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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触即发——《下落不明》13

【注意事项】

1 这篇文主要涉及的cp有如下几对:叶蓝、喻黄、双花、周江

2 借用了哨兵向导设定,但因个人喜好及剧情需要,并不完全遵循原设定。具体细节差异请看文中描述
除此以外还含有大量私设,介意者请勿点开


警告:本章有叶蓝肉,依然真枪实弹,若不能接受请不要点开!




第一部 下落不明


章十三  论持久战




回到现实时,蓝河暗自松一口气,想着这个破事总算是完了。这些日子的经历太魔幻,他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一不小心睡得天昏地暗,等醒来,世界都变了。

不料刚睁开眼,迎面就是一张叶修的大脸,蓝河没反应过来,吓得差点原地起跳。这一跳不要紧,扯到两人还连在一起的部位,只听蓝河嗷一声叫,彻底瘫了下去。

“我靠小蓝同志,别搞我啊,”叶修喘着粗气,“这种时候开啥玩笑。”

“我……”

“刚把你背上那包袱扔掉,你就飘了?要不我给你打下来。”

蓝河暗道你还有脸说,这情况本身就够玩笑了,哪有人爱做到一半跑去干正事的?一脸憋得慌算什么,还不是自己搞出来的……奈何人在叶修手里,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

他思绪万千,叶修倒直白得可以,维持着相连的姿势,轻声道:“我动了。”

不动还好,动起来才发现,刚才浑身上下的火压根没熄,这会儿一碰又烧起来,飞快爬满全身。也许是刚从精神领域出来的缘故,蓝河的感官有些迟钝,待到叶修握着他的腰顶上两下,才意识到剧烈的酥麻感沿脊椎飞窜上来,激得指尖发颤。

“不、不……嗯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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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被屏蔽了,放不老歌

第十三章 上

第十三章 下






蓝河事后想想,第一次跟人上/床就这么惨,概括来说,只能套用主席一个标题:论持久战。他被/操/得脱了力,蜷在被窝里爆睡一通,待到终于清醒,已经是隔天下午的事了。

醒来时枕着叶修的胳膊,后者正一脸悠闲躺在床上,玩着手机里自带的贪吃蛇。

“醒了?”叶修说,“我这都通关十几次了。”

蓝河想说话,无奈嗓子冒烟。叶修这次倒很善解人意,俯身给他喂了好几口水,总算让塔克拉玛干一样的咽喉恢复到人类水平。

“刚文州打电话来,说尸检报告他们都看过一轮了,可以进入结案流程,”叶修说,“就等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那现在吧。”

“你再躺会儿也行,我说了我们一会儿去吃晚饭。”

蓝河想了想,又想了想,忽然睁开眼:“你告诉他们了?!”

“小蓝同志,别天真了,那几个都是过来人,有啥不知道的。而且你又知道他们没跟我们一样了?”

蓝河想想喻文州端庄良善的脸,想想江波涛温和优雅的脸,想想周泽楷英俊逼人的脸:“不会的。”

“不会个屁,现在可是梅雨期前,”叶修语重心长,“最好的交 配季。”

去你的交 配季!蓝河大觉颜面受损,纵身跃起,还没站直,就腰一软翻倒在地。叶修哈哈大笑来拉他,真诚道:“你好我也好这种事情,还是要长期磨合的。”

蓝河咬牙切齿想,鬼才要跟你长期磨合。他挣扎着爬起来,幸好叶修已经帮他处理过了,身体里没什么残留,只是被入侵的感觉挥之不去,令他走路都别扭不已。蓝河慢吞吞挪进洗手间,想看看后脖子上到底有什么,可惜角度问题,怎么也看不见。

“喂,”他说,“你在我脖子上留了什么?”

叶修本来靠在门边看热闹,闻言,转头贡献出自己的后颈。蓝河凑近一看,只见叶修发尾稍下的地方多出一条红色印记,细绳一般,攀附在匀称肌理之上,像个符号。

“这是……?”

“你也有的,互相标记,”叶修说,“哨兵和向导之间可以标记对方,形成的印记会出现在相同位置。我把印记固定在你的脖子上,所以我的也在同样位置。”

蓝河摸摸自己脖子,有点惊讶:“这个……消不掉的?”

“嗯。”

“那岂不是变成终身制了,”蓝河语气有些迟疑,“你……以后不打算换向导了?”

“别二了,向导不能换,”叶修说,“说过多少次,王杰希把哨兵说得跟压缩饼干一样是在骗你啊。”

“那我们这是绑定了?”

“对啊,不然也不需要肉体结合,”叶修神叨叨地摸出一根烟,“向花天酒地的人生说再见吧,你被套牢了。”

许多文字在牙缝里盘旋,蓝河支吾半天,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叶修就站在他面前,蓝河知道这个看似吊儿郎当的男人远不止如此,是个强大到可怕的存在。但共通的精神也告诉他,那双眼睛深处的温暖和期待都是最真实的,如同一张摊在自己面前的答题卷,等待着落笔。

“还想跑?”这是掺入了笑意的声音,“没机会咯。”

“没有,”蓝河扭开头,“你没意见就行。”

“我没有意见啊。”

“那我也没有。”

“行啊,你情我愿,再好不过,”叶修说,“一会儿我给新杰挂个电话,告诉他我存在他那十几年的奖金可以给我了。”

“什么奖金?”蓝河问。

“哨兵都拿五金一险,比一般人多一金,”叶修诚心诚意,“攒了这么多年的讨向导基金,终于可以挪用了。”



半个小时后黄少天举着筷子,一屁股坐在蓝河对面:“你栽了?!”

蓝河震惊地看他一眼。

“栽了就是栽了别不好意思嘛!”终于逮到他,黄少天连珠炮一样狂轰滥炸,“怎么样怎么样老叶刚牛逼哄哄骗我说你被他套牢了,不能够吧蓝河同志,你才多大怎么就跟那个老不修搞在一起你说是吧……”

“算……是吧,”蓝河这人吧,虽然脸皮薄点,但从来不打诳语,有一说一,“他说标记了,在这里,”他指指自己后颈,“有条红印子。”

黄少天原本喜笑颜开的脸凝固了,转过头,见喻文州和江波涛怜悯地看着他:“……他逗我?”

“没逗你,”孙哲平夹了一筷子,“他浑身都是老叶的味道,我吃饭速度都下降了。”

“鼻子好也有鼻子好的烦恼啊。”喻文州笑道,“少天,别那么惊讶。”

“你听见没?他刚说什么?标记了!”黄少天吃螺丝那是多么不可想象的一件事啊,“我、我……我艹,老叶速度够快啊。”

叶修刚才去倒茶,这会儿才慢悠悠踱回来,一脸昨天刚中五百万的神采奕奕:“早跟你说,我的讨向导基金已经提现了。”

“那你也不能……”

眼看两人又叽叽咕咕杠上,蓝河叹口气。他还有话想问黄少天,但凭他的语速和口才,是绝无可能打断黄少天的,只得转投喻文州:“文州,问你个事,标记有啥用吗?”

喻文州道:“算是所有权的认证,每组搭档之间都有,不过有的人不标记,因为这个是不能消除的。”

“你也有?”

“有,”喻文州撩开耳朵旁边的头发给他看,“在这儿呢。”

果然,在他耳朵后面的皮肤上也有个小小的标记,红线也似。

“我个人不喜欢太招摇的位置,”喻文州说,“这儿的话平时看不见,省事。”

蓝河十分理解的点点头,两人视线落到在座的另一个向导身上。江波涛镇定自若把包菜咽下去,摇摇手指:“我的就不给你们看了。”

“保持神秘性?”

“不是,”江波涛说,“位置比较……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

旁边黄少天和叶修还在抬杠,吵吵嚷嚷,小学生干架一般。喻文州习惯了,也不去管他们,给自己舀了碗汤,淡定道:“大家都在的时候,食堂总是最吵的。”

蓝河想这地方不能更吵了,不如来讨论些有价值的话题,便问尸检报告结果如何。喻文州听完朝旁边招招手,把坐在隔壁桌的王杰希和肖时钦叫过来道:你们直接给讲讲吧。

王杰希吃东西时不说话,肖时钦比较好相处些,当场把情况给蓝河介绍了一遍。原来王椿华的女儿也是十一天前遇害的,尸体有一定程度腐坏。小姑娘身上伤口不少,除去动脉破裂的致命伤外,还有多处砍伤,看来是李皖在精神失常下发泄式乱砍造成的。

“看得出犯人精神有点不正常,刀口的进出痕迹有不同,切面和受力方向不统一,”肖时钦说,“说明挥刀过程中正反手两种情况都出现过,根本是乱砍一气。”

“还真是……”蓝河有些于心不忍,“她才这么小啊。”

“尸体是最诚实的证词,”肖时钦叹道,“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迟早都会知道。”

众人静了片刻。诚然,做警察这行,就是考验心理素质。搞刑侦的人里有些不到法定退休年龄就辞职了,不为别的,就为这一桩桩案子里的压力。面对死者、面对现场、面对受害人家属、面对舆论……层层连环,想得越多受压越大。别看他们现在能有说有笑地写结案报告,这案子捅出去,哪怕是精神病人作案,警方也一样会遭受不少质疑——社会就是如此,该不该批评不重要,总有些公知,喜欢先批后理论。

“结案报告我这边写得差不多了,”喻文州说,“大体归结为精神失常,偏执型人格障碍,有暴力倾向。因其危险性,需要隔离治疗。”

蓝河感慨万千:“好好的三口之家,弄成这个样子……那还公诉吗?”

“正常情况肯定要,但这种特殊情况,一审估计是轮不到了,”黄少天正巧跑回来,伸长脖子一口吃掉喻文州筷子上夹的酸菜鱼,“怎么审,让法务人员见识他的抽风表情吗?眼球转的速度跟电钻一样。”

“不用,”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孙哲平插道,“上面来消息了,直接处理。”

众人的筷子不由都顿了顿。

“什么时候?”黄少天问,“具体怎么操作?地方定了吗?”

“定了,”孙哲平说,“回头会安排一个没人的地方进行,我操作,具体方式么……看他反不反抗了。”

他吃得差不多,收拾餐盘走了。蓝河问喻文州:“有出现过反抗的情况?”

“有,”喻文州思考片刻,“两个月前那起案子,犯人想跑,还抢了一个看守的枪,弹匣都打空了,全冲着大孙打的。”

蓝河无语:“打空了……”

“是啊,”江波涛说,“哎泽楷,9x19mm型的92式弹匣容量是多少发来着?”

周泽楷极富专业素养:“15发。”

江波涛唏嘘:“15发全朝大孙打的,离得也不算太远,子弹速度不得了啊。”

周泽楷为他补充:“490米。”

“我靠,初速每秒490米?!”蓝河惊了,“结、结果呢?”

“刑警听到骚动赶紧冲进去,发现犯人已经倒地咽气了,”喻文州给他们阐述案情,“场记记载是这样的:犯人死于枪击,子弹来自尸体手中的92式手枪,全身总计中弹15发,子弹遍布各要害。部分子弹留在尸体内,部分穿过躯体,卡在不远处的墙壁上。”

“一十五发子弹,一十五个孔儿,”黄少天就差用爱我中华的调子唱了,“嘿,喝水都能从枪眼儿里漏出来。”

叶修拍拍瞠目结舌的蓝河,一脸自豪:“咱们大孙,就这么叼。”




————————TBC————————


久等,卡了三天肉不好意思……

下章完结

不触即发——《下落不明》12

【注意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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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本章有叶蓝肉,真枪实弹,若不能接受请不要点开!




第一部 下落不明

章十二 昭然若揭

 


上城分局对面的酒店是家连锁企业,跟莫泰168268差不多。几个年轻男人天天来打卡,前台小姐都认识他们了,每逢相见必送免费甜笑一个,比麦当劳还麦当劳。唯独今天,蓝河面对前台小姐心跳得像打鼓,想着不要看我不要看我,我做贼心虚。

说来奇怪,蓝河过去二十四年里从不考虑牵小手以外的事,今天倒跟吃了熊心豹子胆似的,分分钟拍案决定。就算他历来是个决断的人,也被自己这份魄力吓了一跳。

进电梯到开房门的过程,蓝河根本不记得。等反应过来,叶修连外套都脱好了,领带正解到一半。这画面对一个(疑似)直男警察来说还是太刺激,蓝河一双眼睛游来游去不知往哪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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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被屏蔽了,放不老歌

第十二章 上

第十二章 下





 

没有回答。蓝河的脑子里恍惚一片,什么都没有思考。本能和欲望驱使他侧过脸,凑近叶修索吻。

但出乎意料地,叶修忽然坐直身子。灯光下,汗水流过他精瘦结实的躯干,莫名煽情。蓝河还想动,却被他制住了脑袋

“我有点事要做,”叶修还插在他身体里,两眼直视蓝河,神色却是完全不同于刚才的认真,“蓝河,借你脑子用一下。”

 

一秒,蓝河瞬间被拉入到不知名的地方。他只来得及眨一下眼,就发现自己和叶修站在之前那片湖泊上,脚下是开阔了不知多少倍的桥梁。不知是不是错觉,蓝河发现这片湖泊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宽广得多,一眼望去完全看不见边界。

他低下头,喜出望外地发现两人都穿着衣服。叶修转过脸,看着蓝河在身上摸了两把,悠悠道:“紧张啥呢,难道你还想在自己的脑子里裸/奔吗。”

“这是我的脑子?”蓝河说,“来这儿干嘛?”

叶修向他走来,站在他面前。“这是肉/体结/合以后的你的世界,”他说,掏出一根烟点上,表情悠闲无比,“比原来大多了,看看这景色,国家5A 级旅游区啊。”

“这就是……肉/体结/合的结果?”蓝河问,“江波涛说的缴学费就是这意思?”

“对,会让哨兵和向导的精神力大幅提升,”叶修说着,伸出手搭在蓝河肩上,“别动。”

他凑过来,蓝河以为他要亲他,有点不明所以——你还咬着烟呢。

谁知叶修只是仔细观察他的脸,好像上面有什么脏东西似的。蓝河摸摸脸颊,迷茫道:“怎么啦?”

“给你看个好东西,”叶修说,“看好了,不要回头啊。”

他放在蓝河后颈上的手动了动,像是沿颈椎抚摸。蓝河正想闭上眼享受一下,听见耳边传来一阵细小的杂音。起初是悉悉索索的碎响,不消片刻,变得越来越响,他仔细听了半天,意识到那是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

本能地,蓝河差点就回头看了,奈何叶修警告过他。蓝河紧张地直视前方,面前是叶修悠闲无比的脸,眯着眼,像在打量什么。他的手慢慢移动着,从蓝河脖子上挪开,变成悬在半空的姿势。

“一条大鱼。”叶修说,“瞧瞧。”

蓝河听话地转头,面前猛然是一张血淋淋的死白的面孔,登时吓得大叫一声,退开好几步。只见叶修手里掐着的不是别人,赫然是应该已经被烧掉了的王椿华!

“她……她还没死?!”蓝河心脏都快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死了,也烧了,可惜没烧光。”叶修一把将那鬼扔在地上,“她比我预计的聪明点,在你意识里留下了一部分自己。”

“我……我意识里……”

“你以为她为什么要一遍遍附在你身上?”叶修说,掸掸烟灰,“不光是为了用你的身体去复仇。每次她入侵你的精神,就会在精神世界里留下自己的一部分,积少成多。这样就算她真的死透了,只要你没发现自己被寄生,她就能通过吸收你的精神力来修补自己的意识体,再过几年,你自己的意识要不被取而代之,要不,就像李皖一样变得疯疯癫癫。”

蓝河刚刚从性事里爬出来,四肢还软着,这会儿听到这些觉得自己都快瘫倒了。“这……这……”他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感慨得不知说什么好,“……你怎么发现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叶修悠闲道,“这种把戏老子见得多了。就是她动作太快,殡仪馆那次按理说她是动不了你的,可惜一个没留意,给钻了空子。”

“动不了我?”蓝河重复道。恰逢王椿华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面上是死后特有的诡异肤色:「不可能,你根本不在……」

“我不在现场就看不到你在做什么?谁告诉你的?”叶修笑笑,“也不看看自己在哪。”

他抬起手,蓝河顺着看去,只见许多金色的网格从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浮现出来,逐渐收拢,彼此交错着凝结成一道庞大无破绽的障壁。这片金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展开去,消失在视野边缘,与此同时,蓝河再次感到那种被包裹的感觉。脑海深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蓝河知道那是叶修的网络,覆盖着他的同时,和他体内某个东西结合了。

“是什么?”蓝河问,“刚刚有东西连起来了。”

“第一次你在王家别墅外面昏倒的时候,我就在你身体里植入我的精神力,现在和精神屏障融合了。”叶修答道,“一次不能植入太多,你的精神领域还很不稳定,过多精神力的侵入会让思想空间彻底坍塌。你要是脑瘫了,我得负八成责任,这怎么行。”

「胡说……」王椿华嘶哑的声音像砂纸磨擦发出的噪音,「我上过他的身,你不可能控制得了……」

“你觉得自己不知不觉,但别人早知道了。”叶修说,“你一直在暗中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找一个合适的时间附在蓝河身上。所以前一天在殡仪馆,我往他身体里补充了我的精神力。”他转过脸看着蓝河,挑挑眉毛:“当时不是叫你展开精神网络吗?我说你是个雷达,其实是骗你的,主要是得传点能量来支撑你脑子里的能量源,这样她一进去我就能感觉到。”

“这种理由你完全可以直说啊。”蓝河疑道,不料叶修摇摇头:“你脑子里有她的意识碎片,万一我告诉你,这个信息被她读去,事情就麻烦了。如果不把她引出来,就不知道这个案子到底有多少疑点和隐情。那句话怎么说的,要骗过敌人,先骗过战友。”

蓝河从王椿华身边退开两步,回忆着和叶修见面以来的一举一动。王家别墅外他救了自己的那次、在精神领域中拉住自己的那次、鬼压床窒息后给自己传输精神力的那次、在殡仪馆握着自己手的那次……许多细节在眼前闪回般略过,蓝河猛然惊觉,叶修从最开始就一直在不知不觉地布局,而现在,他终于将自己步步落下的棋子亮了出来。

“普通的灵魂体一般没这个意识,你已经很超出我的预计了,王女士。”叶修说,双手插在兜里,很像是蓝河第一次见他的模样。

不知为何,蓝河觉得这一刻的叶修和之前几天都有些不同。说不上理由,但他就是知道。

「你这……」王椿华挣扎着爬起来,桥面上留下一滩斑驳血迹。也许是尸体被烧毁的缘故,她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破烂狼狈。

「信口开河,如果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无动于衷!?」

“你还不服气?”叶修惊讶,“一般你这种情况的,见了我就跪,敢爬起来就很牛逼了,居然还敢顶嘴。”

蓝河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回事,越发嘲讽了。

「……说得好听,我接近他的时候什么阻碍都没有,」王椿华边说,边缓缓向后退去,似乎在找退路,「你说你在保护他,有什么用?」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叶修弯起嘴角,露出个惊讶中带无奈的笑容:“连你都能发现的话,我以后还怎么混?”

一根烟抽完,他掏出另一根点燃,烟盒捏在手里把玩。

“之前不动你是因为没有结合,蓝河的精神领域会排斥我。收拾你不难,难的是对付你的同时不撕裂他的精神。”叶修说,“大街上舞剑简单得很,可你能在钢丝上扭秧歌吗?”

听到这里,蓝河也明白过来:“难道肉体结合了,就不会排斥?”

“对,现在你的精神跟我是一体的。举个例子,精神领域是一套别墅,那刚才你就是在房产证上写了我的名字,所以我也是合法户主了。”

叶修耸耸肩,看着不断向后退去的王椿华。

“现在没了排斥现象,我想怎么搞你——就能怎么搞你。”

  

话音刚落,王椿华突然掉转方向,朝长桥另一头飞奔。难以想象这个破烂不堪的意识体还有如此骇人的行动力,蓝河愣了一下,正考虑要不要追,却见一旁叶修摇摇头,同情道:“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质疑我的业务能力。”

他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烟盒,有些依依不舍:“硬中华啊,就要说再见了。

“你不是抽软中华?”想起殡仪馆外叶修让自己买烟,蓝河发现哪里不对,“怎么身上带着的是硬中华的盒子?”

“小蓝同志,先说好,一会儿不要太惊讶,”叶修的架势像在说书,“其实为了照顾你的情绪,我一直把实力隐藏得很好。”

“啊?你有吗?”我觉得你一直很骚包啊。

“废话,没发现哥全程什么都没做吗,”叶修摊手道,“就在最后拉了把吊灯。”

蓝河敏锐地发现,叶修手心那道抓吊灯时留下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把哨兵的精神能力锁起来,只留下属于向导的那一部分,以便监控你的精神领域。”叶修说着,转身面对王椿华逃跑的方向,戏谑道:“这么长时间的捉迷藏,真是从来没玩过。” 

他一扬手,手中烟盒猛然抛上半空。蓝河看见叶修右手做了个开枪的姿势,轻声道:“砰。”

毫无疑问,这像个玩笑。然而刹那间,一股肉眼不可见的能量从他指尖迸射而出,无形的冲击波将空气撕裂开,笔直穿透了飞在空中的烟盒。与此同时,蓝河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碎裂开去,庞大的压迫感从叶修身上发散出来,湖面被这无形力量震荡着,数不清的圆环在水面上扩散,蔓延出惊人的距离。遥远的天空深处传来尖锐啸声,蓝河抬头看去,发现高空的云层徐徐转动,漩涡般,迎着叶修举起的手盘旋出大片电闪雷鸣的空洞。

——那根本不是烟盒,是叶修给自己加上的、经过伪装的精神禁锢!

“敢拿倒计时威胁我的,你是第一个,”叶修说,“蓝河,戴表了吗?数十下,咱们送她上路。”

要表,蓝河还真有。他抬手看看,指针在注视下悄无声息地走过一格。那头叶修抬起手,替蓝河数道:“十。”

说时迟那时快,叶修话音刚落,一道水流从湖面飞溅出来,凝成道笔直的箭矢,朝逃窜的王椿华射去。蓝河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就见王椿华一个踉跄扑倒在地——箭从她左膝盖上笔直穿透过去。

“九。”

“八。”

“七。”

“六。”

……

叶修每数一下,都精确踩在秒针移动的瞬间。而他的声音每响一次,就有一道水箭从四面八方涌来,分别穿透王椿华残留下的意识碎片。左膝盖、右膝盖,左脚掌、右脚掌,左手、右手,左肩、右肩……最后是脖子。还好这是意识体,如果是真人,早已不知死了几回。

蓝河瞠目结舌看着这真正堪称追杀的场面——叶修数出一的时候,天空弥漫出大片肃杀的浓黑。蓝河眼看一条巨大无比的水龙卷从湖底深处翻滚着涌出,只一个刹那,已将对面整片桥面席卷一空。被压缩成漩涡的高密度水流在半空爆裂开来,射向四面八方,蓝河刚要躲,叶修不知从哪变出把伞撑在头上,一把将他拉了进去。

几声雷鸣过后,周遭逐渐平复下来,恢复原本风平浪静的模样。蓝河探头一看,桥上哪里还有人形的东西。

“她……人呢?”

“这么渣,当然灰飞烟灭了。”

叶修扔掉嘴里抽完的烟蒂。合拢的伞被随手一丢,瞬间消失得无影无形。

释放身为哨兵的那部分后,他本性暴露无遗,说话也越发不客气。嘴角一挑,笑得肆无忌惮:

“跟我抢螺帽,就是这种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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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居然跟第十章差不多长……

不触即发——《下落不明》11

【注意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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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借用了哨兵向导设定,但因个人喜好及剧情需要,并不完全遵循原设定。具体细节差异请看文中描述
除此以外还含有大量私设,介意者请勿点开。



第一部 下落不明


章十一  自由妥协




再见到黄少天,已经是五个小时后的事了。他坐在大会议室长桌一角,手托着脸,没什么表情。蓝河站在门外,明显感觉到他周围的空气奇妙地浮动着,形成段闷闷不乐的波形。蓝河想,这大概就是叶修以前提过的信息素效果,能精确传达哨兵的情绪。而自己如今能清晰感觉到之前无法觉察的信息素网络,说明与叶修的精神链接还是有效的,大大提高了精神力。

喻文州靠在黄少天身边的桌沿上:“尸体交给肖时钦和王杰希了?”

“嗯。”

“别想了,等结果。”喻文州说,“你两天没睡了吧。”

“这有什么,”黄少天把脸靠在搭档腰上,“三天不睡都没事。”

喻文州不搭腔,抬起右手揉着他后颈。黄少天舒服地叹口气,垮下肩膀,老实补充:“……开车到底还是很累的。”

下午四点多,会议室里没开灯。光线从大玻璃窗外照入,盖过年轻向导缓慢放到桌上的右手,指尖骨节在逆光下拉出道漫长细瘦的影。喻文州凑近黄少天半仰的脸,一线日光越缩越短,消失于舌尖。这个吻浅而仔细,鼻息在彼此脸颊上蒸腾出一小方暖热。

他们自在,蓝河倒不好意思偷看,偷偷往后挪两步靠到墙上。他能意识到黄少天身上那股郁郁寡欢的气氛正在被冲淡,渐渐地,褪成原本稳定有力的节奏。

这就是向导引导的结果吗……蓝河迷茫地想。把另一独立个体的喜怒哀乐捏在手心,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那头脚步声踢踢踏踏。叶修买烟回来见蓝河杵在门口,便拉他进去,好奇道:“小蓝同志这是干啥?贴墙根偷听同事奸情?”

“谁奸情,”恢复心情的黄少天中气也足了不少,“我们光明正大得很。”

“少天,活了?”叶修叼起根烟,“刚还死气沉沉的,被你家散利痛治好了?”

“都在啊!”正说着话,江波涛和周泽楷推门进来,后头还跟着孙哲平,“刚巧,咱们把案子汇报下,尸检报告三小时后才出。”

众人各自落座,喻文州点开刚才准备好的网络会议,大屏幕上雪花片刻,跳出正在往领带上别麦克风的张新杰。江波涛把笔记本打开,笑说咱们动作快点,不然一会儿太阳下山我就失去战斗力了,又浪费一个晚上。

“听得见吧。”张新杰敲敲麦克风,“目前情况顺利么?”

“少天找到王椿华女儿的尸体了,”喻文州翻开资料夹,“抛尸地点距离H市四小时三十分钟车程,在一条偏僻的公路旁边,靠近某个废弃的旧桥洞。尸体被发现时已有颜面肿胀、舌尖伸出脱落现象,我们初步推定死亡时间和王女士接近,具体结果得等肖时钦的尸检报告。”

“火葬场那边也差不多,”江波涛接道,“王女士的遗体顺利火化,骨灰由她姐姐领取保管。至于吊灯那个事情,所有目击者已经确认被催眠,包括殡仪馆方面也确认吊灯坠落是因为金属接口老化断裂造成的,修葺费用他们自理,还送了这个给我们当遮口费。”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门票似的纸。

黄少天咦了一声:“什么东西?”

“丧事优惠券。”江波涛一字一句念给他们听,“凡凭本券在我处消费,可享所有项目六五折优惠,另送花篮挽联各一及墓碑刻字服务,内容自定。本券有效期至2030年12月31日,不可另开发票报销。H市市立殡仪馆——让两个世界的人都满意,您的最佳选择。”

“我操,”孙哲平呵欠打到一半生生卡住,翻了个白眼:“谁爱要谁要。”

“挺划算的,”叶修真诚道,“现在草坪葬还要六万呢,六五折便宜得很。”

“波涛,”张新杰问,“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是这样,昨天从房地产交易中心那边打听到些有意思的事。王椿华家别墅不是一手房,是从另外一户人家那里过手的,”江波涛把打印好的文件递给大家,“泽楷和我有个老同学在公证处,调档案看了下过户时候的合同记录,发现那户人家挂房出售的原因是男主人去世了。这位男主人叫徐文斌,巧的是,他和李皖同年同月同日生。”

众人精神为之一振。黄少天和喻文州对看一眼,脸上都是若有所思的神色,那头江波涛继续道:“资料上显示,徐先生的死因是服食过量毒品,作为一名瘾君子,他生前恰好有过情绪暴躁、情绪失控以及暴力倾向等症状。”他顿了顿,“觉不觉得很熟悉?”

“和李皖有极大相似处,”叶修说,“完全有理由怀疑他们之间的联系。”

“从科学角度来说,情绪越压抑越低落的人,其精神频段也容易波动。而波动越大越容易引起其他物质的注意,”喻文州含蓄道,“同年同月同日生,很有可能出现八字接近甚至吻合的情况。老宅鬼影……”一旁黄少天顿时心领神会:“八字太合,惹鬼上身。”

张新杰沉吟片刻,颔首道:“我明白了。这起案件不走通常通道,结案报告出两份,对外统一口径说是精神分裂,老样子由文州负责;对内的部分我来写,五局那边也会通知一下让他们的人撤出。”

“至于结案后的手续……”蓝河看见张新杰的目光移到孙哲平身上,“交给孙哲平,没有问题吧?”

“没意见。”叶修说。

“我OK。”黄少天说,周泽楷也点点头。

“好,”孙哲平应道,“定好时间告诉我一声就行,场地到时候再找。”

“被害人女儿的尸检报告也一并做进结案部分,被害人家属那里也要通知到,”张新杰总结,“那么先这样,有任何情况再联系,孙哲平那边我会单独通知。”

起先还是正常讨论,到现在彻底变成了对暗号。蓝河一头雾水,压根搞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再看叶修,也是一脸老神在在,仿佛完全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疑点。

会开完大家分头撤退,孙哲平和叶修去抽烟,黄少天坚持说不困,但被喻文州念了几句,也一副秒倒秒睡的表情,拉着喻文州往酒店去了。蓝河正想着干脆回去补觉,背后突然有人拍他,回头一看,是周泽楷和江波涛。

“喝杯咖啡?”江波涛说,“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几分钟后他们在三楼茶水间人手一个纸杯。江波涛说他和周泽楷有喝咖啡的习惯,两天不喝困得慌,这附近没星巴克,拿雀巢速溶凑合一下还是勉强可以的。

蓝河啜着热饮,发现周泽楷这会儿把发夹拿掉了,正心满意足地端着杯子。他总爱把一边头发捋到耳朵后头,露出利落英气的半侧面和下颚线条。说来无奈,长得太好的人就算穿着制服也像在拍电视剧。周泽楷这张面孔万一走街上被蓝河大学女同学看去了,一声欧巴阿尼阿赛哟指不定就要脱口而出。

“是吗,”江波涛突然说,“你跟叶修似的,叶修也老说泽楷走街上会被小姑娘追杀。”

妈的,忘了这人会读心,蓝河纳闷地想。

倒是周泽楷,被夸了也没说啥,只露出个有点不好意思的微笑,又低头对付起了自己那杯咖啡。

“我大学同学里看韩剧的大有人在,”蓝河说,“没办法的事。”

“正常,还有期末拿欧巴写研究报告的呢,”江波涛说,“长得帅是硬道理。”

蓝河问:“刚才你们在讨论什么?暗号?”

“不是暗号,”江波涛说,“是说这起案子有非寻常因素,所以不走正常结案通道。你也听到了,二十八局一般出两份结案报告,对内对上头留一份事实,剩下还有个对外的版本,怎么合理怎么来,总之就是要营造没人惦记的效果。”

蓝河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李皖那边会被当做精神病人处理了。结案后移交精神病院?可他身上不是还有东西吗?”

周泽楷忽然摇摇头:“不是。”

“不是?那要怎么处理?”

江波涛看着他,像是在斟酌用词。“这么说吧,”他说,“你有看过医生建议放弃治疗的情况吧,需要家属签字同意的那种?”

“嗯。”

“在我们的流程里也会有这种情况,李皖就是。”江波涛解释道,“像这类无法用正常逻辑解释,又不能放归社会的案例,就会有放弃式的处理方法。李皖这事说实话很糟糕,如果我们推测正确,他身上的东西是去不掉了。八字相同,很容易发生融合过度无法单独剥离的情况,只能硬性处理。”

蓝河咽了口咖啡,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硬性处理……不会是我想的那种吧。”

“就是那种,”江波涛给了正面回答,“和你想的一样,这类情况是不可能转交精神病院的,也不会投入监狱。他的威胁性较强,会私下处理掉。”

“枪毙?!”蓝河惊道,“这……惊动的层面有点高啊。”

“不,二十八局有专人处理这些,”江波涛说,“大孙不是说他来这儿出差吗?就是为这事来的。他是二十八局的处刑人。”

江波涛往杯子里加点热水,边给蓝河解释起来:所谓处刑人,一般是由某个哨兵担当,负责处理不能在明面上解决的罪犯。虽说事关人权,但一来经二十八局手的案子情况都很特殊,二来有行动技术局这样的先例在,也算是范围之内。孙哲平自从半年前接手这份工作起,效率高速度快,并且由于能力过人,也从未出现过清扫失败的情况,很受好评。

“他的向导呢?”蓝河问,“一个人做这个压力肯定很大。”

江波涛没答话,把另一杯咖啡递给蓝河。

“说说你自己吧,当是第一次工作后的惯例心理测试,”江波涛笑笑,“精神链接以后有没有出现过呕吐或者反胃?”

“没有,”蓝河说,“没排斥。”

“那就行,说明你的大脑已经准备好成为一个向导了。比我强得多,我当初可是又吐又晕排斥了好久……”

蓝河吃了一惊:“这么严重?怎么会的?”

“因为我起先是孤家寡人,”江波涛侧过头,发现周泽楷也看着自己,伸手把他眼前的刘海拨开,“不过我是特殊案例,没有参考价值。你应该是和文州一样,属于自然觉醒。”

蓝河想起之前在张新杰办公室看的那堆资料,叹出口长气。向导的精华到底是脑子,相关资料复杂得很,看得他头晕脑胀不说,还有不少理解不了的地方。而叶修对此的解释是“有问题找王杰希”,显然不准备一一作答。摊上这么个随机应变的懒人,蓝河也不知作何反应好。

“你们搭档得顺利吗?”

“还……凑合吧,”蓝河说,稍显不自在,“有点反应不过来。”

“都这样,”江波涛口气温和地安慰他,“习惯就好,精神能力者的觉醒就没有不突然的,论紧张程度,起码也是急性阑尾炎的级别。”

蓝河踌躇再三,终于还是问出了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那个,我想知道一下,”他说,“结合热……是一定会发生的吗?”

感觉到他的不自然,江波涛也有些无奈:“对。”

“没有办法避免?”

“没有,”江波涛努力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官方无比,“科学点说,这是一种创建独立信号的过程。大脑的高度运转带动身体各方面机能苏醒,出现性欲上涨、渴求结合的情况,而这种结合是有针对对象的,结合完成后,双方细胞都将记录下对方的波段,从而达成一种独一无二的精神联系,就像一对一的串联电路,甲在乙在,甲亡乙亡。结合后双方的精神能力都会有所进步,就当是……缴学费吧。”说完看了周泽楷一眼,果不其然,后者的眉毛微微蹙起,似乎对缴学费一说充满质疑。

“缴学费……”蓝河仰头想了半天,只觉叶修吊儿郎当的形象宛在眼前,不禁怅然:“说到底结合热到底是怎么产生的啊!”

“这个问题问得很专业,”江波涛赞许,“我记得有人专门为这问题编了首歌,怎么唱的来着……风在吼马在叫?”

“那不是黄河大合唱吗……”蓝河正跟着酝酿调子,孙哲平忽然开门进来倒茶。见不大的茶水间里已经挤了三个大男人,他疑道:“开座谈会呢?”

“私房心理辅导,”江波涛打趣,“哎大孙,乐乐那首歌怎么唱来着,就那个什么风在吼?”

孙哲平对上蓝河,爽快伸出手跟他握了。“蓝河?你好,我孙哲平,”他说,“怎么你们在聊这首歌啊?要听不?”

看大家都颇有兴趣,孙哲平便掏出手机,找了段视频给大家看。蓝河凑过去,屏幕上黑了半晌,猛然喧闹起来,杂音不断。仔细一听,背景乐似乎还是祝酒歌。

“过年。”孙哲平解释说。

视频是手拍的,镜头晃了半天,终于晃出个人影,是坐在桌边的孙哲平。一旁弹出个脑袋,这男人扎着半长马尾,眼睛挺大,正举着杯子摇个不停,一副喝高的嘴脸。

「大孙——」马尾说,「大孙我手机呢?」

视频里的孙哲平淡定依旧:「你兜里。」

马尾以一个鹞子翻身的动作唰地扑他身上:「大孙,我有新歌啊!跟你说,我对王杰希那种半冷不热的研究态度一直很恼火,说到底人为什么有结合热这个论题他根本答不上来!我、我跟你说,这事儿就这么办……」说着清清嗓子,大着舌头就唱了起来:风在吼,马在叫,细胞在咆哮,向导在咆哮;精神阈值节节高,动脉静脉血压爆表,警备系统标兵悍将真不少,二八局里一把小枪炸碉堡……

此人醉得七荤八素,唱歌基本不在调上,听得蓝河和周泽楷只觉耳中生膜,什么声音都不真切了起来。

“词真牛逼,”江波涛诚恳道,“这么专业该不是肖时钦填的吧?”

“不是,”孙哲平说,“他自己填的。”

视频里马尾已经唱到“端起了叶修一号”,吓得蓝河两眼一黑:敢情还他妈有叶修二号?不料声音很快轻了下去,镜头再晃过时,马尾已经搭桌上睡死了,还枕着孙哲平一条胳膊。

“酒品这么差干脆别喝呢,”孙哲平摇头,“丢我人。”

蓝河恍惚道:“这位高人……?”

孙哲平原本不知在想什么,这才反应过来,盯着屏幕上马尾那张睡得正香的脸看了会儿。

“张佳乐,”他介绍说,“我前男友。”



叶修抽完三根烟神清气爽回来时,瞧见蓝河靠在电梯口。“小蓝同志靠谱,”叶修说,“看看,揣着饭卡等哥去食堂呢。”

“叶修,”蓝河说,“问你个事儿。”

“说。”

“你是不是使用哨兵能力以后就会引发结合热?”

晚饭时分,夕阳照在蓝河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金光。叶修想,这小子不笑的时候倒也有几分威严。

“小江告诉你的?还是老孙?”叶修两手抄在裤子口袋里,“怎么突然关心起我个人问题来了?”

“你没有向导,”蓝河的口气很肯定,“所以过去那么多次你都是怎么过来的?”

“不怎么,就这么过来的,”叶修说,“你反应夸张了点啊。”

“他们都跟我说了,结合热不处理好会引发无穷无尽的后遗症!”蓝河的声音稍微高了些,“就算你自己有向导能力,这么处理也太草率了……你的头疼呢?”

叶修看着他,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他倒不觉得冒昧,蓝河作为自己的向导——起码也是向导候补——对哨兵的身体状况完全有资格过问。而叶修的处理方式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少人劝过,奈何他就是不乐意找向导结合。

“你感觉到了?什么时候?”叶修问蓝河,“在三楼横梁上那会儿?”

蓝河大方承认:“对。”

“后遗症多少有一点,但比一般结合热处理不及时的情况好得多,”叶修说,“别问我为什么不找个搭档,我的理由和你一样。”

走廊里不能抽烟,叶修手指在烟盒上搓了搓,又放回原处,表情很是惋惜。

“这种应急制度必然有其缺陷存在,”叶修说,“一旦肉体结合,就要对自己的向导尽责。这种事情吧,还是你情我愿的好,宁缺毋滥。”

如他所说,他们俩想法的确一致。蓝河也认为在选择搭档——更确切地说,伴侣——这个问题上,自由和彼此妥协比服从需求更重要。本能地,他知道叶修这样做肯定不妥当,可要找个理由辩倒对方,却一时没了想法。

见他不说话,叶修靠过来,站到蓝河旁边。“小蓝,你这个人啊,”叶修仰头看着走廊里的灯,“还真挺好玩的。不怎么操心自己,遇到别人的事,倒能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来。”

蓝河想反驳,叶修又说:“刚才在殡仪馆我就觉得了,你会跳下去是因为怕我拉不住灯吧?”

“……”

“怕我为了救你放弃底下的人,对不对?”

“……没错。”

叶修感慨万千:“太看不起人了。”

“我是个警察,”蓝河说,“首要原则是保障公民人身安全。”

“所以连自己的安全也不管了?”

“要是满脑子都想着自己,还当什么警察。”

“说得挺对,”叶修说,“所以为了人民生活安康,你也得解决一下自己的结合热问题。这事儿处理不好可是能死人的,我国要是少了你这么好的警察,岂不亏死。”

这会儿分局的人都去吃饭了,四周静悄悄,唯独蓝河和叶修还在电梯口。两人肩靠肩站着,叶修一侧身就能碰到蓝河的衣襟。他抬起掌心贴上蓝河心口,两层皮肤和肌肉之外,是剧烈跃动着的心脏,滚烫着翻滚出沸腾前最后一批气泡。

“你在发烧,身上很烫,”叶修说,“小心点吧,快到了。”

蓝河不服气地拍拍他,叶修裸露的颈侧皮肤同样高热。你比我好到哪里去,蓝河说,心跳不也一样这么猛。

“我没说我不发热啊,”叶修耸耸肩,“这么多年过来了,再来一次算什么。”

“意思是我最好找个哨兵解决一下?”蓝河低声道,“如果我说不呢?”

“不怎么样,可能会出现部分功能残障而已,”叶修勾起嘴角,“不明白你在执着什么,很简单的问题啊。”

“简单吗?”

“你是个向导,低频段的,”叶修说,“我是个哨兵,低频段的。螺丝配螺帽,不简单吗?”

蓝河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头皮顿时一炸:“你、你说找你?”

“否则你在这里等我真是为了吃食堂吗,”叶修好笑地望着他,“面对现实啊同志。”

该死,反驳不了啊,蓝河咬牙切齿地想。他自己都不理解这股跑来找叶修的冲动,哪怕现在要他提一个不上床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也毫无概念。只是骨子里有种焦灼感,让他迫切渴望知道对方的状况。

——如果说这也是结合热的一部分的话……

“我……不知道,”蓝河老实地交代了,“我对这种事情一点想法都没有。”

蓝河说这话时没什么底气,表情局促不安。眼神找不到落脚点,只得盯着叶修外套上一颗扣子,假装那是对方的鼻子。

一只手落在头顶上,以算得上温柔的力道揉着他的头发。

“反正我能自力更生,”叶修说,“想好了就告诉我。”


叶修转身按下电梯,上城分局老旧的机械发出轻微吱呀声,在金属门后面断断续续作响。沉默在他们之间凝结,弥漫出一片胶着的空气。

这好像是第二次在电梯前相对无语了。

门打开,叶修按下1,蓝河犹豫着跟进来。三楼到一楼,眨眼的功夫。而蓝河的声音最终还是在狭小的半密闭空间里响起:“……找你的话,你的头疼会好吗?”

所以心眼到底为什么这么实呢,叶修觉得自己简直要笑了。

蓝河这小子,必须是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那类人。


“会。”

他想象自己是个人贩子,狡诈无比地回答:

“怎么,想试试?”




————————TBC————————



乐乐这姑且算上线了吧……

下章大概就要奔跑在肉的大道上了

不触即发——《下落不明》10

【注意事项】

1 这篇文主要涉及的cp有如下几对:叶蓝、喻黄、双花、周江

2 借用了哨兵向导设定,但因个人喜好及剧情需要,并不完全遵循原设定。具体细节差异请看文中描述
除此以外还含有大量私设,介意者请勿点开




第一部 下落不明


章十  生死一刹




看见王椿华没事人一样站在自己面前,蓝河睁大了眼。

刚刚还想和她说话的,一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了一片安静而广阔的湖面上。四周空无一物,唯独在他和王椿华脚下有一条长长的木板,像独木桥。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这……这是……”

“不知道,”回答他的是王椿华,她现在看起来自然多了,不再死气沉沉,“虽然看上去是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你到底要做什么?”蓝河问,“为什么要杀徐相?为什么要附在我身上?”

王椿华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握拳,又放开。对于躯体脱离死后僵直这件事,她似乎比蓝河更惊讶。

“你记得徐相?”她抬起头,恢复正常脸色后,她的表情和眼神也不那么骇人了,“是你给他做的笔录吗?”

蓝河敏锐地盯着她:“不可能,你从哪弄来的笔录?”

“就放在你们酒店的房间里,”王椿华道,“摊在桌子上,我去找你的时候顺便扫了两眼。”

蓝河努力回忆着房间里的情形。昨晚自己睡前复习了一遍文件,看完……的确是随手放在了桌上,直到次日出门前才收进文件袋带走。

“关系撇得很干净啊?没有亲密关系,没有发生过性行为,追求未遂。”王椿华冷笑一声,“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不对?”

她脸色已然恢复,神情却仍透出一种不自然的疯狂。蓝河站在独木桥这头看着,只觉心里一凉。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某个精神空间,王椿华的意识正在和自己直接对话。

“难道事实不是这样?”蓝河问。

王椿华的话语刀子般掷地有声:“事实?事实是我们认识远远不止七个月,这个自称毫无干系的徐相,就是我的外遇对象!”

假口供——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事情。为了避免被怀疑或波及,而故意隐瞒自己与当事人的来往关系,这类情况在刑事案件调查过程中常发生。蓝河没有惊讶太久,只是看着王椿华的脸色。他能明确感觉到她在生气,随着怒火的燃起,她的眼白也逐渐发红。

“我和他往来那么久,哪怕知道他这两个月又交了新的女朋友,也没有说过半个字,”王椿华的眼睛越发狰狞,像是能从眼眶中流出血来,“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隐瞒所有跟我有来往的事!”

“你、你冷静一点……”

“小萍也死了,她看见李皖对我动手,李皖不会放过她的,他已经疯了。”王椿华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谁都不能留下……”她眼神很冷,口气更如同冷冻过一般:“徐相这个人,我是不会放过的。”

蓝河怔了怔。一霎那间,他听见很小的声响从自己背后冒出来,回头看看,湖面上却空无一物。

“你是个很特别的孩子,”谈及自己以外的事,她的神色缓和了些,依稀能看出平日里的模样,“你不知道……周围一切都是灰黑色的,只有你在发光。”

我……在发光?

“从第一次你到我们家来我就看见你了,靠在门上,脸色很差。你很亮,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我试着去碰你的手,但有东西把我弹开了——我接触不了你,那个男人在看你,只要他看着你的时候你就是安全的……一直到今天。”

她说着,缓步朝蓝河走来。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蓝河本能地后退几步,发现很快退到了桥的尽头,背后没有路了。

这不对,他想,这太奇怪了,明明已经死了的人却能看见我,还觉得我闪闪发光,难道她就是因为这个才附在我身上?

“你不知道你有多特别,”王椿华笑道,“后来我才意识到,你是可以碰的,我能附在你身上,从那时起我就知道,我有了一次翻盘的机会。”

“你……可你明明已经死了,”蓝河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死人就该去投胎转世……”

“对,但现在我不用。只要能制住你,我就能控制这具身体,做很多事情。”王椿华的口气平和得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我已经想好了,只要能再活一次,我会先杀了李皖和徐相,再享受一下和从前不一样的人生。小说里不都这么写么?”

蓝河只觉背脊阵阵发凉,浑身的肌肉都绷紧到极限。

他已经无路可退了。

“我能感觉到你的想法,”王椿华忽然停下来,像是在听什么声音,“对……你是个……很善良的人。”

似乎真的看到了蓝河的内心世界一样,她饶有兴趣地起了话头,“你真有意思,总是习惯于配合别人,哪怕不是很想做的事也会全力以赴。我明白这种感觉,我也一直这么活着——压抑自己的想法,顺从社会的要求。”

她顿了顿。“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做个播音主持,我想要更精进的工作,适合我的,有更高曝光率的,有更好收入的……我也不想要现在的家庭,李皖非常神经质,多疑、管束心重。”

他们现在相隔不远,蓝河可以看见王椿华眼角嘴角的细微皱纹。她并不老,但也不年轻了,像开到极限的花朵,正在走向下坡。

“……我这人吧,运气不太好,总是在错过最佳时间后才遇到机会。如果再早十年,我应该会做个很好的电视主持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在幕后。”王椿华说,“我也提过换工作,但他们是怎么说的?王姐啊,你不年轻了,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对,我是有家庭负担,也有女儿要养,”她自嘲地笑笑,“失去机遇的时候,我假装不在意,配合别人,说场面话;而真正轮到我的时候,我却太老了。这个行业根本就没有给过那些不美不年轻的女人任何机会……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吗?”

“……不,我不明白,”蓝河说,“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在配合别人。”

“你是。你经常让步,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你的原则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强,”王椿华似乎吃透了他的想法,毫不保留地说着那些蓝河最不想听的话,“你逆来顺受,不思进取,根本不会去和别人争,因为你就是这么一个人。”

“我不是!”蓝河有点生气。他讨厌这个话题,更别提是被一个素昧平生的死人评价,“你根本不了解我!”

“以前或许不,但我现在能看到你的想法。”想起了刚才没做完的事,王椿华又一次迈开步子,朝蓝河这头走来。鉴于蓝河无路可退,不消片刻,两人之间已经只相隔一两步。王椿华踮起脚尖凑近蓝河,似乎是想看清他眼底那层恐惧的雾霾。

“你看,这是一座独木桥,”她说,“独木桥上啊,留一个人就够了。”

她伸长双臂,打定主意要把蓝河从上面推下去。十根手指已经贴上蓝河的衬衫前襟,我完了,蓝河想,却不料电光火石间有另一双手从背后探出,只一下,就将王椿华的双臂紧紧抓在手心!

“真他妈能聊啊小蓝同志,”蓝河猛然回头,看见叶修拨开一片雾气般从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探出身子,“帮我按紧她!”

就在蓝河碰到她皮肤的刹那,这片带着湖面的世界如同被子弹撕裂的镜面,顷刻间碎成无数小片。蓝河倏然睁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殡仪馆三楼的横梁上,手里是拧开了一大半的吊灯接口。

“回来,手别动!别碰那个!”叶修在他背后喊道。现在他们俩正一前一后踩在横梁上,走钢丝似的。

“我刚……是不是睡着了?”

“不,你只是被她拖到精神世界里去了,”叶修说,“慢慢退回来,对,跟我换个位置……”他似乎还在打电话,小声说着:文州,等会儿你到殡仪馆以后别进灵堂,别来找我们,直接……

然而就在刚退了一步的瞬间,两人同时听见某种金属断裂的声音。蓝河眼睁睁看着那架在这里挂了不知多少年的吊灯上端绽开一条极细的裂缝,咔擦、咔擦——

仅仅一两秒的间隙,断裂声伴随叶修的叫声同时响起:

“蓝河——!!”



蓝河他们出事了!!

此时此刻,喻文州脑中只有这一个清晰的概念。叶修的电话断了,从未有过的事,而之后无论他怎么打过去,都不再有人接听。

出事了。

就算是没有直接听电话的魏琛也看出大事不妙,手上动作飞快,念着口诀把剩余两个字刻完,手里东西一把抛给喻文州——“接着!让新杰把钱打到我户头上,老地方!”

“知道了,老师我先走了,”喻文州动作飞快收好刻满咒符的老玉,“刻的什么?有用么?”

“太上老君如意镇棺令,”要是脸上有山羊须魏琛这会儿一定捻上了,“传说秦始皇的墓里也用过,包三百年售后服务。”

“谢谢老师!”

喻文州历来以优哉游哉临危不惧闻名,这会儿倒像火烧眉毛一样,拎着外套就走。魏琛跟在后头把门关好,隔着铁门喊:“文州啊那玉还是古董呢,记得跟新杰说清楚一个子儿都不能少啊——”

没有回应。

当然那是一定的事,因为喻文州在出了魏琛院门后就快步跑了起来,三两步蹿到马路上。现在是上班时间,街上来来往往车子不少,就是没有空出租。好容易等来一辆,喻文州坐上去报出地址,开不到两条街就又停了下来——红灯。

这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是什么!

来不及了。

喻文州情急之下塞了张纸钞给司机,打算下车用跑的。车门砰一声关上,他从巷子里穿过去,绕到马路另一头,刚要起跑,忽然一辆金杯S30以迅雷之姿向这边冲来,一个U型急转弯加漂移,不偏不倚停在他面前。喻文州定睛一看,把这小型SUV开出路虎气魄的不是别人,正是周泽楷。

“上来,”江波涛在副驾驶座上朝他招手,“这条路堵上了,从隔壁街走。”

喻文州低头看看,车钥匙孔里插着一把匕首。这又是从哪个电影里学来的。

“哪搞来的车?”

“上城分局车库里借的。”

“车钥匙用匕首代替?”

“我还开了车门锁呢,”江波涛晃晃手里摆成直线的回形针,“生活小窍门。大家要勇于向张佳乐同志学习先进技术。”

喻文州二话不说上了车,把之前的事和详细地址一一报出。周泽楷修长的手指在触屏GPRS上噼啪输入,不一会儿,地图放大显示出附近一带的路况。

眼看屏幕上大片象征不通畅的黄色,喻文州心都凉了半截,却听江波涛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口气,悠悠道:“坐稳了?系好安全带啊。”

周泽楷半长的黑发今天用两个发夹卡在耳朵后面,双眼平视前方。明明再开出四百米就将进入黄色地区,可看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反而像是要去飙车。与此同时,喻文州感到江波涛的精神网络水流一样猛然铺开去,开闸般势不可挡。一公里、两公里……一直蔓延到他的感知范围之外。

紧接着,右边车道上所有车辆都开始倒车,从车队里退出来,不是拐弯就是掉头。此情此景,饶是见多识广如喻文州也震惊了——江波涛竟然在给半径十公里内的人下精神暗示!

“人有急事的时候就不会堵车了,”江波涛云淡风轻,“咱们走。”

周泽楷一踩油门,下一秒,金杯S30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喻文州只觉视野海浪也似颠了颠——这个起手式比黄少天还猛——再抬头时,车已经飞奔在了H市市中心的主干道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牢牢握住那块老玉。

一定要来得及啊,蓝河,叶修!



“叶修……!”

蓝河此生从没经历过这么惊心动魄的场面——就在刚才,叶修一个箭步冲上前,两人身躯在半空中擦出半个步子的交错。灯柱断了,然而吊灯在坠落的瞬间骤然停顿。

实打实几百公斤的金属,这会儿被叶修以一己之力提在手中,哪怕是哨兵也够呛。他看见叶修的眉头狠狠拧起,手臂上青筋爆出。

“真……他妈重……”叶修说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快拿我手机……打电话给文州。”

蓝河知道他习惯把手机放在右边口袋,急忙伸手去拿。不料又是一阵剧烈的晕眩感,他整个人晃了晃,差点一个倒栽葱掉下去。幸好条件反射还在,蓝河一把揪住叶修的袖子稳住身形,惊道:“又……来了。”

叶修看不到,但蓝河能清晰看见一双沾满血的女人的手从背后牢牢抓着自己的手臂,十指不断抠弄着,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印。「为什么不放手!」王椿华的声音变得尖细刺耳,就在他耳边一遍遍尖叫着,「为什么没有掉下去!」

“你也疯了……”蓝河听见自己大口喘着气,背上的重量让他连说话都难,“这里下面……全都是人……”

「徐相就在下面!」王椿华吼道,「放手!!放手——」

“小蓝同志,坚持住啊,”叶修看出他还在跟王椿华拉锯战,“不能输!哥就指望你了!”

蓝河艰难地抬起眼皮,看见叶修额角有汗珠划过。他知道他们的精神链接接上了,如果不是叶修,蓝河不可能有办法制住王椿华的意识体。而现在,这根链接还没有断开,叶修在抓住吊灯的同时还将精神力源源不断注入给自己,如此下去就算是他也坚持不了太久。

“叶修,解除链接,”蓝河急道,“否则的话你会——”

不等他话说完,额角一阵刺痛。蓝河眼皮一跳,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从叶修的精神中同步而来的,是叶修感知到的痛苦。

“没事,顶得住……”叶修咬牙,“抓住我的手。”

“你……”

“快点!”

在精神链接建立的时候,叶修和蓝河的五感是同步的。叶修可以感觉到蓝河将所有精神力都投放在压制王椿华上,巨大的精神力锁链一样捆住她的双手,将她束缚在精神世界一角。然而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推移,叶修在双重消耗下越发疲劳,蓝河也在有意识地减少精神力的接收。他似乎将精神链接的入口变窄了,无论叶修怎么费劲,都无法将更多的精神力传输过去。

“小蓝,你……”

“别管我这边了……你会死的。”蓝河的表情也很痛苦,看得出他非常难受,指尖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很快,他们相握的手松开。蓝河的手从叶修手中挣脱,擦过叶修青筋毕露的右臂,皮肤相接处传来电流般的触感。尔后是一阵更剧烈的头疼。

「不许放手!」察觉到松开手的蓝河正在试图切断精神链接,王椿华大声尖叫起来。闻言,蓝河疲劳地叹了口气。

“果然……你想从我这里移到他身上去。”

「不许切断这座桥,不许、不许——」

蓝河被这叫声震得头疼,脑子里力道却不松分毫,竭尽全力按住王椿华。他想象着河水里伸出一根锁链,把王椿华牢牢绑在独木桥上。“你碰不了他的,”蓝河说,“叶修不是通灵者,你别想上他的身。”

叶修不知道王椿华说了什么,却能听见蓝河的自言自语。从他们相连的意识中他能清晰感觉到蓝河喉头发紧的感觉,还有无止尽的头晕目眩。另一个意识体在体内寄宿着,像个发疯的囚犯,不断撞击着蓝河的精神。叶修知道那就像有人从脑子里朝外凿洞,感觉极其难以忍受,可蓝河一直坚持到了现在。这个小子远比他想的更坚韧。

“我刚刚……也看到了你的意识,”蓝河吐字艰难,“你说的和做的,根本就不一样。你才不是配合别人,只是找借口给自己台阶下罢了。”

「你知道什么,」王椿华的声音忽高忽低,尖锐得像根锥子,「你根本没有死过,你知道什么!」

“我是没有死过,也不想死。但我和你不一样,从来没有将别人当成过自己的台阶。我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在配合别人。”

「懦夫!」

用力喘口气,蓝河颤抖着伸出手,像是想抹掉眼皮上划过的汗滴。

“也许吧。你所谓的失去机遇只是不承认失败而已,但我不一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蓝河轻而坚定地说,“我绝不是逆来顺受,而是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能达到怎样的高度。至于那些范围之外的事情,强求根本不能代表才能。把适当的位置留给适当的人,这个道理你恐怕不懂。”

察觉到叶修的目光,蓝河抬起头,尴尬地笑笑。“不是找理由,”他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其位谋其职,比强出头重要得多。总会有一件事,除了你谁也做不到。你只是还没遇到。”

叶修明显感觉到,脑海中那钻心的疼痛加剧了。是蓝河。豆大的汗珠从蓝河脸颊上划过,他们俩都狼狈不堪,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

同一时间,叶修听见一阵汽车引擎声传来,他抬起头隔着窗户看了半晌,喜道:“蓝河,再坚持一下,我们有帮手……”

话音未落,却看见蓝河的手抬起来,以一个不容拒绝的姿势放在了叶修的脖子上。

「——松手。」

眼神相对,其中透出的冰冷让叶修眉毛微微一动。

“王女士。”叶修说,“不好意思,我是不会放手的。”

蓝河的脸朝他笑了笑。这是控制权重回王椿华手中的象征。叶修感到蓝河的双手开始使劲,以一种誓死的力道,狠狠掐住他的脖子。

「我从10开始倒数,徐相必须得死,」王椿华用蓝河的声音说,「十。」

而叶修只是看着他,竭尽全力抓住手中沉重无比的铁块。唇瓣动了动,对王椿华扬起一个嘲讽的口型:做梦去吧。


「——九。」


蓝河,蓝河!叶修用尽全力在脑中大叫,你能听见哥说话对不对,现在听我的话,把精神链接断开,否则我窒息的时候你也会连带着窒息的,快——!!


「八。」


金杯S30冲进殡仪馆的时候门卫连拦都来不及拦,周泽楷飙车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眼睛一眨,方向盘向左猛甩,直奔殡仪馆大楼而去。喻文州正把手伸进裤子口袋,忽然听见周泽楷道:“给我。”


「七。」


“什么?”

“你带着东西对吧,给泽楷,”江波涛头也不回地看着前面,“他跑得比我们都快,让他去后面焚尸炉。”

喻文州掏出老玉塞进周泽楷手里,后者牢牢握住,一手按着车门。车子停下的瞬间,喻文州甚至没能看清周泽楷是怎么出去的,一眨眼功夫人就已经站在了车厢外。


「六。」


“在三楼,”只感知了一秒,江波涛就准确捕获了蓝河和叶修的位置,“不行……赶紧走,他们现在很危险!”

“到底出了什么事?”

“蓝河的身体里有两个意识体,就像李皖那时候一样,”江波涛急道,“他被人附身了!”

喻文州也恍然:“王椿华!”


「五。」


由于长时间的巨大拉力,叶修手心皮肤已经绽开好几条口子,血顺着指缝流出,淌过冰冷的金属灯架,滴落在有机玻璃上。妈的,这样下去坚持不了多久,他在扑面而来的窒息感中无奈地想,几百公斤的加速度那可不是盖的,如果真的掉下去,下面礼堂里估计得血流成河……


「四……」


突然,他感觉颈上的手指动了动。叶修睁开眼,发现蓝河死咬着嘴唇,脸色发白,显然已经撑到极限。

“我……我抓住她了,”他断断续续地说,“只有一会儿……”

尽管只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叶修已经意识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不要!”他吼道,“蓝河,回来!!”

蓝河非但没有靠过来,反而朝反方向退了一步。二人本就处在横梁的末端,只要再退一步,就会一脚踏空掉下去。蓝河看着叶修,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脸上满是疲乏,嘴角却扬起一抹罕见自信的微笑。

“我知道……怎么对付她了。”


三。


读秒的声音已经消失不见,但叶修脑中并没有停止计时。他最多也只能再坚持三秒钟。在这生死一刹的交点,蓝河面对他,朝后退了一步。他看见他的身体向后仰去,头发被逆重力的风扬起。

蓝河放弃最后的立足点,向后掉了下去。


二。


周泽楷跑得极快,风打在脸上,一阵生疼。但这种感觉很快被冲淡了,在他周围,时间的流速已经减缓到最低。这一秒他是宇宙间唯一行动飞快的生命体,在几百甚至几千分之一的时空中迈出了脚步。

他已经看见王椿华的停尸车了,还差三步就能碰到。两步、一步。周泽楷一把扯掉白布,拉开盖子,将手中的玉扔了进去。


一。


忽然,蓝河感觉自己脑中剧烈的疼痛停止了。

疼痛、晕眩、恐惧,还有肩上的重量。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走了吗?他想。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他正在掉下去,也许再过一会儿就会感觉到背脊砸穿有机玻璃,跌落在二楼地板上。

不过已经够好了,至少一个我比一个六七百公斤的吊灯杀伤力小得多。蓝河这样安慰自己。

他闭上眼,想象着死亡来临前的一刹那五脏六腑会感觉到怎样的疼痛。可就在下一秒,他的手被人重重拉住。下坠的失重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体骤然停在半空的不安和拉扯右手臂时传来的剧痛。

蓝河抬起头,发现叶修牢牢抓住了自己。他甚至没来得及笑一下,就感觉金属吊灯夹裹着劲风从他身边几公分处擦过,带着力破万钧的势头,直朝二楼砸下。

“叶——”

叶修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抓着他的手心里还有血,湿滑粘热。但他的表情是那样势在必得,好像在刚刚一秒钟里,他已经想好了后招。


哐!


蓝河脚下,吊灯猛然砸破三楼的玻璃地板。无数碎片随巨大的铁器掉落下去。就在下面,正下方几米的地方,站着好几十个人。蓝河不敢再看,他知道不用几秒就会有惊天动地的尖叫声,下面会被红色的血布满,仿佛王家别墅里那块被血染黑的地板一样——

可想象中的惨叫始终没有到来。

叶修用腾出的一只手指指下面,蓝河顺着他的手看去,发现所有一切奇妙地静止了。

这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一瞬,碎片、残渣、吊灯,还有断裂的螺丝和金属片,都在半空中悬浮着。几十个人瞠目结舌看着这一切,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而在他们之中,蓝河看见有人自门口缓步走入,笔直来到大厅中央。他高举右手,掌心朝上,张开的五指缓缓握成拳。伴随这一动作,悬浮着的东西也慢慢汇拢到一起,如同被无形的手托举在空中。

“真会折腾。”来人说。蓝河抹掉眼里的汗滴,看清那是个剃着板寸的男人,穿夹克衫和牛仔裤,肤色健康,像个运动员。

“老孙,好兄弟,”叶修招呼他,“来得实在太是时候了。”

“你该庆幸我在H市出差,”被唤作老孙的男人说,“晚一步就是几十条人命。”

“这不是看你来了才松手的吗,”叶修道,“小蓝同志,来笑一个,见过孙哲平孙大爷。”

“别贫了,上去吧。”孙哲平说,“我们不来看你怎么死。”


本以为会骚动慌乱的人群迄今为止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就连徐相都满脸呆愣地混在人群中。蓝河一边被叶修拉着往上拖(“提完吊灯再提你,感觉小蓝同志简直不是个事儿啊”)一边惊讶地看见喻文州从礼堂门口慢步走进。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股无形的力量笼罩着,像张透明的网。

“你们来这里是参加一场葬礼,”喻文州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平日听不到的低沉和磁性,“而现在,场馆方出了一点小状况,需要修理一下他们的屋顶。”

在场每一个人都点了点头。

“现在我希望你们转身,排队从后门出去,”喻文州说,“非常好……非常听话。所有人出去以后在走廊里散开,听到我打响指,你们就会醒来,什么也不记得。”

人群鸦雀无声,排成一字型从后门走了出去。蓝河被叶修抱回横梁上,两腿发软地看着这默剧般的场面。眼看孙哲平把半空中那堆东西安放到地上,喻文州打了个轻轻的响指,宾客们立刻同时醒来,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了?”有人发现天花板不见了,横梁上还趴着两个人,“出什么事?”

“不好意思啊今天殡仪馆要修屋顶,”叶修大声说,“大伙儿要是事情办完就散了吧,早点去吃豆腐饭!”


众人环视四周,见喻文州笑着点点头,都觉得自己的确刚做完了一件事。话语嘈杂中,脚步声渐渐远去。喻文州回过头,看见江波涛和周泽楷迎面走来,笑道:“搞定了?”

“一把火烧了。”江波涛说,“可惜了那块古董玉。”

喻文州含蓄道:“新杰会报销的。”

说完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喂了一声,柔声道:“少天?”

“文州,”黄少天的声音有点无精打采,“跟你说个事。”

“嗯。”

“找到那个小姑娘的尸体了,”黄少天哑声说,“我带她回来。”



————————TBC————————



已不想细数爆了多少字…………

老孙同志胜利上线打卡

最艰难的剧情部分终于写完了,希望这一章剧情读着还顺

不触即发——《下落不明》9

【注意事项】

1 这篇文主要涉及的cp有如下几对:叶蓝、喻黄、双花、周江

2 借用了哨兵向导设定,但因个人喜好及剧情需要,并不完全遵循原设定。具体细节差异请看文中描述
除此以外还含有大量私设,介意者请勿点开




第一部 下落不明


章九  逾时借道




“舌头没了?”

魏琛砸吧两下烟屁股,眉与眉之间拱出个川字,面有难色:“这么凶残,你这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多大仇啊?杀人不够,还要断舌……”

“应该是出轨引发的情杀,”喻文州此刻觉得黄少天的推断堪称铁口神判,“犯人性格偏激,叶修说他还被上身了。”

闻言,魏琛一双精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用力抽一口烟屁股,捻灭在烟缸里。“老叶也这么说?”他唏嘘道,“他说有的,必定是真有。你们这案子不简单喏。”

这两天初秋时分,天气微凉,喻文州他们都是一袭制服,唯独老魏还穿着背心大裤衩子,拖鞋踩在脚下,倒像是三伏天的打扮。喻文州坐在他客厅里唯一的沙发上,茶几上摊着王家别墅的照片,四周堆满旧书古物和工程图纸,乱得没地落脚。魏琛在这大垃圾山似的屋子里穿行半天,好容易挤到书架前,边翻边念:“乱得一逼,叫老夫好找。”

“老师,偶尔也收拾下房间啊,”喻文州苦笑道,“瞧这乱的,坐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魏琛看他一眼,哼哼不已:“要不是你啊!搬出去跟那姓黄的小子住!老夫能沦落到这般田地?收拾起来风险多大,闪到腰就玩完了,我老喽。”

喻文州也不反驳,嘴角弯成个小小的弧,道:“老师有空去看看少天吧。”

“看什么看!”魏琛把手上破书一丢,“你两个小兔崽子把老夫丢过墙多久了,他怎么不过来?留我一孤寡老人,没心没肺。”

“您才32,而且上个礼拜的饭还是我们过来做的。”

“你学法的嘴里抹油,不跟你吵,”魏琛无赖,“学生给老师做饭天经地义。”他顿了顿,手里翻着一卷《入地眼全书》,感慨万千:“话又说回来,他们王家那别墅地段……什么幺蛾子,房地产商要是让我掏钱买这地儿我敲了他的门牙炒鸡蛋吃。”

“的确,”喻文州举起其中一张照片,“初看不觉得,看久了骨子里发阴。”

“风水这东西,按静道和尚的理论,总结起来无非五大原则:龙者起伏屈曲,砂者缠户抱穴,穴者气脉窝藏穴晕,水者逆朝横收平净,向者净阴净阳依水。你看他这地,”魏琛拿旧书拍击着桌面,“地小则不看大势,前几个不计较了,最后一条净阴净阳都做不到。这条路早几十年地脉肯定乱得跟狗屎一样,要不是炒房炒上去,鬼知道有人敢住这儿。”

“但这么多栋别墅,怎么独此一家出事?”喻文州百思不得其解,“如果是整片地段有问题,我早该看出来了,可其他人家都太平着呢。”

“地相看完还得看人相哪,学生,”魏琛痛心疾首地敲桌板,“叫人去土地局问问这片别墅区的动工时间,再查查物业那边他们家的迁入时间和门面朝向,指不定就是衰到沟子里的二黑或五黄。”

魏琛口中的二黑五黄,指的是北斗七星里二黑巨门和五黄廉贞这两颗凶星和煞星。两颗星交会时,又有个专门的名字,叫做“二五交加”,相当之凶。喻文州读古籍知道这一说法,却没想到王家那风水可以凶到这个地步,正低头沉思,忽然听见魏琛咦了一声。

“哎,文州啊,你刚说这女人死了多久来着?”

喻文州在心里算算,道:“应该是第十天。”

“十啊,数之小成,不可轻逾也。”魏琛像是想起什么,“这女人要是还在外面游荡,你们可得小心点,不好搞。”

闻言,喻文州不自觉坐直了身体。“的确还没解决,”他说,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不确定,“会有什么事吗?” 

魏琛闻言,也放轻了声音,故作神秘道:“十这数字,民间说法里讲究得很。老夫之前听人说过云南那边一桩凶案,就是一冤死的魂灵游荡十日以上,又处怀煞之地,结果……”

喻文州知他卖关子,配合着问:“结果什么?”

魏琛道:“当然是大凶大恶,伤天害理咯。那时出了点事故,伤亡十几个人,虽没闹得很大,但一言以蔽之——凶!”



凶!

蓝河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背到极点,这么凶的事情,他历来只在书上看过,哪里知道自己也有大难临头的一天。

但他现在连思考都做不到。一股无形的物质占据了他的思考,让他的脑袋变得很沉,视野模模糊糊,恨不得倒下就睡。

他最后清楚记得自己做过的一件事,是站起来,离开叶修身边,穿过大楼去买咖啡。

蓝河可以肯定,在经过大楼前他仅仅只是有点犯困,绝不到这种地步。然而走过一楼东面楼梯时,蓝河毫无来由地身体一软。恍惚中他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沉默着,像个挥之不去的符号。不可能,他想,这是我第三次看到她了……米色上衣,藏青色旧裙子,中长发,右脸颊上一颗红色的痣。

王椿华。

即便是在这样的境地中,蓝河也能清晰感觉到恐惧像藤条一样眨眼爬满他全身。他想尖叫,想拔腿就跑,可是肌肉全部处于放松状态,半点力气也使不上。王椿华站在楼梯口看着他,面无表情,死水一般的眼睛里什么反应都没有。但蓝河却觉得自己能感觉到对方的情绪。鬼使神差地,他明白,她是在高兴。

「第十天,」女人的念头流水一样涌入他脑子里,来不及挥开就读了个十成十,「终于等到了。」

「等到……等到什么?」

「等到那个男人不在你旁边的时候,」女人说,「你有所防备的时候,我就不能靠近你;他看着你的时候,我也不能靠近你……现在你是一个人。」

她说着,死后僵直的尸体迈开步子向蓝河走来。随着她的动作,衣服上隐约浮现出深色痕迹,仿佛它们所包裹着的那具躯体正在逐渐裂开,尸块与尸块间渗出深红骇人的血。是了,蓝河猛然想起,她死得很惨,还被切成了十七块。

他倒在地上,动弹不得。王椿华和他之间的距离一直在缩短,十步、五步、三步……她说得对,这一次叶修不在附近,没有人可以阻止她接近他。蓝河绝望地闭上眼睛,以为她会突然张开嘴咬断自己喉咙。然而想象中的疼痛一直没有来临,他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身体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迈出几步,朝楼梯上走去。

伴随脚步,剧烈的血腥气涌上喉头,熏得他一阵作呕。这感觉像是有大量血液从身体深处涌出来,没过气管,呛得他想吐,可他看一眼玻璃窗倒影里的自己,嘴角半点血迹都没有。

这感觉不是他的,是王椿华的。

再不知情如蓝河也晓得这根本就是鬼上身——现在想来,王椿华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想杀他,而是要上他的身!她要的是这具身体,目的尚不清楚,但现在看来,这样一栋房子里能做的事,恐怕不会太好。

「你……你要去哪里?」蓝河已经顾不上害怕了,竭尽全力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王椿华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从我身体里滚出去!」蓝河吼道,然而半点效果都没有,他的身体连停顿都没有,转过一个拐角,继续向上行走。王椿华如鱼得水地操纵着这具外壳,嘴里不住喃喃着:「钥匙……没有钥匙……」

钥匙?

刚才的吼声被反弹回来,震得蓝河一阵头疼。他努力克制着,在脑海中四处搜索。

钥匙……我没有碰过钥匙啊?

是什么的钥匙?

「没有钥匙……」王椿华自言自语着经过一面镜子,她停下脚步,歪着脑袋打量镜中的自己。或许对于她来说,男人的躯体同样新奇。蓝河看见镜中的自己眨眨眼睛,露出个极不自然的微笑。

他从未笑得如此复杂,眉梢唇角都令人联想起世故又复杂的女人。但这笑也笑得单纯,单纯得让他背脊发凉——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完全表现得像这身体的入侵者。在他身体里的,是个死了整整十天的三十九岁女人。

对了……钥匙!蓝河忽然意识到,叶修昨天离开前问殡仪馆的管理人员要了一把钥匙!

还有昨晚自己不正常的举动,那太异常了,在过去二十四年人生中蓝河一次梦游经历都没有,绝不可能一夜之间得上这毛病。可按照叶修的说法,自己趴在他身上对他上下其手……

难道说,不是他,而是王椿华?

他的行为也不是毫无意义的梦游,而是在找东西?

蓝河想,假设昨晚发生的事是王椿华附在他身上去摸叶修的口袋,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叶修睡觉的时候视线不在自己身上,王椿华趁这个当口附上蓝河的身,操纵他的身体去摸叶修的裤子口袋,目的正是偷取那把用来打开灵堂的钥匙!问题在于,王椿华要这个有什么用?她已经从灵堂里钻出来了不是吗?刚才叶修和自己靠近灵堂时看见东西散落一地,窗户大开。如果说王椿华之前是被关在这间屋子里,那么在她拿到钥匙之前,必须先成功逃出来并上了自己的身才行。而在她做到这一切以后,又有什么理由再去找这把钥匙?

除非……这把钥匙能开的,不止一扇门?

「没有钥匙……」镜子里,王椿华轻声细语,张开的是蓝河的嘴,传出的却是女人的声音,「不过无所谓。」

这张脸猛然凑近镜面,唇瓣挪动着做出几个清晰可鉴的口型。蓝河一字一顿读了,它们赫然是——

我、不、再、需、要、了。



“不再需要了?”

喻文州惊异于自己刚听到的一切。魏琛坐在他对面,端起杯功夫茶一饮而尽,严肃道:“对,用不着钥匙。不开玩笑。”

“叶修是能看到闪回的人,”喻文州道,“按你的说法,他也具有一定灵感力,这样的人锁上的门,不是轻易能打开的吧。他告诉我他们离开前把灵堂锁上了,如果王女士的魂魄被锁在里面,那这门……风一吹就开之类的事,绝对不可能。”

“这是一般情况,”魏琛道,“大家都这么认为,但我刚跟你说的云南那件事之后,老方查到点东西。是从一本明代的古籍上看来的,他抄了一份给我……”

他说着翻箱倒柜找起来,半晌,从某本旧书下边抽出张信纸,上头用手写小楷工整地抄了三行古文,笔走龙蛇,铁画银钩,末了落款:方士谦。

“有大冤大悲之人,魂灵俯仰,登化太玄,十夜十半,不入六道,可脱人纲,叛人道,入无形无遁之境,刀剑不伤,金器莫损,是以无我无界,无相无尊,无善无良。”魏琛读到,“这是老方从明朝一本叫《青囊志怪指迷臆解》的书里读来的,这种情况在南朝刘敬叔的《异苑》里也有提及,民间叫做逾时借道。”

“十夜十半,”喻文州指着其中四个字,“这里这四个字是十个夜半的意思?”

“对,十个夜半,代指经过十次夜半,也就是十天一百二十个时辰,”魏琛道,“过了这个时间却还没有遁入六道接受轮回的鬼魂,如果是大悲大冤之人,就将不再受到俗世纲常的束缚,将登化无我无界之境,穿墙越壁,来去自如。云南那次的事情就是这样,一户人家家里风水本来就差,家主性情暴躁逼死了打工的下人,只好藏尸井里。宅子里头的人因为怕人寻仇,把所有门窗反锁,不料到了第十天夜里十二点,门窗打开,锁应声落地。最不想见谁,谁就不请自来。次日人家进去看的时候,这家人已经死遍一地了。”

喻文州的表情有点凝重。“这样的事情概率大吗?”他问,“发生过多少起?”

魏琛听了,摇头晃脑,教训道:“这话就问得不对了。倘若是个常见案例,还用咱们特地去搜书吗?死人想使坏,也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天时,十个夜半;地利,王家别墅……”喻文州正要数,却见魏琛从匣子里取出块老玉,变戏法也似在他面前一晃:“学生,这块成不成?”

“做什么用?”

“镇棺,”魏琛说,“给你们那没舌头的王……王什么来着?哦对,王椿华。”



王椿华!

叶修往灵堂里奔去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名字。

蓝河的精神意识时强时弱,间杂各种杂音,像被损毁的电流信号般不稳定。他能感觉到他在这栋大楼的某一处,但无法精确定位,眼下走廊上四处是人,叶修左右看看,觉得这类神神鬼鬼的事说什么也不能在闹市口发生,当场一拍大腿,沿楼梯飞快奔了上去。

别看叶修平日里吊儿郎当,却比谁都细心入微。这栋殡仪馆他在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把地形摸透了:带地下室一共四楼,地下室停尸加化妆,一到三楼每层四间大厅可供出租作灵堂用;东面楼梯上来各有一休息室,楼后朝南处是焚尸炉。一二楼今天客满,工作人员也四下走动,却没人发现异样,可见蓝河不是在地下室就是在三楼。直觉告诉他,这小子应该是往高处走了。

找不见人他心底不踏实,三步并作两步,走得比往常快上不知多少。叶修登上三层,走廊里空无一人,显然今天三楼没有开放。他解除听力禁锢聆听片刻,察觉一阵轻而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叶修循着声音走去,见三楼尽头坐落着一间翻修过的大厅。

厅门紧闭,叶修推了推,锁着。这间大厅从外面看跟王家办丧事那间无甚差别,就连黄铜门锁上的雕花都大同小异。叶修盯着门把看了片刻,心生一计,从裤袋里摸出昨天临走前要来的灵堂钥匙。

一栋楼里不同房屋使用同一把锁,不是没有过。叶修了解H市,早在五六十年代大跃进时期,由于物资匮乏,曾发生过锁匠大批偷工减料的案例。那时落成的老楼里有不少像这样单数楼层共用一套锁、复数楼层共用另一套锁的情况。如果他的推测没错,一把钥匙在这楼里,相当于两层楼的通行证。

叶修把钥匙插进门锁向右一拧,轻轻转动。不出所料,门锁嗒一声开了。

他推开厅门,没想到映入眼帘的不是实木地板,而是一整层透明地板。低头望去,可以清晰看到正下方二楼大厅里举行葬礼的人群。叶修踏前一步,皮鞋踏过钢化玻璃,发出咔哒的轻响。

蓝河就站在大厅高处的横梁上,也同样看着地面。

“小蓝同志,上面的空气新鲜吗?”叶修道,“下来吧,用跳的也可以,我争取接住你。”

蓝河看着他,置若罔闻,眼神凝固在二楼某一个点上。他的精神意识还在,此时此刻面对面的距离,强度却依旧堪忧。叶修看见蓝河露出个明显不自然的微笑,摇摇晃晃沿着横梁向前走去。

“下来!”不再开玩笑,叶修压低声音吼道,“掉下来你就完了!”

可能是为了满足葬礼需要,这栋殡仪馆的屋顶是特别吊高的,足有七米多高,摔下来的话别说重伤的问题,万一运气不好脚下玻璃碎了,那简直能直接摔到二楼去。就算哨兵这么来一下,不疼不伤是绝对不可能的,何况蓝河这种没有任何强化加持的普通身体呢。

但蓝河——或者说王椿华——没有对叶修的话做出任何反应。横梁很窄,他慢而摇晃地走着,似乎控制这个身体做这么精巧的事花了他不少精神。

叶修清楚地感到,脑海中蓝河的声音越来越轻。“别睡!”他在脑中大喊,“蓝河!听得见吗?”

好半天,蓝河的意识才缓缓传来:“能……听见……”

“你绝对不能睡,现在睡着就完蛋了,”叶修边说边左右看看,发现墙根倒着一架颇高的老旧竹梯,立刻扶起来架好,动作飞快往上爬去,“听我说,和她讲话,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停地说话,最好像黄少天那样一刻别停。”

“我……我很困……”

“别睡!蓝河!喂!”

“……她听不见……我说话……”

“除了你别人更没办法和她讲话,你是通灵者,只有你的话能传到她耳朵里,”叶修道,“不要慌,我在爬梯子了,你跑慢点不行吗?”

“我……我试试看……”

而后意识又变得断断续续起来。叶修抓着梯子扶手向后望去,蓝河已经快要走到横梁正中了。在那里等着他的,是一座硕大无比的金属吊灯。

难道……

叶修喊道:“和她说话!蓝河!快,和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但来不及了。

他的视野中,属于蓝河的躯壳转过头,示威一般抬了抬下巴。他的左手已经放到吊灯灯架上,掰着老旧褪色的接口。另一只手朝下点点,叶修顺着看去,发现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见二楼那些参加葬礼的面孔。

尽管相隔甚远,但哨兵过人的视力让他一眼就辨认出,人群正中站着的那个高个子男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笔录文件上出现过的证件照之一。

——王椿华的追求者,徐相。

“不……回来!!”



“回来吧,少天,”喻文州正捏着手机,“差不多找到了吧?”

“不……还没找到。”黄少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精神上的,“刚开始的时候我猜,李皖杀死妻子之后开走了车库里的车。他可能在路上杀了他的女儿,或者抵达终点后才动手,无论如何……距离市区都有很远的路。”

“嗯。我听着。”

“信号太弱了,文州……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就要跟丢了。李皖的意识混乱不清,开车也毫无规律可循,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他经常折返,或者在原地绕路。”

“你很累。”

“不我没事,我只是生气,”黄少天的声音沉闷无比,“这一路上除了哭声和尖叫声之外什么都没有。一个七岁小姑娘,反复问她爸:妈妈怎么了?为什么地板上都是红色的?爸爸,你为什么不说话?”

即使相隔很远,喻文州也能感觉到黄少天情绪中那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厌恶和愤怒。与其他人不同,黄少天正在以自己独有的方式聆听一场凶案重演,不巧的是,本回上演的恰恰是他最痛恨的戏码。

“……她一直这样问,伴随着哭声和被殴打时的尖叫求饶。我听了一路,但车开到这里的时候,哭声断了。”黄少天的口气愈发冰冷,“文州,你懂我意思。”

“少天,她死了。不要想那么多。”

“我没事,只是觉得怎么有人能做出这种事。仪表显示从殡仪馆到这里一共经过六百多公里。她在这儿尖叫过很久,有半个小时。我想她也是死于失血过多,没有一下就断气……那疯子不知道扎了几刀。”

“回来吧,少天。”

“我会的,”黄少天说,深深吸了口气,“说出来好受多了。我一定会找到尸体带回来的。”

喻文州嗯了几声,很快挂断电话。凝视屏幕片刻,他抬起头,看着茶几对面的魏琛。

魏琛正在那块老玉上刻字,嘴里叽里咕噜念着天道毕三五成日月俱出窈窈之类的道家咒文,喻文州凑近看去,玉上的字非常小,形同微雕,看不清写了什么。

“想不到老师还会微雕技术,”喻文州笑道,“博学多才。”

“老夫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魏琛从鼻子里哼一声,“少天打电话给你了?”

“嗯。”

“咋的?”

“心情不好,”喻文州说,“找人说说话,顺便汇报一下追踪进度。”

“唉,你们这些人,”魏琛嘴里叹气,手上活计一刻不停,“早说了,心太直的人不适合做警察,到头来所有乌七八糟的事都得自己吃进。一天两天还好,时间久了,准憋出毛病。”

“这就是我为什么跟他在一块儿,”喻文州垂下眼,“有些人有些事,只能说是天命。”

魏琛难得没有反驳,只说:“当初我可劝过你别当向导,说你吃不消。谁知道你一去就是一年半。有这么好玩?”

“老师知道的,”喻文州说,“少天没有我不行。”

“也是。”

两人都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不一会儿,魏琛又念了起来:出窈窈,入冥冥,气布道,气通神,气行奸邪鬼贼皆消亡;视我者盲,听我者聋,莫有图谋我者,反受其殃!

喻文州知道这是最最普及的辟邪咒了,青城山道观外头骗子都能倒背如流。但魏琛说过,广为人知的未必就是假的,亲民接地气的也未必就是坏的,只要用得好,一样有效。

老玉加不知什么符文,但愿能镇住这口棺材。

“对了,老师刚说天时地利人和,”喻文州想起方才被打断的话题,“这人和是指什么?”

“人和啊,逾时借道一说里指的是借人身,”魏晨头也不抬,“你说一个鬼,没手没脚,岂不还是死魂一条?”

“上身?”喻文州心下一转,只觉脑中某根警觉的神经已经吊了起来,“是说一定要有个通灵者?”

“聪明,缺了那些八字轻能见鬼的人,它上谁的身去?”

不待喻文州接话,手中那部刚挂断不久的手机猛地响起来。本以为是黄少天又想起什么,不料来电显示是叶修。喻文州接通,电话那头奇怪地没人说话。

“……喂?叶修?”

“文州,”叶修的声音半天才响起,极其小声,几乎湮灭在电流信号中,“等会儿到殡仪馆以后你别进灵堂,别来找我们,直接去大楼后头……蓝河!”

话音未落,听筒中传来一阵巨大的断裂声,喻文州“怎么了”三个字卡在喉咙眼里,尚未来得及说出口,那头已经咔地挂断了,徒留嘟嘟不断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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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坑爽,填坑断肠……写这一章写得脑浆都要干了OTZ还意外地爆了字数

我自己先忏悔:

1、明朝没有《青囊志怪指迷臆解》这本书,是我杜撰的书名,词根取自明周锦一所著《地理指迷臆解》和唐杨筠松所著《青囊奥语》两部古籍

2、《异苑》里也没有提到过这一说法

引用说明:

静道和尚的风水理论引自《入地眼全书》

不触即发——《下落不明》8

【注意事项】

1 这篇文主要涉及的cp有如下几对:叶蓝、喻黄、双花、周江

2 借用了哨兵向导设定,但因个人喜好及剧情需要,并不完全遵循原设定。具体细节差异请看文中描述
除此以外还含有大量私设,介意者请勿点开



第一部 下落不明


章八  双倍异常




王家亲戚走得早,加上叶修叫停,场馆方没有任何动作。叶修与蓝河待到晚上八点多,现场都没再发生过异样情况,两人便起身回分局对面的酒店过夜。

到前台时被告知你们的同事江先生已经开好了三间房。蓝河心想搞技术工作的,果然比黄少天靠谱,这回不用住什么西域风情垂帘水床全景房了。

叶修对此倒表现出了十二万分惋惜,说自己腰酸背痛腿抽筋,没了清凉舒爽的水床,晚上做梦都不能梦见喜欢的女明星。蓝河正巧在签字,不由斜他一眼:你还腰酸背痛?

“每过段时间总有那么几天,”叶修作悲苦状,“生活难啊。”

蓝河现在已经能分辨叶修平时嘴贫的基本状态了,不跟他计较,划卡上了四楼。

他们的房间在三间的正中,叶修进屋放下东西,去隔壁找江波涛和周泽楷说明了一下灵堂那边的情况,再回来时发现蓝河动作飞快洗完澡,已经裹着被子睡熟了。

叶修纳闷,这小子看着挺新新人类的,作息居然这么规律。才九点半,已经睡得跟猪似的,比张新杰熄灯还早?

时间还早,哨兵需要的睡眠也比常人更少。蓝河同志五讲四美三热爱,早已抢先一步盘踞沙发,叶修眼看大床空着,自然乐得睡下。等他悠哉地冲完澡,十点刚过,叶修怀着复杂的心情盖好被子,想像自己是张新杰,就该这个点上床。

窝在被子里回味这几天发生的种种,太阳穴附近忽然一阵抽痛。叶修拿手揉揉,想起江波涛刚才问他:“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吧?”

“没啥好不好,”叶修说,“就那样。大痛不算,小痛不断,放着也没事。”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江波涛劝他,“信息过载造成的痛苦是无法避免的,长期持续对精神也是个负担。”

“搞得定,”叶修指指自己太阳穴,“忘了?我也是向导。”

这份好意叶修当然明白。江波涛说得都对,只要是哨兵,日常生活中必然无法避免信息过载造成的精神痛苦。

哨兵与向导的结合分为三个阶段——精神链接、精神结合及肉体结合。普通的精神引导算作第一阶段,可以暂缓痛苦,但不能根治。没有向导的哨兵因过度痛苦而自残甚至死亡的案例也绝非稀有,这正是为什么每个哨兵都拼命寻找与自己最合拍的向导——那对他们而言不只是一种搭档情怀,更是生命保障。

但叶修是个例外,作为哨兵而言,他运气并不很好。他的精神频段处在一个极低的部分,普通向导的精神引导对他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离真正的安抚还远得很。所幸叶修自己也有向导能力,走投无路时自己为自己处理信息过载,虽非最佳策略,倒也能解燃眉之急。一来二去,居然靠着天赋异禀硬是渡过了一次又一次危机。

可现在,他遇到了一个特殊的向导。蓝河的精神频段同样很低,这样的情况发生在一般向导身上,相当于一种精神引导力的否定——频道不对,再怎么努力,对哨兵而言也只是隔靴搔痒。然而对叶修这样的特例而言,他的出现就像是生活的一个大玩笑。只要他们的数值最终能合拍,他就将不再为信息过载而累。这陪伴他多年的本能之苦,终于快要到头了。

说来好笑,倘若按照通常标准判断,他和蓝河都不算是寻常的精神能力者。但如今负负得正,双倍不正常凑成了一次机缘巧合。叶修想起理性主义者张新杰同志铿锵有力的理论:存在即合理,所以无论是多畸形的螺丝,必定都会有配套的螺帽。

造化弄人啊,叶修把浴巾挂到椅背上时这样想到。一个破螺丝,在杀过人的破别墅里捡到了迟到很久的破螺帽。

都说向导是缓解哨兵痛苦的特效药,从前他老揶揄喻文州是黄少天的散利痛,江波涛是周泽楷的芬必得,张佳乐是孙哲平的板蓝根。现在来了蓝河,总算把最后一个空位填满了,一百个黄少天在叶修脑海里拉起横幅:热烈庆祝叶修同志于长期发热咽痛后喜得双黄连口服液!

这感觉,真不是一般操蛋。

但叶修是谁?二十八局最沉得住气的特警。经验和谨慎让他不用推测都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

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来跟这颗新上任的螺帽磨合。


凡事都有个过程呗,叶修客观地思考着,随便一翻身。忽然一阵极细的悉索声传来,在叶修耳朵里清晰无比。他睁眼一看,灯都关着,窗帘严丝合缝。黑暗中蓝河正在翻身下地,朝床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蓝河没有说话,脚步也不快,像是还带着刚醒的迷糊。叶修不动声色闭上眼,感到蓝河站在他床边看了半晌,抬脚跨了上来。叶修还来不及惊讶,蓝河一双手已经按在他胸口,声音轻而模糊,口齿略显不清地重复着:“是……”

是什么?

“……是……”

来不及思考那么多了。叶修怎么也没想到,蓝河的手会顺着他的身体线条一路向下,又捏又摸,不知在瞎摸些什么。起初以为他是睡糊涂了把自己当根金华火腿或者法式长棍,但动作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本加厉。叶修心道这哪里还能忍,三下五除二把行凶的手抓住,一个鹞子翻身,眨眼转被动为主动。

“小蓝同志,”叶修感慨,“我也是没有料到,你长得斯斯文文,作风却这么大胆……世道变喽。”

低头看去,蓝河一脸大脑停转的茫然。他脸上还有枕头印子,头发睡得东一翘西一跳的堆在脑后,显然没睡醒。过了约摸两三分钟,蓝河才一个激灵,大惊失色:“干什么?!”

“干什么?我还问你干什么呢,”叶修说,“劫色劫到我头上来了。”

“胡说什么,我……”蓝河刚要辩驳,忽然也觉得奇怪——他明明睡在沙发上,怎么突然跑到叶修床上来了?再看叶修那一脸摇头叹息,莫非……

“年轻人气血旺盛啊,”叶修一如既往地损,“直说嘛,能理解的。碰到好的哨兵,把持不住实属正常。只是你这不说一声突然扑上来,我连个心理准备都……”

“我扑上来?!”蓝河惊叫起来,“我明明睡在沙发上!”

“那你得去找王杰希看看了,”叶修肃然,“小蓝同志,你不会是在梦游吧。有病史要趁早报备。”

蓝河想说没有,但骨子里也有种感觉,自己似乎真的从沙发上爬起来,一路跑到这里。他感到异样又尴尬——这是他第二次在这家酒店里尴尬得想钻地毯——却无从辩驳。直觉告诉他,叶修没在开玩笑。

“我……”蓝河支支吾吾憋了半天,脸都快憋红了,“那什么,你放手行吗……”

叶修答得飞快:“向组织宣誓你不再对我上下其手就行。”

“我……靠,”蓝河说,“我还上下其手了?”

“可不是么。”

“……对不起,向组织宣誓,不、不再上下其手你……”

“同志,”叶修说,“趁现在确认一下你是什么味儿的。”

蓝河正要抗议我都宣示了你怎么还不放手,却见叶修俯下身,鼻尖凑到他颈侧,小心地嗅了嗅。两人凑得极近,温热鼻息喷在衬衫领子里,蓝河忍不住缩紧脖子——他很少跟人离得这么近。

“你挺好闻的,”叶修仔细闻了半天,作出结论,“松子桂鱼味儿。很有H市特色。”

蓝河两眼一黑:“别告诉我还有鱼香肉丝味儿!”

“等等,”叶修又嗅了嗅,眉头微簇,“唔……很遗憾,你没有。”

——我稀罕吗我!

如此这般腹诽着,蓝河感到自己的手腕总算被放开了。

他用平生最快速度跳起来钻进厕所,把毛巾沾湿蒙在脸上。用力蹭着毛巾,感觉毛絮在脸颊鼻尖狠狠擦过,稍微缓解了蓝河内心的摇摆。

办案期间惜时如金,同志在拼搏,人民在流血,而我却在酒店里,边梦游边夜袭同事还被抓包?

糗大了。

也许是水太凉,蓝河感到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紧紧领子,随手把毛巾拧干挂好,回过头,不料对上的是叶修戏谑而坦然的眼神。

“留条干毛巾给我,”叶修说,“洗把脸降降火。不要自责,大家都是男人。”

“我不……”

“虽然主席说不以结婚为目的交往都是耍流氓,但我为人大度,”叶修乘胜追击,“乖,不扣你奖金。”

“谁耍流氓!!”

“你都把手往我裤子里伸了,不耍流氓难道是在搞联谊?要不得啊小蓝,同性之间也有不纯交往的。”

蓝河百忙之中抓住关键字:“你……同性恋?”

叶修千载难逢地语塞了一回:“……亏你好意思问。”

“不……那个,我就是……”蓝河理亏,气急败坏,“我就是转移一下话题!”

“挺成功的,惊呆了,”叶修对此给予肯定,“我的性向历来是个秘密,再熟点就告诉你。”

两人东拉西扯,气氛缓和许多。蓝河这会儿冷静下来,谈及性向,他又想起黄少天那天说的肉体结合,仔细回味一番,越发觉得不对味儿:“要是哨兵是个男人,也只能克服现实因素努力接受吗?”

叶修靠在门边抽出根烟:“是啊。都是这么过来的。”

“觉得奇怪?”见蓝河不接话,叶修淡淡道:“很多事情没有怪不怪,只有对不对。该接受的时候,就要坦然接受。”

“叶修,我没别的意思,”蓝河说,“就是……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毛巾在蓝河手里,绞来绞去扭成麻花的形状。他知道得太多,了解得又太少,麻袋一样在突发状况间甩来甩去。说不疲劳是假的,比那更焦急的,是迫切想要明白一切的心。就像大多人一样,知道自己有所不同,便怎么都回不到无所谓的境地里去。知与不知、懂与不懂;理想与现实,责任与义务,太多变故环绕在蓝河周围,像障壁也像阻碍,逼他首鼠两端。

“这工作很难做,”叶修把烟灰弹进水池,听见蓝河小声说,“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多好。”

“也许吧,但首先你得尝试,存在即合理,张新杰老这么说。你会在这里,就说明一定有你的事。”

用力抽完最后一口,叶修把烟蒂丢进马桶里,拧开龙头清洗双手。“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我教你怎么去做。”

他说得漫不经心,却让听的人松了一口气。现实把蓝河逼得太紧了,唯独此刻,才敢停下来,悄悄喘一口气。

眼看气氛又冷下来,叶修打算换话题,门铃突然响了。打开一看,周泽楷穿着睡衣站在走廊里,依旧没什么表情:“没事?”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叶修奇道,“小江叫你来的?”

周泽楷点点头:“有声音。”

“没什么,我和小蓝同志正在进行生活上的磨合,”叶修瞎掰起来速度杠杠的,“凡事总有个过程嘛,你比我懂。”

说得情真意切,头头是道,连周泽楷那张玉树临风的脸上都浮现了理解的神情。他郑重地点头,真诚道:“晚安。”

“一定。”叶修打着马虎眼目送他离去。待把门关好,发现蓝河原本已经挂好的毛巾又摊在脸上,半天也没拿掉。



隔天清早,两人再次前往殡仪馆。叶修跟值班门房说明来意,带着蓝河进了昨天那间礼堂。他左手包子右手豆浆,领带不松不紧,要不是穿着制服,蓝河都不把他当警察。

“你就非要在这恶劣的环境下吃早饭?”蓝河惊奇,“你胃还好吧?”

“一等一好,”叶修速度飞快干掉早饭,“小蓝同志,向导要负责买包子油条豆花的啊。”

“听你扯。”

“不信你问喻文州,他们家早饭都是他买,”叶修言之凿凿,“明天早上我要咸豆花儿。”

蓝河不理他,拉住一个工作人员打听情况。据工作人员说,昨晚上大事是没有,就是几间办丧事用的礼堂里不断传来笃笃声,听得人心里发毛。值夜班的不敢进去,等天大亮了开门一看,只见屋里台风过境也似,东西撒了满地。

“窗都没开,哪来那么大风,”值班的小伙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人听见,“干我们这行,很多事儿不能往细了想……吓人!”

蓝河和叶修绕屋子走了一圈,感觉微妙。屋里乱成这样,像是有什么人在里头拼命挣扎过。然而,门是叶修锁的,最后离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和蓝河。两人对视一眼,心道这地方昨晚理应谁都没有才是。

这会儿是早上十点半,不少办丧事的人家已经陆续抵达,开始进行告别仪式。王家租用的这间礼堂位于二楼,叶修把附近能问的人问了个遍,蓝河负责记录。一路下来,洋洋洒洒写满五大张纸。

“见鬼,”两人绕到外头休息时蓝河听见叶修自言自语,“这礼堂昨晚就没人进去过,哪来那么大风浪?”

“会不会是……那什么?”蓝河比个手势。在殡仪馆这种地方他可不敢信口雌黄。

“少天在的话倒是能帮一把。”叶修说着摸出电话,拨通喻文州的号码。电话很快接通,叶修道:“少天和你在一起没?”

“不在,”喻文州说,“他去找那个声音了,据说途中断过几次,这会儿还在找。”

“怪不得你俩一晚上没回来睡觉,”叶修叹气,“你在哪?”

“我在老师这,事情快办完了,一会儿去找你们。”

“这么一说还不知道你去找他要啥了,”叶修道,“老魏那老牛鼻子,将他的开山法宝传于你没有?”

电话那头果不其然传来个暴躁的声音:“叶不修,在我学生面前放什么屁!”

“哟老魏,”叶修笑起来,“亏你是文州的老师,跳起脚来倒很像少天呀?”不等对方反驳,又道:“跟文州说下,我们在H市市立殡仪馆,让他快到的时候打我电话。”说完毫不留情喀嚓挂断。

“你跟文州的老师认识?”蓝河道。

“认识,老相识了,”叶修说,“一言难尽的人物。”

这会儿也查不出什么,两人坐在礼堂外边楼梯口,有一句没一句聊着天。叶修告诉蓝河,魏琛是喻文州的老师,从前在Z大教土木建筑,现在帮市里建筑大队当顾问,有事没事去工地晃两圈那种。老魏这人之所以在业界闻名遐迩,倒不是因为他房子盖得多漂亮,而是因为他懂行。

建筑行当里的懂行,并非指一般技术层面的懂。1978年中央搞第三次工作重心转移,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成了劈头的重中之重。一时间建筑相关业务也雨后春笋般崛起,而在这片浪潮中,一条原本被人为忽略的细节再次浮出水面——每个建筑大队重又聘起了风水大师。

起楼凿地,拆房搬迁,事无巨细都要问过黄历,这是自古的规矩。然而对更深也更专业一些的市级或国家级建筑单位来说,没有懂风水的人,就没人敢擅自动手。不说远的,单说二十年前S市刚造高架那会儿,枢纽要道上某根梁柱死活打不进地。当时市建筑大队没有专属的风水大师,还是领导亲自登门S市某寺庙,请方丈算卦。老和尚掐指一算,说是天机不能泄漏。奈何造高架这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领导一再追问下,方丈才说了实情。原来S市这条高架主干道不偏不倚点在一根龙型弧线上,风水里叫藏头龙脉,正中那根桩要是下去了,一下就穿在龙脊背上,地龙能依?最后还是把和尚请去施工现场,也不知用什么手法,硬是让下不去的主桩深插入土,才完了这桩事。

蓝河去过S市,也走过这条道,此刻听着故事,简直目瞪口呆。叶修抽完一支烟,把故事结尾补全:原来高架通车那天领导派人报喜,孰料那方丈静坐室中,竟已圆寂了。

“居然有这种事,”蓝河说,“我一直以为土木建筑系都是些实打实的技术派。”

“那你让老魏怎么混,”叶修嗤道,“老魏所有能力中,吃饭打屁才是最强的。”

“搞个建筑还这么多事……闻所未闻啊。”

“我以前也不知道,都是听熟人讲的,”叶修说,“这类事情其实普遍的很,只是许多都没传开,久而久之就被人忘了。日后提起来,说是都市传说也不为过,毕竟没有亲身经历的事情谁信呢。”

“那文州也是学建筑的?”蓝河道,不料叶修摇摇头:“他不是,他读法律出身,后来才跟老魏半路学起,说是工作需要。”

蓝河对喻文州印象相当不错,难得说起,本想了解一下,却不知怎么一阵犯困。昨晚明明睡足八个小时了,不该这么疲劳才对?蓝河不由得奇怪起来。

这几天他时常觉得累得不行,动不动就揉眼睛。起先还以为是水土不服之类的生理因素,可刚起来几个小时立马睡回去,未免有点太过夸张,这样下去还怎么办案。

蓝河拍拍脸颊,跟叶修说:“我去门口小店买罐咖啡。”

“去吧,昨晚估计没睡好,”叶修点点头,“带包软中华给我,再来个打火机。”

蓝河说好,揉着眼睛走了。


叶修闲着也是闲着,起身到后头焚尸炉附近转了圈。

王女士的遗体还在远处好好放着,此刻盖着白布,孤零零一辆推车,显得寂寥清冷。叶修眯眼看一会儿,上前亲自检查了一遍。如喻文州所言,这辆推车本身没有任何故障。

他们昨天见过的工作人员今天也上班,叶修记得他姓李,上前递了支烟,问小李昨晚睡得好不好。小李苦笑连连,直道您别逗了,昨晚上我做了一宿噩梦。

这么吓人?叶修也笑笑,做你们这行的,难道还怕这个不成。

小李说谁不怕呀,要不是这工作薪酬高,换人的频率估计还能再高点儿。

他今天比昨天情绪稳定得多,手腕上掌印也基本消失,只当是做了场噩梦,绝口不提。叶修看他思路清晰,忍不住多问几个问题,一来二去,居然就过了二十分钟。叶修看看表,心想蓝河这小子买罐咖啡买到女朋友家里去了不成,怎么还不来?

他正琢磨着,背脊突然过电似的一抖。某种微弱的意识从他脑海深处涌现,带着湍急而汹涌的浪涛迎头打来,如急浪拍岸。但那随即又变得微弱无比,叶修凝神听了半天,才忽然反应过来:这是蓝河的意识。

小李手里还夹着叶修给的烟:“同志,出啥事了?”

“嘘,别说话。”

叶修做个噤声的手势,只觉脑子里那股意识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蓝河的声音也逐渐增强,像电流信号被逐渐读取出来。

这一次,叶修终于听清他说的是——

快来拉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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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着叶蓝感情戏的展开之路迈出了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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