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点随笔。
热爱轮回队长x副队。
喜欢、常写的cp请见作品整理。
LOFTER所有内容谢绝一切转载,谢谢各位。
也请不要按转载功能键。

[叶蓝]《春归客》5

道士叶修x狐妖蓝河

前文:1-3 4



5

 

叶修跟蓝河找的宅子有些年头了,虽很陈旧,家什一件不少。窗明几净,床铺宽敞,躺一名高头大马的成年男子还有余。

如此大床今晚却只睡了一头小狐狸。小卢蜷在塌上,睡得喷香,砸吧嘴念叨他哥的名字。有时不知梦见什么,瑟缩着喊:少天哥,亲哥,不要揪我尾巴毛……不敢了不敢了……

变回人形的蓝河摸它脑袋,给它掖好被角,带上门悄悄出去。

入夜多时,镇里鸦默雀静。叶修靠在树边削一支竹笛,小刀舞得利落,很是自得其乐。

蓝河过去收拾石桌上的茶杯,听见叶修喊他:“老蓝。”

随手一抛,竹笛稳稳落到蓝河手心。

“给我?”蓝河狐疑。

“你验验有没毛刺?”叶修笑道。

知他玩笑,蓝河摇摇头,把竹笛放到嘴边试了两下,一点声儿都没有。

叶修拿回去自己吹了两声,一下比一下清亮,也不知怎么搞的。

蓝河照顾他这些年,什么没见过,但一根笛嘴轮流吹,还是有点害臊,把头扭开了。

“白天跟喻大人聊什么了?”蓝河问。

笛声停了。

叶修看看天上月亮,冷冷清清,蓝河低头收拾东西,一头长发也泛着冷色的光。

只有在这种夜晚,他看起来才有点像妖怪。

叶修道:“聊你渡劫的事。这是什么?”

一小点黑色掷来,蓝河抓住一看,是那片焦黑的圆片。一直担心落在哪儿,没想到是被叶修捡了。

只好笑笑,随手收进袖里,不多解释:“宝贝呗。”

“老蓝看着不问世事,倒是结交了许多高人。”

叶修话说得漫不经心,眼中却有寒光蛰伏,上下打量蓝河。

平日都是抬头挺胸说话,今天倒没了底气,话说过三句,眼神没对上半次,定是有问题。

同出同进二十余年,蓝河鲜少说起自己,总是叶修长叶修短,日子过得又浑又自在。随性惯了,叶修突然说正经事,饶是蓝河也跟不上。

“天上神仙地上妖怪,哪个真离了人间烟火。天要下雨,认识几个又有何奇怪?”蓝河把东西端到水盆边,轻叹一声,“早些睡吧。”

起身要走,周遭地面忽的金光骤起,只听叶修轻喝“起!”,数十道符咒一字排开,照准门面打来。蓝河哪敢怠慢,旋身一扬手,袖里白烟霎时飞涌,小院一下迁去了渺渺云海。

刹那一静,浓雾蓦地撕开,一节利器破空飞来,堪堪擦过蓝河鬓发。躲得了一躲不得二,蓝河无心恋战,无奈喊道:“小卢都睡了!还闹!”

半天没人回应,竹节剑插在墙上,不出多时变回竹笛,啪嚓落地。

蓝河一手带大的叶修,最知他天赋傲人,十五六岁那会儿自己已不是敌手。但叶修轻易不动手,今夜不知是哪让他有了斗意。

这道白烟名曰“十二琼楼”,是蓝河防身的法器,只防身遁形,伤不了人。每次与叶修过招免不了要祭出这宝贝,一来二去换汤不换药,腻味得紧。

蓝河在石桌边坐着,想起黄少天白天所说,从前见叶修还是光屁股小孩,眨眼已二十五年,甚是唏嘘。

等来等去始终不见人影,微微慌了,右手一挥收了十二琼楼,轻声唤道:“叶修?”

不知哪冒出来的声音,就贴在背后,幽幽一声“哎”把蓝河狠狠吓了一跳,天旋地转顷刻间遭人按倒桌上,一睁眼,喉头已是一把竹剑。

叶修俯视着他,淡淡道:“我看你伤好得挺快啊,宝贝呢?”

“收了,打不过你。”蓝河干脆舒展身体躺在桌上,“认输。”

“又放水,”叶修笑道,“老蓝,你是真不会撒谎。”

蓝河只道:“得了,十年前我就打不过你。”说着,仰起脖子去够那剑尖,“养你这么大,就请我吃这个?你良心真好。”

叶修往日里最爱接茬,今天居然不领情,俯身下来凑近他的脸,片刻才道:“雷伤却不及脏腑,那圆片有点意思。谁帮你渡的劫?”

“没谁,硬扛。”

“行,年纪越大嘴越硬。”叶修撤了剑,一把将他拉起来,“老蓝这颗心,贫道怕是留不住啦。”

蓝河随口道:“少来,还能害你不成?我是你谁啊。”

本不觉有它,说完一回味,越想越觉古怪,竟有些绷不住脸。

余光偷瞄叶修,那人松闲下来,周身平稳,全没了方才凌云的气魄,坐在桌边继续削竹笛,嘴里嘀咕:“可不是么,你是我的谁啊?”

叶修见蓝河莫名其妙红着脸,也觉好笑,摇摇头递出两张符咒。

“前天做的,能把你的妖气彻底封住。去告个别,咱准备动身进京。”

 

大春从前说过,老山的山道宽却陡峭,易守难攻,纵是老妪把关也万夫莫开。蓝河到岔道附近猫着腰看了,深感赞同——老妇人在墓碑旁铺了帕子,坐在上头绣花,四面八方的车马行人都避不开她眼睛。一名高瘦青年立在边上,焦愁地催请:“娘,回去吧。”

“你去吧,我再陪老头子一天。”

青年拗不过她,一步三顾地走了,叹的气融在乍起的雾气里,也成了烟的一部分。

蓝河用十二琼楼很讲究,不碍视野,却让外人进不来,里头人出不去。四周山石一围,成了谈话的天然好地方,他把袖子一拢,拍拍后腰。

叶修给的符贴在尾骨朝上一个巴掌的位置,半点妖气没有,完全成了读书人。摇身一变,老道士一扬拂尘,风姿傲骨。

万事兼备,快步过去,将装满水的水囊递给妇人:“喝点儿吧。”

日头正高,他面色祥和,似是友善的行路人。

妇人怔怔望他,枯老的面上疑云密布,很快会过意来,顾不上饮水,喜出望外地握住他手:“你、你……”话未出口,已经满眶热泪。

蓝河先前不愿见她,一是怕妖形毕露,二是受不得别人盛情,一看场面成了最招架不住那种,忙蹲下与她面对面,连声安抚。

老妇人泪流满面,话说得又快又急,两手紧紧攥着,生怕蓝河跑了。

原是一别经年,鬓发已白,等了一世才见着第二面。她姓宋,大半辈子未出过村子,父母死在饥荒里,是靠蓝河出手相助才活下来。丈夫去得早,三儿子考了功名,回来接她去县里。那日山道上擦肩,正是念着此去永不再回,特意来给亡夫祭扫。

“七十年了,你样子一点没变,”妇人哭道,“仙人可愿告知名号?一定日日香火供奉。”

蓝河苦笑连连,他哪是什么仙人。可人一盼就是一世,着实承受不起。

便说:“良善人,执念无需太多,他日也好放心投胎。”

老妇人不敢多问,连连称是,又掏出一方小匣递过来,颤声道:“你走后,我从做法的地方找来这个,猜是你的东西,一直放着……”

打开一瞧,又是同样的黑色圆片。这一块没有焦痕,比起蓝河手上那块更像甲片,表面光亮可鉴人。

蓝河望着小圆片出了会儿神,谢过老妇,佯装掐指算卦,道:“恒卦,刚柔皆应,贵有其德。你半生坎坷,已到尘埃落定时,可放心落脚。”

看妇人年迈,特意送至山脚,目送她缓步远去,才松下一口气来。

七十年时光如电飞驰,过去破败的村子已有新形,街里人声鼎沸比肩接踵,哪怕是亡灵归来风霜劳顿亦有落魂之处。

蓝河立在山腰看了许久,握紧袖中匣子。

回到家中一看,叶修又在树上看书,一卷泛黄的《北玄子说道》翻得哗啦直响,一手提着丝线,末端绑根毛笔,舞得生风。小卢追在底下左右狂奔许久,累得往地上一倒,成了盛夏的热死狗。

蓝河把一只山鸡关进厨房,随口道:“成了。”

叶修两脚架在枝头,手垂着,慵懒地望向蓝河。

“连续两顿全素,今儿个突然加餐,老蓝可是有事瞒我?”

蓝河镇定地反问他:“怎么会?”

叶修不再追问,抓着骨头使劲一抛,小卢欢脱不已,嗷一声蹿了出去。

 

上京在即,家当收拾完毕,来时轻装,走时也潇洒。

小卢死乞白赖地讨饶,在门口孤苦伶仃坐了半天,对准蓝河小腿蹭个不停,对叶修则呜呜直叫或是喉咙里咕噜噜威吓,可惜都不见效,半宿闹腾完,还是要乖乖回去,在院子里嚎了许久。狐妖一族住得稍远,蓝河想送他,被小卢言辞拒绝,自称男子汉单枪匹马,让人护送会坏了面子。走出不到一里,一步三回头,猛地奔回来钻在二人身边拼命打转,用脑袋轻轻蹭他俩手心,如此反复数次才依依不舍地远去。

蓝河站在路这头紧张地看着,被叶修看见,笑道:“真当自己是爹了?做娘的都不担心,就让他去吧。”

蓝河看看他,也不回嘴,嗯了一声,回屋睡了。躺下半天怎么也不觉得累,直至夜色将褪才勉强合上眼皮。

一小会儿浅眠,竟做了梦。

日有所思,梦里也去了白天路过的村庄。正是七十年前他到村里做法那日,将黑色圆片小心地埋进地里。一眨眼功夫金光刺目,龟裂地面伤口愈合般合拢,荒地拔苗,枯枝生芽,干涸泉眼里轰隆直响,倏地喷出一道清水。

他哪有什么神力,不过是借花献佛行人方便。哪怕妇人真为他立牌祈福,他也分不到半点甜头。要说这只狐妖有何不同之处,只能是不爱看人死了。

尔后时光荏苒,又一年初春。老山枝头抽出第一片绿叶时,蓝河家门口多了个人。

没见过几回真神仙,蓝河慌得说话都打结。喻文州白衣白袍坐在半空祥云上,随手一指山腰破祠堂,道出天机:“因缘果报,你与人结了缘哪。”

不等对方反应,又笑道:“实不相瞒,少天与我有一位朋友,想请你代为照顾。不必很久,就到他二十五岁。”

蓝河听从那话在祠堂里找到一个婴孩,不哭不闹,极为反常。抱回家路上踩着树枝,啪擦一声,不知哪里可怕,竟引得婴孩浑身发抖,这才发出第一声哭叫。蓝河急得团团转,抱也不是放也不是,一个劲儿摸他脑袋,用衣服给他捂着,可谓是黔驴技穷。今夜恍惚梦见往事,啼笑皆非,恍惚间还嘀咕着“乖啊”,醒来一看,叶修正靠在床头,嘴角微微扬起。

“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蓝河揉揉眼睛爬起来,看一眼窗外,天色灰蒙,东方隐有亮光。

叶修坐在拂晓前残余的夜色里,眸如苍星。蓝河心跳漏了一拍,转开头,轻声道:“走吧,我陪你去。”




待续


[叶蓝]《春归客》4

道士叶修x狐妖蓝河

本章有喻和黄出场



4

 

做事的一倒,苦了端碗等食的。

日头渐高,叶修没半点表示。小卢在院子里拼命打滚刨坑,一声凄厉过一声:“我饿,我要吃肉!你是想饿死我!

叶修翘着腿靠在树上,一手握着本《北玄子说道》,一手端着茶杯,悠哉地抿一口,道:“巧啊!贫道今日辟谷。”

小卢跳起来扑他脸,被叶修一记鹰爪捏在手里死命挣扎,扯着嗓子嚷嚷:“蓝河,蓝河,臭牛鼻子打我——”

屋里有人虚弱地应声,不多时,一只苍白的手扶上门框,蓝河捏着衣襟,面色惨白地探头出来。

一大一小两个以为他能下地了,迎上前,他却腿一软跪倒下来。

蓝河两百岁一劫来早了,紫雷打得他遍体鳞伤,静养数天,皮外伤恢复不少,元气还虚着,起码要养它十天半月,到生辰才勉强恢复。眼下沾地还是勉强,可两张嘴嗷嗷待哺,自己不进食也不行。

叶修一手圈着他腰扶他起来,轻声道:“就下来了?谁同意了?”

“你们饿死了有我受的,”蓝河喘了口气,“先……买菜去。”迈步要走,下盘空浮,一个踉跄被叶修扶住。

刚逃出生死关,蓝河一脖子虚汗,连维持人形的妖力都挤不出,耳朵尾巴拖在外边,瞳仁忽圆忽细,眼底金光闪烁,看得叶修很是无奈,长叹道:“还是我去吧。”

小卢看家,叶修让蓝河变回原形盘在脖子上,一进菜市,引左右侧目:此人衣衫简陋,颈间挂着一条油亮的狐狸毛围脖,着实怪哉。一名村妇上前问价,让叶修三两句打发了,称是家传之宝,不卖人,更引得众人悄声议论。他倒也不在意,三两步走到菜摊前拿起一根萝卜掂量,问:“几个钱?”

蓝河把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瞄见萝卜成色,又听叶修自言自语:这萝卜好是不好?忙拿爪子在他背上挠一下。叶修半天等不来第二下,知道是萝卜不好,又放下了。

一人一狐打定暗号:挠一下不买,挠两下买,四下转过一圈,东西买齐,叶修也被挠了好些次,不痛反痒,忍不住地用手去抓。买了绿菜、鸡蛋、小母鸡与几根春笋,回去路过镇上的书院,后院里桃树开满了如云幽花,知是春天来了。

蓝河安静地伏在叶修肩上,悄声道:“我来做饭吧,我没……”

叶修拽着他尾巴使劲捏,引来一声闷哼,弯了嘴角,揶揄道:“匹夫之勇!躺着去。”

 

叶修带着蓝河提着菜回到家,门前多了两道人影,远看已知非等闲之辈:足底生云,身周有光,立在道中,往来行人却视若无睹,不是神仙便是妖。

凑近来看,一个月白色素袍绣海波纹,两袖风流,另一个袍袖稍窄内藏护手,腰佩长剑,皆无锦绣绫罗,却是极尽华贵之相。

佩剑那个朝屋里喊了一嗓,霎时利箭飞射,一道疾影炮弹似地滚进他怀里,言语中藏不住的欢喜:“少天哥!”

“你小子,躲这儿来了!”来人捏着小卢鼻子尖尖,“跟你文州哥打过招呼了没?”

“文州大哥……”

另一人不忙答应,回身对叶修笑道:“主人家回来了,好久不见。”

“哪位?”叶修随手把蓝河抱在怀里,放下菜篮,“身上气又妖又仙。”

“不才喻文州,这位是黄少天。叶修、蓝河,舍弟瀚文承蒙照顾。”

喻文州一拢袖子,客客气气行礼。边上那人转过头,一双星子般的金眸璀璨有神,眉毛一挑,朗声道:“你是叶修?”

不等叶修答话,蓝河已挣扎着要下地,急道:“大人!您怎么……”

喻文州示意他不必多礼,言谈举止甚是儒雅得体,一旁黄少天忙着逗弄小卢,眼神有一下没一下瞥向叶修,面上笑着,眼底却有一丝提防。

蓝河本想化形,气力实在不够,以狐身见过两人,为叶修介绍:“喻大人、黄大人,都是我族德高望重的……”

琢磨半天不知该用什么词,一旁喻文州接过话头:“远亲罢了。”

黄少天抱着小卢凑过来,对喻文州耳语,声音却不小:“瞧见没?那个叶修长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毛头小鬼,光着屁股……”

“少天说笑了,”喻文州望他一眼,不呵斥也不纵容,一边笑道,“瀚文生性顽皮,难为二位收留他。”

“确实顽皮,成天扒人脸上要饭吃,”叶修道,“能提走赶紧带走,省点米粮。”

小卢气不过,爬到黄少天头顶大叫:“少天哥你看他!他就、就知道损我!”

黄少天大笑,对小卢道:“怕什么,哥哥可是见过他光屁股的样!等你修成大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孰料小卢不依不饶地挠他:“我才不要做神仙!你自己做神仙,还要拖着我一起,你们双修,我上哪儿……”没说完就被黄少天拽下来一把捂住嘴。

蓝河忍俊不禁:“确实长得飞快,都要二十五了。”被叶修提起来捉着尾巴薅一顿,蓬毛杂乱地横在一旁,对叶修怒目而视,那人全当没看见,往院里一坐,开门见山:“二位大仙上贫道这儿来接人?”

黄少天两眼微眯,“哦”了一声,喻文州却不在意,和和气气地说:“是了。仙家不沾金银,薄礼清贫,还望海涵。”

这两只狐狸都成了仙,不请自来,身份扑朔迷离,举止却周全得叫人没处挑刺,饶是叶修也想了想,才道:“什么礼?”

喻文州不语反笑,右手一摆,长袖朝向院门外:“借步一叙。”

蓝河本想跟上,黄少天身形一旋,恰巧挡在去路上,眼神看着小卢,话是说给蓝河听:“大人说事多烦哪,小崽子老插不上嘴,是不是啊瀚文?”

 

黄少天升了仙,修为渐深,性格倒还是那样。蓝河极崇敬他,许久不见更不知如何开口,话匣子一闷,一人两狐在叶修院子里占山为王,意外地安静。

黄少天远远偷看喻文州和叶修说话的背影,眼珠子转来转去,捏着小卢爪子嗤道:“瞧他那样儿,蓝河,苦了你了。”

蓝河照顾叶修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人宽慰,还是自己钦佩的前辈,不由感动起来,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

“那就好。”

黄少天话锋忽地一转,不再提叶修半个字,反而给蓝河讲起族里这些年的逸闻。谁家女儿破庙里躲雨招惹了书生,谁家子嗣偷溜进城叫陷阱捉了,都娓娓道来。再说小卢,免不了一顿批,说他化形之术都未修成就偷溜出门,要不是在老山遇着蓝河,保不齐遇到什么麻烦。

镇上麻雀多,附近还有户养鸟人家,鸟雀乱飞是常有的事。黄少天手里抱着小卢,嘴里说着话,两眼不由自主盯上一只飞进院里的麻雀,小卢咬他手也不理会。

不待两只狐狸反应过来,黄少天身形轻晃,倏地掠开老远,腰里长剑铮然出鞘,刹那寒光迸射,直插鸟腹!

蓝河以为他要吃麻雀,惊讶得来不及叫喊,却见黄少天剑锋骤停,离鸟腹尚有一寸距离,寒气四溢已将麻雀毛冻得硬直。

“脏东西。”黄少天收剑回鞘,地上一点风干的黑斑,许是麻雀在哪儿沾来的,居然被他老远看见。

“哥你不吃?”小卢跳到他肩上,“看你眼睛都直了。”

“胡说八道,”黄少天怒斥,“你哥我做神仙了,还吃什么麻雀!”

眼神扫过蓝河,又道:“再说了,做神仙的哪能随便干扰人间,一准要被雷劈。”

蓝河一愣,小卢不疑有他,扒在黄少天肩头,哀求道:“少天哥,我不想走,你让我待在这吧。”

“你问问蓝河答不答应?不学好,成天蹭吃蹭喝,这小鬼。”

“说我干啥啊,你刚说牛鼻子小时候光屁股?”小卢来了兴致,“他怎么你了?”

“不怎么,看他热闹呗,”黄少天点着它鼻尖,“他还是小毛孩那会儿跟我和文州见过一面。”

“什么样子?”

“能是什么样啊,皱巴巴的小破孩,跟你刚生出来差不多,一个两腿,一个四足。一转眼这么大。”黄少天笑道,“三岁看老,小时候也不是省油的灯。”

正说着,叶修和喻文州从院外回来。卢瀚文极亲黄少天,却不敢像粘他那样粘喻文州,远远地行礼问好,恭敬起来蓝河看了都要发笑。

黄少天问:“聊完了?”见喻文州颔首,作势要走,一把抓起小卢夹在腋下,小卢立刻火烧尾巴地叫喊:“牛鼻子!牛鼻子!我不要回家,你给我求求情啊!”

“小毛崽子还没走?”叶修也损他,“你这身板当枕头都硌得慌,还是回吧。”

小卢脾气上来,死活不依,从黄少天怀里跳出来钻在蓝河肚皮底下,生怕人家拽他,缩得不能更小。几个大人哭笑不得,黄少天作势打他屁股,小卢惨叫一声,整个狐倏地缩到蓝河底下,把蓝河的腿都顶起来一截。

最后还是蓝河给他求情,说是不差这一口饭,让两位大人留小卢一阵,跟着历练历练。

“皇城里搞什么祭天大典,你不许去!那么多道士和尚,让人捉了怎么办?”黄少天指着小卢一字一句吩咐,“大典之前必须回家,听见没有!”

见小狐狸唯唯诺诺点头,才满意点头,跟着喻文州朝院外去,随意一挥手算是作别。论周全还数喻文州,拱手行过礼,长袖一摆隐去踪影。

小卢藏在蓝河肚皮下等候一阵,确定两股半妖半仙的气潮水般褪下,才探出脑袋。

叶修正在桌边喝茶,斜他一眼:“你不走?”

小卢气鼓鼓的:“就不!”

“喜欢咱家不想走了吧,”蓝河叹道,“一会儿叶修下厨,你可别后悔。”

院里顿时响起杀猪般的惨叫,叶修挽起袖子过来,对帮着小卢躲藏的蓝河颇有微词:“你怎么跟他爹似的?”

“开玩笑,难道你是妈啊?”蓝河不甘示弱。

叶修不慌不忙,绕到后头把小卢拽出来,嘴里也没落下:“好你个老狐狸精,想占贫道便宜不成?小兔崽子偷吃熏肉,妈这就来打死他。”

 

 

待续


这一章老王也出来了,没想到吧(。

[叶蓝]《春归客》1-3 重修版

想不到吧.jpg

修完合并了,现在3章=原本的1-5章

这篇是道士叶修x狐妖蓝河



1

 

大春从坑里钻出来,扒掉满头土灰:“算你牛,找我麻烦做什么?我一不吃人二不偷鸡!”

道士叼着根草,很是理直气壮:“找你有事,帮不帮?”

大春堂堂狼妖,自在惯了,本不想帮的,奈何这道士实在厉害,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只好不情不愿应下。

说话间瞥见一旁满脸赔笑的青年,怨道:“蓝河你回来了?在那杵着做什么,也不帮我!”

蓝河苦道:“不是我不帮,实在是搞不过他……比你还惨。”

大春狼鼻子东嗅嗅西嗅嗅,疑道:“你被这道士给收了?”

蓝河不答,两条尾巴在树荫里晃动。道士两指拈着叶片,懒洋洋道:“大春,不长记性啊。不认得贫道了?”

大春定睛看了许久,忽然见鬼也似:“叶修?!”

二十多年前,大春还见过叶修一回。那日艳阳高悬,大春见蓝河打着伞经过,奇道:“从哪弄来的小孩?”

蓝河道:“受人所托。”

大春与他相识多年,知他性情。妖兽虽不与凡人往来,偶尔做做积德事有助于修行,也算是可遇不可求。蓝河在狐妖里是少有的好脾气,这回抱着孩子走官道,手里提些简单的行囊,怎么看都是要去城里长住,便道:“藏好狐狸尾巴,别给人发现。”

蓝河笑道:“一定。”

说也奇怪,天地间忽如红云过境,下起胭脂色的花雨来。蓝河将老竹骨扎的油纸伞斜斜搭在肩上,袍摆一扬一飘,很快消失在官道那头。

一别经年,大春事务繁琐,哪里记得一面之缘的小毛头?再看这叶修,草草套着道袍,背后一把桃木剑,腰里几叠镇妖符,道不道,痞不痞,倒似专程来找他麻烦的瘟神。

叶修手里一块石子抛上抛下,话说得漫不经心:“这老山地界坏了许多年,想进就进,成何体统?你反正闲着,就替我修修,必当重谢。”

大春狐疑不已:“有何重谢?”

叶修思忖半天,叹道:“你年轻力壮,不缺手不缺脚,实在想不出来,就免了吧。”

 

借一套带小院的老宅子,道士就这么在附近镇上安定下来。老镇离京城颇近,但因地势偏颇,人实在不多。

叶修如今二十有四,端的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靠身上这些家当就敢行走江湖。其他事蓝河自会操心,哪用他费脑子。

晌午未至,蓝河在厨房里忙活。狐狸抓鸟历来是一等一好手,打野味从不费劲。一把黄豆加一把石子,几只野鸟就在他篮子里躺好了。只见他右手指甲倏然伸长,将鸟雀脏腑清干净,取泥土和荷叶裹了,连鸟毛一起塞进火里煨烤。一旁炉上炖着两盅药材汤,另有一盘炒蔬和瓦罐焖米饭。

蓝河将指尖上几滴生血舔净,还没来得及回味,叶修忽然把脑袋探进来。

“做饭?”

“嗯。”

蓝河将桌上泥屑和佐料收了,手上不少尘土,变戏法也似一吹,立刻干干净净。

叶修盯他片刻,道:“蓝大仙堂堂狐妖,居然躲在后厨偷吃。”

这张嘴的厉害,蓝河最有体会,随口应道:“饭是我做的,吃你几滴鸟血不行?”

叶修嘴里嘟哝:“哪能啊。”眼睛已经四处搜刮起来,打开蒸笼,空的,又揭开锅盖,空的。东摸西找,瓢盆叮叮地响,听得蓝河暗自叹气。

五六岁那会儿叶修还乖巧得紧,二十年不到,居然成了这样。狐妖兢兢业业,道士随心所欲,吃喝赌不常为却样样精通,坑蒙拐没干过也不在话下,实在是天赋异禀,不可为外人道也。

蓝河挥挥袖子将桌面擦净,摆好碗筷,问他:“什么时候换你做一顿我尝尝?”

叶修正拿两指拣着瓦罐里的枣子吃,闻言,仰起的脸上满是无辜:“老蓝,我做饭可没你好吃。”

两人围桌坐下,叶修指着盘中泥块问:“这是什么?”

“叫花鸡做法,不过里头是鸟。”

“那就是叫花鸟了。”

说罢掰开,鸟肉熟透,鸟毛随泥壳脱去,内里一股扑鼻喷香。随手一抛,将两整只烤鸟丢到蓝河碗里。

不多时一碟撕得均匀的鸟肉端回来,淋几滴香油,叶修给自己添碗饭,就着菜扒了起来。

蓝河活得久,做什么都不紧不慢,扯鸟翅膀像扯初春的叶芽:“你还把那诏令带在身上?”

叶修把一筷青菜夹进嘴里:“怎么?”

“你不是真要去那劳什子祭天大典吧?”

“圣旨都发到咱们头上了,当然要去。”

蓝河叹口气,把撕好的鸟翅膀肉堆到叶修碗里:“你门你派,独你一人。”

叶修正色:“什么话,贫道前些日子刚收了徒弟,姓乔名一帆,你忘了?”

“那就是两个人。”

叶修连连摇头:“你个妖怪,跟了贫道自当谨言慎行,岂能过问我派中事?”

蓝河哪里怕他,冷哼一声:“本大仙正是将道长抚养成人的恩公,这份恩情道长如何报答?”

二人相处多年,非父子也非兄弟,比之家人多些调情,比之朋友又多些温情,一来二去,均是啼笑皆非,话题很快散在饭碗里。

 

时逢外族来犯,边关临敌,镇上却还清净。他俩本住在别处,白天接些小活,夜里吹风望月,没钱有蓝河管饭,没屋有山外破庙,安稳清闲得很。

蓝河活了这么些年,看惯了人间百态,巴不得叶修远离凡尘,便盼着他永远做这劳什子道士。满门上下只二人,算什么道观?哪知天子一道诏令,连这小门小派也没放过。

叶修摸出圣旨,一字一句念给蓝河听:“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行鸿运,异色烧云,乃瑞兽吉兆,保海内河清。古有大司天监妙法动四方气,今募贤人万名集天地灵,万宗同,万人诚,共迎天时,钦此。”

蓝河不喜欢这套把戏,爱理不理地拨弄菜叶。叶修不招他,收好家伙扒饭,一双筷子探进盆底,不等夹菜,已被死死摁住。

蓝河一手按着叶修的筷子,一手举着茶杯,眼神随茶叶梗来来去去,心不在焉地问他:“不能不去?”

“不能。”叶修说,“必须得去。”

“原因?”

“你就当是命中注定呗。”

蓝河不置可否,心里却知道此行再难阻止——再说了,领旨不受一律满门抄斩,叶修不为自己也得为小乔考虑,这场跳大神的热闹,还是要凑。

手一松,筷子立刻溜了。

叶修啃完一只鸟架子,把头拧下来,小心翼翼搁在蓝河碗边上,摇摇晃晃居然不掉下来,笑道:“老蓝可得跟我走。”

“我去做什么。”

“堂堂狐狸精么,一个面圣,自能撼天地于无形……哎!别丢,鸟就一个脑袋!”

屋里二人各有各的绝活,蓝河一双爪子百发百中,随手一甩,鸟头稳稳落进门外水塘。叶修跟出去一瞧,沉在底下看也看不见。

蓝河在屋里收着碗筷,损道:“早知你这张嘴贫成这样,当初就不该养。”

叶修不声不响走到他后头,两手一伸,沾了水的手指探进蓝河衣襟,惊得狐狸原地直跳。狐心隔肚皮,叶修拿手在蓝河肚子上顺着,安抚道:“老蓝,你快两百岁的狐了,何必同我一般见识。再说我是你养的?你可想好了说话。”

蓝河一抖脑袋甩开他,将鸟骨倒进墙角罐子:“两百岁也没你的嘴利。”

叶修两手在他脑袋上摸来摸去,把那头长发摸得乱七八糟,明知故问:“耳朵呢?伸出来让我捏捏。”

屋里爆出一声“走开!”,生生惊起一片麻雀。

 

2

 

叶道长为人,往好听了说是孤云野鹤,直白点讲,颇有些吊儿郎当。无父无母二十余年,跟头狐狸住在一起,人情世故之流总有缺憾。近来他在镇上做法事,要不缺个戏搭子,要不缺点吃饭家伙,总是蓝河给送了去。

蓝河不爱抛头露脸,怕遭人惦记露了尾巴,每次都变作不同人。一条活了两百年的狐妖,化形是家常便饭,拿来就有。有时是苍髯老道送来一袋黄符,有时是同龄乡人拿来几支散香,更有甚者,是妙龄小姐递了天书来。叶修每每作完法收完钱,绕到后院一看,蓝河总在那等着,一脸逼良为娼的怨怒。

叶修笑他:装得不像。说罢,二人笑作一团。

蓝河一介狐妖,脾气虽好,到底不是菩萨,小把戏玩得顺溜不说,还很乐在其中。再加叶修手巧,不时乔装打扮。二人一搭一唱,露面次数把握得极好,一月过去,居然没人发现来去的是镇东小院那两个人。

等到无事可做的日子,叶修懒洋洋躺在长凳上发呆,恨不能把蓝河尾巴揪出来拔毛玩。

蓝河靠在桌边剥一盘无花果,叶修见招呼他:“老蓝,书上说狐狸都会吸精气,是不是?”

两百岁的老狐狸瞥他一眼,表情麻木:“也许。”

叶修佯装沉思:“是么?妲己是你什么人?”

蓝河将一个果子扔给他:“二姑妈。”

叶修故作惊奇:“你上次还说不认识她!”

蓝河又剥一个,放进自己嘴里:“上回我说不认识,你翻来覆去惦记了好久,非让我承认这是我二姑妈。”

叶修得了乖,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他穿一身浅灰色布袍,这会仰躺在板凳上,衣襟滑落,露出半片结实胸膛。蓝河给他拉上,手没来得及收回,被叶修拽住了。

“老蓝,你今年几岁?”

蓝河想了想:“一百九十九。”

叶修道:“你生辰就在这几天,是不是?两百岁有一小劫,得小心咯。”

蓝河望着他,猫也似的竖直瞳子转瞬即逝。叶修见他不动弹,索性抓着他手臂做枕头,悠哉得:“狐狸爪子实在,枕着睡一觉,能梦见黄金。”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这是第二十五个年头,早春的枝桠自窗沿探出,旋开几朵要绽不绽的迎春花。

蓝河垂眼看着身边人,目光所及是星目朗眉。

叶修痞则痞矣,不说不笑就是别种风情,眼载思量,飘逸里藏着根骨,与二十年前那个小崽子大相径庭。

姓叶的真是骗子,一晃眼已长成这副模样。白驹过隙不过弹指一瞬,天地岁月尽在此间。

 

隔天,蓝河去山里寻大春。叶修托给大春的差事是修补老山地界,山脚遍布着镇山阵,眼下坏损多年,妖怪出得来,凡人进得去,隐患重重。大春熟知卦阵,又擅雕琢,重新刻个界碑不在话下,难怪被叶修抓来帮忙。

傍晚时分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叶修抬头看看,黄昏了,蓝河却不知在哪。

说来好笑,蓝河虽是妖怪,却中了凡人五行相克的那一套,大约是命里缺水,一碰水化形术便大打折扣。若是淋雨,恐怕来不及回到镇子耳朵尾巴就得跑出来。叶修一想,大事不好,回家取了伞匆匆朝山路上赶。

春雨分明是快而急的,往日里一炷香怎么也能下完,今天下了半天不停。水流把苔藓冲得绿如老玉,山石累累,将进山的路抹成墨画。

小径有个岔口,往左是进山,往右是官道。叶修打着伞走到这里,鞋袜尽湿,四下转过一圈,叹一声让爷好找,伸手从树丛里拽出缩在后头的蓝河。

蓝河淋了半晌,比叶修狼狈得多。沾了水,两只毛耳朵再藏不住,从头发里漏出来抖个不停,眼瞳也成了金色,内里一条桃核也似的竖纹。

叶修拍掉他脸上的水,将外袍一把罩上:“我要是不来,老蓝一世英名怕是要毁在这里。”

蓝河长叹一声:“春天么,防不胜防。”

“干什么去了?这么久不回。”

蓝河偷偷看他一眼,难得地犹豫了:“我……呃,遇到个人。”

伞面不大,两个大男人谁也不比谁高多少,挤在一起,胸膛手脚都贴得死紧。蓝河拿叶修道袍擦着头发,试着收起耳朵,,一边娓娓道来:方才经过道口听见有人喊话,很有些耳熟,便探头去看,哪知道树后是块墓碑,前边跪着一名老妇,大约是听见蓝河应声,居然笔直追来,把蓝河结实地吓了一大跳,慌不择路,只好跳进树丛里。

叶修哈哈大笑,随手捏捏狐狸耳朵:“她追你做什么?”

“鬼晓得。要不是我躲得快,一定逮个正着。”

“你这么狼狈,真是难得一见。”

蓝河翻了个白眼,指着远处:“那人在这儿徘徊好久。今天大雨,冲得我妖气都封不住,看她似乎信道,别是闻到味道来捉妖才好。”

叶修拍他一把:“她要捉你做皮袄,也得问贫道答不答应。”

两人把伞打高,高一脚低一脚,沿山路走着。蓝河一路回忆,越想越觉得老妇喊的名字耳熟,定是在哪里听过。

忽闻隐隐雷声,回头看去,天边翻过几缕闪光。

紫电掩在浓重云层后,如同未出鞘的匕首,教人心神不宁。

蓝河一手被叶修牵着,一手缩进袖里,半天才摸到那块藏了好久的物件,总算是安下心来。

 

翌日傍晚,叶修叼着春杏在院落里晒太阳。花压弯枝头,在他脸上投下一块兽甲似的斑驳阴影,映得眉眼深邃。

蓝河回来了,手里是打来的野兔,今晚加菜,吃红焖兔肉。

两人端着饭碗,蓝河夹了一筷子兔肉,忽然说:“我今天去看大春,那老妇人还在路口。”

叶修奇道:“哦?追杀你?”

“没有,远远看了一眼,她还是来扫墓。”

“她要是拔你尾巴上的毛,我就……”

蓝河筷子一停:“你怎的?”

“就抢先拔掉。”

蓝河端着碗,摇了摇头。叶修这张嘴啊,毒的能说出刀锋剑尖,甜的却向来不爱挑明。句头才听出的一星感动,到句末也成了桑葚,只能酸里寻甜。

不小心叹出口长气来:“我真认得她。”

 

说这事,得从蓝河还没收养叶修那会儿说起。

六七十年前,蓝河路过老山脚以北,走得急没注意脚下,不小心绕进了一处村庄。

这是极稀罕的事,村子边界没围栏也没地标,进去便进去了。周遭荒芜,屋舍破败不堪,树不结果,井眼干涸。蓝河看得心惊,久闻皇帝治国不力,人间尸横遍野,竟是真的。

他才百余岁,这等阵仗是头一次见。往前走几步,草垛边还有饿死的婴孩,拿草席匆匆裹了摊在地里。

蓝河一双筷子在碗里捣来捣去:“我实在看不下去,才想法子将饥荒解了。那老妇面相熟悉,或许是村里人。”

叶修道:“七十年前的事,活着已是稀奇。再怎么妙龄如花,也已经老成座山咯。”

蓝河斜他一眼,很快想起什么:“我以前又不是这副模样,她怎么认得出?”

叶修听说蓝河假扮老道士进村作法,登时筷子落地,笑得直喘:“老蓝啊老蓝,连张道符都画不出来,还想扮道士?”

蓝河怒道:“做善事还讲求法子好坏么?”

叶修笑完把脸一抹,凛然道:“你不晓得?你这人好认得很。”

过去从未有人这么说,蓝河不由一愣。他们狐妖一族,最擅长便是化形。若连狐狸都算好认,其余把戏岂不成了笑话?

叶修却如数家珍:“你吧,说话不快,句尾拖长一拍,外人只要听过两句,多半能记住,何况是我?”

蓝河没想到叶修万事不走心,居然能对他洞若观火,想辩驳几句,开口说:“哪儿的话!”句尾果然慢悠悠拖着一拍,急忙捂住嘴巴。

“昨日你在山里说话被那老人听去,记得也不奇怪。大难不死,再遇恩公,哪能放过?”

蓝河不吭声,起身去接那叠碗筷,叶修两手空出来,随手拽着他辫子,有一下没一下拨拉。

道士压低了声音,好奇里带些认真:“老蓝,说说你用什么办法治的饥荒?”

蓝河理着碗碟,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山人自有妙计。”

 

水打来,蓝河边洗边回忆,那年似乎的确有过这么一个姑娘。

他蓝河别的天分不高,扮相总好得很,年轻男人往树后一钻,拐出来一个白须苍髯的老道士,抄着拂尘赶去开坛做法。其实他哪里懂这些,只在城外看人做过戏,凭记忆胡编几句口诀,勉强充数。

他是妖怪,念这些当然头疼,但怀里宝贝一出,便再无暇顾及其他。

奇景眨眼飞腾——雾生花,树生叶,地缝呼啸着合拢。泉眼隐隐作响,倏然喷出一道澄澈干净的水流。地里干死的庄稼奇迹般活了,枝头结满果子,重得垂弯了腰。

蓝河从树梢上摘下颗橙红果子,摆到一旁地上,朗声道:甚么小猫小狗,何必藏着掖着,来吃。

破门板动了动,钻出个饿得皮包骨的女孩,声音压得极轻:“你是神仙?”

蓝河笑笑,随手又抛过一个果子:“接好了,别把神仙的妙招告诉大人。”

村子恢复生机,蓝河当夜便走,旁人连他的面都没见着。过些时日回到山上,听说山脚下的村庄熬过灾厄,恢复了耕作。如不出岔子,今年的租子大约能补上。

神仙嘛,难免叫凡人念念不忘。那孩子定是守诺之人,无怪乎至今没人说得出老山上住着哪个大仙。

只是岁月轮转至今,又叫自己撞到。缘这字眼,果然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蓝河把洗好的碗碟铺开晾干,擦着手想:承她一个诺言,须得有始有终。可那妇人正气浑然,应是修了道。上回大雨中相见,尚有躲避余地,换作面对面讲话,难保不会因气味漏了破绽。

人世间的事,真是两难。

拾掇完毕,蓝河理着袖子走出房门,看见叶修正躺在院里果树上。

夜色将临,寒气稍重,他仍是一身单衣。

“老蓝接着!”遥遥飞来一颗果子,“刚熟,尝尝。”

啃了一口,甜得要命。叶修还拿袖子把灰擦了,蓝河盯着光滑的果皮,暗暗感慨:这道士浪荡又嘴毒,偶尔心细如发,直叫人心甜。

其人如此,多半也算蓝河命里一段不可言说的缘。

 

3

 

三点两点雨,十枝五枝花。蓝河挑个艳阳天进山,除去加菜的野味,还带回个不速之客。

叶修叼着新草,挑挑眉毛,朝他肩上那狐狸问:“哪儿搞来的私生子?”

“说什么胡话。”

叶修凑近来,脸在小狐狸扑朔扑朔的眼瞳里映成硕大一张:“长得和你不像啊,变回原形给爷比对比对。”

蓝河不理他,将小狐狸从肩上抱下,一本正经道:“这不是普通狐狸。”

叶修道:“一闻就一股子狐骚气,肯定是妖怪。”

小狐狸张口,叽叽呱呱喊起来:“我哪有狐骚臭!我比山里的兔子还干净!”

叶修哟呵笑了,拿草叶弹他额头。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狐狸大吼:“我叫卢瀚文!瀚海的瀚,文武的文!”

 

甫一到家,小卢被带去洗了个澡,外加一碟红焖兔头好生伺候着。他性子活泼,心直口快,很讨蓝河喜欢。

叶修见小鬼年纪尚小,不能化形,猜他应是哪家狐妖的崽子,不慎在青山里走落,叫蓝河拾了回来。

多了狐狸崽子,镇东小院日日如过年般闹腾。幸好蓝河心细,事无巨细都打点得井井有序,如今家里凭空多出个卢瀚文,于他亦全然不是问题。

叶修中意他这点,小卢自然也中意。对好说话的蓝河,小卢亲昵非常,可对那吊儿郎当看轻他的道士,小卢很有些敌意。初来乍到时每天在叶修床板上蹦跶,留下几根油光水亮的毛算是报复。

叶修一颗心其实挺宽,看见了最多损他几句,并不真的计较。唯独偶然躺在树上睡觉,小卢悄咪咪钻过来,三下五除二将他头发弄得乱如稻草,才想揪起来打个屁股。

蓝河当然是不同意的,把小卢打发走,取来梳子给叶修梳头。与蓝河稍浅的发梢不同,他发色浓如黑墨,被阳光一照,铮亮晃眼。蓝河把他那一头乱毛理顺,叹道:“一头好毛,放着日晒雨淋。偏要做不修边幅的道士,何苦来哉。”

叶修眯着眼看他:“老蓝,万万没想到,你还是条食色性也的狐狸。”

蓝河不上套,自顾自道:“梳起来,再戴个冠。”

“得了吧,我可不爱束头管脚的滋味。”

蓝河也不勉强,口气随和:“应该挺好看,可惜了。”

两人话说得忙,没瞧见小卢又卷土重来,啪唧一个泥爪子按在叶修脸颊上。

蓝河眼看大的跳起来追小的,只得喊:再闹,今晚就别吃饭了!

叶修老奸巨猾,要他做小卢的对手,还真屈尊。两块石子一拍一飞,嗖地把小狐狸逮住,塞进蓝河怀里:养养肥,给我徒弟加菜。

蓝河指指他,又指指自己脸颊:泥。

叶修道:“你不光跟他爹似的,也跟我爹似的。”

蓝河觉得这话意味深长,一时摸不清,只得反驳:“行啊,上哪去给你俩找娘?”

叶修听了也不客气,挽个兰花指,掐起嗓子:“官人好生样貌,家中儿郎尚小,娶本姑娘过门可好?”

 

对那些个“再闹就别吃饭”、“今晚自己洗碗”的恐吓,一大一小两个闯祸精从不放在心上。春日里日头稍长,光华流转,时光也拉得很长。

这天,叶修在屋子里拿咒符涂涂画画,小卢忽然破门而入,四爪翻飞蹿到他身上:“牛鼻子,牛鼻子!!”

叶修将他拎过来放到桌几上:“何事嚷嚷?”

小卢平日里眨个没完的金眼睛这会儿瞪得老大,眼看要急哭出来。叶修没见过他这样,疑道:“出什么事?”

“蓝河……蓝河在山里出不来了!”

叶修二话没说,带上家伙往山里赶,脚步飞快,半点没有跑到劳顿的影子。

小卢追在他脚边,结结巴巴喊:“我们从里头出来没多久,天上就开始打雷……好大好大的雷!又紫又白,比树杈还大!”

叶修本也未存侥幸之心,听见这话,心底还是一沉——紫电白雷,正是渡劫的雷。

算算时间蓝河也该两百岁了,劫将至未至,没想到选在了今天。

小卢的声音里带点哭腔,嚷道:“我让他跑,他就把我往外扔,说让我快走,回来找你……”

叶修沉声道:“这是保护你。你年纪小,妖力不稳,万一被天雷劈着,可不是烧焦尾巴那么简单。”

小卢不吭声了,半天才道:“我知道,我哥就被天雷劈过……牛鼻子,蓝河会死吗?”

“不知道。”

小卢急了:“你们不是朋友吗?你怎么不帮帮他!”

叶修沉声道:“劫跟业是一码事,须得自己扛下,投不得机。莫说我帮他他还不要,真帮了,要不是害死他,要不是害他被打回原形。”

话未说完,已能看见云里怒张的雷光。隐隐亮光里火星四射,看得叶修心里一毛——瞧这阵仗,比他想得还厉害。

方才到现在,天雷不知降了几轮,蓝河哪里还站得住,化作原型伏在地上。旁人看去,他周身满是刺目电光,四下里草木尽枯。

他们距离尚远,眨眼功夫雷声震耳欲聋,天边青云翻滚。

周围黑烟缭绕,避无可避。

天雷越接近尾声,间隔便越小,冷不丁轰出一记,震得小卢肝胆俱裂地咆哮。待两人赶到,雷光堪堪停下,蓝河跪趴在地,浑身血口子,皮毛烧焦一大块,像是死了。

叶修不顾电光还在,一把将狐狸捞起来,轻声喊他:“老蓝!……蓝河!”

狐狸眼皮轻颤,撑起一条缝。眼角也裂了道小口子,衬得眼眶通红,金眸嵌在其中,黯淡无光。 

蓝河说不出话,拼足最后一丝力气眨眨眼,算是交代。叶修还想再说什么,他却彻底昏了过去。

小卢担心他就此死了,连忙嗅他鼻尖,一个劲吹气,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牛鼻子,他死了吗?”

“还有一口气。”叶修探着蓝河鼻息,“福大命大。”

渡劫一事,熬得不死就有希望。叶修高悬的心安了一半,把狐狸扛回家,刚一搬动,就见狐嘴里落出一个漆黑圆片,又像贝壳又像皮甲,被雷烤过,焦黑得看不出来历。



待续



填之前先修修老房子,鸠工庀材

什么都别说

[叶蓝]《食色》9-10 完

前文:1-2 3-4 5-6 7-8



【9-10章没肉也屏蔽了,外链点我】

 

 

 



真是一篇有始有终的肉文

今夜,为自己鼓掌(。


年中忙,错过了老叶生日,年底赶在蓝河生日前完结了这篇文

第一个官方生日,恭喜了

生日快乐^^

[叶蓝]《食色》7-8

想不到,肉文还要跑剧情

一个警告:本章有女装情节,有女装情节!虽然没有几行

前文:1-2 3-4 5-6



7

 

辰时,临安城里一家点心店慢吞吞地开张。这铺子奇怪得很,店面不小,日上三竿才开始打理,等蒸锅烧热,旁边面铺已卖了十几碗。

东边的芙蓉阁嘘他:“商队入城的日子,还这么怠惰!”

掌柜也不着急,掀开最上头几屉蒸笼,把那些甜糕挑出来,一会儿码成人字型,一会儿码成一字形。

嘶鸣忽起,东青门驶来一辆马车,直直停在铺子前。车帘一角掀起,内里坐着一名白袍剑客,蓄络腮胡,眼神温和,单手挑着帘子,与人轻声细语。过会儿,探出个脑袋,面有难色道:“掌柜的,来……来三屉桂花松子糕。”

掌柜眼皮都不抬,冷冷道:“不卖。”

剑客道:“临安的糕点数你家最好,其中一品忘忧粥,取南瓜子、核桃仁、杏仁片、松子混入米中,出锅时淋一勺竹叶青,最是人间梦幻。”

店家一怔,问:“是谁要买?”

那剑客面上一阵青白,强自镇定:“是……在下的夫人。”

话音刚落,一只戴黑色手套的手从他腰后探出,掌心托着一块玉质令牌。

掌柜如梦初醒,神色一下变得极自在,朗声笑道:“原来是悠玉夫人和姑爷!瞧您这几年在关外风吹日晒,小的都不认得了!快快,里边儿请。”亲自跑来扶着车辕,看剑客从车里牵出一位黑袍贵妇。

贵人蒙着面,盘双刀髻,提一把二十四骨丝面竹伞,左手柔弱地搭在剑客肩上,夫妻俩一牵一跟,毕恭毕敬地踏入店门。掌柜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店内客人不多,几人径直越过,穿入回廊。

前路九曲十八弯,从外头看绝料不到回廊如此之长。尽头连着的后堂寂静如死,青砖地面无一丝灰尘。

剑客不见人影,欲往回去,贵人一手拦下,手里竹伞尖咚咚敲击数下,至末尾有一声铃音脆响。

电光火石间,数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到几人身后,为首那个起身直取剑客门面,双掌一翻,赫然两颗掌心雷。

来势凶恶,剑客一个旋身踏出剑影步,身形虚晃与那黑影堪堪错过,右手已扶上腰间剑柄,不料眼前一花,那名贵人又挡至他面前。

剑客气不过:“你……!”

黑影脱去斗篷,却是个妙龄女子,穿一条莲藕色罗裙,笑意嫣然,领着其余众人作礼,齐声道:“参见教主。”

贵人故作雍容地叉起腰,指着剑客的脸:“进来了还装什么?把你那胡子扯了吧。”

做派高雅,声音却是个男人。

“跟着商队混入临安城,没被盘查是托了易容的福啊,”女子在后头抿嘴偷笑,“风尘仆仆,一切可好?”

贵人把伞交于她,面纱下,一双长眸内敛精光:“当然好。”

 

江湖盛传君莫笑武功奇诡,路数清奇,蓝河将信将疑,今日一遭走完,不由得他不服。飞渡仙山、缩骨变装都有过了,可谓一日看尽长安花,真不知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二人在店内一处偏房换回衣裳。蓝河把面上的易容撕下,一处粘着眉毛梢,疼得他倒吸凉气。

叶修在旁说风凉话:“慢点儿来,急不得。”

衣裙坠地,刹那筋骨拉伸,咔啦作响。蓝河回过头,看见的已是青年男子。

叶修赤裸的背后还留有他昨日挠上去的红痕,蓝河脸皮一烧,不敢再看,专注于脱自己那身关外客衣裳。

腰带繁复,他拿手扯了半天,卡在一处。叶修在旁轻轻一拨,腰带极听话地落在地上。

“不会穿就算了,”叶修摇头,“少侠连脱衣的造诣都没有。”

蓝河冷声道:“在下可没有易容的功夫,哪能跟教主比。您那罗裙穿得好生自在,平日里没少练吧?”

叶修搔着下巴套上衣服,嘴里喃喃:“这都让你发现了。”不动声色地绕到蓝河背后,一把拽住他胳膊,柔声道:“我这功夫好得很,少侠也学学?”

登时混乱一片,从床边扭打至门后,掌柜推门进来时,二人正扯着一条裙子。

掌柜看一眼蓝河,欲言又止,对叶修行礼:“苏小姐一行已在正厅等候。”

二人飞快去到,厅中已有数人等候。苏小姐抱着伞坐在桌边,见叶修过来,开门见山道:“中原正道此回进山,遭遇我等摆放的灵阵三个,神火数把,东山派崇武门门主率先逃跑,二百余人紧随。”

“五百人上山,两百余人逃窜。其余几家是知道陶阁主有事相瞒,连个军师都不肯派了啊。”叶修一笑,问蓝河:“贵派宗家可曾动弹?”

蓝河心知:事到如今,再与他对着干也无意义,如实答道:“不曾。”

叶修左手五指在桌上一下下叩击,口中道:“你蓝溪阁是蓝雨的分家,宗家豪杰绝非少数,却只派分家五大高手前去应战,不奇怪么?”

蓝河眉头微蹙。他当然想过,但宗家少主御意难测,照办便是最好。此刻被叶修一提,所闻种种浮上心头,质疑道:“如日教邪术一说,不是真的?”

“自然不是。把戏这玩意,无非那几样。”叶修道,“磷火为阵,虚影数个,辅以暗器和传音入密,娑罗山山道中只有这些。”

“道中盛传如日教以人血泼山祭天,又作何解?”

叶修斜他一眼:“你见着了?”

蓝河道:“自然没有。”

叶修道:“山上的蕹菜和冬瓜好不好吃?”

蓝河略一迟疑,老实道:“很好吃。”

叶修道:“不错,正是用人血养的。”险些把蓝河手里茶杯吓掉,看他惊疑不定,才甩甩手:“怎么可能,人说你就信,现今的百晓生恐怕太好当了些。”一指苏小姐,道:“你不认识她是谁,也该听过沐雨橙风的名号。嘉世昔日的高手,还没有走不出江湖的。”

如雷贯耳,蓝河背脊一震,竟不知该说什么。

沐雨橙风苏沐橙,道上谁人不知?他与她对过一招,已是天大的面子。

苏沐橙全不介意,莞尔一笑,神色相当温柔。

蓝河抬眼看看叶修,见他面色平常,口气全没有操心之意,知他毫不介怀,越发惊奇了:“苏小姐喊你教主,也是如日教中人?那你又是谁?”

越说越觉不对,苏沐橙素来正直,岂会淌这浑水?顺势一想,疑道:“是栽赃?”

“正是。”

蓝河急道:“那你为何不正名呢?你这样的高手,一定可以说服别人。”

叶修盯着他眼睛,面上无甚表情,片刻,才道:“这几年头一次有人问我这句话。”

右掌轻挥,将山中带回的木匣送至蓝河面前。

先前走得匆忙,蓝河一颗心悬在云上,未来得及细看。这番查看,方知木匣精巧无匹,正面有一机关铜锁,匣盖上雕刻三重二十四瓣宝相花饰纹,前后左右分别以龙、虎、凤、玄武装饰,想也知是极罕见的隆重器皿。

蓝河心道:若是重要东西,叶修也舍得交给自己拿着?便问他:“装的什么?”

叶修道:“一般人没这福气,不过准你看看。”几下解开机关密文,把开口对着蓝河面孔缓缓打开。

蓝河只觉眼前一亮,入目是一方玉印,白玉麒麟栩栩如生,翩然欲起。

武林世家虽兴以玉为印,如此级别的倒不曾见过。蓝河凑过去细看那麒麟,一须一爪都巧夺天工,暗自惊奇。

他确实不知道东西来历,却也看得出此物贵重,非民间可得。

如此一来,叶修身份又成了谜。

蓝河心说这几日真是白处了,上了山不识其人,下了山仍旧不识其人,叶修简直是会行走的谜团,弄得他云里雾里。他一生至今虽不算心想事成,好歹是平稳自得,执的是剑,奉的是义,从未料到会有叶修这般不按常理的人物,实在没忍住,轻声询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8

 

如日如日,是取如日中天之意,兴邪事灭正道,才落得遭人围剿的地步。相传君莫笑淫邪骇人,一身武功大阴之阴,只手遮天,无恶不作。若这些都是诬蔑,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叶修却没了话语,左手仍在叩击桌面,一下一下,极有规律。

见蓝河面色凝重,便问他:“你知道皇宫里丢了什么东西么?”

蓝河恰好听过:“说是先帝的藏宝图。”

叶修点头,道:“藏宝图指向什么?”

蓝河连忙摆手:“这、这我怎么知道!”

叶修道:“藏宝图掉了,皇家不封口,反而任人流传,可见他们不太稀罕。”

蓝河深以为然,叶修又道:“你的消息,想必是武林中人传与你的。好好地想一想,这话最早是谁说的?不知从哪天起,所有人都听说了这个逸闻,不觉得太巧么?”

蓝河“啊”了一声:“……有人放话?”

叶修不回他,径自说道:“若是没有丢东西,为何要打着藏宝图的名号兴师动众寻找?想必是掉了不能明说的玩意。皇宫里丢了东西,谁最着急?”

蓝河紧紧抿着嘴巴,不愿妄言,叶修看他一眼,笑道:“再者,宫里出来的东西,武林人为何关注?偌大的中原武林,难道没有王法?寻到藏宝图,敢不交于天子么?陶阁主一番所为,用意颇深。”

宫里流出的东西,终会回到宫里。不在明只在暗,便动用武林力量,陶阁主背后是何人,不会太难倒推。

蓝河问叶修:“藏宝图指向的流出之物,可是你手上这件?”

叶修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蓝河整理着思路,道:“陶阁主是受宫中所托,放出消息称藏宝图流传于世?这东西在你手上,所以他找上你,称是如日教作恶多端,正道需围而剿之。而苏小姐原本是嘉世阁的人,也随你去一起,你们……”推至此处,自己也吃了一惊,“……你们是旧识?他是有意找你麻烦?!”

“很聪明嘛,”叶修眨眨眼,“还有呢?”

“那你……你为什么留在地宫里不走?你要等他来?”

叶修道:“我不是等他,是等一个消息。正道初次攻山,陶阁主必不会亲自前来,沐橙这时却混在他们之中,扮作陶阁主亲信,追问藏宝图下落。”

蓝河急忙问:“东西落在谁手里?”

叶修却笑了起来:“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藏宝图。谎话他说得,我为何说不得?一传十十传百,除各派之主,人人都听说了山上有藏宝图,第二波攻山便势在必得。”指尖在桌上划了个叉,“这第二次上山,要的却是陶阁主御驾亲征的讯儿。他谨慎惯了,我不以身作饵,如何能引君入瓮?只有我这个人加上他要的东西,才能将他和他的上家骗至地宫里。”

蓝河在地宫里住了十四日,压根没想到事情如此复杂,愕然之余,想起那根云中丝,暗自心惊。

叶修似猜到他所想,道:“我们抵达对山那刻,云中天丝断裂,地宫的门也应声锁上。此宫是机关宗师关榕飞所造,刀剑难摧,陶阁主此刻应该是在地宫里找出路。”

说了许多,也不需要蓝河问,索性透露到底:“他在那处,我们在这处,正是阴阳轮转明暗交替之兆。如今我欲在明,他便为暗。名不正言不顺的事,都要算算清楚。”

苏沐橙在旁坐着,一直若有所思,忽然眼神一凛,喊道:“叶修!”

叶修略一颔首,执弓登高。

众人纷纷跟至店楼顶上,见远处一缕轻烟紫中带赤,显眼非常。那烟飞得极高,似是从远处江边飘来。

叶修神情凝重,将匣子送到蓝河手里,庄重道:“接下来有一场硬仗要打,此物贵重,你替我拿着。我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在上头了。”

蓝河沉思片刻,接过那枚玉印,面色沉着:“好。”

叶修拍拍他,笑道:“陶轩定不会想到,我会遇到一个他们那边的人,还肯替我看管东西。”话锋一转,调侃道:“我于你有恩,少侠切莫恩将仇报。”

把蓝河说得窘迫不已,才满意笑道:“自打做了暗卫,就没过过一天省心日子。朝中事不似江湖事,也像极江湖事,先帝驾崩,皇后倒台,争权时死伤无数,测的都是人心黑白。”

暗卫之名虽未昭告天下,亦流传已久,是正道联盟中最为强劲的一批。彼时战事连绵,征求十余名暗卫职在帮助正军保卫皇室血脉,除异心,收龙权,监天佑民。日后世道平稳,不再听说,想来是保留了习俗转入地下,延续这一“监天”的使命。

蓝河胸中一股气闷着,脱口而出:“你为什么相信我?”

叶修望着他,许久才道:“你虽是江湖人,也别学得那么狡诈。这样就好。”

说罢,举弓对天拉满,一支白羽箭劲射入长空,砰然炸出赤色浓烟。稍待一会儿,便有马蹄声飞驰而来,离得近了,马背上一人身穿黑衣,高声来讯:“报!观潮门异军突起,是由方大人率兵!四军已备,还请大人吩咐!”

叶修长身而立,单手持弓,苏沐橙话语铿锵,掷地有声:“陶阁主与暗卫不同,是宁德公主一派,辅佐九皇子登基,却未得天庇佑。元宗皇后殡天,三皇子落难,诸多疑点未清查,正是国之不公天之不义,需得正眼以视!”

一众人等早有准备,飞身而下,与门外奔来的人马汇合。叶修遥望那缕赤烟与江上紫烟遥相辉映,自嘲道:“真是恶紫夺朱。”

转头最后看蓝河一眼,笑得甚为潇洒:“你手里端的是传国玉玺,千万别砸了。”身形一晃,迅疾如风,眨眼掠出数丈远。

蓝河抱着匣子立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才想起自己漏说一句话。

离开娑罗山时蓝河憋了一路,想告诉叶修:今晚你要是做饭,就炒个鸡蛋吃吧。

这一想就想到了最初,叶修坐在石凳上掰着菜杆同自己说:朝廷多恶骨,武林少人情。


他是最风流自在之人,却与俗世痴缠至今。道义不在剑,不在手,在心。

起于影,璨如日,似在中天。




待续



还差一个尾声,明天完结

悠玉取自忧郁小猫猫

[叶蓝]《食色》5-6

还是那篇魔教厨子和失利少侠的肉文。

前文:1-2  3-4


5


点我

这次更了两章,有肉啊,在这儿!


6


五月十三,天蒙蒙亮,娑罗山下鬼影绰绰,一干人等身形迅捷,如紫电一闪,没入林间。

靴边草尖儿悬着一滴露珠,颤动些微,跌落成一地破碎。

这一落竟如信号,霎时,雀鸟振翅,红日初升。

叶修换了一身黑衣,倚在窗边拿小刀削一支细竹。桌上一副碗筷,前头搁着清粥、盐爆花生和炝拌莴笋丝。叶修聚精会神地把竹子中部掏空,挖几个洞,充当笛子。看着根本不能吹,他手指一捏一捻,居然也奏出巧响妙声。

玩意儿做好,叶修起了玩心,推开房门:“蓝少侠,起来看日出啊。”两手巧绝妙绝,就着笛子呀呀呜呜吹出一串音。

蓝河窝在被子里,神智不怎么清醒,被他一叫唤,醒了会儿神,眼神变得敏锐,心还未定,神色已安稳下来。

甫一开口,嗓子哑着,带点掩饰不住的疲惫:“教主有何贵干?”

叶修背着手走到床边,蓝河警惕万分,不料叶修右手一擒一拽,将他整个人扯了出来。

蓝河腰背酸软,光着脚站在地上,亵衣下不少青紫吻痕,对比衣冠楚楚的叶修分外羞耻,放在往日定要钻进地缝。可自从晓得叶修就是如日教主君莫笑,他态度陡然变得小心谨慎,哪还顾得上自己衣着如何?

武学修为到了君莫笑这个层级,飞花摘叶皆是刀,不怪蓝河探不出他底细。

他家门主对着叶修都要退让三分,何况自己这丁点功力。

蓝河深知厉害,亦不想丢了面子,手中无剑身上无衣,只求用眼神逼退这位绝世高手。

叶修看他一脸刻意的凶残,笑都懒了,优哉游哉地丢过一团布,嘱咐蓝河换完出来吃饭。

低头一看,正是蓝河来时穿的蓝溪阁制服。

地宫里就他们两个,蓝河的衣服拿去洗晒,没有替换,都管叶修借。想想不免尴尬:三尺青锋不敌赤手空拳,君莫笑没杀得,还要讨人衣裳来穿,他蓝河这一遭损兵折将,丢人到家了。

换上制服配上剑,又成翩翩世家弟子。蓝河坐下吃叶修做的早饭,口里味美米鲜,心中却颓丧万分,默默记下又一顿。

日头初上,他用过早饭回屋内打坐运功,念着静心诀,六根全然无法清净。

他是个正气的人,虽然忌惮叶修,也知道自己十四日来秘药发作,不及时宣泄必会伤身伤神,多亏叶修屈尊相救,这一被之恩没齿难忘。何况叶修贵为教主之身,亲自下厨做饭给他吃,一被之恩再加赏饭之恩,实在是折煞。

蓝河越想越乱,一口浊气淤积肺里,顿时周身不自在,顺行的气险些一个拐弯去到岔路。

习武之人最忌分心,真气走岔轻伤重死,这一岔不知要取谁性命。

蓝河一震,不待睁眼,胸口大穴已被点住。两下三上,一木支危楼般,牵引他气走一周,重归丹田。

此等宗家手法,除了叶修还能是谁。蓝河心中悲鸣连连,直道别再让我欠你人情了,面上绷得极紧,干巴巴道:“多谢教主。”

“再说一遍?”

“多谢教主。”蓝河咬牙,“……别这样。”

叶修一言不发,眯着眼看他。

蓝河极不自在,尴尬地扭开视线,脑子里又走马灯一样闪过被里翻浪的种种,面色微微发红。

半晌,叶修道:“你也是好玩,光是盯着脸就自己红了,上辈子准是只虾子。”

蓝河只觉经脉都要爆开,奋力回击:“教主才是好功夫,我哪能与您比?”

叶修噢了一声,奇道:“蓝少侠这是吃味了?想不到啊。”

想好的话被这么一噎,梗在喉头,蓝河自认床上功夫嘴上功夫都比不过眼前这个君莫笑,破罐破摔道:“教主所言极是。”

他不战而败,叶修却乘胜追击,瞎吹一气,拿竹笛敲敲蓝河的头:“行了,收拾东西。”

“去哪儿?”蓝河一头雾水。

叶修望过来的表情意味深长:“睡我睡得不想走了?时限将至,你不走就跟这儿住着吧。”

蓝河看叶修真的走去隔壁收拾包袱,如梦初醒:地宫门终于要开了!

顿感柳暗花明苦尽甘来,只恨不能插翅而飞,连忙拾掇了细软,跟着叶修走。

走了一段,渐察异样,奇怪道:“不从大门出去?”

“走是走得,麻烦多。”叶修拎着个包袱,往蓝河手里一塞,“替我拿着。”

蓝河掂掂那盒子,实心的重,盒内稍有凉气,不知放着什么,疑道:“宝贝?”

“宝贝。这个丢了,你我此生注定结伴亡命天涯。”叶修弯起嘴角,仰头观察天色,“或者我杀了你,独自亡命天涯。”

蓝河一怔。

一阵尖锐哨声骤然拔起,三长三短。叶修一把箍住蓝河腰身,喝道:“东西抱紧了!”一踏石桌,刹时飞纵而出,身如紫电直逼凌云。蓝河眼前一花,回神只见脚下白云皑皑,竟已跳出天井外,突入九重天!

再观叶修,疾步如飞,一步掠得极远,踏着虚无,直向对面顶峰去。

叶修全神贯注在凌云路上,蓝河生怕咬了舌头,抱紧物什一动不动。强打精神,眼前忽地一闪,窥见空中一缕细如发丝的线盈盈闪光,一头系在天井中,一头连着云深处。

什么样的人能踏线越山?

什么样的丝能凌空成桥?

那线是何时系上的?还是一直在那里?

诸多疑惑,都不是蓝河该过问。叶修这等人物如此带他出地宫已是仁至义尽,再探听他派中事怕是不妥。

蓝河自知道理,脑中一根轴却转不太过来,正想着,山间猛然炸开一声长啸:“开门了!杀!”

登时,宣号叫喊不绝于耳,应是武林正道卷土重来。

蓝河扪心自问自个儿是不是该站在那里,叶修揽着他的手紧了紧,侧转的脸上一片风流潇洒。

“揣好了,我身家性命都在你手里。”


蓝河胸口轰然一坠,耳畔叶修又说了句:

“你的也在我手里。”




待续



回眸一眼已是心动

1 2 3 4 5

© 倾斜角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