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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方]《家有仙希》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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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次日一大早,快递砸门的声音把方士谦闹醒,咚咚咚,没多久变成梆梆梆,比楼上装修还扰民。方士谦挠着头发从被窝里钻出来,左右看看,王杰希不在,只好嘟哝着套上睡袍,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送快递的年轻小伙看方士谦唰唰地签字,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您……您叫王丽君??”

方士谦眼都不抬:“正是本人。家父喜欢邓丽君。”

用真名笔名都很麻烦,只求省心。方士谦这是典型的知名作家烦恼。

快递员可能以为是笔名,料不到方士谦潇洒认下,走的时候一脸愕然。王丽君把快递反过来一看,编辑部寄来的,多半是样刊。

两层袋子裹着纸板,不怎么厚。方士谦轻车熟路地拆开,往边上一放,喊道:“王杰希?”

屋里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方士谦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没人来。

王杰希不在。

买早饭去了吧,方士谦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说。一口泡沫吐进水斗,和他的心事一样浮躁易碎。漱完口,方士谦突发奇想,去屋里把鸟篮子翻出来看,确定软垫上空空如也,才放心地喘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又变鹦鹉。他实在是怕了神仙那一套。

过去二十多年里,方士谦谈恋爱稳扎稳打,有追人,有被追。因为写小说,各方面都比普通人更宽容。即便如此,迅捷如闪电的爱情从来没有过。

回想起门边那个吻,脸皮发热,暗自庆幸王杰希今晨的不在是给自己留余地,太贴心了。

写小说难免涉及人性黑暗面,涉及心机和算计。方士谦写过不少,拿捏尚可,自己却是特别实诚那种人。人不犯他,他不犯人,所有套路收在抽屉里,轻易不拿来现。对王杰希,一旦爱上也是满眼滤镜,觉得这人怎么看怎么顺眼,套进回忆,就连初次见面时拿书的屌样也神圣了不少。

王杰希浑身谜团变幻莫测,关键时刻却为自己留着一边臂膀。方士谦这种刀子嘴豆腐心,对雪中送炭最为没辙,欠人恩情有如身绑炸弹,怎么也不能安心。认真考虑过,权衡再三,只能果敢地把自己赔上。

对方虽是个神仙,却远比泥塑讨喜,有血有肉,有心有情。能和他谈恋爱,方士谦认为自己弯得不算很亏。

B市近来天气良好,连续数日艳阳高照,方士谦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眯着眼睛,懒猫一样趴在被子上享受。

其实爱对了人,情人节每天都过,啊!这就是生活。

如果说王杰希能给方士谦什么不同,或许就是那份似曾相识。方士谦渐渐有点相信了:他们上辈子就认识。

一定哪里见过你,一定曾经梦见你。

 

十一点多,王杰希还没回来,方士谦在阳台上晒了一个多小时,基本崩溃了,摸出手机想打个电话。

一摸才反应过来:王杰希没有手机,方士谦根本找不到他。

方士谦家阳台上有张躺椅,头顶挂着几盆小吊兰,清新宜人。这会儿心中焦虑,躺椅变成铁板,吊兰变成香菜,他本人是根滋滋作响的鱿鱼,在上头翻来覆去:王杰希怎么又不见了?难道他真是路盲?

不要紧不要紧,他是神仙,一个幻影移形就回来了。仙剑我也玩过啊,土灵珠!点一下就回迷宫入口了,没问题。王杰希肯定有。

方士谦仰躺着胡思乱想,茫然地观察垂在眼前的吊兰枝丫。明明是冬天,上头还冒着一星新叶,分出一大一小两个叉,可谓是力破重围、逆天而行。方士谦看着它,在脑海中描绘王杰希的眼睛,莫名其妙笑了半天。

手机铃响,他接电话时还带着一点儿笑意,招呼得格外客气。

“方神?是我。”

是袁柏清,不是王杰希。方士谦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哦”得很失望。

“怎么没精打采,跟您老人家约档期来了,”袁柏清嘿嘿一笑,“想跟你约一篇修仙爱情文,短点儿就行,有兴趣吗?”

可能这就是孕妇效应,一人怀孕全世界当妈,方士谦绝望地想,是不是全世界都知道自己谈恋爱了,要赶着上交三十万字爱情小说啊。

“我考虑一下。”

“你在忙?”

“不是,家里有点事,”方士谦不知怎么就口不择言了,“小袁,王杰希……去过你们单位吗?”

“王杰希?”

“就是上次来找我那个大小眼。”

“哦!你男朋友啊,”袁柏清恍然大悟,“没来过。怎么?”

“没什么。”

袁柏清一头雾水,没敢说出口。

其实王杰希上次去他们那儿已经挺稀奇了,方神写小说这些年,著作几乎等身,也没见春风吹进过编辑部。怎么这一回突然晒了起来,难道是真爱?

而且……还吵架了?

“我要看见他一定告诉你,”袁柏清措辞谨慎,“方神你考虑好了跟我说一声。”

“行。”

放下电话,方士谦爬起来给自己泡咖啡,试图转移视注意力,顺便拷问灵魂:说不定王杰希法力深厚慈悲为怀,被信道的粉丝当街拦下了呢?你怎么知道他业务不繁忙?关心则乱!爱情的天平从来不稳,一丁点操之过急都会落于下风,道理你不都懂吗,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拷问到深处,连多加了一勺咖啡都没发现。泡完一喝,五官皱成一团。

太苦涩。

 

这一天在方士谦生活中落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不为其他,为落差感太大。睡前你侬我侬,醒来举目皆空,仔细一想,很像(未构成经济损失的)仙人跳。

或者说,换了任何其他人,方士谦都会觉得自己被仙人跳了。

可那是王杰希,在他最难受时候照顾他的王杰希,替他当枪手交稿的王杰希。神仙邪门一点儿也得认,岂能从世俗角度考虑?

整整一天,方士谦都窝在家。每隔十几分钟抬头看看钟,从天亮等到天黑,王杰希还是没回来。

方士谦在床上平躺,瞪着头顶吊灯。

不能细想。一想就会想到昨晚他问王杰希:爱上你好处都有些啥?展开说一下。

王杰希没正面回答,只是笑笑,很高深的样子。

“好像没什么特别。”

“你是不是还要回天上?”方士谦抱着枕头,“我很亏啊。”

王杰希满脸理所当然:“那显然了。”

“那我为什么要爱上你?”

“因为这种体验很稀有,能连载至少五十万字。”

方士谦无语:“我稀罕吗我?你怎么这样,要不要脸了。”

“我这有首歌,你听一下。”王杰希起身打开音响,只听里头唱道:今夜分离我心流着泪,会珍惜曾经拥有~~

方士谦气道:“得,别说了,您老还是回天上去。”说完把王杰希往门口推,王杰希也不恼,一脸无奈地摇头:“门打不开啊。”

“谁说打不开,”方士谦心里一支箭架在弦上,反手去拧门把,“你走还是我帮你走?”

王杰希却笑笑,手指一抬,门把倏然转动,一闪就把方士谦自己弹了出去。

方士谦还没回神已经穿着单衣站在暖气之外,冷风一吹,整个清醒过来,拍着门喊:“王杰希,我怕你吗!我有钥匙!”

“我在门上贴了个只能从里边开的符,”王杰希悠悠道,“你从外面打不开。”

“你们神仙就干这个?!”

眼看方士谦整个人叠在门上,门板突然又朝内打开,他措手不及,一下跌进王杰希臂弯里。

“就干这个,”王杰希说,“我乐意。”

箭一下断了。

当时种种都像玩笑,并没想过是不是真的会有这一天。现在想来,可能王杰希从一开始就说了实话。他确实需要方士谦爱上他,要的是那句来自当事人的应允,方士谦也确实爱上他了,等于送他一张回程车票,有了车票,王杰希自然不会久留,连夜就回天庭去了。整个流程一气呵成,没半点问题。

多清晰啊,清晰得刺眼。方士谦回味良久,呵呵笑了,觉得自己特别二百五。

摆明了的事,只有他在这坑里沾沾自喜。

王杰希问了那么多遍的问题,自己怎么不反问一句?

王杰希,我爱上你了,那你呢?

你爱我吗?

方士谦越想越气,只觉天地变色电闪雷鸣,能从嘴里喷出火来。

这叫什么事?情感诈骗!行走江湖这些年,什么情绪没在笔尖模拟过,居然中这种圈套,阴沟里翻船。

气到这里,突然笔锋一转伤心起来:原来被感情诈骗是这个感觉,吃猪肉和看猪跑还是不一样。摊自己头上一百个难受,王杰希这神仙太过分了吧。

上次失恋是什么时候?方士谦完全记不起来。胸口塞着水泥,一口气憋在嗓子里,呼也不是,吸也不是。

窗帘没拉,外头天色已经全黑。云中,一颗流星瞬间划过,与昨天黄昏时如出一辙。

昨天有人吻他,今天跑了。

方士谦在床上趴了半天,以为自己会气得胃痛,却什么也没发生。

过会儿才想起:他已经没有胃病了,是王杰希的功劳。

神仙本不是凡物,不辞而别也是一种艺术境界,再正常不过。走前给些恩惠,还要怎么够意思?

屋漏偏逢连夜雨,抽刀断水水更流。方士谦找不到借口,想去厨房捣腾晚饭,看见砂锅炉灶都想起王杰希,看见水斗里的茶杯也想起王杰希。

明明没相处多久,却像把往后十几年压缩着过完了,家里到处都有王杰希的影子。

方士谦对着冰箱愣怔许久,摸出几个洋葱,戴着泳镜切。一刀一刀,分离出的洋葱片一圈圈散开。切到最后眼睛还是干的,什么都没流。

他把刀擦干净插回刀架,坐在厨房一角,给袁柏清发微信:

“荆轲,出来陪我喝个酒,谈谈约稿。”

袁柏清的回复很快传来:后海见。

方士谦关掉锁屏。一片漆黑,只有冰箱的电源灯亮着。

他把头靠在冰箱门上,茫然地想:写你大爷,我失恋了,妈的,我居然失恋了。



待续

[周江]《三个梦境一段真情》

 虽然是文风挑战,但串起来了

写着玩的段子,娱乐一下



自己惯有的文风 


“明华哥,你在监听?”江波涛环视四周,头顶有一盏射灯,方明华很可能在那里面装了监控仪,“你把谁叫来了?”

没有回答。江波涛掏出手机,信号刚才还是满格,这会儿却显示为无服务。

一次有预谋的禁闭。屋里有人的气息。

江波涛把手伸进口袋,里头只有一把匕首,想必起不了什么作用。

鞋柜里有双眼熟的靴子,其实他知道在这里的会是谁。

江波涛照了照镜子,脸色因为缺血而发白。事情比想的还糟,他叹口气,放下匕首,把一旁的盒装甜甜圈拿进屋里,自我安慰:横竖是死,死前吃点甜食,黄泉路上不低血糖。

总统套房带一个小客厅,门开在走廊中间。江波涛拎着纸盒过去,发现沙发上横躺着一个长腿男人。

是周泽楷。他有职业病,听见动静立刻睁眼,见是熟人,马上放松下来,保持仰天睡姿。

江波涛把甜甜圈摆上矮桌,笑道:“我好像在做梦。”



黑暗文风


骨头在梦里开出花,摘取、浇水,使之成为一个女人。苹果在树根下腐烂发芽,灾难也随之而生。他们不允许你全知全能,又后悔为你制造过弱点,才送他来这。小周,是因为他来了你才要选择:成为人类,还是回归尘土?

海边只有一块礁石,高耸着,像一把剑。江波涛坐在它的影子里,赤裸双脚浸泡在水中,表皮上浮出罕见的青鳞。海水另一侧,许多哺乳动物保持着跪伏动作死去,水漫过一颗颗头颅,冲走干涸的血块。

“我能为你做什么,小周?”



KUSO 


江波涛惊醒,发现周泽楷盯着自己,孙翔手里还拿着笔记本。天哪,孙翔在做笔记,三个人开会,而自己在睡觉。

周泽楷一般不做领导发言,但今天这情况多少要表个态,清清嗓子,假装严肃道:“嗯?”

江波涛觉得自家队长还是比较给面子,只说一个嗯,可以自由理解,立刻就地发挥:“昨晚落枕了,哎哎,哎脖子疼……”

一边转动头部,演技太过逼真,看得周围人脖子也疼起来,一时间都在转头。

“做梦了?”周泽楷问。

“梦见了毁灭后的第三新S市,我和队长坐在没建好的大楼顶上看候鸟。歌里怎么唱来着,原来所有情节仔细回想~~都是种呼唤~~”江波涛道,“队长当时还快死了。”

“死了?”

“是啊,往我身上插根管子就能把你弄死,不要问逻辑,我也不知道。”

周泽楷想了想,拿起旁边没拆的奶茶吸管唰一下塞江波涛嘴里。不等江波涛反应过来,周泽楷已经咬住另一头用力吹气。

 

出去以后,孙翔跟大家连说带比划:“他们同归于尽!!”

杜明:“噫……”


 

少女或小清新 


同归于尽!也是挺好的提议。必要时可以尝试一下。

他和江波涛的小号正卡在一堆荆棘里。波动阵放了也没用,debuff对这堆东西不生效。乱射也用过了,效果微小。看来是副本内的隐藏机关。

“看看副本攻略吧,”隔壁座的江波涛苦笑着摘下耳机,“不好猜啊。”

周泽楷也摘下耳机,凑过去跟他一起看网页。按照通关玩家的心得,这个情人节副本其实没什么机关,可发帖的人故意把话说得不清不楚,一会儿说这是个用爱发电的机关阵,一会儿又说这里什么也没有,各位玩家大可以横着过。

二人一头雾水,江波涛的视线在“用爱发电”四个字上来来去去,若有所思。

“情人节副本,让你设计你会怎么做?”

“唔……”

“去年的副本是闯关玩家一起拼一个爱心拼图,今年怎么搞,该不会接吻解除陷阱吧,小周你把号转过来一下……”

伸手捞鼠标,鼠标没捞到,反而被周泽楷捏住了。神枪手举起了枪,周泽楷握住了他的手,神枪手的技能已经准备好,周泽楷张开了嘴唇,神枪手蓝槽满了,周泽楷把脸凑过来,巴雷特狙击!——巴雷特狙击!硝烟气势恢宏地爆开,满屏特效,荆棘散开了!操作角色落地受身!

江波涛还陷在椅子里,愕然地目送周泽楷的脸。那张帅脸正在逐渐拉远,回到原本距离。

“对地巴雷特。”

周泽楷说,左手终于松开。

江波涛这才发现,他的右手还按在键盘上。

“是对我巴雷特。”

江波涛含蓄地指出。



翻译腔 


最高的山也融化了。他们征服了足下的一切。四月至今,征途走到尽头。世界终于褪下伪装,留给他们一片模糊的轮廓。

这片辽阔空旷的平原是最后一站,他们处于意志的中心。最初这里什么都没有,漫长等待后,意识诞生,成为爱恨,成为知识,成为意志。

永无止境的情感填充着江波涛贪婪的口袋般的心。他背负着使命,像长冬过后悄然而至的春,在每一个三月来临,令冰雪消解潮水复流。天杀的树叶落在他柔软头发上,周泽楷的手也落在他头发上,他领悟到这令人愉快却不能长久,不满足于此,索要着更多。

尔后一个吻袭来,他像被十二月的篝火烤着,炽热又快乐。周泽楷教会他接吻,在他的口袋里装了些特别的东西。

我能够明白,江波涛对自己说,我与他之间的关联永远无法被定性。它不可笔述不可言传,可正是因着这份模棱两可的交锋,我们变得完整。它令我们在长途跋涉后依然紧握彼此的手,在蛮荒上得到温暖与归属感。

周泽楷给出的答案是:无法选择。

世界是旋转于心上的舞蹈,三十次季节交替后落幕。他们都要被重新打理,恢复成空白。

没有不死的人,弱点终须被付诸使用。周泽楷知道,世界与江波涛并非兼容。他不是别人,是他缺失的一个零件。创造者赋予周泽楷简短言辞与复杂情感,像督查者监督红酒流水线一样,监视他的每一丝付出。但有一瓶,它们无法拥有,是流淌他心中的最后一道河流。更迭的轮回到来之前,他们浸淫其中。

不妨将之称为爱。




“下个轮回见。”



一看就有病


鸡叫铃声震天,唤回了江波涛的注意力。

他的第一反应是去看电脑时间,下午四点半。周泽楷坐在对面,红着眼眶,手里捧着一盒甜甜圈。

“哭什么啊你吃你吃!”江波涛手忙脚乱地给他找纸巾,才发现自己也眼眶湿润。

“做梦。”周泽楷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

江波涛忽然鼻子一酸。

“我也做梦了。”梦到上辈子的你,梦到平原、拱门和爱情。

“想哭。”周泽楷动情地说,接过纸巾。

江波涛的嘴张了张,犹豫再三,决心把那个美好故事说出来:“我也想哭。”

周泽楷先生,我可能是上天派来给你的,希望你知道一下。

“我梦到了……”

江波涛生怕听完没法好好说话,抢白道:“我梦到了你,你相信前世吗?不是于锋朋友圈发的那种,也不是明华哥婚礼上说的口水话,是……天注定,你懂,那个什么,就是……我。”

“就是你?”

“是我。”

“嗯,是你。”

联盟内盛传江波涛演技良好,却不知道他毫无防备时意外坦诚。比如现在,他真的很感动,直到周泽楷抱住他,轻轻地说:

“你在梦里……一直切洋葱……”




 

 

向原版致敬


你洋洋得意的时候,他就会切洋葱。 

周泽楷说:“不应该。” 

[周江]《唇舌之争》

最后两分钟,赶上了!

圣诞快乐,这次管甜。

可以听听这首歌:点我




《唇舌之争》

 


 

江波涛是在某年冬天突然意识到,他该买支润唇膏了。

到S市两年多,浑身上下协调良好,只有嘴不习惯。有时早晨醒来,嘴唇上绽开几个极细口子,流不出血却刺刺地疼。皮翘起来,用牙咬掉,这过程有种莫名的痛快,江波涛不小心养成习惯,导致下唇常年藏着伤。

那年冬天他分手了,话虽如此,却没什么失恋的感觉。

江波涛是个明白人,天生比别人多读懂一点,这一点就足够他在许多时刻提前提防。被劈腿也好,面子过不去也好,他都没觉得太难堪,客气地请对方吃饭,客气地结束一切。比起难过,更多是种乌云终散的解脱。

那餐饭根本不可能吃到结尾。他一个人去柜台结账,咬着嘴唇,在卡单上行云流水地签字。

薄皮裹着厚肉,最容易受伤也最容易愈合,心和嘴又有什么区别?

本来也没有。

走出餐馆,江波涛拐去超市买了一支润唇膏。

 

十二月,期末迫在眉睫。他们系研一的课不多,按时去上的人按课程难度增减。江波涛光荣回归团部,没了定期接送女友的义务,每天闲出个鸟来。死党许斌叫他打球,江波涛推说感冒,抱着书去了图书馆。

其实没什么急事要忙,也真的不在乎分手。江波涛在意的是究竟为什么自己能在一次次不在乎里送别一个又一个人,好像肋骨下的是一张嘴而非一颗心,从头到尾只谈不爱,无投入也就无甚么痛苦。

一个尚且能说是意外,两个就是非常态。

这年代了,不是骑自行车接送一下就能叫爱情,停留在接吻和牵手也不是什么纯情象征。食堂到图书馆的路,走满一百天是一百公里,他那颗心却动了不到半米。起哄声中送上门来的告白,三分钟热度后是移情别恋,对方闪得太快,他不愿跟随就只能被动。

江波涛半天才找到一个空位,边看《资治通鉴》边给许斌发消息:“真不是因为失恋,你不要发朋友圈同情我行吗?”

许斌回复:“机会难得,看你平时那个玲珑样儿,谁损得到啊!”

“我也就损失了一顿饭!”

“摊上喜欢的就不是这样了。”许斌话里有话。

江波涛腹诽:许斌本人这么大一根光棍,出来指点江山未免太敢。天蝎座都是当断则断的孤胆英雄,还用别人操心吗?

手机刚放下,隔壁占座的人回来了。江波涛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有点尴尬。

是校草。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大叫,是校草!周泽楷!好尴尬!

校草跟他没什么过节,说尴尬纯粹是因为江波涛的那个谁。被动开始又止乎礼地交往过三个月,这种存在不知道该不该叫前女友。她和周泽楷同班,比江波涛大一年,常把这位校草挂在嘴边。今天周泽楷xxxx,明天周泽楷xxxx,他们系blablabla,久而久之江波涛也对这名字敏感起来,听见别人讨论总要竖起耳朵。

“你这么喜欢周泽楷,怎么不去追他啊?”江波涛记得自己问过。

女朋友当时应该是笑了一下。

“我想得美啊?有的人顺水推舟,有的人油盐难进,他就是油盐难进的那种。”

想想也是,学姐赶着联欢会在起哄中倒追,自己半推半就地答应,说白了,就是易近身。

反观周泽楷,光是坐在这里复习都有股不好搭话的气场。确实不是一种人。

周泽楷拉开椅子坐下,短靴不小心踢到江波涛的椅子腿,歉意地朝他示意。

两道视线对上,江波涛莫名想起前女友暗恋周泽楷的流言,一时间万般滋味,心里下意识提防,脸上却还是友好地笑。

示好是他的本能,不需要酝酿,多少打动了周泽楷,让对方也报以一个温和羞涩的微笑。

没想到校草会先跟他搭话。

“这个……”周泽楷指指桌面,“哪个是……”

江波涛一看,桌上搁着两支一模一样的润唇膏。

这就很尴尬了,他刚还用过,随手一摆的后果是现在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江波涛后来一步,还弄混人家的唇膏,很有点惭愧。

“抱歉抱歉,我的锅。长得太像了,简直是Twins。”

闻言,周泽楷摆摆手,没说什么。

江波涛看他不介意,便用纸巾把两支唇膏的顶部都擦一遍,扣好盖子,递到周泽楷面前,狡猾地眨眨眼睛:“你看哪个是你的蔡卓妍,剩下那个归我。”

周泽楷看似认真地分辨半天,挑出一支:“这个。”

“行,真的不好意思啊,一会儿请你喝奶茶好吗?”江波涛双手合十,“学长,千万不要叫你的亲卫队来打我。”

周泽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地笑了。

 

江波涛请校草喝奶茶的事情,很快在同学里传开了。第二天出门居然被人行注目礼,江波涛一头雾水,心说不就是被劈个腿,至于这样集体关怀我吗?

等到了教室,许斌凑过来问他:“你昨天跟周泽楷碰头了?”

“是啊,图书馆遇到的。”江波涛把包往桌肚里一塞,“怎么?”

“你嘴巴又裂了,”许斌指指自己的嘴,“这儿,快擦擦。”

伸手一摸,真有点血丝,江波涛抿着伤口吸了半天,伸手去掏润唇膏。

“我刚听人说,你为XXX的事去找校草约架了,”XXX是江波涛前女友,许斌一脸我只是转述不要喷我的表情,“虽然说是你吧,我也不信啊!你没这么冲动吧?”

江波涛傻眼了,不明白这种江湖谣言的散布者意欲何为:“不是吧,我只是碰巧坐他旁边看书啊?”

“图书馆那么多位置,你非要坐那个?”

“那我和他也没梁子,”江波涛反驳,“你傻啊?我是那种找人打架的人设吗?”

“民间盛传XXX暗恋校草,我怕你为爱冲动嘛!”

“哪国人为爱冲动的体现是错拿别人润唇膏还请客喝奶茶啊,”江波涛认真想了想,补充说明,“校草比我高这么一截,腿还长,我胜算多小。”

许斌压低声音:“所以XXX没跟周泽楷谈过?”

江波涛舔着嘴唇想了想:“不太可能。校草看着不好搞。”

“你干脆跟校草交个朋友,帅哥身边妹子多,常联系,共繁荣,”许斌指出,“必要时刻也繁荣一下我。”

江波涛打着哈哈应付过去,没说自己面对周泽楷有种奇异的警惕心。

也许是对方太优秀,雄性生物之间潜在的竞争让他有所保留。但周泽楷确实不像传闻中那么难搞,早知道就加个微信了。

“兄弟不才,没有校草的联系方式,”江波涛拍拍许斌肩膀,“有缘再说了。”

 

这一年直到年底,与周泽楷打的照面也就那么一回。十二月忙碌不堪,每天往返实验室和宿舍,江波涛投身论文,百忙之中不忘了解一下校草,充分验证一种孕妇效应——不认识时天涯明月,认识了惊觉这人无处不在。周泽楷像一个轰然入水的船锚,砸进江波涛的生活。

他是谁?是不是真的帅比电影明星,是不是富二代,是不是难接近难沟通?成绩怎么样,有没有参加社团,大学时谈过几个女朋友……被这么关注,不是明星也胜似明星了。打听的人几十上百,有几成真心人不好说,起哄的肯定很多。

屏幕上是去年篮球赛的视频,周泽楷破天荒上场,校体育馆因此迎来客流新高峰。江波涛咬着嘴唇看得目瞪口呆,他入校至今没见过那么多女生齐聚篮球场,传球要喊,射篮还要喊,要不是周泽楷打得不错,估计能被队友挤兑死。

虽然江波涛人缘也好,这种阵仗的实在没享受过,又惊讶又同情,觉得周泽楷一路走来实属不易。

无数双眼睛盯着,一丁点差池都是谣言的蓝本。当男神代价真不小。

比赛输赢并不重要,江波涛没看到结尾。

有个画面让他很难忘,是中场休息时周泽楷盖着毛巾一个人坐在角落。周遭人声鼎沸喧闹震天,周泽楷却像在独立的磁场里。

每个人离他都很近,又很远。

镜头晃了几下,靠过去。周泽楷抬眼看看镜头,满脸都是无话可说的无措。

江波涛在屏幕外看着,忽然又生出那种下意识的提防,一下关了视频。

仅有的短暂接触中,周泽楷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合群。充其量话少些,该说时却也一句不少。如果不是那个透明磁场,他应该更受瞩目。

江波涛把笔夹在嘴唇和鼻子之间,转着椅子思考那种透明的物质是什么。

气场?好像不对。

霸气?也不算。

死活想不出来,只能回去专注论文。江波涛对着数据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周泽楷拉开椅子坐下的画面。

他从未这样关注过一个无甚交集的人。

江波涛扪心自问,XXX并不是关键,自己对周泽楷的关注更像是一种遥远的试探。

那道影子像一棵生长在水底的树,反常、奇妙又夺目。

足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解释它的奥妙,却没有一种能够说得完全。

 

十二月三十日,江波涛忙完最后一件事,回宿舍路上接到了学长方明华的电话。

方明华是江波涛的高中兼大学校友,前年毕的业。据说毕业晚会上当着全班同学面告白成功,是本校FFF团黑名单排名第一的用户。交往两年,前几个月扯了证,打算于元旦假期后举办婚礼。这回打给江波涛,就是通知他去参加单身party。

“最后的放纵,是兄弟就捧个场!”方明华笑得很有炫耀意味,“当年一起开黑的,一个都不能少。”

江波涛高中是学生会干事,加入时前任会长方明华刚退下,却也教了他许多东西,关系相当之好。

室友都回家了,于是江波涛一年最后一天就这么献给了方明华的单身趴。顶着寒风裹着围巾,辗转八九站地铁慷慨赴宴,还没进KTV就看见一个眼熟的人影站在门口。

是周泽楷。

方明华挑的KTV有点冷门,校草估计也没来过这家,正举着手机核对门牌号。

江波涛没想到周泽楷也和方明华有往来,惊讶地叫住他:“校草!”

周泽楷看见他颇有些惊喜,嘴角微微扬起。

“给明华哥脱单来了?”

周泽楷点头,一扬手机:“是这里?”

“是吧?我也没来过,”江波涛直接按下电梯,“上去瞧瞧就知道了。”

江波涛在S市呆了两年,跟着许斌东奔西跑吃过很多夜宵,知道很多犄角旮旯,却没想到这么一家KTV居然配了个坑爹至极的电梯。他和周泽楷勇敢地进去,哪知道电梯2-16楼都不停,直奔上头办公楼。他俩今天运气不好,每层楼都有人按,每一次门开都进来一两个年轻白领,看见里头站着帅哥,多是一脸惊讶。有个小白领还开他们玩笑:“知道职业青年加班辛苦,特地让两位帅哥来送眼福。”搞得周泽楷很无奈,只好仰头看天花板。

江波涛被这么一连带,回头率也大大上升,满心惭愧地跟周泽楷咬耳朵:“真不怪我,明华哥太坑了。”

周泽楷义愤填膺:“灌他。”

电梯特别慢,经停太多,一上一下花了近二十分钟。江波涛从拥挤的人群中拔出一只手接通电话,好死不死是方明华来催命。

“小江同志,你嫂子问你怎么还不来,就差你和小周了!等会儿自罚三杯!”

江波涛苦不堪言:“明华师父,校草跟我一起走在西天取经路上,这电梯有问题啊!”

“让你不看微信群,KTV电梯在后门!”方明华大笑,“跟校草在一起容易被热情的女同胞围追堵截,自求多福。”

周泽楷跟他挤在一起,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江波涛翻个白眼,就看见周泽楷近在咫尺地笑了,眼神明亮,精准锁定过来。

电梯里空间太小,他都没地方可躲。

等终于抵达西天推开包厢门,迎接他俩的是轰然炸裂的礼炮和香槟。江波涛猝不及防被浇了一脸,怒道:“方明华你什么意思啊!哪有糊脸的!”

周泽楷走在后头,有幸逃过一劫,随手抽来几张纸巾给他。江波涛边说谢谢边擦刘海,感慨万千:“我还好是个男的,要是女的,今天就冲着糊掉的眼线也要让新郎官血溅五步……”

周泽楷完全没在听,进来五秒钟已经找到一盆西瓜,正捧在手里吃:“嗯。”

“他们怎么不浇你?”

周泽楷想了想:“可能我太帅吧。”

江波涛第一次涌起饱以老拳的欲望,奈何无处下手,认命地放弃,也找了盘西瓜。

参加这个party的全是男方亲友,唯一女性是方准夫人。一众老友在KTV里吃喝打屁,麦抢得热火朝天。

江波涛从学生时代起就是炒气氛一把好手,被推着在风口浪尖上唱了一首。他自己是不爱唱K那类人,但所谓高手,就要玩一样转一样。江波涛DOTA打得,歌也唱得,当仁不让选了一首《人质》,给曲子降了一个Key。一曲唱罢,包厢内掌声如雷,连周泽楷也拨冗放下西瓜开始主席式拍手。

方嫂带头鼓掌,热烈要求再来一首,江波涛连忙推说感冒了唱不动,举着麦克风问:“下一个谁来?”

哪知道一群无情无义的,连个接棒人都没有。江波涛用眼神质问方明华,方明华却事不关己地抽出一本便签。

“没人请缨,朕就点将吧,先搞个签,等会儿玩真心话大冒险也能用。”

一圈发完,江波涛翻开一看,签上写着“9”。

周泽楷在他身边翘着二郎腿,玉树临风一个人,看纸条居然捂在指缝里,江波涛想偷看一眼,被周泽楷无情地避开了。

“从我开始,”方嫂说,“先来个接棒的,6号上台唱歌。”

周泽楷一拍大腿,俊脸上倒没什么表情,老实地站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江波涛以为他要GG。没想到在人不太多的场合,周泽楷话少却不怯场,接过麦克风往点歌台上一坐,点了一首《不要说话》。

低调温柔的情歌,被周泽楷点来,多了一层自嘲意味。方明华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拿着另一个麦嚷嚷:“我校校草头一次登台献唱,请大家支持了!”

起哄声震天,江波涛系友杜明在一旁扯着嗓子高喊:“还好明华哥结婚了!他要不结婚,咱们这辈子也听不到校草唱歌!”

周泽楷大约是习惯了这种场面,在房间中央安静地坐着。又一次闹中取静,他在寂静的磁场中独自屹立。

「我藏起来的秘密,在每一天清晨里暖成咖啡,安静的拿给你。」这歌江波涛从前常听,歌词倒背如流。周泽楷唱着感觉倒不太一样,少些无奈,多些泰然处之的自得。声音低低的,很自在,混在慢调里像是敛去锋芒的咒语。

蓝色灯光旋转着洒下,江波涛坐在一旁,恍如置身海底。

愿意在角落唱沙哑的歌,再大声也都是给你,请用心听,不要说话。由周泽楷来唱意外地有说服力,江波涛想,帅哥追人总是手段高明,要是现场有喜欢他的女孩子,指不定会晕过去。

方嫂点名,周泽楷给足面子,真正是捧场捧到天上。方嫂一个女同胞感动得东倒西歪,噙着泪花给大家发新一轮的签,不住夸奖方明华这群兄弟唱作俱佳。第二轮抽到吕泊远,第三轮杜明,分别献唱《新不了情》和《好好说再见》,都不负众望地达到水平线上。江波涛混在人群中鼓掌,手都拍疼了,总算领会周泽楷采用那种飘飘欲仙的拍法是为什么。

五轮过后,新签发到大家手上。方明华做了几个深水炸弹,严肃宣布:接下来进入玩命环节,每一个达不到指标的兄弟都要痛饮一杯,站到最后的人可以获得千元红包一个。

他家玩法还不一样,不能自由选择,而是一回合真心话接一回合大冒险,非常不人性。但与会基本都是相熟的爷们,也顾不得许多,纷纷应允。

第一回合由方嫂提问,抽中吕泊远,问了大学挂过几科。吕泊远坦然回答:四科。杜明立刻站起来爆料:“有两门是同一科选修!第一年挂了,重修又挂了!”

哄堂大笑,吕泊远指着杜明鼻子:“你死定了,下一轮我要抽你。”

没想到大冒险的首位牺牲者是方明华,被要求喝一杯加了芥末的可乐。他今日作恶多端,加料的人毫不手软,五分钟后,每个人朋友圈都刷出一张方明华痛哭的照片,配有“婚前恐惧症发作,挥泪告别单身时代”的字样。

江波涛认识方明华这些年,从来只看他折腾别人,没见过反过来的,笑得直打跌。旁边周泽楷也笑得收不住,眼明手快给那条底下点了个赞。

被折腾的方明华恶向胆边生,众人心知下一个猛汉准要牺牲,你看我我看你,都面有惶恐。

新签发下,方明华阎王一样喊道:“2号!”

只见周泽楷又用力拍了一把腿。估计把自己拍痛了,揉了两下才悻悻起立。

方明华一脸为难:“小周啊,不是哥哥不罩你,今天太特殊,落在我手上基本要身首分家,你不要怪大哥。”

周泽楷满脸刚毅,冷傲地点了点头。

方明华又说:“你就简要概述一下每个追你的妹子的大概特征吧。”

杜明惨叫一声,跟吴启抱头痛哭:“完蛋了,要听到明天早上!”

周泽楷却像放下心来,接过麦克风,满脸无辜:“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反对!”吕泊远高喊,“不允许作弊!”

周泽楷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胸比嫂子小……比其他人大。”

这话说得高明,既赞美嫂子身材傲人,又客观陈述了一个事实,更重要的是死无对证。几个男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怎么捉他把柄。周泽楷说完也不下去,靠着立麦架摆了个很潇洒的pose。方明华又想笑又想气,只好把他轰下去。

轮到周泽楷做王,抽中杜明大冒险,也不多为难,只要求他原地做二十个俯卧撑。杜明喝了一肚子酒,上下晃荡宛如一个葫芦,一顿下来着实够呛,转而抽中吴启,要求他深入浅出地解释熵、宇宙和时间的关系。

吴启听完差点没找个拖鞋抽他,稀里糊涂吹一番,还被几个学长挑毛病,等到做王已是满面凶光,佯怒道:“老子打游戏id叫残忍静默,今晚一不做二不休,给大家示范一下残忍!”

屋子里每个人都喝了不少酒,有些上头的已经满面红光。吴启也不例外,叉腰在屋里转过一圈,想好了数字,大着舌头,带点破釜沉舟的气魄,吼道:“4号7号,当众接吻!”

江波涛一看签条,赫然写着7。

“逼良为娼!”江波涛咬牙切齿地飞出两把眼刀,“4号是哪位好汉?”

不料方嫂举起右手:“我。”

太尴尬了,江波涛绝望地想,今晚最尴尬的事还是发生了,兄弟妻不可戏,资本主义诱惑大,江波涛你要把持住啊!

当机立断卖惨,扶着桌子对众人哭道:“为人臣子诸多难处,刀山上得,嫂子戏不得!”

几个兄弟还算有良心,纷纷感到过火,宽容地给了江波涛换号的机会。

在座只有一个女生,剩下抽到谁都是搞笑,江波涛心一横,随便抽了个1号。

啪!

周泽楷今晚第三次拍大腿了。

 

接吻游戏中,抽到普通宅男与抽到校草绝对是两个概念。房间里几个男人喊声震天,吵着闹着要拍下来发校论坛让所有迷妹芳心炸裂。校草本人倒没什么异常,面上稍微有些可疑微笑,慢悠悠地走到江波涛面前。

“我,和嫂子,”周泽楷说,“选吧。”

江波涛只觉平地一声炸雷,明明伶牙俐齿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再一次,那股危险信号卷土重来,蒙住他的五官。

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抽到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是嫂子先……

但起哄的人已经把手机备好,千钧一发,箭在弦上,江波涛聪明一世,就在这里着了道。

“你不尴尬啊?”江波涛垂死挣扎,心里奇怪地痒,“校草同学,这可是要上论坛的!”

周泽楷无奈地耸耸肩,一脸无辜羞涩,右手却闪电一样飞出,揪住江波涛后颈。

“我……经常上。”

说完,毫不犹豫地吻了下来。

 

和同性接吻是什么感觉?

江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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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邀。本人男,爱好女,不知道为什么被邀请来回答这种问题。和男人接吻这种事,一般而言不能轻易尝试,因为实践起来跟异性区别不大,主要看你在行为中的位置。例如本人,从前还能主动一下,前不久和校草接了吻,完全被动,实在是意料之外。介绍一下校草,校草是我校一朵炫目瑰宝,是降落民间的金城武,是迎风而立的钻石树,身高181……

 

江波涛引以为傲的脑袋瓜完全爆炸,所有知觉融成一滩烂泥。他不是没接过吻,甚至觉得自己精于此道,却被吻得一点没有招架之力——周泽楷是来真的。

这个吻没留任何余地,嘴唇相叠,舌头也伸了进来,熟练地扫着牙关。江波涛喝的红酒,周泽楷喝的啤酒,两种酒在口腔里重叠发酵,分解出足以融化脑髓的蒸汽。

猛烈又迅速,是春天的第一场雨,来去都匆忙无比。嘴唇分开时江波涛扶住矮桌直喘气,反复舔着嘴唇,从湿润的睫毛缝隙里看见周泽楷安静地站着,也在舔嘴唇。

“太可以了,”方明华敬畏道,“这么有牺牲精神,吴启该请你们吃饭。”

始作俑者当然没想到他俩这么舍命,相当不知所措。周泽楷的视线落在吴启身上,用手背擦拭嘴角。江波涛可以确定,周泽楷当时很轻地哼了一声。

死要面子活受罪,一个声音在江波涛耳朵边大喊,死要面子活受罪啊!校草看起来不在乎,也就是看起来!校草怎么会不要面子,你敢奉陪就活该搭进去!

江波涛不确定此刻该作何想法。他从来没跟男人亲过,对手又是周泽楷,多重冲击撞着太阳穴,脑海乱成一团。

周泽楷没搭话,回到角落坐下。安静又俊美,一个完美的焦点。

只有江波涛知道,那片寂静的磁场在方才那个刹那破开巨大裂口,一股冲劲雷霆万钧地喷出,像脱离桎梏的野兽,也像无可抵挡的暴风。

那一刻,江波涛终于明白了警惕的原点——这不是一个宁静的环,是静止着还未爆发的漩涡。他嗅到了水面下涌动的气劲,却没能逃过致命引力。周泽楷的磁场成了一个漩涡,将他狠狠扯入,狠狠推向水底伫立的树。

经此一役大家基本满足,结束真心话大冒险环节,切回到唱歌栏目。方明华御驾亲征,上台唱了一首《分分钟需要你》。音乐声中江波涛舔着嘴唇偷瞄周泽楷,校草正捧着杯子安静地喝啤酒。察觉视线,他转过头望着江波涛,面上隐有笑意。

 

单身趴持续到凌晨两点,结束时人人东倒西歪,只有方嫂还算清醒,扛着神游天外的方明华与大家一一告别。

五天后就是婚礼,很快会再见面。众人锤完方明华,再三祝福,三三两两地打车。

十二月最后一天,许多人都没课了,直接回家。江波涛元旦住校,还要长途跋涉回宿舍。他喝得有点多,脑子里像有五百个蓝精灵,周泽楷比他好些,一手扶着他肩膀,招了一辆大众。

江波涛疑道:“你、你不是本地人……不回家?”

周泽楷摇摇头:“一号有事。”看来也是要在学校过假期的可怜人。

两人踉跄地上了车。凌晨时分,道路畅通无阻。街边店铺都关了,偶尔几个夜宵摊子,顶着霓虹灯冒着炊烟,扮演冬夜里最大慰藉。

周泽楷出神地望着窗外,突然一个东西倒在肩上,是江波涛的脑袋。

谁都没说话。江波涛身体沉重地靠在周泽楷怀里,睡着了。

车开得很快,只用二十分钟就抵达宿舍。周泽楷付了钱,把江波涛连拖带抱弄下车,伸手拍他脸:“江波涛,江波涛。”

江波涛艰难地抬起眼皮,一手扶着墙壁:“实验考?我、我没带口罩……”

“醒醒,”周泽楷用力揉着他后颈,“回宿舍。”

校区里一个人都没有,路灯是冷光,照得小路凉飕飕。周泽楷以一当百,问出楼号,把醉鬼江半扶半抱到宿舍楼前,手伸进江波涛牛仔裤口袋掏门卡。

江波涛不太清醒,两只手挂在他脖子上,迷迷糊糊地嘀咕实验考。两人白天同去西天取经,晚上共渡刀山火海,已是九九八十一难磨砺出的情谊。江波涛醉得厉害,却也认得这张与自己接过吻的脸,哈哈笑了两声,一把拽住周泽楷皮带:“周校草!走……我送你回宿舍~”

一步跨出去,差点劈叉。周泽楷揪着他领子拉回怀里,重重叹气:“我不住这……”

江波涛这时倒想起钥匙了,摸出来颤颤巍巍地晃,怎么也插不进锁眼,一手还拉着周泽楷:“别走啊,我送你回家……”

周泽楷好心等了两分钟,江波涛还在那哆哆嗦嗦地找门锁,实在看不下去,扶住他手。谁知道江波涛又不开门了,两眼放空站在房门前,不知在想什么。周泽楷喊他他也没反应,好半天,突然舔起了嘴唇。

“嘴唇好干……”

江波涛的视线在周泽楷脸上来回晃动,似乎对不上焦。舌头舔着下唇,有时抿着,显然是干得裂口了。

一手在兜里掏拿半天,什么也没摸到。

周泽楷会意,掏出自己的润唇膏递给他,江波涛却摇摇头,伸手去摸周泽楷的脸。

“润唇膏。”周泽楷扶着脖子把江波涛的脸抬高,“不要?”

江波涛思考片刻,笑了起来:“不要。”

 

昏暗的廊灯下,周泽楷又吻了江波涛一次。

江波涛一天最后的记忆,是周泽楷咬着他的嘴唇要求他张嘴,舌头卷着津液和酒味探入牙关,胡乱又火热地扫荡。

毫无保留的竭尽全力的吻,这一次,没有怒雷,却有汹涌潮声涌入心中。江波涛在酒精和吻的麻痹中放弃一切,忘记警惕,忘记提防,忘记所有保护色。

许斌说得对,这一次江波涛认真投入了,从最开始就心神萦绕。他在滚烫拥抱中彻底认清自己:从前所有不在乎铺出的是一条通往深渊的路。他的无所谓是为遇到对的人做准备。情网恢恢,他在最松懈时跌入,如今身处漩涡之底,再不能挣脱。

 

 


 

 

第二天清晨,江波涛在炫光中醒来。窗帘拉着,却不能阻挡艳阳照上他的脸。他挠着头发爬起来,发觉身上套着睡衣。

昨晚的事情断片一样,有些想不起来。江波涛打个呵欠,想给方明华挂个电话,摊开手却发现掌心有两行字。

 

周泽楷 XXX-XXXX-XXXX

起来Call我

 

枕头边还有一支润唇膏。

江波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上笑意越来越浓,越来越明朗。

带着不可名状的期待,他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过几声,被接了起来。周泽楷在那头说:“喂?”

“喂,周泽楷吗?”江波涛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手指描摹着掌心那些字,“你好,你有东西掉我这了。”

周泽楷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什么?”

江波涛舔了舔嘴唇,也笑道:“润唇膏。”

 

 

 

 

 



圣诞快乐。赶着末班车写了这篇文。

文中提到的几首歌:

《人质》

《不要说话》

《新不了情》

《好好说再见》(杜明一个人唱两个声部,厉害)

《分分钟需要你》


[王方]《家有仙希》9-10

前文:1-2 3-4 5-6 7-8



9


“王杰希,你吃不吃小米?”方士谦蹲在米缸边上翻找,“绿豆也行啊,你看要不要补补,鸟体空虚了没。”

一只金刚鹦鹉站在料理台上。明明是鸟却做着不屑一顾的表情,个头比同类大了一圈不止。

方士谦白跑一早上,本想挤兑几句,看鹦鹉不吭声,直觉王杰希退化后不能讲话,心疼地拿手指头撸它脑袋。

鹦鹉很刚烈,反翅一个巴掌把他拍开,张开翅膀抖抖。方士谦还想招惹它,它干脆把脑袋缩到翅膀底下。

方士谦一看,乐了。好啊,王杰希终于变孙子了!要不是这对大小眼,直接提去花鸟市场卖掉都行。风水轮流转,如今他为鱼肉我为刀俎,关系顿时缓和。方士谦两手捧着钻进书房,找了个漂亮竹篮垫上手帕毛巾,把鹦鹉小心翼翼摆上去。

他没养过鸟,格外兴奋。王杰希看他的眼神就不那么淡定了,基本属于怜悯。

“王杰希,你还能说话吗?”方士谦明知故问。心里想,肯定不能了,爽啊!嘴里措辞怜爱:“好可怜哦杰希,来给爸爸摸摸,爸爸给你炖小米粥啊。”

骚扰不断,王杰希实在懒得计较,任凭方士谦抓着他东摸摸西摸摸。

鹦鹉翅膀尖尖是金色的,太阳一照熠熠生辉。方士谦爱不释手地摸了半天,感叹道:“比做人可爱太多了,以后也请你保持这个造型。”

王杰希凝视他,冷冷地:“叽。”

吴雪峰这会儿还在楼下小花园坐着,跟养拉布拉多的邻居老张聊天。老张扯着狗绳,语重心长:“没养过宠物的人,很多都是三分钟热度。人这个玩意儿啊,见异思迁很正常。看上一只宠物,放几天,冷静完了还想不想要,想要再养。你看你楼下那个……那个(吴雪峰:姓方)哎小方,看见鹦鹉都眼睛发直,一把抢走往家跑,好像我们跟他抢一样(吴雪峰:是不好)……大小眼鹦鹉,谁要啊!神经病。”

吴雪峰:唉,多的我也不说了!他又不是这两天才神经病,您别计较。

三分钟热度的方士谦确实还在兴头上,不亦乐乎,已然忘了这只鹦鹉是王杰希变的。一会儿拿芹菜叶子逗鸟,嘴里嘀咕:叽叽,说你好,你好啊~一会儿抱着鸟翅膀揉啊揉,把尖尖拉到太阳底下仔细查看:你这毛毛怎么是金的,是不是镀过金啊?

王杰希千算万算,没料到方士谦变成这样,惊讶又不齿。

敢情方士谦那鸟样都是装给人看的,对着鸟就变回人样。

但方士谦哄起鸟来一百二十分真诚,饶是王杰希也不愿点破。他开心,那就让他多开心一会儿。这么大个人了,麻雀都没养过,好可怜。

一人一鸟,都不清楚对方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菩萨心肠,抱在一块儿相互可怜了好久。

吃午饭,方士谦拿手捏着鹦鹉嘴巴,连骗带哄:“说句我爱你,就给你吃小米。”王杰希彻底破功,慈善游戏再继续不下去,冷冷道:“我爱你,你爱上我了吗方士谦?”

人变了鸟,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把方士谦狠狠吓了一跳。

 

方士谦清醒以后,没了初次养鸟的激情,不敢再动手动脚。王杰希飞过来立在他肩上,两个鸟爪子隔着T恤衫捏在肉里,痒中带痛,他也没法拒绝。

“你不说话时候多讨人喜欢,”方士谦心有不甘地嘟哝,“早点变身我就能爱上你了。”

王杰希口气凉凉的:“看不出,你居然喜欢小动物。”

话里揶揄,方士谦懒得理会,自顾自赶稿。这月的连载稿件交了,还有个特约故事集等着,下周也得截稿。

方士谦平日活跃抽疯,工作起来就变了个人。电脑前一坐五六个小时,手边山高的一摞参考资料,两本笔记本上满是构思大纲时的涂画。袁柏清打电话来,一听方士谦口气平稳淡定,就知道他在工作状态。

方士谦另一个笔名叫“冬虫夏草”,专写恐怖悬疑类小说,著有以B市为背景的玄幻小说《北三环伏魔录》、惊悚探案小说《冤罪》。这类文章比较难写,一旦投入进去,时间眨眼就过去了。方士谦时而眉头紧蹙,时而抚额思考,被王杰希看在眼里,倍感亲切。

他想:这人从前在天庭也这样,工作态度一如既往的好。

方士谦至少还要写好几个小时,应该不会来闹自己。闲着也是闲着,王杰希飞出窗口绕了一圈。

工作日,B市朝气蓬勃。方士谦家靠近二环,小区附近车水马龙,摆摊的有,开店的有,吃完午饭打车回去上班的有,比肩接踵。

王杰希从前一直在天上待着,没亲历过热闹人世。细细看了,多少能明白流连忘返的滋味。

天庭美则美矣,人间却有浓浓烟火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王杰希站在枝头,被太阳照得筋骨活络毛发蓬松,张开翅膀直伸懒腰。

提及北斗星君的书有许多,知道王杰希本事的却不多。那双眼睛一大一小,左眼看生,右眼看死,左眼又比右眼稍大些,按他的话说,是仙家仁心的体现。

王杰希在天庭时靠镜湖和长命烛监管人间命数,下到凡间就全靠一双眼了,只消看上一眼,姓甚名谁、祖籍何在、前世所为……统统老实现形。他看得多,知道的就多。越了解人,越明白所见与所闻无法统合的事实。

人不是仙,要活,要出头,要求所爱,难免要打诳语。大恶不为,小善时有,魂灵也多是白里带灰,一丁点污秽权当是红尘走一遭的馈赠。

可方士谦就不一样,肉身里套着白色的魂。看不出过去也看不见未来,浑然是个高傲谜语,嵌在王杰希的视野里。

他们很早之前就认识,那会儿方士谦还没下凡,顶着仙家的名讳忙里忙外。照理说做这行只需管好范畴内那一小部分人,方士谦却总有做不完的事,后来才知道,是把每条灵魂的前后世都一并关注着,有灾总要帮着拦一拦,天生操心的命。

那时王杰希刚到任,不知怎么惹了方士谦的嫌,见面总要被挤兑几句。话是冷的,对他不客气的心是热的。句子里带点毛刺,扎手,可不疼,与方士谦性格一样,锐利却不锋利。

王杰希为人向来有所计划,下凡诸事都有准备,走前不忘把工作安排妥当,堪称当代职业青年的楷模。唯独变成鹦鹉这件事,他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下凡之前他跟仙籍办咨询过,参加考核的神仙都要面临各种磨难,说是人间太苦,不妨雪上加霜,让各位上仙一次尝遍各种艰险。但王杰希堂堂北斗星君,游龙飞凤都化得成,实在不明白仙籍办给他安排成鹦鹉有什么意义。

仙籍办工作人员被他一问,也愣了:“王璇玑大人怎么会不喜欢鹦鹉呢?看您回忆里出现率特别高,肯定是心向往之,给您特意安排的。您看我是不是好有眼力呀。”

王杰希过了很久才会过意来,他脑子里的金刚鹦鹉只有一头,是方士谦养的“百枝”。

百枝一身蓝紫色羽毛,喙部血红,高傲不可一世。瞧见王杰希来访,一律哼笑:“王小师弟,王璇玑,叫大哥!”可说起方士谦,从来是舌灿莲花往死里夸——良金美玉,云中白鹤!仁心仁术,着手成春!

王杰希这等人物,遇上这只爱逼逼的鹦鹉也想给它来几下。偏偏方士谦就爱护犊子,眉毛一竖把鸟藏在怀里,不许人越雷池半步。

要怪就怪方士谦的鸟,害自己以这副怂样征战东西。面子受损的帐,自然也要记在方士谦头上。

盘算完毕,王杰希扑腾翅膀翱翔一圈,落回窗台上。伸头一看,方士谦不在座位上,茶杯也不见了。他厌烦了飞来飞去的模式,干脆往地上一站,大摇大摆走向厨房。

一进厨房,迎面就见方士谦跪在地上两手捂着腹部,脸色发白,用力咬着嘴唇。王杰希心下一惊,飞过去用翅膀碰方士谦的脸颊。

方士谦额头上冷汗直冒,疼得快哭了,被他一碰才注意到王杰希来了,尴尬地笑笑:“老毛病……”声音也是抖的。

王杰希问:“药放哪儿了?我去拿。”

“你连手都没有……我自己来。”

方士谦扶着料理台勉强站直,似乎想笑,胃里又疼得厉害,表情很是扭曲。转身时不慎碰翻了杯子,砰一下砸在水斗里,他也没空理会。

王杰希看方士谦慢吞吞地往屋里走,一动就疼得哆嗦,整颗心跟着皱成一团,说不出的烦躁。方士谦好容易爬到床上,他飞过去蹲在一旁,竟不知该怎么办。

没有法术,没有人形,就算他是王杰希也束手无策。

方士谦捂着胃蜷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疼极了,喉咙里闷着一声声极轻的呻吟。王杰希跳到他脑袋边上,用翅膀一遍遍摸他的脸,方士谦勉强抬起眼睛,有气无力道:“没事。”

“药在哪?”

“药……”方士谦恍惚了一会儿,忽然一怔,面有难色道,“……吃完了。”

“库存呢?”

“忘买了,上次去医院开了好几盒,一直以为还有……”

方士谦企图翻个身,不料扯到胃部,疼得唔了一声。

拖着不是个事儿。王杰希沉默一会儿,决定:叫救护车。

手机就在边上,王杰希俯冲过去,一试,彻底心凉了——千算万算,没算到鸟翅膀不能解锁触屏!

原来变成鸟,真的只能顶个鸟用!

“没事……一会儿就好,”方士谦这个病号居然反过来安慰他,“习惯了。”

王杰希飞回床上,用翅膀盖住方士谦的眼睛。

要说习惯,王杰希也早已习惯方士谦的高傲。那份色厉内荏的伪装,正是对王杰希特有的失控。耀武扬威油盐不进都可以,脆弱无助却不可以。

方士谦的疼痛苍白和不堪一击,都是王杰希计划外的东西。

“王杰希,你别这么紧张……”方士谦小声说着,用力吸了口气。

王杰希闷闷地回答:“我在追你,当然要操心。”

方士谦瞪大眼睛看着他,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在追我?”他笑了半天,伸手摸着鹦鹉的翅膀尖,“……好。”

“没其他表示了?”

“没有了。”

方士谦笑笑,脸色还是很白。嘴唇刚才被咬惨了,有一块特别红,可能是出过血。

王杰希用翅膀抚过他的嘴唇,心中一动,轻声问:“方士谦,你今天是不是说过喜欢我?”

方士谦皱起眉毛:“算是吧……谁让你今天可爱。”

“那借你一点力气用用。”

王杰希说完,用喙部碰了碰方士谦的嘴唇。

 

 

10

 

方士谦花了大约五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在接吻。一只鹦鹉在吻他。

王杰希在吻他。

方士谦本能地想笑,又觉得王杰希似乎很认真。只要王杰希认真起来,他就无法用随便的态度去面对。

但王杰希在这个当口吻他,也让他很混乱。这个时候还要问自己爱不爱他,王杰希真的这么想回天上去?方士谦不太明白。

鸟喙很硬,擦着嘴唇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方士谦意识到,如果王杰希是个人,此刻就应是极认真的。

这样想着,他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跟着伤口一起胀痛,忍不住伸手去挡:“别这样,心意到就好了……我没……”

话没说完,面前突然金光一闪。鹦鹉倏然消失,像变魔术一样,凭空炸出一个人。

王杰希大变活人,不偏不倚落在方士谦被子外面。羽毛没了,身体赤裸着,他倒不以为然,大手一挥,霎时西装革履,跟做梦一样。

方士谦还没反应过来,王杰希已经掀开被子,一手覆在他胃上轻轻揉动。

不碰还好,一碰就疼得方士谦不断求饶,抓着王杰希的手不让他碰。

“宿疾了,”王杰希评价,“不好好保养,就要上救护车。”

方士谦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声救命卡在嗓子眼里。王杰希却没再折腾他,把他抱到怀里,右手伸进衣服,轻若无物地贴着他的胃。

他不知道王杰希做了什么,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胃部,疼痛很快缓和。但好景不长,偶尔有疼痛感卷土重来,爪子一样挠着他脆弱的胃壁,疼得他缩成一团。

“哭什么,有这么疼?”

“你、你是在施法?“方士谦伸手想挡住眼睛,又被王杰希拉下来,“怎么还能反反复复的……”

“因为救人不是我的特长,我注死,不管活命。”王杰希故意说风凉话,手却温柔地撩开他汗湿刘海,“这个病灶历史悠久,杀它要一点时间。”

方士谦直觉此处应当回敬几句,却说不出话,攥着王杰希的手不住发抖。胃里疼疼歇歇,他也抽筋一样打着哆嗦。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啃咬般的触感终于歇止,方士谦喘着粗气,一睁眼就看见王杰希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方士谦很想说句谢谢,话到了嘴边,刚吐出第一个字,思维突然沉重起来,打了麻药似的一下跌进梦乡。

 

梦里也有王杰希,还是那副高冷莫测的表情,手平举着,上头立着一只蓝毛鹦鹉。鹦鹉似乎很怕他,翅膀打着颤,嘴里不住讨好:“王大人,王大人,百枝只是一只鸟,哪能进命籍呢?大人可千万不要把百枝的名字划掉……”

仗势欺人这种事,自己断不会坐视不理,果然一声怒喝:“王璇玑!干什么!”

王杰希一抬手,鹦鹉逃命也似飞走。屋里只剩两个人,方士谦听见自己叹了口气,骂道:“不学好。”

“此言差矣,我工作做得好不好,你最清楚。”王杰希反唇相讥,“前辈大可以说道说道。”

“除了杀杀杀还有什么?阎罗王一样。”

王杰希掸掸袖子,淡淡道:“北斗注死,南斗注生,本应如此。方枢机不如收起好心肠,今日那暴君,蛮横无道罄竹难书,虽说死得始料未及,可天意如此,你又何必烦恼是自己没看紧?”说罢,又补了一句,“就是看着,也不该救他。”

一声冷笑,应是方士谦自己发出的,“可别托大,天地之大,万物万灵总有一个例外。我有救不下手的,你难道不会遇见杀不下手的?”

王杰希撇茶沫的手顿了一下,望了过来。

“你以为没有吗?”

 

 

方士谦听见那话,第一反应是王杰希该不会要杀他?一个激灵,猛地醒了。

醒来一看,夕阳已经西下,红霞漫过窗口落在被褥上。

方士谦摸着脑袋想了半天,觉得自己刚才好像梦到了很重要的事,又忘得一干二净,连个细节也回味不了。很像是在梦里捡到一百万现金却没带出来,懊悔非常。

被子另一侧也拱着。王杰希躺在他身边,难得地睡着。

神仙明明可以不用睡觉,方士谦大为震惊,想去探探他鼻息,却发现自己左手正攥在王杰希手里。

本来没什么,盯着相握的手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种抱抱王杰希的冲动。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扎人,王杰希被扎醒了,见方士谦一脸不自然地坐在被子里,疑道:“干嘛看着我?”

“你不会再变鹦鹉了吧?”方士谦心有余悸。

“短期内应该不会,”王杰希不以为然地坐起身,举起方士谦的左手,“主要看你表现。”

方士谦一把抽回手,拿着衣服去了厕所。过会儿换了身出门行头,开门进来,难得的一脸认真:“走,出去吃晚饭,我请客。”

王杰希没问为什么,给自己变了身衣服,掀开被子下床。

两人在玄关换鞋,王杰希自然不用动手,看着方士谦蹲在一边拔皮鞋,忍不住道:“你就不能用个鞋拔子?”

“本来有,上回被旺财叼去玩搞没了,没买。你又用不到,急什么。”

方士谦嘀咕着,不料一个踉跄朝前跌去,右手急忙一撑,不偏不倚地给王杰希来了个壁咚。

面对王杰希挑高的眉毛,方士谦干脆顺水推舟道谢:“胃不疼了,谢谢你,你看这样能不能感受到我请客吃饭的诚意和决心?”

王杰希长长“哦”了一声,钳着他手腕猛然转过一百八十度,把方士谦按在墙上,笑道:“这样呢?算不算我被请客的诚意和决心?”

方士谦也笑了:“王杰希,壁咚一般是高的对矮的做,你比我还矮两公分,有点自觉好吗?”

王杰希点点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朋友,个子比我高很多,还爱跟人比身高,你猜他叫什么?”

“这怎么猜得出来!”

“叫刑天。”王杰希皮笑肉不笑,在方士谦脖子上抹了一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方士谦紧张地贴住墙壁。

倒不是担心脑袋。他俩对视太久了,似乎要发生什么质变的事情。

王杰希多半也想到了,脸凑近来,作势要吻。

方士谦还没跟人形的王杰希接过吻,眼睛四下乱撇,就听见王杰希闷笑起来,随手打开家门。

“别紧张,我不亲你。”

方士谦家大门正对着走廊窗户,落日时分,红云似火。耀眼赤霞中陡然飞过了一颗流星,方士谦吃惊地拍拍王杰希:“快看流星!白天都能看见,头一回!”

王杰希意外地没有回头,也没吭声,笑得心知肚明。

他站在玄关口,背对着稍纵即逝的流星和晚霞。金红的霞光潮水一样满过走廊,没过他的皮鞋。

那一刹那,他们像是真的落入了潮水之中。

王杰希的手揽住方士谦脖颈拉向自己,吻了他。嘴唇相叠,伤口仍在微微作痛。舌头灵巧地越过牙关,缠在一起。


“方士谦,你爱上我了吗?”

王杰希轻咬他的嘴唇,近在咫尺地问。

 



待续



方:爱上了爱上了别再问了!啰嗦

圣诞夜快乐~

[王方]《温柔咒》

一年前写的第一篇王方,一直忘了发




《温柔咒》


方士谦去年买了一个新腕表。新表采用最新技术,走动时自带情绪判断功能,能在表盘上弹出最及时的安慰。“祝你生日快乐”、“结婚一周年纪念”之类不必多说,“他是个混蛋!”“Fuck your boss”与“您辛苦了”也有。

方士谦高调宣布:相中它正是出于这项鸡肋功能。他说:“我工作压力大,要给自己找点乐子。”话虽如此,大家多少明白他买它是为了换掉林杰以前送的那根。谁让林杰去年离职了呢。

新腕表陪着方士谦上班。下午四点五十分,它扫描方士谦的体表特征,弹出一个窗口:“他是个混蛋!”

方士谦麻木地看它一眼。

表又弹出一条:“别担心,你爱的人不会有事。”

方士谦瞠目结舌,看看它,看看许斌。许斌举起双手表示不知情。

那个谁——方士谦指着病房门比划——跟我!——指着自己——有一丁点关系吗?他用口型问许斌:我把这狗屁玩意处理了你介意吗?

许斌好言好语,小声劝道:“你也不要这么激动……哎,哎门开了。”

 

治疗室的门倏然滑开,满地绿光照得两人的脸一片惨绿。方士谦皱着眉头靠过去,敲了敲躺椅扶手。

“起来,扫描完了。”

王杰希正睁大眼睛望着屋顶的星空图。看见方士谦,他挥了下手,算是招呼。

这是王杰希回到基地打的第一个招呼。

“让一下,我看资料。”方士谦坐到躺椅边上,见王杰希杵着不动,拿屁股顶了他一下,“过去点。”

王杰希动了动身体,指着头顶说:“方士谦……”

“前辈。”

“方神。”

“……”这次没有反驳。

“水星动了,对应线扫到你的本命星。你接下去两个星期要小心点。”

方士谦翻找器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把终端与绿水晶连接,处理着刚得出的检测报告。

没有人说话,只有嘶嘶的声响回荡在室内。如果王杰希不是这么习惯寂静,他一定会觉得反常。而方士谦工作时从来都很安静。

“我不信这些,”在王杰希觉得对方也许不会再开口时,方士谦找到了词,“再说,你记不记得之前自己是怎么说的?”

“哪一次?”王杰希严谨地确认。他每天要观好多次星。

“你刚来的时候。”

提起这茬,方士谦有些咬牙切齿,“你跟我说,我的本命星开始散发非常突兀的红光,说明我正要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据说我会遇到非常大的考验,会从里到外打磨我这个人。是这样?”

“是。去年说的。”王杰希好心地问:“发现问题所在了?”

“当然。”方士谦暗中捏紧鼠标,“比如说,你来了,林杰退休了,我因此进入人生的下一阶段。谢谢你给我的打磨。”

林杰离职对整个队伍而言都是大事,但方士谦在乎的背后不止一个原因。王杰希听说过方士谦很小来到基地被林杰照顾长大的事,他想,这感觉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他和林杰是不一样的,有些事他无法代替林杰去做。反之亦然。

方士谦对王杰希与对其他后辈,确实有细微不同。平日可以百分百发挥的礼貌与文雅,在个别人面前会打小折扣。幸运的是,王杰希从不计较细节,此外,他也不认为那句谢谢是讽刺。

在王杰希看来,方士谦的心事也是他的一部分,奉陪一下未尝不可。

反正方士谦迟早会彻底习惯自己,他只是嘴硬——你看今年情况就比去年好得多。

“不用客气,”王杰希礼貌地回答,“希望你喜欢。”

我就是讨厌这一点。方士谦郁闷地想。方士谦当然明白自己对王杰希有些小情绪,不全来自工作。

如果王杰希更听话可爱一些……算了没有什么如果。

“……你去了麦田?”方士谦翻阅着报告,眉头紧蹙。

“嗯。”

“腰上有一处11cm的划伤。噢对,你被诅咒了。”

“什么诅咒?”

专用名词太长,方士谦看了好几遍,“不……不被好好说话就流血而死咒。”

王杰希两根眉毛挤到一起:“……主动还是被动?”

方士谦也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诅咒,面上难掩惊讶:“假设有人与你交谈时口气恶劣,你的伤口就不会痊愈。”

“麦田生物不具有这种能力吧。”

“麦田旁边是神庙,别说你没看见。”方士谦叹口气,“你收拾麦子精,暗黑祭司藏在稻草堆里收拾你。”

有点道理,又有点侮辱人。王杰希这么Pro,感知力是一般人的几十倍,这样都被埋伏,简直不科学。

但……也不是不可能。

他抬头看一眼星象图。

王杰希的本命星在星空北部,周围有两颗等大的守卫星环绕。水星光线不幸扫到其中一颗,现在它们一大一小,歪歪斜斜地打转。

行,就当是被水星埋伏了。王杰希看一眼方士谦,沉声道:“我们也算同甘共苦了。”

方士谦满脸莫名其妙。

王杰希又问:“要是你现在大声骂我,会怎么样?”

“你死定了。”

王杰希的眉头跳了一下,片刻,缓缓吁出一口气。

“切实感受。有点痛。”

方士谦的眉毛一下竖起来,几乎飞入鬓角:“需要定义一下口气恶劣的范畴,或者……”

王杰希自作主张补充:“你也可以轻松地弄死我。”

王杰希身体底子好,受了伤也没什么表示,半裸着看一本资料册。方士谦一个医生,对这类不以为然的态度又恨又怕,包扎时无数次想要数落,又怕出言威猛加重他的伤势,憋得胸口都疼。

“你以后能不能给自己套几层防护罩?”方士谦还是没忍住,尽可能温和地建议,“你这个艹……这个糟糕的情况,会削弱士气。”

王杰希看天书一样看他:“你介意士气?”

“……那影响观瞻行不行?”

“上个星期有个人的头断了,你把他按在手术台上,用电子针……”

“停。”方士谦把无菌胶带啪一声贴在王杰希腰上,“我要骂人了。”

王杰希优雅地合上书:“哦,你要谋杀我了。”

“我……”方士谦用力深呼吸四五次,把声音放得很轻,“你,可以,走了。”

两个人大眼瞪大小眼半天,王杰希忽然皱起眉头,右手掩住腰侧。

“略痛,试试面带微笑?”

方士谦两手顶住嘴角往上一提:“您,可以,走啦!”

“嗯。”王杰希拍拍他的肩膀,“我感觉好多了,前辈。”

 



(嗯)

[王方]《家有仙希》7-8

前文:1-2 3-4 5-6


7

 

方士谦生在一个不太迷信的家庭,家人从没给他算过命。方妈妈认为算命属于揠苗助长,鼓励自然发展。方士谦不负众望,一发展就发展成了职业作家。

大学毕业后,方士谦又写了一本玄幻小说。当时需要命卦方面的专业知识,经人介绍搭上了林杰。那会儿林杰尚未到城北驻扎,还徘徊在西直门一带,方士谦去找他,他全没有一般算命师傅的故弄玄虚,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也帮着编了几个托辞方便小说拖戏。可以说,方士谦作品的成功背后有林杰一份功劳,两者挽手给封建迷信的神坛添砖加瓦,合作很是愉快。

而方士谦人生的第一次命,自然也是林杰给算的。

“士谦啊,你八字特别重,重如泰山的那种重,”林杰连说带笔画,“请看此盘,你的星座是……”

“扯淡!”方士谦拿瓜子壳丢他,“不说给我算命吗!”

“太专业的内容不好说,转化成比较亲民的说法,”林杰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幅图,“这个是你的命星,看右下角,巨大的一片亮光,看见没有,看见没有?”粉笔头在那地方点了几下,“你自己想象一个裸眼3D,NASA那种。此处发光,说明你二十来岁有一朵大桃花。但桃花大过一定尺寸就难定性,说是灾也行,是运也行。历史上有一些比较经典的案例可供参考。”

方士谦一听是巨型桃花,有点来劲:“谁?”

林杰悠悠道:“最经典的案例,商纣王。”

方士谦手中杯盖落在桌上:“什么意思?妲己要找我了?”

林杰气特别长,刚把后半句吐出来:“……就是妲己的那朵大桃花。”

方士谦:“说话靠谱点行不行,妲己的命星你都知道?你是姜子牙?”

林杰晃晃手指:“我是怎么知道的你就别管了,反正妲己下凡,摊上纣王这朵桃花,啪唧,事儿就摊这了,你说这是运还是灾?”

方士谦一时无语。

高中时候英语老师拿人类种大米举例,你说rice遇上people,它be grown是幸还是不幸?林杰那问题就有点类似的感觉。

末了,不知该怎么说,只得表态:大桃花要是能有妲己的美貌,我一百个愿意。

很长一段时间里,方士谦忙得发疯,没把这事放心上。今晚做梦想起来,一阵胆颤:今年也是二十来岁,桃花是不是降临了?该不会……就是那个大小眼?

一想到妲己是个大小眼,方士谦蓦地惊醒,出了一身白毛汗。他坐起来揉揉眼睛,揉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离疯不远了。堂堂妲己娘娘,怎么可能是大小眼?自己就不该看飞刀剑写的那个劳什子《穿越之我姐是妲己》。

方士谦缩着手脚,坐在被窝里哼哼:“网文这个东西,有在word里写的,也有在网页框里写的,刘小别那种注水量,恐怕是边写边玩老婆不在家才能玩的游戏……”

旁边一个声音插嘴道:“老婆不在家才能玩的游戏?”

方士谦回头一看,王杰希睡在另外半边被子里,皱着眉看他,右手还比划了一下。

被子缓缓蠕动,从方士谦身上游走,裹回王杰希身侧。

“冷,”王杰希说,“北京今天零下七度。”

 

方士谦给袁柏清打电话。

“荆轲兄弟,你那有空位吗?我来蹭个座。”

袁柏清本月收稿成功,整个人飘飘欲仙,手指在电话线上绕啊绕,语带谄媚:“陛下,什么风把您吹来啦?”

做人,最重要的是不屈的态度,岂能坐以待毙!方士谦眼神决绝地望着镜子,镜中倒映出王杰希的身影,正在用痒痒挠指挥旺财打毛衣。方士谦说:“作家需要灵感,家里闹腾,我找个清净地儿。”

袁柏清挂掉电话,左思右想,打给许斌:“听说方神家里有人了。”

许斌刚从刘小别床上爬起来,搔着满头乱发:“你说啥?方神有人了?怪不得这个月稿子交得勤快,恋爱催人奋进啊。小别你写完了吗?”

刘小别转过头,眼睛通红:“许斌,你替我写行不行?我睡会儿。”

“你开黑时候三天不睡,当我不晓得?咱俩打过,我id叫十八亿少女的梦,”许斌慢吞吞地爬起来穿裤子,“写到哪儿了?妲己是男孩子的事公开了吗?”

刘小别面无表情地回答:“公开了。进展到纣王怒写休书。”

“今天一准写完,”许斌拍拍他,“加油啊,方神都脱团了,你可不能输给他!好好写作才有爱情。”

刘小别饶是累得神志不清,也被这个八卦惊醒了,三下五除二发到微信群里:方士谦外边有人啦!

同学邹远迅速回复:什么样的人啊?

刘小别想打“妲己更新完我去问问”,才打了两个字就被许斌没收了手机。可怜邹远,对着“妲己”一说苦思冥想了整整一上午。

下午三点,许斌收齐稿子回到编辑部,进门便见方士谦坐在靠窗那张空桌后边,一台macbook,一杯星巴克,氛围相当小资。心情不错,还主动跟许斌打招呼:“战况良好?”

“良好。”许斌比出拇指。收稿时候他是磨王,被拖稿时就变成魔王。刘小别要是交不出东西,下回被睡的很难说是床还是什么。多亏刘小别第六感发达,察觉危机,手速爆棚,一天里硬是写了两万五千字。于是这一回说道:小狐狸年方二千八,正青春被道士捉去献于姬发,他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儿身,为何罗裙仙裳,一穿三世?

编辑部最小的实习生叫高英杰,追这篇文很久了,看得花容失色,声音里压不住的惊愕:“妲己……是男的?!怎么会这样,那纣王……”

高英杰想问纣王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背后方士谦突然一阵猛咳,显然是被咖啡呛了。

“方神慢点儿,”袁柏清给他倒茶,“又不赶稿,喝那么多咖啡伤身啊,你家那口子会心疼的。”

方士谦的茶杯拿起又放下,双目圆睁:“我家那口子?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号人?”

“你不是说家里不太平么?”袁柏清含蓄地帮助回忆,“我们都猜你那是……那个什么嘛。”

方士谦脑子转了一圈,总算反应过来袁柏清误会很大,摆手道:“哪儿能啊,我家住的是个男人,前一阵刚来的。”

说着有些心虚,打算把王杰希给他当枪手的事说出来,话到嘴边又略有犹豫,怕说了让人鄙视:敢情真起用了枪手。

踌躇再三,选择虚与委蛇。

“这个,打枪这个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研究,”方士谦光顾着四处看风景,没注意到袁柏清表情变化,“就是那个……你知道吧,有时候打枪也不是自愿……”

袁柏清一双眼越瞪越大,不等开口,编辑部门铃骤响。

高英杰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一个西装男,左眼比右眼稍大些,手里提着两个纸袋。

“士谦在吗?”王杰希问,“我来接他。”

方士谦贵为一尊蹭座位的菩萨,断不会去开门,自然也猜不到门后是那冤家。眼看众人簇拥着他命中的大桃花走来,险些昏迷。

王杰希来到桌前,又摆出那副知书达理的表情,温柔得毫无破绽:“回家了。”

虽然知道是忽悠,但王杰希一做这个表情,方士谦就特别没办法,不知是中了什么魔障,真的起身收拾电脑。

许斌刚好在一旁给刘小别打电话。万籁俱静,只剩下他球迷般的呼喊:“别啊,稿子我看了,特别感人真的,妲己怎么就能是个男人呢?太TM感人了,你真棒!”



8

 

前几天,王杰希站在浴室外边敲门,口气冷淡:“方士谦,你爱上我了吗?”

方士谦冲着满头泡沫:“没有,滚蛋,死给!”

最近,王杰希靠在书架边上翻看冬虫夏草写的《北三环识魔录》,口气随和:“士谦啊,你爱上我了吗?”

方士谦依然死鸭子嘴硬,态度却好了很多:“还没有,这事急不得,你先睡吧。”

王杰希没说话,走到他身边坐下,伸手摸他脖子。

方士谦到底是个处男,看着人高马大,脖子一落人手,即刻缩成一个团子。王杰希被他逗笑了,吩咐道:“放松。”

肩部肌肉一松开,就有两只温暖的手贴上来,恰到好处地揉捏。方士谦爽得惨叫两声,不能自已地呼喊:“好好好,再来,就是这边,哎对下面点!”

手机立刻嗡嗡震动,吴雪峰发来一条微信:“LGBT人群需要适当低调。”

方士谦脸皮有点薄,尴尬地丢开手机。王杰希瞥他一眼,淡淡道:“什么时候才能爱上我?”

“咱俩不够熟啊,而且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变弯,本来是直的,”方士谦话出口才觉不好,什么叫本来?“那什么,也有可能配对不成功,你别难过,强扭的瓜不甜……”

王杰希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问他:“好点没?”

方士谦一个劲哼哼:“大仙好大仙,腰上再来两下。”

王杰希给他揉完,捏猫一样捏着方士谦脖子,把他扯向自己。

两个一米八几的男人在沙发上叠成一摞,王杰希抱着方士谦的腰,温柔地威吓:“时间不够了。如果明早之前你不爱上我,就会发生很恐怖的事。”

大半夜,方士谦的情感马达突然工作,脑内拍电影似的过了一遍,自信地笑道:“又想欲擒故纵?少来,爷爷我不吃这套。”两手撑在王杰希腹部,俯视着他,“要别人爱你就别整那么多幺蛾子,正正经经讨我喜欢不行吗?”

又拍拍王杰希脸颊:“你不说话的时候看着还不错啊。”

王杰希略一沉思:“网文里怎么用台词表现男主人公剧烈的情感波幅?比如说,惊讶又震怒又惊喜。”

方士谦条件反射,秒答:“女人,你已经成功引起我的注意。”

说完,自己也十分羞耻,一骨碌爬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王杰希在沙发上躺了半天,感慨万千:这个方士谦,胆子是真肥,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方士谦有个坏毛病,冬天睡觉爱把脸缩进被窝。很不好,容易缺氧,但他改不掉。这晚也这么干了,不出所料,吸入二氧化碳过多,做了一宿奇怪的梦。

梦有点复古,方士谦觉得自己像个地主阶层,住一间豪华庄子,宽阔的院子里只晒了一张宣纸。宣纸有几米宽,他一个人在上头涂涂画画,左写:立荫为盖,右写:扬善赐福,毛笔字写得格外溜。

正忙着,突然有人来了,又是王杰希,穿得跟个道士一样,开口就问:“方枢机,又在折腾哪个皇帝?”

方士谦听见自己冷哼一声:“王璇玑,你一个不干活儿的来我这儿帮倒忙?”

王杰希凑过来看了两眼,连连摇头:“这个不用续了,白费功夫。”

方士谦不服,指着纸上名字:“你说说,他做皇帝不靠谱,写诗还不靠谱吗?人才,可以续一会儿,死了遭罪。”

王杰希反问:“死了怎么就是遭罪?人死入地府,奖罚两清送入五道轮回,去得早投胎也早。这么个境遇,你让他活着才是遭罪。”

方士谦手里的笔停在半空,许久,往边上一扔,笔摇摇晃晃飞回笔筒。“困了,星君请回吧,今儿个没茶给你喝。”

王杰希背手而立,油盐不进的模样与现在如出一辙:“比试一事原是方枢机主动提起,这般回避,甚么道理?”袖子一甩,很是仙风道骨,“贤兄心高气傲,输不起也可以理解。”

方士谦虽不明白在闹什么,听那口气就有一股无名火自心头起,果然,身体的主人也啐道:“你一个毛头小仙,才担了几年职?这么跟我说话,别忘了你还得叫我一声前辈!”

王杰希见他真不高兴,微微笑着,客气地喊了声“前辈”。

普普通通两个字,着魔一样顺耳。方士谦只觉通体舒畅,几天积压的怨气瞬间消散。

醒来时才刚九点,伸手一摸,嘴角还带着嘚瑟的微笑。

“王杰希,”方士谦起身光着脚满屋子找,想教唆这个王杰希也喊一声前辈来听,“王杰希?人呢?”

平日八点就起的王杰希居然不见人影,方士谦猜他去买早饭了,钻回被窝好整以暇地等。等来等去,回笼觉没睡成,王杰希也迟迟不回。方士谦耐着性子闷到下午两点,终于感到事情不妙。

好端端一个人,买早饭买丢了,说出去谁信?方士谦嘴上骂着,手忙脚乱套好衣服去车库开他那辆宝马,快马加鞭直奔菜场。途径几家早餐铺,也一一问了,都说没来过。

一个大妈对王杰希印象颇深,给方士谦详细复述:“他几乎天天都来啊,买三两水煎包,还有两碗甜浆,上回忘了加糖,走出老远还回来换,这么讲究,是给爱人买的吧。”

方士谦听得尴尬,又去别处找过,均无下文。

平时从不觉得北京有这么大,一个人往里一钻,眨眼的功夫就丢了。方士谦握着方向盘想:这叫什么事儿,来得莫名其妙,走也该莫名其妙才对。说到底他是我什么人呐,轮得到我心烦?

然而双手双脚不受控制,把车开去了城北。

上午十点半,林杰提着笼子在店门外逗鸟,老远瞧见方士谦的宝马靠过来,笑道:“大清早的,蓬荜生辉啊。”

方士谦额头上全是汗,自己却没发现,拉着林杰朝屋里走:“我家那个神仙丢了,你给我算算他去哪儿了行么?”

林杰眯起眼:“上回你想撵他走,这不就走了?一准是我那符管用。”

方士谦没好气道:“得了!那符屁用没有,还让人反将一军,他根本不是什么黄鼠狼精。”说着心中一动,忙道:“你给看看,他到底是什么神仙?该不是……该不是我不喜欢他,他就真出事了吧?”

方士谦一个文艺工作者,说话素来有条有理,今天真急昏了,前因后果都没说清。上一回在这儿,他对王杰希知之甚少,充其量当他是来路不明的江湖骗子,几日不见,竹筒倒豆子把老底全交代了,真真是中邪。

林杰原本不怎么在意,听见命星、考核、王璇玑几个关键词,表情有所动摇,摸出罗盘匆匆占了一卦。

方士谦七窍不通,蹲在边上看热闹,只看见林杰面色白了又青,青了又黑,连忙问他:“算出来了?”

林杰长叹一声,摸出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片星图,方士谦连连摇头,表示看不懂,林杰把那图擦掉,又画了一把勺子。

勺子甫一成型,立刻活物一般旋转,三圈过后勺柄朝向西南。

林杰拿出地图对照罗盘,惊讶道:“这位置,不就是你们小区?他没走啊。”

方士谦彻底看不懂了:“到底什么情况?你画个勺?”

林杰叹道:“早跟你说了二十来岁有一大桃花,谁晓得摊上这么个主儿。你自己去找他吧,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告诉你名号。我要替他说了,保不准折寿五十年。”

方士谦吓了一跳:“这么厉害?!”

“可不是,你招个阎罗王也不能比这更惨了。”

方士谦知道林杰不会骗自己,头皮一阵发麻。按理说他是个怕麻烦的人,此刻却顾不得许多,开车直奔家里。

林杰瞧那样子,知道方士谦这回是真操心,关心则乱,多半要栽了。

天机这玩意,林杰说不得,罗盘却列得。他手指都没动一根,粉笔已经飞起来,在黑板上哒哒哒地书写。

林杰边看边摇头,感慨万千地想:能把王杰希这等人物招来,方士谦上辈子一定不是省油的灯。

林杰在这头窥视天机,那头方士谦已经杀了回马枪,在小区里四处寻找。

吴雪峰恰好在遛旺财,见他过来,喜道:“老方!帮我个忙,把那个鹦鹉逮下来好不好?旺财在这坐了一小时,被那鸟魔障了。”

方士谦抬头看去,一只金刚鹦鹉稳稳地坐在枝头,羽毛是如茵的浓绿,翅尖尾翎泛成金色。两只鸟眼一大一小,正盯着自己。

“……王杰希?”

 

城北,林杰的粉笔写完最后一笔,安静地躺回槽里。

黑板上龙飞凤舞地写道:

王杰希,字璇玑,号北斗七元星君。以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阳为律,光为星;解三灾四杀五行六害七伤八难九星厄,天之侯王也,主制万二千神,持人命籍。




待续



谜底揭晓,猜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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