音打雷一样响起:“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做这种事情!!”

 

方明华砰一声推开门进来,把江波涛拽到旁边。江波涛看他表情以为要挨骂了,刚准备解释,方明华却白他一眼,指着AI放在沙发上的衣服:“换回来!别玩了!”

AI微微侧着头,一下一下眨眼。

江波涛立刻抓住方明华的胳膊:“大明哥!别这样,它连权限要求都不知道,你们没给装基本协议吧?还把它一个人丢在这里。”

方明华看看江波涛,又看看那个AI,气得笑了两声,沉声道:“你自己解释吧。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和你说过,小江是个特例,你这个玩笑可以跟别人开,不能跟他……”

“什么特例?”江波涛莫名极了,“对了,你们怎么不锁门啊,我刚就从大门进来的。”

“周泽楷!”方明华忍无可忍拔高嗓音,“你怎么不锁门?”

“……等人,”AI说,仍旧是那副无辜表情,“他要来的。”

不等江波涛反应过来,又听见方明华数落:“每次有新人都这样,好玩?他玩不起你知道吗!他是真喜欢AI,尤其喜欢扫描你外观的那个系列!”

“不是、等等……大明哥你说什么?”

方明华真生气了,转过头来,脸上写满凶狠:“我说,我说什么?我说多少次了,管住你的手脚,改掉恶癖!你是不是还想对AI动手动脚?微波炉要是会说话你跟它睡觉吗?!”

“微波炉又不是AI!”

“我看你也差不多了,”方明华用力推一下眼镜,“你连人和AI都分不清楚!”

 

江波涛一怔,转头去看床边的AI。

它的表情明显比刚才丰富得多,肢体动作也灵活了,很快换回便服,走过来牵起江波涛的手,按在自己鼻尖上。

“是真的。”

鼻子是真的,人也是。方明华刚才叫他周泽楷,名字多半也是真的。

江波涛人生中很少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大概弄明白了,却怎么也不明白他选中的AI为什么会是个人。

怕他不信,周泽楷又凑过去嗅方明华的衬衫,对方立刻倒退三步。

“香水。”

方明华揪起衬衫闻了闻,表情缓和下来:“我老婆的。”

“AI分辨不了那么多。”周泽楷说。

江波涛沉默许久,站起来要走,周泽楷赶紧拉住他,一个劲对方明华抛眼神。

“小江,小周是我们的头,参与过K-24的研发,”方明华翻着白眼,“他就是……喜欢给新成员送见面礼,每人一次玩笑,都这么过来的。”

“丑话说在前头,我是恋物癖,”江波涛试图说得凶恶一点,可周泽楷一脸委屈,那张脸和他喜欢的面孔一模一样,他又说不下去了,“你……”

方明华用口型恐吓周泽楷:你就是这点不好!一边安抚江波涛:“算了算了,所有旧版K-24系统用的都是小周的扫描数据,你就当是在原谅你母校那个AI……小周好歹是我们研发部攻坚队的队长。”

“对不起,”周泽楷在旁边说得很小声,“别生气。”

江波涛只觉百味陈杂,七上八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大明哥你还说我有恶癖,我看他才是。”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喜欢AI,他喜欢装AI,你们半斤八两。”方明华公正地批评道。

 

一通闹剧过后,江波涛终于感受到了长途飞行的疲惫,回宿舍安顿好行李,下楼去实验室注册他的电脑。

周泽楷还在实验室里。那天江波涛弄到很晚,他在一旁不知捯饬什么,也走得晚,十一点多江波涛刷卡出去,发现周泽楷跟了出来。

“锁门,”江波涛没有看他,“队长不喜欢就我来吧。”

周泽楷站在电梯口,等江波涛弄完指纹锁过来。楼道里灯熄灭了,只剩液晶面板上红色数字不断跳跃。

数字不断接近楼层,江波涛用欣赏名画的眼神看它们。

周泽楷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一句:“又见面了。”一时不知是在对谁说。

“我?”江波涛左右看看,“我们见过吗?”

电梯门豁然打开的亮光中,江波涛听见周泽楷说:“K-24会返还数据到总部。”

红色的数字停住了。

很像是江波涛离开学校那天,安保系统摄像头旁规律闪烁的红灯。

 

 

 


[周江]《披星戴月》下

警告:现代架空,(养)兄弟,这篇还是有真枪实弹肉。

特别腻歪……

上篇在这里



《披星戴月》下



五封情书周泽楷一封都没回。爱他的心成了剪掉翅膀的鸟,坠沉大海。江波涛同情之余又有几分侥幸,近水楼台优势不假,但治不了他哥。

回家以后江波涛发烧了,蜷在被窝里做了两天春卷馅儿。

他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睁眼闭眼面前都是周泽楷的侧影。

他哥在学校还有些包袱,怕老师盯梢,要捧书装一下学霸,到家完全解脱了,捧着掌机嚼着口香糖坐在一旁。江波涛哑声喊“哥”,周泽楷就低头凑到他面前:“嗯?”

暗恋之心破土至今才一天多,江波涛已经不太能和哥哥那张俊脸凑得这么近,往后面挪了挪:“午饭吃什么……”

周泽楷一怔,起身转了两圈。

冰箱里有些他对付不来的菜,束手无策,改为下了碗白汤方便面。料包少放,轻盐多水,味道比阳春面还淡。

江波涛裹着厚外套窝在后面欣赏周泽楷行云流水敲鸡蛋神技,干巴乏味的口腔里泛起一丝甜意。

那碗面当然不会好吃,周泽楷自己也知道,心虚地坐在一旁假装玩游戏。江波涛吃完跟他说味道不错,他还楞了一下。

晚上周父返家,把做哥哥的叫到一边:“给病号吃这个,像话吗?”周泽楷没辩解,点点头认了,还是江波涛过去解围。

父亲刚忙完,风尘仆仆,没心思跟他们绕,指着江波涛说:“你也不要惯着你哥。”听得两个小孩一愣一愣,父亲又说:“他从小吃饭就不太平,什么瓶瓶碗碗里吃剩的汤汁都要倒在一起,大学考化学系算了!”

江波涛偷瞄周泽楷一眼。十七八岁个子挺拔的哥哥捂着眼。

隔了几天,哥俩去上学,周泽楷推了自行车过来要载江波涛,看他一脸窃笑,也不知弟弟心里正在暗爽,问:“怎么?”

“哥,我请你吃肯德基,”江波涛说,“原味鸡六块?”

周泽楷没吭声,长腿一蹬,自行车稳稳上路。

一路春风拂面,江波涛偷偷把手指扣在周泽楷后腰的裤绊上。

经过公交站,瞥见曾委托他转交情书的女孩,江波涛莫名有点得意,就扯着嗓子问周泽楷:“你今天打球吗——要等你吗——”

周泽楷怕他看不见,大幅度摇摇头。到了学校把车停好,江波涛转身要走,被周泽楷一把拉住。

“不用请客。”周泽楷说,随手把弟弟头顶一根翘起的头发摁下去。

江波涛没反应过来,走了两步才会过意:周泽楷应该是想说,我照顾你很正常,不用为这个请客。

他在走廊上愣了半天,既开心又难过。开心的是周泽楷待他这么好,难过的是自己居然偷偷喜欢他。

太龌龊,辜负了他哥一片心意。

那天晚上他没有请周泽楷吃肯德基,改为买了夜宵回家,父子三人坐在客厅里看电影。

三部曲,父亲看完一部就去睡了,留他俩继续。周泽楷这几天没睡好,呵欠连连,江波涛又想哄他去睡,又不想跟他分开,心里打鼓一样。

第二部放到尾声,杯子里的可乐刚好清空,江波涛转身去拿地上的饮料瓶,突然一个脑袋靠过来。

周泽楷睡着了,整个人侧倒在江波涛右肩上,硬是把江波涛挤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江波涛想了一会儿,小心地伸出五指扣在周泽楷手上,屏住呼吸。

他毫无来由地憎恶自己,竟为这种事快乐,可怎么也不舍得放开,轻轻摩挲周泽楷中指指侧的老茧。

也没舍得叫醒周泽楷,只想永远坐着,跟沙发一起长在地里。

电影为什么不是十个小时、十天、十个月才能看完的东西?

后半夜周泽楷睡醒起来,发觉江波涛就在身边,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右手还握着自己的手。

周泽楷认真端详片刻,轻轻抽出手,把弟弟摇醒。

“哥……?”江波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着火了。”

江波涛瞬间清醒,吓得跳起来:“哪里?!”

没见着火,只看见周泽楷一脸老实无辜的笑。黑灯瞎火,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怎么不叫我?”周泽楷问,随手把灯打开。

江波涛摆手打个哈哈算是带过去,收拾了桌上残骸,转身回房。

周泽楷本该睡了,门缝外灯光却始终存在,江波涛看见周泽楷的拖鞋在他房门前停留半天才走开。

那晚月色很亮,照在窗框上,微微越线一点,与没有说出的话一起沉进夜色里。

 


【防和谐外链】

 


两人都不是特别肉麻的类型,互诉衷肠的话很少提。周泽楷靠在江波涛胸口,听着有力的心跳声,想起大一那年确定关系的那回。

那年他发现江波涛偷偷跟一个女孩走得很近,说女朋友也不尽然,更像是玩伴。军训回来发现江波涛在跟人煲电话粥,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看见周泽楷进来立刻躲进屋里,叽叽咕咕好像谍报战。周泽楷本没在意,晚饭时听父亲说江波涛可能谈恋爱了,才征兆全无地心口一沉,顿时整间屋子都碍眼起来。

但他话实在不多,他弟又是广交好友玲珑圆滑的脾气,哪会让他抓到把柄?气也没办法,毕业了怎么管得到高中生的事,只能忍着,心情像S市的秋老虎一样憋闷沉重。

江波涛看出周泽楷有话要说,却没主动问起,一直到夜里父亲睡了,才在他哥身边坐下,笑道:“你要问什么?”

不知为何,周泽楷觉得那句话带着一点期盼。

“没什么。”

气氛一时凝重,周泽楷想想又补了一句:“跟爸说了吗?”

“我没交女朋友。”江波涛说着,稍显迟疑,“……那个不算。”

周泽楷突然不太想听下去,起身要走,就听见江波涛在后面问:“你生什么气?”

周泽楷连否认都觉得没意思,站在走廊里,不知该朝哪里去。

他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女孩。有几次起夜路过穿衣镜,里头的人刚从梦中醒来,目光饱含欲望,糟糕透顶。

说什么好呢,梦到过你?看你交女朋友特别生气?关我什么事。

周泽楷斟酌半天,摇摇头,回过头却看到江波涛满面笑容,一时吃不准弟弟是什么意思。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个站在灯下,一个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本来想发展一下,你要是不高兴……就算了。”

看表情江波涛也不太确定自己在说什么,眼里有兴奋,也有奋力一搏的狂热。

周泽楷隐约摸到一点门槛,仍旧端着揣着,反问:“什么算了?”

“女朋友,”江波涛咽了口口水,“……我说女朋友的事,算了。”

卷子还没写完,习题集堆得等身高,世上明明有那么多事等着他们去做,却非要在这里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一股电流蹿过周泽楷脑海,麻了几秒钟。

他悄悄吸一口气,看着弟弟:“……你转过去。”

江波涛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疑惑地照办,半天没听见有人说话。

后颈突然被柔然潮湿的东西碰了一下。

等他想起来要回头,周泽楷已经火烧屁股一样逃到家门口,套好鞋子往门外跑。江波涛追去,看他哥跑到电梯里,忍不住吼道:“你干嘛啊!”

周泽楷破天荒地喊回来:“买可乐!!”

晚上十一点,要到路口便利店才有可乐卖。周泽楷拎着一袋碳酸饮料踢着脚往家走,慢吞吞上楼,和预料的一样,碰到了等在玄关的江波涛。

易拉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冰得提神,周泽楷掏出一罐给江波涛,他弟却只拉开环盖,又递了回来。

“你不热?你喝吧。”江波涛说。

等周泽楷这一口喝完,他又拿回去喝了一口,嘴唇刚好印在周泽楷喝过的位置。

眼睛还瞥着周泽楷,嘴角扬起,满满都是盘算已久如愿以偿的窃喜。

江波涛的勇气也就够支撑一会儿,不知道周泽楷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有一把火正在他哥嗓子眼里燃烧。侧着脸时,眼睛弧度格外讨人喜欢。

“爸睡了没?”周泽楷问。

“睡着了吧,刚听他打呼,我……”

一句话没说完就断了,江波涛没反应过来就被周泽楷拉过去亲了个结结实实,嘴唇对嘴唇粘着,没用上舌头,倒比用了还叫人不好意思。他脱身后指着周泽楷的脸,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愤慨:“爸没睡你就不敢了是不是?!”

周泽楷抿着嘴,英俊的脸红着,头发被廊灯映成温暖的棕色,一双眼睛望着江波涛。

“爸在就偷偷亲。”

他轻而坚定地说。

 

要是你真的想好了,就这样也行。要是你愿意,我当然没有意见。要是……

没有什么要是。

人间千万路途,有坎坷也有平坦,而我们在坡道上缓步前行。

江波涛有时会想,假如他们不是兄弟,事情会简单得多,虽然艰难,少一层纸糊的板也是幸事。可紧接着他又会想,假如他们不是兄弟,或许就要在人海中错失彼此。周泽楷坐在他身边,牵他的手回家,自行车后座的风与夏末最后一缕烈阳,都不再是他能独享。

母亲亏欠周家人多少他说不上,但周泽楷给他多少,又从他这里拿走多少,江波涛同样说不上。

他们给彼此的绝非言语可以阐明,春夏秋冬风雷雨雪都不过是微小见证。这份情感能填补胸口空洞,也能构成头顶星空令钻石黯然失色。

几千个日子前,江波涛日夜兼程来到这座城市,茫然过迷失过,是周泽楷把他找回。星月朗朗,于头顶温柔俯瞰。他牵他的手,走过泥泞小径,走向漫长人生的无数岔口和万千风景。

披星戴月,一路向前。

 

 

 



[周江]《披星戴月》上

警告:现代架空,(养)兄弟,有真枪实弹肉




《披星戴月》上


 

回家那天S市下雨了,周泽楷没带伞,不幸淋成落汤鸡。

拖着行李箱回到家里,门没锁,屋里静悄悄的,深处有脚步声。

周泽楷以为是父亲回来了,随手整理东西。刚拉开箱子拉链,一块毛巾兜头罩下,蒙着他的眼睛。

“哥你回来啦,”一双手在他头上搓来揉去,“怎么不带伞?”

“忘了。”

周泽楷一把扯下浴巾,江波涛笑嘻嘻站在一旁,已经换了居家的衣服,显然是先他一步。

“爸不在?”

江波涛把周泽楷往屋里一推,接过他手里东西整理:“爸飞H市了,说去两个星期。”

周泽楷“哦”了一声,没事可做。

他刚放假,箱子里杂物衣服一大堆,放在过去让人见了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倒很自在,坐在一旁啃苹果,看江波涛帮他忙里忙外,神色怡然。

等到三圈绕完东西收拾齐当,周泽楷随手一捞把弟弟拖过来圈在身前,鼻尖顶着江波涛的耳后根。

天气原很炎热,一场大雨缓解不少。周泽楷头上盖着浴巾,刘海还很潮湿,粘在江波涛脖子上,刺得发痒。

“哥!”江波涛缩紧脖子,转身钻进浴巾底下。

才隔了一层布,就有天地万物远离的错觉。

一阵子没见面,周泽楷的吻来得有点急,却忍耐着小心轻咬,直到江波涛张嘴邀请他进去攻城略地。一吻过后气都不太稳,江波涛坐在周泽楷腿上喘了半天,感觉周泽楷两手扶着他的腰。

“等会有事吗?”周泽楷轻声问。

住一起这么些年了,江波涛对上周泽楷湿润恳切的眼神还是无法招架,晕晕沉沉地答应。他很喜欢跟周泽楷接吻,有种偷腥的快乐,龌龊又甜蜜。等一回头看到他哥脱了T恤往房间走,才意识到家长不在家的两个星期会是何等荒诞混乱,心里像被蜜蜂蛰过,又痛又痒。



【防和谐外链】


 

周家父亲是周泽楷生父,一年有八个月不在家。周泽楷十六岁那年父亲再婚,女方带来的孩子叫江波涛,十五岁,跟周泽楷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两个孩子从没弄懂过父母辈的事,似乎对大人而言分别是很容易的事,相见再会一气呵成,人生路来去如风。江波涛则更没想法,母亲走时招呼也不打一个,他是隔了一个星期才得知自己被抛在了周家。

好好的四口人,突然间尴尬无比,江波涛在客厅里坐着,听父亲在阳台上打电话,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

半天不说一个字的哥哥刚放学回来,茫然地站在门口。

父亲打电话声音不小,听了会儿大概明白怎么回事,周泽楷走进来,想了想,在江波涛身旁坐下。

他不太会说话,只觉风雨欲来,这个小他一岁的孩子缩在沙发上有点可怜,该有人陪着。

江波涛虽然面上稳妥,心里始终有些畏惧这个哥哥,那天却无来由想粘着他。

周泽楷不爱说话,江波涛知道。但那天刚好什么话都不需要。

几天后,周父谈妥细节,带江波涛办了一系列收养手续。出门前是继子,回来就变养子,饶是江波涛也不知怎么开口。还是周泽楷给了他一罐可乐才打破沉默。

能言善辩的人语塞起来,比一般人更需要关怀。周泽楷的好意是江波涛在家里的第一把伞。

十五六岁,心已有了雏形,知道母亲亏欠这对父子的东西太多。父亲没有再娶,三个男人的家虽冷清却也衣食无忧,他江波涛的运气着实不坏。

周泽楷的好意尤其令他感激。

江波涛早熟,对家里事非常敏感,始终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凡事都爱独自扛着。念书生活都省心,唯独一点比较讨厌:不认路。

刚来S市那会儿,上学放学都是父亲接送,后来父亲工作渐渐忙起来,就换周泽楷在小区门口等他。兄弟俩一前一后往家里走,影子在夕阳下拖出两道长长轨迹。

他俩差了一年级,有时父亲没空开家长会,还是周泽楷去领的报告,隔天全年级都知道了江波涛是校草的弟弟。

同学拿这个开过他玩笑,江波涛倒不在意。与周泽楷逐渐熟络,他很明白那人不光长得好,心也温和柔软,是维系他在此扎根的第一缕养分。

偶尔放学回家晚,也会带些宵夜回去,周泽楷闻到味道会从房间里摸出来,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他吃。

有这样一个哥哥,江波涛很满足。如今回想起来,他们的开始并不复杂,假如能维系那段距离,今天也不必为种种罪恶与快乐烦恼。

高二下学期,学校办了一次露营,江波涛一个路盲,本想避开,却被好事的同学推搡着参加了。

班上暗恋周泽楷的女生不少,都等着这次篝火晚会之后请学长出去玩,好话说尽托江波涛近水楼台,把八面玲珑的弟弟弄得很是无奈。

但青春里太多事与愿违,这一天到来得毫不浪漫。天降骤雨,把活动搅得一团糟,同学走的走跑的跑,一股脑儿往扎营地躲。江波涛出来得慢,人群都散了,他在周围摸了半天,只觉天打雷劈:景区的花草树木全长一样,鬼知道哪是哪,这下完了。

主题公园很大,暴雨过后土石滑落,泥浆四溢。雨势浩大,过了不知多久才停歇,江波涛这时已在棚屋里坐了很久,眼看月亮都起来了,云散后还有两三点隐约的星光。

他边觉得好笑,边想好了遇难的可能。淋了雨被风一吹,很快发起烧来,窝在棚屋里走不动路。

手机信号圈外,距离没电还有一格,江波涛东摸西摸,只摸到几封被雨水打得不成原形的情书,无一例外写着“周泽楷亲启”。五个黑字洇开,像方才的乌云。

很长的夜晚,幸亏他哥总是在他最渴望的时候到来。母亲不告而别时如此,孤立无援时亦如此。直到今天周泽楷也解释不清他怎么找到的江波涛,一切仿佛水到渠成——他来得巧之又巧,弄脏了鞋袜,倒捡回了发着烧的宝贝弟弟。

回去路上江波涛有些迷糊,但还记着要把情书给周泽楷。

周泽楷看都没看,一股脑塞在兜里,牵着他往回走。

十一二岁时江波涛已经明白孤独寂寞的滋味,今天越发有体会。他十六岁了,明白好与不好该与不该,却不明白自己多渴望一只热乎的手。而在周泽楷到来后,过去种种都显得那么多余。

他披星戴月地牵着他走在回家路上。

“你不看?”江波涛没话找话说,嗓子有些哑。

“不看。”

就两个字,也不解释。

周泽楷回过头看着江波涛,眼睛亮得很,牵着弟弟的手掌紧紧握了一下。

江波涛刮风下雨感冒发烧都不能撼动半分的心突然抽起来,皱成一团。他多么不想承认,可那份喜欢庞大无比,远不是对兄弟家人的情感可以说清,连他心底的陨石坑都能填上。

他喜欢上周泽楷了。

 

 


待续

[周江]《Crucify Your God》

 @石油怪HUG 老师点的Kingsman paro,写了一小篇

虽然被我写着写着面目全非,基本沦为衣着时髦风骚的驱魔师……还请见谅(。

 



Crucify Your God


 

“确定是今天吗你?显示器半小时没变过了。”

“我确定,老刘,海外任务!”江波涛说,“人都飞过来了,你倒时差了没?”

“废话,”老刘为他展示一块干如木柴的面包,“前边黑心作坊买的,倒完起来面包都风干了,可能倒了五十年。”

“时差都倒了,工作就更不能失败啊,”江波涛摘下老刘的耳麦,一屁股把他挤下去,“换手。”

老刘躺在地上,把面包塞进嘴。

“我觉得上面挺不讲道理,让亚洲人执行跨语种任务,打的又不是中国人。”

“约克教区要是有中国目标,梵蒂冈总局就不会派咱们来了,”江波涛把尖头皮鞋翘到桌上,懒洋洋地舒展身体,“除了咱这里,一般也就情报部门爱搞跨语种任务,知道不。”

“为啥?”

“阻断信息传递。哪家没点见不得人的事。”

显示屏突然闪了一下。

他们监视着一座教堂。画面上只有两个活物:清扫员,和一个祈祷者。仪式结束好一会儿,民众陆续离开,只有那个黑头发的男人还坐在原地。

“你看没看过康斯坦丁,”老刘说,“康斯坦丁把头发留长点也能这样。”

江波涛按键放大画面,“别胡说,你想让他下地狱?”

“不是说路西法长得很帅?”

“粉丝滤镜吧。领导给他起的英文名就叫Lucifer,他自己接受不了,改了。”江波涛说。

“现在叫啥?LeeGoudan?”

“叫JimmyChou,过海关特别慢。”

 

又闪了一下。

并不是信号问题。教堂里有新的光源。

 

周泽楷抬头看看,彩绘玻璃像蒙了灰尘一样,比来时肮脏的多。

清扫员扫完桌椅下的缝隙,回到圣坛前擦拭水壶。她擦一张椅子只要三十秒,却在水壶上花了近二十分钟。阳光照在壶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她一定会回头。周泽楷原地坐着,屏息等待。

这是个面部被严重烧伤过的女人,用布帕蒙着脸,衣着宽松,头发盘在帽子里,使得寻常人难以注意到她。与其他人截然不同,她神情里没有丝毫犹豫,是周泽楷最不愿在工作中遇见的人。

“我宴请你来喝酒,要穿光明洁白的细麻衣,而你怎么打扮的?先生。”

周泽楷一怔,张了张嘴,片刻才道:“……不可荒宴醉酒。”

女人格格地笑,转过身来,紧紧拥着那只廉价铜水壶。

“你这样美好的人,也和他们一样觉得这杯里满是淫/秽?”

周泽楷沉默着起身,抖直裤腿。

“还有一分钟。”他说。

他戴着眼镜,能看见那个女人脸上最细微的变化。她五官几乎融化,粘稠地团在一起,露出两颗黑洞似的鼻孔和变形程度勉强不那么严重的眼睛,手指也烧去了数根,声音因火场里的烟雾而沙哑。这样的人还活着已经是个奇迹,她却像久经沙场的荡/妇,眼神妩媚地摆动身体,在水壶颈上模拟手/淫。

来的路上周泽楷坐了黑车,小电视机全程播放AV,他只有一张毯子,有点害臊,起初盖在档上,很快想到办法,盖到了电视机上。可奇异地,此刻连他也觉得面前这副光景有种诡异的吸引力。比起丑恶,更多的是崇高。

“我们要欢喜快乐,将荣耀归给他。因为羔羊婚娶的时候到了,新妇也自己预备好了。”女人喃喃地说,“我即新妇,你觉得怎么样?”

周泽楷没有回答,两手抄在风衣口袋里。反倒是监控那头的江波涛迎着老刘愕然的眼神踢了一脚桌子,一手还捂着麦克风:“这怎么行!”

“她教我这样做,曾经她也真心如此,而结果是烧淫/妇的烟往上冒,直到永永远远……没有一个人理解我的美德,好比是没人能成为她君王中的备选。”

“她是谁?”周泽楷警惕地问。

女人没回答,端着水壶向他走来,一步步踏在教堂的地毯上,本不该有声音,周遭却响起了奇怪的掌声和话语声。

窸窸窣窣,如同炸开了黑暗中的鼠窝。

“你问我她的名,我不可明说,以我污秽的嘴无法讲述她之威名,可你应知道!你们的人怎样羞辱她,称她作世上的淫/妇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她大叫起来,神经质地哆嗦,把那个壶倒过来,“然后我就这样回报你们!”使尽全力一甩,壶里的物件飞出一道血红色的弧,竟是数以百计的舌头和声带。

周泽楷眉毛一皱,倒退两步精准地避开那摊秽物,可就在他皮鞋踏上地毯外区域的瞬间,一只黑手倏然蹿高,俯冲直下。

“东25单位,不要踩到木地板,”江波涛的声音出现在他耳旁,“那些舌头还在动。”

周泽楷踩在木椅上,眼看黑手盘旋而来,猛地飞起一脚,皮鞋尖寒光一闪,整只手臂自中间裂为两半。然而下一秒,数十只手从天而降,周泽楷毫不恋战,飞身破窗而出。

礼拜堂后窗正对着一片草坪,江波涛早有准备。出了监视区,监控由摄像头切到周泽楷戴着的那副框架镜上。

来时人头攒动的街口变得极为冷清,树梢灰了,叶片落在地上。不吉利的黑烟萦绕在花坛里,叶片枯萎,花瓣却变作诡异的深红。

周泽楷定睛一看,一些红色的液体正在溢出花坛,所经之处草皮被腐蚀一空。反手掷出一只打火机,圣水爆出的小型爆炸也难起牵制作用。

“敌基督,”江波涛叹了口气,“梵蒂冈总部B级警告……一等通缉。小周,你别勉强,放在以前指认她的罪得是大天使的工作。”

“不能用伞枪,”周泽楷沉声道,“通知教会。”

“你解除规制需要我的许可,”江波涛说,“身为副手我不支持你在草地上开枪。”

“只用一把。”

“但是……”

老刘听不下去了,“用一把就用一把呗,银子弹谁没有啊?”

江波涛白老刘一眼,“银子弹你有吗?”

周泽楷刚好纵身越过一排低矮的灌木,往远处小巷奔去,“我……没带……”

“什么?!”江波涛倏然起立,“你用空气打她吗?!”

“带了碎霜。”周泽楷的口气很自豪。

“小周,你到底……”

江波涛也许想数落他几句,但周泽楷一概没听清楚。皮鞋尖触到草坪的刹那,一团深红色浆液从消防栓中爆出。开伞只用了零点几秒,然而巴比伦的酒绝非凡物,周泽楷飞快甩掉那把腐蚀得不成原型的雨伞。

“……周!小周!”眼看显示屏上的画面越来越晃,江波涛焦虑不已,“这样,我到第三区支援你。”

“不用了,”周泽楷百忙之中抽空回复,“一枪干掉。”

B级怪物,十字军也不一定处理得了,江波涛没必要涉险。

但耳麦中传来的只有老刘的调侃声:“哥们人不错哈,小江五十米跑几秒几?刷一下人就不见了!”

周泽楷疾驰的脚步骤然停下,背后传来了隆隆的、液体漫出瓶口的声响。

 

来英国的飞机上,江波涛做足功课,把地图背了又背,怕的就是这种个人英雄主义迸发的瞬间。周泽楷单打独斗拿手,团战也不在话下,可这次任务需要单枪匹马,难保他不会掉点链子。

梵蒂冈总部委派江波涛配合周泽楷是个意外。千分之一的概率,终于还是发生了。江波涛在教堂门口抽出那张写着“枪王”的卡片时,便已料到会有现在的事。

约克教区接应人老刘也不知道,他俩绝非初次搭档。周泽楷的一个表情一个眼神都是江波涛了若指掌的工作指南,要不是一年前的事故,他也不至于要靠千分之一的概率来英国。

“临时编号9297呼叫总部,”江波涛对着手表喊道,“巴比伦大淫/妇已经上钩,正在朝无人巷移动,申请开放大型结界的职能权限!”

可事先没听说的状况还有很多,手表瓮声瓮气地回复:「距离你们两条街的地方有LGBT游行,人数超出了大型结界的上限。」

“申请开放超大型结界的职能权限!”江波涛咬牙道,“不要喝茶了,先解决问题!”

「参加游行的一共有三百六十七人,对其屏蔽的可能性为45.52%,不建议……」

关键时刻掉链子,这群官僚!江波涛还没来得及批评,远处突然传来能量波炸来的气浪,像一只手拽著他的脖子,逼着他往源头看。

他的眼睛很好,能看清数公里外的场面。一道森冷的光柱就在几条街开外,直冲云霄,夹裹着火药炸开般的气浪四射开去。

黄昏还未结束,整个约克教区却被衬托得暗如海底。

云层盘旋着,光柱成了连接天地的脐带,成为能量胚胎的天空瞬间黯去,黑云下,只有一道冰冷的光。

——周泽楷启动了碎霜。

江波涛曾经见过几次碎霜启动的场面,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盛大。往日里平平无奇的银色左轮已经完全拆分重组,构成一道水银般的圆盘悬浮在周泽楷身后。光柱将他和他的武器笼罩其中,巴比伦的酒无法在这光下存活,活物一样,盘踞在几步开外。

有鉴于使用者的寡言,碎霜从不要求周泽楷背诵咒文。但核心的启动词江波涛还记得,那是周泽楷曾给他讲解过的,“降雨在地上四十昼夜,各种活物都从地上除灭”。

连续降落四十天,于地面徘徊一百五十个日子。过去由洪水带来的毁灭,今天也将原本地归来——碎霜正是这样一把重现大洪水威能的银武,江波涛想,如果超大型结界无法发动,明天世界各地头条都会记录这伟大的一刻。

他看见周泽楷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伴随圆环中迸射出的无数颗银弹,结界从江波涛脚下飞速蔓延,拔地而起,构筑出一道透明的薄墙。炫目的光紧追其后蔓延了整个街头。江波涛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女人和她的铜壶谁先赴死,雷鸣般的惩戒便结束了。草坪焕然一新,破漏的消防栓也已复原,方圆十里没有一丁点残余。

周泽楷站在原地,面前是一块烧焦的人骨。他握着左轮斟酌片刻,朝骨头开了一枪。

没有鲜血和黑影,被附身的女人已经回归原型——或许她从毁灭她人生的火灾开始就不再是活着的了,可说出去谁愿意相信?烧死妇人的烟往上冒,用一个破旧铜壶取代上帝的金杯,居然是这样一个死灵招来了真正的巴比伦大淫/妇。

江波涛迟疑地走过去,观察周泽楷的表情。

上一次周泽楷这样站着就丢失了许多记忆,他可不想第三次介绍自己是谁。

“临时编号9297呼叫总部,目标已解决,无回收对象,可以撤除结界。”江波涛一边善后,一边用手在周泽楷面前挥挥,“暂无异状……”

 

他连这句话都没说完,就被周泽楷一把拽住。那张英俊的被海关工作人员凝时多时的面孔凑得很近,嘴角微微扬着,似乎很高兴。

“怎么了?”江波涛关掉手表通讯,掸去周泽楷肩上的灰尘,“还记得我是谁吗?”

“江,”周泽楷轻声说,“我想起来了……”

他随手撑起那把不知何时复原的伞。

“全部的。”

 

结界撤去瞬间,天上爆开一簇烟花,比信号枪更精准地唤来了夜晚。

今晚,夜幕提前降临。衬托的钻石有两种,是LGBT游行队伍放的焰火,和周泽楷肩头没能擦去的一小滩远古洪水结成的冰。







引用说明(都引自圣经)


杯里满是淫/秽——启示录17:4

不可荒宴醉酒——罗马书13:13

称她作世上的淫妇和一切可憎之物的母——启示录17:5

穿光明洁白的细麻衣——启示录19:8

我们要欢喜快乐、将荣耀归给他。因为羔羊婚娶的时候到了,新妇也自己预备好了。——启示录19:7

烧淫妇的烟往上冒,直到永永远远——启示录19:3

降雨在地上四十昼夜,各种活物都从地上除灭——创世纪7:4

[周江]《一朝之患》

ABO设定,R18

腿肉……

刚才抽了,重新发






江波涛在电梯里嗅到一股奇异的味道,像咖啡豆,又比那多点层次,勾得鼻子发痒。

一个冬天还没过去他就感冒了两次,嗅觉不怎么灵敏,但这股味道硬是钻到脑袋里,让江波涛很想来杯咖啡。很快,他开始搓自己的胳膊,感到后脖子隐隐发痒。

放着不管难受,伸手去抓又嫌重了,是最叫人痛恨的那种似痒非痒。简直就像是提前进入了过敏高发的春天。

刚从老总办公室出来,该谈该签的都敲定了。包里是他行走天涯的一亩三分田,打包收拾好,这么一背,就算是从贺武迁来了轮回。

出道没多久就转会,自己觉得讶异,放眼行业却谈不上多惊人。客观来看,至少轮回老板钱多,俱乐部条件待遇都比贺武好,人往高处走,也无可厚非。

非要说问题,恐怕还是太突然了。

叮一声,到了。江波涛缩缩脖子,把文件塞回包里,去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宿舍在顶楼最右边,离电梯井最远的位置。来得晚了,逃生方便的位置早没了,江波涛满心瞎想,进屋把家当安置好,给自己倒了杯水。

大瓶装的矿泉水一口气下去一大半。喝完才发现瓶口有圈红印,拿手一摸,下嘴唇上一片血。

江波涛一直喜欢咬嘴唇,今天却半点感觉没有,放下瓶子走两圈,摸摸脸,有点热。

大概是感冒还没好?他往床上砰地躺下。

被子很软,墙壁隔音良好,没有车来人往的喧闹。江波涛眯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个吊灯里的小虫尸体,脑子转得时慢时快。

老总刚才说什么来着?经理出去办事了,安顿完直接去找队员就行,一会儿有人接应。

下火车前江波涛刚吃过散利痛,按理说不会发烧。可伸手一摸,额头微烫。

镜子里的他脸颊发红,下嘴唇一排牙印,不知什么时候给咬成了这样。

还是下楼找同事吧。

江波涛拿起手机,往电梯走去。沿途好几间房间都没有挂名牌,想看看清楚,视野却有些模糊。用力揉了还是糊,恐怕真发烧了。

一阵耳鸣,他脑子里嗡嗡直响。光从走廊那头透进来,离得很远却极刺眼,江波涛步伐沉重地走着,忽然又想喝咖啡。

先前在电梯里闻到的味道越发浓烈,少了苦涩,多了点柔软的甜香萦绕在鼻尖。

走廊不长,走起来却像是有几百米。江波涛腿脚发软,撑着边上的房门站了会儿才勉强支起身体。

比感冒更严重的症状……该不是贫血吧。

想着就用力咳两声,确定嗓子里没有痰。

就在这时,旁边的门忽然打开,江波涛一个踉跄险些扑进去,迎面看见一张眼熟的脸,疑惑地望着自己。

“你是……?”

短短几秒钟里,江波涛脑子一片空白。

浓厚咖啡香味潮水般没过头顶,那种过敏似的瘙痒更严重了,引得他反射性去挠脖子。

“老总叫我来的,”江波涛气息不稳地说,“对不起我有点儿晕……”

那人也一愣,随手把他拉进去。

江波涛被那人牵着往里走。他认识这张脸,五赛季最佳新人,轮回崭露头角的新队长周泽楷,他未来的工作搭档。可他从没想过,第一次正式见面会是以一个易感期Alpha和一个新入伙Omega的身份。

周泽楷牵着他到沙发前,小心地左看右看。江波涛感觉到他的迟疑,会过意来:那股咖啡味是信息素,自己恐怕是被带着假性发情了。

周泽楷的信息素居然是这个味道……很意外。

“不好意思,我坐会儿……”江波涛一屁股坐倒在沙发上,扯着衬衫领子扇风。

周泽楷也跟着坐下来,极轻地问:“措施……”犹豫着还是说了,“你、你来?”

江波涛不清楚周泽楷说的措施指什么。眼下他是尊泥菩萨,多半过不了周泽楷这条河,回话也带点自身难保的味道:“对,是我呀。”

信息素源越近,发情症状越严重,不到一分钟江波涛已经开始深呼吸,额角渗汗,食指指关节攥在手底,掐得发白。

事后想想,但凡有任何一个神志清醒就该知道开门前要问一声。然而局势当前,谁也说不好大雨何时落下。

江波涛靠在沙发垫上,成了一颗刚蒸出的汗滴,缓慢粘稠地流动,随时可能渗进地板。

周泽楷不比他好多少,肉眼可见的躁动,右手举起又放下,不知道该往哪放。“你……你是不是……”俊脸上不知是羞红还是发情热的羞红。

江波涛完全不明白周泽楷暗指什么,却连反问的想法都没有,脱口而出:“我是。”

瘦长有力的漂亮的手轻轻一动,和吻一同落到江波涛裸露的脖颈上。




点这里




“我叫江波涛,从贺武过来的,”江波涛用毯子把自己包成一个球,“以后就……请你们多关照啦!”

周泽楷努力不去看江波涛被临时标记过的后颈,刚想重振旗鼓笑一笑,敲门声忽然炸雷一样响起。

薛医生才到这层楼就被浓郁的信息素味道打了扑面一拳。离房门越近,味道就越重,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敲响这扇门,一句自报家门说得千难万险:“您好,我是负责您易感期操作处理的医生……好像用不着了,您看还需要我进门吗?”

屋里闷了很久很久,才回道:“对不起让您白跑一趟,请回吧。”





[周江]《陌生人》

ABO设定




“离婚!”两个年轻人斩钉截铁地说。

 

坐在左手边、棕色短发的年轻人叫江波涛,男,今年23岁,天蝎座,穿套头毛衣、牛仔裤和一双短靴,双肩包鼓鼓囊囊,完全是离家出走的打扮。

“我先提出的,”江波涛说,“受不了他了,我要离婚。”

负责仲裁的中年男人推推眼镜,再次翻看手中的文件夹。

“你是Omega,对吗?”

“是。我认为我在生活中受到不公正待遇。你是行家,一定知道。”江波涛往前挪动身体,嫌弃地瞥一眼身边的Alpha,“你看他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锯嘴葫芦。”

“……我听得到。”一旁的Alpha回答得轻而有力。

“那就好,”江波涛冷笑一声,“就是说给你听的。”

仲裁查看Alpha的资料:周泽楷,男,今年24岁,射手座,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高管。两人结婚一年半,感情出现重大裂痕,特来此处咨询离婚风险。

江波涛的手突然按在文件夹上。

“钱已经付过了,能不能请你尽快?”

天蝎座男人不笑就很冷酷,仲裁厌恶地想。每天都有四五十个离婚AO来找他,声称咨询,实质是到他办公室里再吵一架。砸玻璃杯、冷暴力、嘲讽、互揭老底……他看得多了。

如果不是十五万咨询费,他也不会接待这一对。那个Alpha一看就很能招惹桃花,伴侣想离婚太正常了。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江先生。”

“两年前,我公司附近的西餐厅。”

“周先生?”

“停车场。”

江波涛一怔。

周泽楷的表情冷了几分。“你公司,停车场。”又说了一遍。

“在西餐厅。顶上漏水,你换到我这桌来,没有其他空位了,”江波涛指指额角,“我记性比你好。”

周泽楷抿了抿嘴唇。

“在停车场……你给我的车让道。”

“如果你们连这一点答案都不能统一,恐怕……”仲裁说到一半,江波涛忽然抬起右手示意他暂停。

“我想起来了,那天给一辆黑色SUV让道……那辆车停着不动,我还按了喇叭。”江波涛满脸狐疑,“你卡在那里干嘛?”

周泽楷又不说话了。葫芦锯了嘴,闷得可以。

江波涛深呼吸,捋了把刘海。

“你看到了,这就是问题,”江波涛说,“遇到不想谈的事情他就拒绝交流。这样根本没办法沟通。谁能跟一个不说话的人一起生活?”

仲裁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周泽楷好像说了什么。

没人听清,江波涛的眉毛立刻皱在一起。于是周泽楷重复道:“你说你懂的。”

“那是刚谈恋爱的时候!”江波涛无奈地瘫倒在座位上,“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你一点也没改好这个毛病……天天都要别人猜你想什么,有话闷在心里,你想我怎么办?”

“你说你懂,”周泽楷的表情很有点委屈,一个Alpha做这种表示居然有些可爱,“……我信你的。”

“好,是我的责任。”江波涛用力翻一记白眼,摆摆手,“你就记停车场吧。下一题。”

 

仲裁翻过一页纸。“你喜欢对方什么地方?江先生。”

“……脸。”

“你呢?周先生。”

“性格。”

“你不喜欢我的脸。”江波涛的表情明显是在记仇。

“没有。”周泽楷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又不高兴开口,拿起可乐啪一声打开。

“有人只喜欢我的脸。”他的半张脸藏在可乐罐后面,说得很不满。

“这件事是这样,有的人长得比较帅,就会觉得全世界人都不该喜欢他的脸,谁跟他提这个就是否定他的剩余价值,但实际上呢?你说是不是,你看人是先看腿的吗?”江波涛的语速快了不少,“喜欢一个人的脸就是否定其他?我不这么想。”

仲裁竖起文件夹,在纸上写下“鸡同鸭讲”四个字。“您接着说。”

“我承认我当初就是先看上脸,但是……”

“你没说过别的。”周泽楷突然插嘴,“从来没有。”

“行啊,”江波涛回过头,“你想听什么?”

周泽楷看看江波涛,看看天花板,眼神落在可乐罐子上不动了。

“……我……”江波涛长出一口气,“……一分钟前还觉得他有很多优点,现在全忘了。”

“你根本就不记得。”周泽楷小声嘟哝。

按理说江波涛很喜欢周泽楷那张脸,却故意不去看他。

“就写脸吧,我的写性格。下一题。”

 

你跟对方生活在一起感到快乐吗?

快乐过。快乐过。

你在家庭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管理者。主导者。

你们的爱好有重叠吗?

有。不太有。

你对对方的收入满意吗?

满意。满意。

你们多久过一次性生活?

一周。四到五天。

你对性生活满意吗?

不满意。满意。

 

江波涛看着题板上的答案,不满呼之欲出。

“你觉得我们的爱好没有重叠?”看得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别生气,“……你喜欢看球是假的,喜欢打游戏也是假的?”

“我不看球,”周泽楷慢慢地说,“你知道。”

“我知道,追我的时候你骗我说喜欢看足球。”

“不看的。”

“所以呢?”江波涛挑高眉毛,“我计较过吗?”

“你和别人一起看。”周泽楷的表情变得很不愉快。

“……那游戏呢?我和你打副本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江波涛下意识抬高音量,“不喜欢rpg你喜欢什么?”

周泽楷看看地板,忽然抬起头,回答得非常刚烈:“FPS。”

“我晕3D,”江波涛想冷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就晕你那种。”

仲裁看见周泽楷摊开双手,做了个丈夫发火又无言以对时的常见动作。

“打扰一下,性生活也有问题,”仲裁很惊讶他们根本不看那一行,“频率的问题是……?”

江波涛的脸阴了下来:“我说七天,他说五天,两天时差不知道怎么来的。”

“周先生,你有外遇吗?”仲裁问,“恕我直言,你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作为Alpha非常优秀,如果有任何外遇,也应在这间房间里坦白。出了这间屋子你们绝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坦诚了。”

“没有。”周泽楷冷静地说,“他记性不好。”

“我记性很好,”江波涛巧舌如簧,“第一次吃饭你点了海鲜面,青口贝的壳还碎了,你的名片是自己设计的,翻过来用紫外灯照会出现一行数字……是你备用手机号码。我记性很好。”

“你那天喝酒了。”周泽楷看他一眼。

江波涛顿了顿:“就算这样,上次上床也是一个多星期前。”

“那是最近。”

“之前也是,”江波涛不自觉坐直身体,“你出差回来那天……”

“不到一周,”周泽楷似翻出手机想给他看日历,“那天我咬你了。”

“你还好意思说!”江波涛想站起来,又被周泽楷拉回去,“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咬人?!”

周泽楷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没有。”

“没有吗?我后脖子到现在还疼。”江波涛想把后颈翻出来给仲裁见识一下,被周泽楷用手捂住,可能是Alpha的信息素作祟,很快安静下来,窝在座椅里。

仲裁不确定自己脸上还有没有职业微笑:“所以二位上一次性生活到底是什么时候?”

一阵沉默,最后还是周泽楷开的口:“前天。”

“太好了。”仲裁把文件夹竖起来,写下:Omega记性不好。

 

“周先生,你经常咬你的Omega,是这样?”

周泽楷似乎蒙受了前所未有的指控,稍显紧张:“偶尔会。”

“为什么咬他?这是你的……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特殊爱好吗?”

“我……喜欢。”周泽楷承认道,“习惯。”

“你吃牛排的时候也不咬牛排,”江波涛很无奈,“就是占有欲太强。”

“江先生似乎对你的占有欲不满,你的想法是?”

“不是,”周泽楷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前很喜欢。”

“是吗?江先生?”

“……是有一段时间很享受,”江波涛不太好意思,转开了脸,“很正常吧?人之常情……”

周泽楷奇怪地看了仲裁一眼:“喜欢我是……人之常情?”

“享受被独占是人之常情。但是你不让我跟别人看球,就不是……”

“两码事,”Alpha的表情也沉下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管过你吗?”

“管过,”周泽楷轻声说,“你不喜欢……我的朋友。”

仲裁做了个暂停动作:“什么样的朋友?”

“就是……朋友,”周泽楷说,“黄少天,一个同事。”

“我没有不喜欢黄少天。”

“不说而已。”

“好吧那又怎么样!”江波涛猛地站起身,“你不是知道原因吗??”

周泽楷一脸莫名:“我不知道。”

“他想撮合于锋和郑轩,而我给于锋介绍过一个Omega了。”

“很重要吗?”

江波涛吸了口气:“不重要。可这是拆台。”

“他又不认识你。”

“你也不认识许斌。”

“我认识许斌。”周泽楷抬高音量。

“黄少天也认识我,”江波涛冷漠地说,“别再胡扯了,我们三个是校友。”

周泽楷不说话,伸长双腿靠在座位里,一脸平静地看着天花板。

沉默长达半分钟。末了,周泽楷总结:“不懂。”

“不重要,”江波涛忽然也承认道,“其实我对他没有意见。我是对你有意见。”

“嗯。”

“……然后呢?”

“嗯?”

“你知道了,然后呢?”

“……哦。”

江波涛的表情像被打了一拳,慢慢露出苦笑。

“以前我可以面对这种问题……现在不能了。”

他重新回到座位里,认真望着仲裁。

“我要离婚。”

 

仲裁把周泽楷拉到小房间里,关上门,仔细打量这个Alpha。

他有一米八几,年轻英俊,囊括一切招Omega喜欢的点,穿灰色衬衫、黑色夹克,配牛仔裤和一双尖头皮鞋。单就外观而言,仲裁有理由认为周泽楷的Omega把他照顾得很好,但他们确实要离婚。

“你想离婚吗?”仲裁问他,“你们看起来感情真的不错,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周泽楷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动作随性,说的话却十分拘谨。

“……以前他是唯一可以理解我的人,现在不能了。”

“一旦离婚,你们就是陌生人了。”

“嗯。”

“江先生没有愤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装的。他不在外面前发火。”

“你们的问题可能只在沟通,想过怎么解决吗?”

“嗯,”周泽楷的表情有些酸楚,“但……他不像以前那样了。”

“那你一直都接受着他的好意?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

周泽楷垂眼看着桌面,习惯性按动手机解锁键。屏幕亮了一下,桌面是一张江波涛的侧身照。照得不太清楚,像偷拍,只亮了几秒。

“我不擅长……不如他擅长说话,”Alpha轻声说,“以前他会读懂我。”

“为什么不试着由你去理解他?你做不到吗?”

“学会了。”周泽楷抬眼看着仲裁,“读出来的就是,他不喜欢我了。”

“那你的态度是?你还喜欢他吗?”

这一次周泽楷干脆没有回答。

 

进门前江波涛表现得相当自在,房门关上后,他流露出明显的不安。

仲裁意识到:江波涛在周泽楷看不到的地方表现得截然不同。现在的他更像Omega一些,刚才则像是个Beta。

“江先生,你想离婚吗?你们看起来感情真的不错,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我想离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江波涛轻声说,“现在离婚还来得及。”

“什么意思?”

“人都有嫉妒心,有私心,在我恶劣到极点前离了比较好。晚了就是难看一辈子。”

“你认为周先生会记恨你?”

“我不知道,他人很好。可我们结婚了,不一样。”

“伴侣之间也要正常沟通。你们的问题可能只在沟通,想过怎么解决吗?”

“我以前可以理解他,现在读到的都……让人不安,”江波涛有一下没一下揪着毛衣袖口,“那种肉眼可见的兴趣的流失……热情消减,独占欲却还存在。这种已经不能叫爱情关系了,其实人在结婚的瞬间就不能再叫纯爱情了,加了义务,都活得比较违心。”

“你一直都是主动方?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

江波涛张了张嘴:“……我是个Omega,在床上我是被动方。”

“……我不是问这个。”

“我明白你的意思,主被动这件事不能一概而论,每个人擅长领域不同,比如我在床上一点便宜也占不到,但他在吵架的时候永远很沉默,我一个人要说两个人的话,非常奇怪……”

“你对性生活很不满,我感受到了。”

“没有,不是这样的。我有点迷茫……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喜欢对方吗?江先生。”

江波涛罕见地沉默着,在仲裁认为他不会再开口时,轻声道:“很喜欢。”

眼圈还有一点红。

仲裁等他把情绪调整好,才看一眼门外,推出一张纸。

“这是申诉表格,请你填写一下,我去外面和他谈谈。我还是建议你再想想,你的伴侣是个不错的人。一旦离婚,以后你们就是陌生人了。”

听见陌生人三个字,江波涛的手指微微抽动,没吭声,在桌上找了一圈。

“有笔吗?”

仲裁掏出钢笔推到江波涛面前,俯身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真心这样想……我有一个建议。”

 

里面房间的门轻轻合拢,周泽楷闻声转过头来。

仲裁非常理解江波涛为什么喜欢这个Alpha,也非常理解周泽楷为什么喜欢那个Omega。

“周先生,”仲裁示意他过来,到一个监控看不到的角落,“这些话我们私底下说,无意冒犯,但离婚的话你的赔偿概率很高。”

周泽楷摇摇头:“我们没有那么不愉快。”

“情绪每时每刻都在变,”仲裁劝他,“你要知道,Omega有一百种方法要求Alpha赔偿。你的床上习惯……你有施虐倾向吗?”

“我没有。”周泽楷眉头紧蹙。

“你咬他。你绑过他吗?”

“没有。……情趣也算?”

“你确定是情趣?”仲裁掏出一本手册,翻给周泽楷看,“第七行,‘Omega在生理方面享有优先权益。’你最好确定一切都是安全的。”

Alpha接过手册认真翻阅,表情渐渐不那么轻松了,抬眼看看内室,确定房门还关着。

“……他会起诉我吗?”

“如果你们不能和平离婚,他完全有可能起诉你。”

“我们可以……”

“我也希望如此,可江先生在屋里的态度好像不是这样。”仲裁说,“我经手过三百多起案例,许多Omega都是在签署了申诉表格后开始变化的。你要知道,一旦这张表格签上他的名字,你的伴侣就将进入合法被保护期,直到结果出来你们都不能见面,这是法律对Omega群体的保护手段。”

很明显周泽楷开始犹豫,也许过去他们真的心意相通,但时至今日一切都无法重演。激情和信任一样,随时间耗损。Alpha已经在太多地方占了便宜,婚姻法对他们的限制明显多于Omega,这正是他们来到仲裁咨询机构的原因。

“他说什么了?”周泽楷恳切地问。

“我不能说,但对您不利。”仲裁惋惜地看着他,“我建议您先做准备。”

手册上有不少用荧光笔划过的内容,周泽楷看得心不在焉,眼神扫到某一页末尾,突然愣住了。

“如果……”他试探地说,“如果我……”

“我也这样建议,事实上刚才我已经感觉到了,你们来这里仲裁的费用是周先生你付的吧?”仲裁点点那页手册,“你可以现在开始准备,提前起诉对方。”

 

十五分钟后,仲裁回到内室。江波涛已经填好了所有内容,正在玩手机。

“他怎么说?”

江波涛没有了刚进门的悠闲,又介意又不想明着问出口,像是较劲,又比那更焦急。

仲裁把一杯茶放到桌面上。

“我暗示了一下……和预想一样,他决定提前起诉你。如果你有任何把柄在他手上,多半会有问题。”

“没有把柄。”江波涛低下头,再抬起,眼神凛冽了几分,“如果我们之间有人搞外遇也不会是我。”

“看得出来,”仲裁说,“那么像我建议的……你也可以开始行使Omega的合法被保护权了。”

“没有任何办法让两个人都好过,对吧?”

仲裁摇摇头:“有,就是别离婚,好好沟通。但你们都做不到。”

江波涛双手抱臂,歪着头,忽然笑出声来。直到刚才他一直像个心有大患的人,现在却放下了。

“谢谢你。”江波涛把表格递给仲裁,越过他走向门外。

“江先生,你写的……”仲裁只看了三行,立刻怒不可遏,“你……你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相关条例,”江波涛拧开房门,对周泽楷招招手,“违规操作的后果你不会不知道吧?”

仲裁冷着脸,想从门缝里挤过去,但周泽楷已经堵在门口,掏出一支录音笔。

“证据完好。”江波涛也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支递给周泽楷,“你既然处理过那么多起案例,为什么看不出来我们两个Beta根本没有结婚?”

 

“然后他就扑上来,要跟你们拼了,”一个穿制服的眼镜男站在大门口给两人做笔录,“小周一把制服了嫌疑人……小周你到我们队来吗?”

周泽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摇摇头:“是帮你取证,明华哥。”

“追他好久了,一直没找到空子。这人在各大咨询机构里辗转,教唆离婚夫妻互相起诉,其中只要有一方委托办理,他就可以拿赔偿金的百分之十到二十,如果成功证明Alpha有暴力虐待倾向,赔偿金额还可以更高……你们说要离婚了?”

“对。”

“谢谢你,”方明华跟江波涛握手,“我做了小周三年师兄,从来没见过他的伴儿。”

“我不是,”江波涛笑道,“我是他在街上找来的群演。”

方明华楞了一下:“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刚才我们在一家店里吃饭,他的位置上面漏水了,坐到我这桌来。我们聊了几句,他说他吃完要到这个咨询中心来,等上主菜的时候,他就问我有没有兴趣帮个忙。”

方明华吃惊地看着周泽楷,又看看江波涛,转身想给周泽楷一肘子,被后者一把挡住。

“所以你们以前根本不认识,前面的都是瞎编?”方明华拿起物证栏里的申诉表格,“写的这是……诈骗罪相关条文啊。你们真不认识?”

“今天第一次见他,人名都是随口提的,许斌是我大学室友,”江波涛耸耸肩,“临时发挥,不够精湛。”

“我和我老婆离婚都不一定能演成这样,”方明华咋舌,“小江你不是Omega真是可惜了,演得很像。”

江波涛笑着偷瞄周泽楷的侧脸,等他走开,立刻凑到方明华耳边:“其实我是Omega,我骗他说是Beta。他也是Beta吧。”

方明华扬起眉毛。

“好的,感谢市民同志热心合作,”方明华再次和他握手,“有机会给你送面锦旗。”

这件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江波涛想。不错的开头,有锦旗就再好不过,周泽楷有理由再来见自己一面。

他确实可以看懂一些周泽楷的情绪,尤其是周泽楷看见他从屋里出来招手时那种发自肺腑的解脱,很难相信那是演出来的,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周泽楷还给他拍了张看似偷拍的照片,用那张图做桌面,演得非常投入。

如果他们之间要发生什么,也该像这样,真实、投入,难以放下。

“我送你回去。”周泽楷说。

而江波涛只是摆摆手:“不用,我也开车了。”

他们走过停车场。刚才就是在这里,周泽楷的SUV半天没动,江波涛不得不按喇叭嘟他。

“你当时在想什么?”江波涛随口问道。

“我在想,差一个人……就是你了。”

冷光落在周泽楷头顶,他垂着头找车钥匙,侧面轮廓也精致得吓人。

就在江波涛想再次重申自己要开车回去时,周泽楷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方明华的短信,写着:祝你们孤A寡O上路愉快。

“……好吧,开玩笑的,我是Omega,只是不太明显,”江波涛指指屏幕,“你又怎么说?”

“开玩笑的。我是Alpha,”周泽楷偷偷笑了起来,“我想……很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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