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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触即发——《下落不明》 6

【注意事项】

1 这篇文主要涉及的cp有如下几对:叶蓝、喻黄、双花、周江

2 借用了哨兵向导设定,但因个人喜好及剧情需要,并不完全遵循原设定。具体细节差异请看文中描述
除此以外还含有大量私设,介意者请勿点开



第一部 下落不明


章六  杀人瞬间


 

 

第二天上午蓝河醒来,发现水床上早没了人。洗漱完下楼一看,叶修正坐在自助餐厅吃早饭,旁边还有两个空杯子,说是喻文州和黄少天的,人已经先走了。

看你睡得死去活来,就没叫你。叶修说,喏有热牛奶,喝一杯压压惊。

已确定的第一嫌犯抓到手,时间上自然宽裕不少。蓝河不紧不慢吃着早午饭,叶修在一旁说明情况。被害人的尸检报告出了两份,上城分局有一份,二十八局专属法医又有一份。考虑到王家人情绪不稳定,局里已经同意家属把遗体领回去了。

“这么做的话,流程上能满足吗?”蓝河叉着荷包蛋的蛋黄问。

叶修点点头,道:“李皖根本没有就自己的被捕发表任何辩驳,尸检报告也做得足够彻底了。按二十八局规定,证据确凿且犯人已经抓获归案的情况下,可以这么做。”

“明白了。”

“喻文州和黄少天今天去家属那边跟进情况。王女士已经被搁置够久了,家属一早去领遗体,今天下午就葬礼。”

蓝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们今天干什么?”

“瓶颈阶段。按李皖的情况,要取证很难,所以上头针对这起案子出动了非常手段,让我们机动待命。”

“非常手段?”

“对,专家。”叶修说,“一会儿就到。”

 

下午一点。

叶修和蓝河离开旅馆时,喻文州和黄少天刚巧从车上下来。任务途中清一色制服打扮,黄少天今天吐掉了口香糖摘掉了耳机,看起来分外正经。喻文州上下看看,伸手把他领带扶正。

他们现在在市内某个殡仪馆,王家人为被害人设的灵堂就在这里。左右花圈一字排开,堂上一副巨大遗照正对着礼堂中间的棺木。鉴于被害人遗体情况特殊,棺材盖子已经合拢。葬礼由王女士姐姐主持,亲朋好友鱼贯而入,父母则在门旁泣不成声。

知道喻文州和黄少天两人是过来照看现场状况的,王家人特意为他俩安排了茶水和位置。两人一人一瓶矿泉水站在后排,喻文州见两位老人头发多已花白,正暗自唏嘘,忽然察觉一股怒气。他侧过头,发现黄少天沉着脸站在身边,拳头捏得死紧。

“少天?”

“……没事,”黄少天口气有点冷淡,“就是有点不爽。”

喻文州叹口气。他知道黄少天的脾气——正义感强,又直来直往,历来痛恨下三滥的犯案手法。如果是一对一单挑正面砍伤,黄少天指不定还能夸你勇猛,可这类毁人尸首的案子,手法恶劣动机下作,最叫黄少天不齿。

干他们这行,最尴尬的不是抓人,也不是立案,而是面对家属。被害人死得如此惨烈,凶手能否依法查办却还是个问题。黄少天本就对此相当不满,这会儿又看见白发人送黑发人,无异于火上浇油。

作为哨兵的黄少天一生气,向导也能连带着感受到。那股强大的精神在喻文州脑海里横冲直撞,力量之大远超过他的预计。

他是真的很生气。

喻文州左右看看,见附近没有其他人落座,便伸出手,将黄少天紧握的五指掰开,与自己的左手交缠在一起。这是喻文州特有的安慰方式,黄少天深谙此道。两人都没说话,片刻,喻文州感到黄少天右手屈起来,紧紧握住了自己。

“文州……我最见不得这种事。”黄少天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喻文州能听见,“你记得吗,被害人还有个七岁的女儿。”

“记得。”

“到现在都下落不明,恐怕……”

“多半……凶多吉少。”喻文州替他把话接完。

“现在嫌犯抓到了,但能不能判刑还不好说。”

“未必。”喻文州说,“这起案子情况特殊,很可能不走普通结案通道。”

“那最好,我喜闻乐见。”黄少天的声音沉了八度,“要是这案子最后判了被告无刑事责任,我可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把法官打一顿。”

这间礼堂很大,来宾大多挤在厅中央。他们站在后门附近,不怎么引人注目。喻文州侧过身,正好半挡住黄少天。借着这个姿势,他举起两人相握的手,用嘴唇轻轻碰了碰。

“尽你所能做好份内事,就行了,”喻文州说,“之所以要有法律,就是为了讲求公平二字。至于那些法律范畴之外的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也是,”黄少天说,“天道好轮回啊。……哎,文州,要致词了。”

喻文州回头,见王女士的姐姐正在往台上走,剩下宾客大多已各自入座。他看看表,轻声道:“差不多了,剩下是人家家里事,我们走吧。”

“也好,我想再去次现场,”黄少天甩甩脑袋,再站直身体时,表情变得有些凛然,“是死是活总得给孩子家长一个交代。”

 

 

下午两点三十分。

蓝河正在办公室里第三次整理案情,忽然听见一阵手机铃声。叶修看看屏幕,说是专家到了,一边随手把《穷开心》按掉,朝门口走去。

他俩到分局门口不久,驶来一辆出租停在门前,下来两个人。蓝河定睛一看,居然是周泽楷和江波涛,人手一杯星巴克,手里拖着个行李箱。周泽楷头上架副眼镜,穿一件黑风衣,里头是灰色衬衫和黑色领带,旁边江波涛套着同款风衣和V领针织衫,颈上围了条薄围巾,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搞刑侦的。

“我局同事越来越潮了,”叶修开玩笑道,“看你俩这派头是要去巴黎时装周啊。”

“前辈客气,不像去义乌搞批发的就行。”江波涛笑笑,“蓝河,精神好点没?”

周泽楷比江波涛稍微高些,站在他边上,朝两人友好地点头。蓝河打着招呼,见所谓的“专家”里有江波涛,大概也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那天的案情分析里黄少天说对了一点——对有嫌疑的人,叫江波涛来看一眼,多半能水落石出。

“连你俩都给派出来,李先生倍儿有面子。”叶修说,“看来这案子影响还是很大的。”

“可不是,听说都惊动H市人大代表了。”江波涛耸耸肩,“要是解决不了,新杰那边压力也大得很。”

到办公室放下行李,江波涛把外套换成白大褂,胸口挂个胸牌,俨然一副心理咨询师打扮。嫌疑犯关在三楼的审讯室里,几人等电梯当口,蓝河心中产生个疑问——他确定江波涛是个有读心能力的精神能力者,回想起来,却不清楚周泽楷是做什么的。

正纳闷着,身旁江波涛的声音悠悠传来:“泽楷是我的搭档,办案也是一起走的。”

知道他是回答自己的疑问,蓝河有些不好意思。“没事……你不用特地告诉我的。”

闻言,叶修转过头:“小江啊,我倒是一直不知道,你们谁是谁的保险丝?”

“这可不好说,”江波涛说,“新杰做事,向来两手准备。”

说话间到了审讯室门外,叶修上前,向门口警员说明情况。蓝河站在后边,发现周江二人对视一眼,江波涛冲刑警耳语几句,拿来两杯水,又要了两把枪递给周泽楷。他做个原地等着的手势,转身走进审讯室。周泽楷在门旁找了个位置站定,手中双枪飞快转了圈,插进腰侧枪套里。

“你不进去吗?”蓝河问他。

周泽楷看一眼室内。

“现在……”他摇摇头,惜字如金,“不用。”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江波涛走进审讯室后,第一件事是打开门上的气窗。

三人挤在门外,见他在屋内踱过几步,放下水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李皖还是老样子绑在座位上,眼睛毫无规律地飞快转动,视线没有焦点。就像喻文州说的,精神能力者与李皖待得近了,总有种轻微的暴躁感。李皖身上那股剧烈的不和谐感也并未随时间推移而消退,相反,变得更加强烈了。

江波涛两腿交叠,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李先生,你好。”他说,把其中一杯水推到李皖面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次案件特派的心理辅导师,希望对你做一个简短的心理咨询。”

没有回答。

“你的妻子王椿华数日前被发现死在自家别墅中,尸体大卸八块,死后还被烹煮。作为案件的第一嫌疑人,按照惯例,你有权向警方提出抗议或申诉。”

没有回答。

“如果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那么我这里有一些问题,希望你能配合回答一下。”江波涛说,“根据你的情况,警方推断你可能患有精神分裂症。除此以外,我个人也倾向于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或偏执型人格障碍这两种推断。我的第一个问题是:最近六个月里,你是否有过幻觉体验?”

没有回答。

“第二,你有没有特殊的信仰?”

没有回答。

“第三,你是否经常说谎,或曾使用假名?”

没有回答。

“如果得不到你的配合,我们大概没法在这方面取得进程。”江波涛换了个坐姿,“心理咨询对你是有利的,如果你有过精神病史,请务必告诉我,我会为你寻求合理的司法庇护。”

门外三个大男人挤在气窗前监视,这状况怎么想都有点好笑。叶修边听边啧啧道:“还好黄少天不在,否则一定揍他。心理医生都这么讨打吗?”

周泽楷笑了起来,摇摇头。

蓝河越过叶修肩膀,看见江波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喝得很慢,视线一直锁在李皖身上,后者依旧是疯疯癫癫的样子。

就在此时,周泽楷忽然开了口。

“不行,”他轻声说,“麻烦。”

“什么麻烦?”叶修问。

“思想,”周泽楷一次只说几个字,听得蓝河肠子都痒了,“没法突破。”

 

在心理咨询方面,“对话”是个相当重要的环节。但像江波涛这样的心电感应者,自从某一天发现自己能听见他人心声起,对话成功与否对他来说就不那么重要了。然而李皖是个例外,即便是江波涛也没有想到,世界上居然有人的心声可以乱成这样。

假设他需要的信息是“核”,那么在核外面,已经裹满了层层叠叠的干扰和屏障。李皖的意识完全不在正常范畴内,混乱到这个地步,在疯子里也堪称一绝。这些思维并非无法冲破,但强行侵入对彼此的脑部损害都非常大,不仅如此,江波涛也感受到了叶修说的“不协调”。如果他没有判断错误,目前带动这个躯体的意识体,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了。

如此棘手的情况很少见。江波涛思考片刻,改变了问话的口气。

 

“我听说,你的妻子王女士是H市著名的电台主持人?”

江波涛话锋一转,与此同时,蓝河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就在刚才的瞬间,他察觉到那股一直干扰他们的暴躁意识中居然出现了极为细小的波动!

太细小了,转瞬即逝,但当蓝河看向叶修时,他可以确定,叶修也感觉到了。

他们同时意识到,一场心理战已经打响。

假如之前的推测正确,李皖性格中很可能存在多疑或善妒的成分,作案动机也八九不离十。而在自己在意的事上,人的潜意识敏感度远超乎想象。蓝河不确定江波涛是否打算唤醒李皖的深层意识,但他猜测,这个与王椿华有关的话题,正是江波涛选择的突破口。

“我听过她的节目。大概是两三年前吧,她还在交通频道主持流行音乐节目,对吗?后来换去了情感节目,听众反响普遍不错。”

蓝河屏息凝神。不出所料,李皖的精神意识中再一次浮现出波动。同样短暂,同样转瞬即逝,但也同样不负众望地出现了。蓝河闭上眼,感觉脑中浮现出一副黑白灰三色间杂的画。这应该就是李皖的意识。不仅如此,他敏锐地感觉到,一抹异样的颜色正从画中缓缓浮起——

(又来了,就像我失去意识的时候那样……)

“来这里之前,我看了王女士的尸检报告。”江波涛的声音平缓悠扬,很难从中听出情绪起伏,“她的主要伤口在右锁骨下,动静脉破裂,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在她死后,尸体被切成十七块,伤口呈现台阶型,结合现场因素,警方推定分尸工具为一把园艺用伐木锯,锯条长270mm。你家花园里正好就有一把这样的锯子。”

他停下来,稍等片刻。李皖对作案过程的反应并不大,意识中的微型波动消失了。

“你看起来不像特别热衷园艺的人,”江波涛再次开口,“也许喜欢园艺的是你妻子王女士,又或者你们都对花草没什么兴趣,纯粹是某次逛街时看见这套工具,就买了下来,对不对?”

没有回答。

“事实上,警方在伐木锯的手柄上找到了你的指纹。假设没有特殊情况,你的立场将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案情中有个非常让人在意的地方,那就是:你妻子的舌头不见了。”

(——又来了!)

蓝河猛然抬起头,发现叶修同样看着他,微微颔首。

“第二份尸检报告中指出,王女士的舌头是在死前就被切下的,很难想象你用了什么方法,但一定很血腥。”不难发现,江波涛的声音略有放低,“能够做到这一步,想必你对她的恨意已经日积月累。我冒昧地猜测,也许你杀死她的原因正与此有关。”

门外,叶修极小声道:有效果,反应越来越强了!

蓝河点点头。信号越来越强,他已经可以感觉出,这股不时出现的波动是有规律可循的。富有节奏、富有力道……

是心跳!

逐渐加强的心跳!

“我把自己代入你的位置想象了一下,也许你的妻子在工作或语言方面有某些地方引起你的不满,这很可能就是你的主要作案动机……”

——砰咚!

(是心跳。蓝河想,声音越来越大了。)

“……杀人、分尸,并烹煮,你的行为本身代表着一种宣泄。这样程度的愤怒和怨恨,我想你们的矛盾不是两三天了……”

——砰咚!

“……关于你妻子的人际关系,我们也做了一些调查。据我所知,你妻子与同事的关系融洽,朋友不少,其中有两名异性朋友引起了我们的高度注意。梁实、徐相,你可能听过这两个名字。”

——砰咚!砰咚!

这一刻,蓝河脑海中那副灰色的画扭曲起来,画布中央红色的长柱形越来越清晰,浮出的部分也越来越长。他又一次回到精神感应的世界,除去叶修、周泽楷和江波涛之外,周遭全都是灰色的。

在这老旧胶卷般的灰色中,蓝河敏锐地发现,周泽楷缓缓蹲下身,高挑身形轻微拱起,右手按在腰间,像头蓄势待发的黑狼。

“通过取证,我们认为,这两名男子与你妻子王女士关系匪浅。根据笔录结果,过去一年中,王女士与他们分别会面,次数高达二十或三十以上,绝对不低的数据。”

——砰咚!砰咚!

“结婚至今,孩子也不小了,妻子却跟别的男人来往不断。”灰色视野中,江波涛端起所剩无几的茶水抿一口,“根据我的经验,你杀死王女士,是因为怀疑她出轨。你的性格有些善妒,又多疑,而她嫌你管头管脚,所以背着你,和那些……”

下一秒,江波涛的声音戛然而止。

蓝河看见那团长柱形的红色倏然升高,陀螺似的飞速旋转起来。也是在那一刹那他才看清,这团红雾根本不是什么几何图形,而是一把侧放的匕首!

不!蓝河听见自己大喊起来。李皖疯狂转动的眼珠也在那一瞬间停止下来,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焦点,却忽然集中到江波涛脸上。蓝河看见他整个人站起来,连带着椅子一同向前扑去,扑向江波涛坐着的位置,他要袭击他,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将这个揣测他想法的人碎尸万段,就像杀死王椿华那样,揪着他的舌头一点点割下来,让他在呼喊和痛苦中血流满地——

“跑——!!”

异样响亮的喊声,片刻,蓝河才意识到这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时间太短了,他根本来不及跑过去,光是叫出这一声就已经花光了所有抢来的时间。只要李皖能碰到江波涛,哪怕手上没有武器,蓝河也丝毫不怀疑他会用嘴一口口撕咬对方。他已经失去正常思维了,疯子二字远不足以形容那股喷薄而出的杀意和疯狂……

必须有人拦住李皖!

 

但有人比他快得多。

蓝河甚至没能看清审讯室的门是怎么打开的。一股风从他脸颊旁掠过,他以为那是叶修,千钧一发之际他想,也许叶修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同一时间,李皖撞向江波涛的动作瞬间停止,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呈现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姿势。

不是李皖不想过去,而是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剩余的一步。

漆黑的枪口顶在李皖额头上,蓝河视线顺着枪身向后移动,发现枪柄掌握在某双平直伸出的手中。周泽楷站在江波涛身后,双手平举,左右手各握一把刚从刑警那借来的92式手枪。两份0.76千克的重量,在他手中却轻如无物,牢牢制住李皖,半点位移都没有。

他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又是什么时候拔枪的?

“别动。”

周泽楷的声音很轻,却充满威胁。

桌前,江波涛喝干最后一滴茶水,将杯子放回原处。

“李先生。”

他礼貌地笑笑,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慢慢站起身来。

“谢谢你的合作,我想……我已经知道,你妻子的舌头在哪里了。”

 


 


————————TBC————————




写得很慢外加改了好几遍的一章……周江顺利上线

不触即发——《下落不明》 5

【注意事项】

1 这篇文主要涉及的cp有如下几对:叶蓝、喻黄、双花、周江

2 借用了哨兵向导设定,但因个人喜好及剧情需要,并不完全遵循原设定。具体细节差异请看文中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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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下落不明


章五  症状异常



 

 

笔录结果表明:王椿华的人缘尚可,朋友不少,闺蜜三俩,更神奇的是,居然还有两个关系微妙的异性友人。

说微妙,是因为这两位与王女士来往密切,约吃晚饭或假日见面次数绝对不少。但要说关系暧昧,似乎又没到那个份上,美其名曰工作会谈也不是不可以。王女士在电台担任主持女性情感节目多年,算得上小有名气。工作组里和她相熟的人大都清楚这两位男士的状况——若要用个时髦点的词来套,无非就是:备胎预备役。

两位男性友人分别叫做梁实和徐相。在接到警方联系后,他们积极配合工作,力称清白。笔录结果显示,梁徐二位先生对王女士印象良好,心向往之,一个认识半年,一个七个月。谁料天有不测风云,追求攻势尚未正式展开,女方就死得如此凄厉。两人看到照片时脸色惨白,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儿倒了,生怕被扯上半点关系。

“这类情况连婚外恋都未必算得上,”喻文州转着鼠标滚轮,“有贼心没贼胆,更没有既定事实……两个男人都说与被害人从未发生过性关系。”

“妙啊,”叶修点了根烟,满脸怅然,“愿者上钩。”

“情杀,”黄少天的总结铿锵有力,“情杀,绝对是情杀知道吗?肯定在哪个吃饭的地方被丈夫瞧见了,”说着亮出手刀,朝喻文州脖子上变着角度比划,“丈夫那个气啊,红杏出墙?要你好看!回家立马就磨刀霍霍……向猪羊。”

“少天。”喻文州笑笑。

“黄少天同志,按文州的智商和情商,你就是被劈腿了也很难知道。”叶修吐出一个半扁烟圈,一旁黄少天见状,恼火地把喻文州朝自己这拉了一把:“叶修你妹不得好死!”

“劳你费心,我没有妹。”

喻文州拍拍黄少天圈住自己脖子的胳膊。到底是个人物,在如此逼人的环境下依然坚持查阅工作资料。“但还有问题,”喻文州说,“文档后半有被害人家人的证词,认为男方的性格有问题,独占欲太强,容易钻牛角尖,对被害人管得太严……蓝河,你觉得呢?”

“不好判断,”蓝河沉思片刻,“被害人死得……呃,比较凄惨,又蹊跷,家属的口供肯定带情感色彩,估计有夸大成分。这份文件可以证明动机不排除情杀的可能,但具体……还是看双方口供吧。”

喻文州点点头。他和蓝河想得一样。看证词总体,夫妻俩结婚多年,摩擦多少是有,也所以,此刻妻子死状如此可怖而丈夫孩子下落不明,娘家人满腔愤恨肯定统统朝着丈夫这个嫌疑最大的人。

只是这案子背后,是丈夫管束太严激发妻子逆反意图出轨,还是妻子小动作不断引得丈夫管头管脚?实在不得而知。

“我有个好办法,”黄少天提议,“打电话叫江波涛来,两个情夫扫一眼,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不错!”叶修赞许,“把那俩跟江波涛一起关小黑屋,关十二小时,别说婚外恋,江波涛连两家祖坟在哪都能挖到。”

“还有高考时的考场门牌号。”黄少天得意。

“房产证号。”叶修补充。

“四六级准考证号。”

“没错。”

“后勤人员外调?”蓝河纳闷,“江波涛不是心理辅导师吗?”

喻文州和黄少天对看一眼。

“他这么跟你说的?”黄少天惊奇,“心理辅导师?就这样?”

“不、不止这样?”

“真人不露相啊。”喻文州话音未落,被黄少天抢白:“明明是扮猪吃老虎。”

“张局长也这么说……”

“这群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黄少天教育蓝河,“叶修、江波涛、张新杰,都难搞!别跟他们玩!”

“喂,说话客观点,”叶修插嘴,“我们不省油,文州就节能了?”

“滚滚滚,没有你的事懂吗没有!”黄少天深吸一口气放开圈了半晌的喻文州,正要就叶修同志语出不逊展开长篇辩驳,忽然喻文州手机一阵猛响加震动。众人面面相觑,喻文州看一眼显示屏,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不是新杰。”喻文州朝黄少天比个嘘的手势,按下免提:“喂你好,我是喻文州。韩局?”

“喻文州,”那头声音被电流挤压得杂音连连,却仍透出一股严肃,“张新杰让我直接联系你交接,嫌犯逮到了,现在在往你们那去的路上。”

 

李皖抓到了。

速度之快,令叶修他们都吃了一惊。

打电话给喻文州的是刑侦局局长韩文清,张新杰的老相识。五局不比二十八局,完全是拳拳到肉的硬汉做派,执法方面大力提倡一拳一个凹痕一步一个脚印,誓将所有违法分子掐死在摇篮里。叶修是这样介绍他的:自从老韩上岗,中国的犯罪分子就再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老韩是个很惊悚的人物,”叶修对蓝河娓娓道来,“办案亲力亲为,能跟的全跟,实在跟不动的,也要电话过问到底。被他惦记上的人和事,要么嗝屁,要么结案,没一个好过的。”

蓝河暗叹一声厉害——韩文清年纪并不很大,干过的实事却比许多干部叠在一起还多。这类人很难说是锋芒毕露还是天生爱拼,但你必须承认,他天生就是当警察的料。

喻文州说,王椿华一案的犯人是由群众举报、五局出面逮捕的。抓获地点离H市不远,有热心群众看到他一个人在街上闲逛,立刻打电话报警。按照张新杰吩咐,五局直接把人送到了上城分局。且因事态严重,韩文清亲自跟队。

五局的车两小时后就到,喻文州挂掉电话,蓝河和黄少天都有些惊讶:再怎么灵异,这案子的犯人充其量也就单枪匹马,怎么劳师动众让局长亲自押送?

喻文州问叶修:你觉得呢。

叶修笑笑:小蓝同志经验还是不足啊,单枪匹马也有惊天动地的时候。

事实证明,叶修说得一点没错。

车队抵达,韩文清走在前头。他人高马大,器宇轩昂,却不知为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李皖双手拷着,头上罩着布罩子,由两个刑警抓着,一路带进警局审讯室。

这是防媒体跟踪偷拍常用的手段。蓝河是正常警察思维,当然也这么认为,不料韩文清和喻文州叶修接上头以后,立刻吩咐其他人离开现场,只留下极少几个刑警。进了审讯室,李皖两手被反拷在身后,手铐连着椅子。不仅如此,一条绳子把他和椅背结实地绑在一起,如此盛大的阵仗让蓝河不禁乍舌。

“老韩,”叶修笑着递出一支烟,“一阵不见手段更强硬了啊。”

韩文清无情地拒绝了那根建立邦交的烟。“人就在这,你们几个小心点,”他说,“事情可能比之前想的麻烦。”

“有多麻烦?”黄少天靠在一旁,两手插着裤兜,“比之前重案组几个案子还麻烦?”

“说实话,已经不是我们的专长范畴了。”

韩文清看起来就不是个常开玩笑的人,一言一行都透着耿直到极点的霸气。除了蓝河,叶修他们都不是第一次跟韩文清合作,听他这么说,反倒警惕起来。

“那套子,摘了看看。”黄少天也不笑了,“是骡子是马…………我艹。”

他飞快骂了句粗口。

蓝河看着那张脸,竟也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此时此刻,他只有这个问题。

蓝河是见过监控录像里的李皖的,对他的言行模式有个基本概念。然而面前这一个李皖看起来非常古怪,衣着邋遢,面带污垢,胡子拉碴。双眼严重发红,像是彻夜未眠,也像是极度兴奋引发的生理症状。两颗眼球在眼眶里一刻不停地转动,频率极高,已经到了不正常的地步,蓝河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那样的神态——

“确实麻烦。”

叶修深深抽一口烟,将大截烟灰掸进烟缸。

“这小子疯了。”

 

 

 

通常来说,致人重伤,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以上在刑法里有明确规定,但都是针对普通情况。

死人了,第一嫌疑人疯了,在中国刑侦史上绝不是稀罕事。只是这恰到好处的疯给办案增加了无穷难度,不仅难结案,结案后还难处理。精神病人犯案,其量刑指标大大不同于平常。对这类事件,判不判?怎么判?判多久?三个问题构成一个巨大争议点。炒作多从这里下手,警界律政界媒体界也各有看法。

黄少天就是对恶意杀人绝不手软型,这个问题上他能和韩文清共处一条战线。无论是出于怎样的杀人动机,被害人死得凄惨是不争的事实,可现在犯人一疯,指不定就要置身事外,情感上实在难以接受。

“真他妈好啊,让他家人给他找个好律师,”黄少天的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砰一声响,“辩成完全没有刑事责任能力的精神病人就行了,杀一个算什么,杀四个五个都是一句话的事。”

“不会那么简单的,这案子情节恶劣。”叶修摇摇头。

黄少天拍了把桌子:“不会?我看就会!F市那起灭门案,死六个人,最后怎么说?‘精神病人不负刑事责任,应将其暂时与社会隔离并加以看管’!这就是先例!丈夫逮到,女儿呢?谁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精神病人的话,的确如此,”叶修说,“知道你生气,谁能服气?但要我说,这事儿绝对不止是精神病人犯案那么简单。”

“怎么说?”蓝河凑到桌边,“你是指,不是真疯?”

“那只是一种情况,”叶修回答,“我担心的是……他根本不是单纯精神问题。”

叶修踱了两步,问喻文州:“刚才那小子的样子你也看到了,精神分裂?或者其他什么?”

“我懂你意思,”喻文州叹了口气,“少天,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我没留意,”黄少天说,“光顾着看他的眼睛了。”

“那你有没有觉得,呆在那间屋子里特别容易暴躁,”喻文州说,“情绪感染,我和叶修都感觉到了,小蓝应该也是。嫌疑人的精神状态一塌糊涂,我们都能明显感觉到,他给人的感觉很怪异。不是精神病人的那种怪异,而是……”

“身心不协调的脱节感。”叶修接道,“身体是一个人,脑子又是另一个人。思维不受掌握,行为不受控制,是不是很耳熟?”

黄少天回忆片刻,发现情况属实,“啊”了一声。

“你是说……上身?!”

闻言,蓝河背脊一凉。

“之前没有考虑过这种情况,现在看来,很有可能就是这么回事,”叶修道,“我说过吧?我看到一些闪回画面,嫌疑人在作案的时候情绪异样高涨。说他是情杀报复,可以,这个假设成立,但他看起来根本没有思考那些的功夫。”他顿了顿,“用伐木锯分尸,超大型体力活啊,人又不好切。干粗活还面带微笑的,哪怕我阅人无数也是头一次见。”

蓝河被越说越毛,有点害怕,但又想听,小心翼翼屏着呼吸。叶修似乎察觉到这份不自在,朝他扫了一眼。

“现在……现在要怎么?”蓝河尴尬道,“找人作法?”

“按照我国一贯风格,这里是要这么演下去的,”叶修调侃他,“现实生活中可没那么多道士协同办案,得找个科学快捷的解决方法。”

“现在搁着也是搁着。”喻文州站起身来,坐了好几小时,他们都累得不行,这会儿开始舒展手臂。“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先各自回去休息吧,我看蓝河也够呛。”

“新人,习惯一下环境,”黄少天拍拍蓝河肩膀,“都是这么过来的,文州一个法学院毕业生,从来不上前线,现在干了这工作也得天天跑现场。”

“险些以讼棍为己任啊文州,”叶修扼腕,“还是当向导好吧?为人民服务。”

再多垃圾话也不能破坏喻文州的招牌笑脸。“都差不多。”他说,“蓝河,加油啊。”

 

 

 

案子没结,谁也走不了。那天晚上四个人在上城分局对面的商务酒店开了两间房,喻文州黄少天一间,蓝河叶修一间。因为能找张新杰报销,黄少天毅然向前台小姐要了最贵的房型。叶修开门进去,只见三十坪的屋子中央赫然摆着一张巨大圆形水床,床架上还挂有异国风情的装饰纱。

“苍天啊,”蓝河说,“水床。”

“水床。”叶修点点头,“我要了,小蓝同志,去吧,L型沙发向你问好。”

蓝河翻个白眼。叶修听起来是在开玩笑,但他不怀疑叶修真的喜欢水床。

然而叶修只是脱掉西装外套,飞快钻进了厕所。不一会儿蓝河就闻到股烟味,果不其然,这家伙进去吞云吐雾了。

都是大老爷们,蓝河当然不在乎睡床还是睡沙发。忙了这么久,头一遭停下来喘口气。他蓦然回首,发现几天里发生的事情比过去三年加起来更多。

他不说,不代表毫不介意。负责这次案子的人,每个都比他有经验,蓝河很焦虑,但没办法。这些事情,说是经验也好,经历也罢,都得脚踏实地慢慢学。

二十八局,五局,非常规物质;

向导,哨兵……

还有太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蓝河边想边脱掉外套,随手抄起叶修的一起挂进衣柜,解开领带套在衣架上。他是第一次接触这么大的案子,精神高度紧绷,累得非常快。

明天一定要回职工宿舍去拿几件衣服。蓝河想,等会儿等叶修出来,我就去洗个澡,早点睡觉。

计划总是好的,可惜十分钟后叶修推门出来,发现蓝河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熟了。

 

这一晚,蓝河睡得又早又熟。他不是容易睡成死猪的类型,但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好像刚跑完铁人三项似的。

其实这相当反常。蓝河自己也觉得——他明明早就躺下,也睡着了,此刻却像是睁着眼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奇怪。

蓝河努力挪动手指,试图让自己爬起来。简单无比的动作,居然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直觉告诉蓝河,情况有变,他最好爬起来……开个台灯什么的。

手脚不能动,但眼珠还能转。蓝河难受地眨眨眼,转动视线,试图看清周遭。这一看不要紧,把他结结实实吓了个惨,原本正常频率跃动的心脏像是被电击一样,蓝河几乎听见它在胸腔里发出砰咚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连带耳膜都隐隐颤抖。

王椿华,又是王椿华!

不!

要是能出声,蓝河真想用最大功率的嗓门加黄少天的频率来求救。王椿华现在就站在他身边,低头望着他。她的头颅不自然地垂下,过肩黑发披散在脸颊旁,衬得一双圆睁的眼越发空洞。她就这么望着他,愣愣的。

蓝河只觉太阳穴旁的血管都要炸了,疯狂想逃,又被钉死在了原地。他意识十分清醒,却做不出任何反抗。蓝河知道这屋子里有另一个人,叶修就睡在旁边床上,只要能叫醒他,说不定能把这东西赶走,但前提是自己能动……

他不动,王椿华却动了。她缓缓张开嘴,笔直俯身下去,像是要说话,也像是要张嘴咬他。距离拉近,蓝河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一股几不可察却怎么也无法忽略的臭味。

她——或者说“它”——已经开始发臭了。

那张嘴打开,可以清晰看见里面缺少一根舌头。切断的部分似乎还能流出血,红色一片,也不知是什么,就这么一股脑儿冲着蓝河捣下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要过来!

不要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猛然有双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蓝河,”他听见叶修大声喊,“蓝河!醒醒!”

声音传来,蓝河原本僵直无比的身体突然能动了,他猛地睁开眼,发现是叶修的手牢牢抓着自己,自己则满头大汗,水里捞起来一样,被冷汗湿透了。

“蓝河,”叶修拍拍他脸颊,皱起眉头,“呼吸啊,蓝河!”

蓝河这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在呼吸。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脑子也一片混沌,浆糊似的,所有功能都无法支配。他醒了,可没法自主呼吸,一阵针刺的感觉划过肺部,让他难受地挣扎起来。呼吸这个指令在这一刻无比艰难。

情急之下,叶修一把捏住蓝河的鼻子,给他做了人工呼吸。这个人工呼吸比一般情况长得多,哨兵的身体素质到底不是盖的——蓝河这样想道。

气体传进肺部,脑中的云飘开片缕,蓝河刚开始恢复的一刹那,感到前所未有的尴尬。

人工呼吸分三四次,持续十几分钟。做完这些,叶修把额头靠在他额前,脸对脸眼对眼。蓝河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们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流入脑中,触感像液体,有点温暖。但他本能地知道,那是无形的,是叶修正在通过先前链接的精神网络引导他。暖流连接了他们的大脑,像一只无形的手,抚摸着蓝河肋骨之下疯狂窜动的心脏。 

而那终于让他感到一丝平静。

“试试看,自己呼吸。”叶修喊他,“能说话就说。”

蓝河依言尝试,发现自己现在可以发出声音了。他侧过身,捂着嗓子咳了半天,哑声道:谢谢。

“鬼压床,”叶修坐起身来,伸手去摸烟盒,“你的症状还真严重,会窒息。”

蓝河尴尬地看着天花板:“我也……不想的。”

刚才那份剧烈的尴尬仍在他四肢百骸中流淌。这是他二十四年人生里头一次跟男人接吻,更别提对方还是出于助人为乐这样伟大的理由。太傻逼了,睡着睡着就窒息了,蓝河绝望地想,明天我会因为鬼压床被踢出调查组吗?随便了,妈呀,别再让我见到她……

“同志,不要愧疚,”叶修说,“千万别抬不起头。”

叶修伸出一只手掌摊平,愉快道:“人工呼吸,每十秒人民币五百。”




————————TBC————————


学雷锋日,接个吻,字也多点

三点以前都算按时更新……

不触即发——《下落不明》 4

【注意事项】

1 这篇文主要涉及的cp有如下几对:叶蓝、喻黄、双花、周江

2 借用了哨兵向导设定,但因个人喜好及剧情需要,并不完全遵循原设定。具体细节差异请看文中描述
除此以外还含有大量私设,介意者请勿点开



第一部 下落不明


章四  声音失踪

 


 

上城分局门口,值班小警察正坐在门房间里看书。午休刚过不久,H市就下起了雨,灰蒙蒙的,叫人只想打瞌睡。

他正要起身去泡茶,忽然一辆出租车停在分局门口,下来两个身穿休闲装的男人,两条围巾两副墨镜,像是来逛西湖。左边那个个子高的问:“同志,你们局长在吗?”

“干什么的!遮遮掩掩,”小警察吼道,“墨镜拿下来说话!”

高个子没说啥,积极配合警方工作摘掉墨镜,露出底下那张微微带点笑意的面孔。他嘴唇稍薄,但眼角有丝微不可查的下垂,将整张脸中和得一下温柔了起来。高个子背后,另外个男人也嘟哝两句H市警察真不友好之类,把墨镜收进了口袋。

“我找你们李局,”高个子说,“这是证件。”

两本证件递到鼻子底下,小警察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这样两行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行动技术局  特别行动部门  喻文州

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行动技术局  特别行动部门  黄少天

 

高个子背后那人探出半个头望着小警察,嗤道:“H市分局够狠啊,接机的人都不派一个来,脾气倒是大得很。藕粉呢,不是应该拿藕粉来招待吗,欺负外地人算什么好汉……”

“算了,”高个子打断他,“上城分局忙得鸡飞狗跳,能报销打车费就不错了。”

小警察压根没听进去,对着两张证件愣了半天。

这是……十二局的人啊!小警察几乎要喊出来了,行动技术局!专门从事追踪监听定位的那个行动技术局!

就算他新来不久,也知道这个部门在公安部属于特殊情况——他们总是携带最好的警备物品,却不独立承办案件,更不在媒体前出现。一个案子一旦有了十二局的介入,就意味着大部分细节会被列入高度机密文档,因为他们所做的工作极有可能是违反人权保护法的,更有甚者,是连曝光都不能曝光的,足见其神秘性。

高个子看小警察两眼发直话都说不来,只好抽走证件,问了局长办公室门牌,搭档两个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大楼。

小警察还沉浸在被保密部门找上门的震惊中,满脑子被带走问话的话要怎么自保。没过多久,他的腹稿正在打,忽然看见局长急匆匆走下楼来,亲自问保管处要了一辆警用车。车钥匙被局长郑重其事交到高个子手里,俩十二局干警动作麻利地上车,话多的那位当仁不让霸占驾驶座,踩着油门呼一声绝尘而去。

 

雨天路打滑,但黄少天的车还是开得跟飞一样。车轮停在王椿华被害的高档别墅前,现场原本留守的工作人员过来问名字。李局先前打过招呼,他们见是十二局的人来了,交接完工作就各自撤走,很快只剩黄少天和喻文州两人。

黄少天从后座的袋子内抽出一把枪塞过来:“文州,拿着防身。”

“对手应该是打不着的那种。”喻文州接过。

“管它,来一个爆一个来十个爆半打加四个,”黄少天说,“你没听报告里说,被害人的丈夫和孩子还下落不明呢,万一有帮凶怎么办?说不定破窗进来,打咱们一脸。”

“好好看报告,少天,”喻文州道,“叶修来勘察过现场,他看到这里有问题了。张新杰还说叶修这次带回来个新向导,就是在这屋子里觉醒的。”

“那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懒人,能有我靠谱?”黄少天不以为然,“他运气倒挺好,走街上捡到向导,还是觉醒的……这屋子该不是有什么信息素陷阱吧。”

喻文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转头打量别墅。黄少天明确感觉到他的向导正在集中注意力,一股淡淡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属于喻文州特有的信息素扩散开去,紧接着,某种无形无色的物质以两人所站位置为中心,速度极快地铺向四周,形成一个半径数十米的圆,将整栋别墅笼罩于圆心。

这层罩壁是喻文州的精神网络,某种意义上来说,等同于他精神的延展。像喻文州这样精神阈值非常稳定的向导,可以独立构架并支撑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精神网络。按照两人一贯的办案风格,在进入别墅后,任何物理攻击都将由黄少天进行,喻文州则负责保护两人的精神不被外来信息素干扰或攻击。如果有必要,他也可以直接对范围内目标的精神展开攻击,从后方采取压制。不过这样的情况少之又少,因为少天是个相当出色的哨兵。

“没有信息素陷阱,”喻文州说,“看来向导觉醒跟这件事关系不大,巧合而已。” 

打开大门,某种不怎么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黄少天皱起眉头,与喻文州对视一眼,大步迈了进去。

第一案发现场就在右手边,从门口看去一目了然。喻文州走近几步。和叶修来的那天一样,大滩暗色的干涸血迹凝结在客厅地板中央,喷溅程度非常夸张。桌椅摆设都按原本的样子陈列,天色昏暗,衬得整间屋子也阴沉沉的,看得人心里一闷。

“文州,我看过了,”那头黄少天一圈兜完,从楼上下来,“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也没有被人为侵入过的痕迹。”

“嗯,你忙吧,”喻文州说,“我会看着的。”

黄少天应一声,比起在上城分局门口那会儿,他工作时话少得多。他小心地绕过隔离带,在血迹边缘不远处蹲下来。喻文州看见黄少天修长灵活的手指探进耳廓,片刻,取出两枚极小的耳塞。

事实上,只有喻文州和黄少天自己知道,他俩虽然挂名在十二局名下,却从没真正为十二局办过案。大多数时间他们总是忙于二十八局职能范围内的案子,大多是些失踪案或毫无线索的凶杀案。凶杀案中他俩只负责开头的勘察和取证工作,一旦有据可循,案子就会迅速移交给专门负责缉拿的其他特警。

这样的工作性质不能不说有点特别。所有由喻文州黄少天经手的案件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即:案情中包含非人类的、不能为外界道来的因素。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无数次与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擦身而过,还从它们口中得知了有利于案情的“线索”。

决定这一切的,不是别的,是黄少天的听力。

 

摘去耳塞的黄少天神情比刚才更认真。

闭上眼,他深呼吸几下,不再说任何一个字。

黄少天正在竭尽全力,倾听那些遗留在这间屋子里的“声音”。

 

诚如张新杰所说——中国地大物博,总有些人有常人没有的本事。比如叶修,比如江波涛,又比如黄少天。作为特殊精神能力者,黄少天特别的地方,在于他异于常人的听觉系统。他可以听见各类物质上通过生物电残留下的声音信号,以及,可以听见特殊的灵魂信号。

按现代科学研究结果,假设鬼是一种频段特殊的电磁波,那么黄少天的听觉中枢正是处于特殊频段的接收器。通常人的听力系统只具备骨传导和空气传导两种途径,然而在黄少天的听力系统中,还存在着第三种途径:精神意识传导。这一特殊的接收途径使他的听域大大扩展,接收范围将不仅限于一个位面,而是扩展到许多个位面。

将这一能力投入现实使用,指向的必然结果,是黄少天可以接收常人听不见的“灵魂信号”——那些不属于现世的灵魂的呐喊、早应消失在世上的亡者的话语,都能被他一一纳入耳中。二十八局的档案中,能够读心的江波涛被归类为“心电感应者”(Telepath),黄少天则被归类为“听觉感应者”(Audipath)。

但这种听力并非完美无缺。有个无法避免的弊端,是黄少天无法同时收听来自不同频段的声音。当他将自己的听力转移到特殊频段上时,所有人间频段的声音信号都会失去功能,活着的人的声音无法传入他耳中。

不仅如此,作为五感远强于常人的哨兵,他所接收到的所有信号都将被放大,声音这一媒介对黄少天感官造成的刺激,将远大于一般情况。通过这一媒介,声音可以轻易伤害到他的精神和肉体,而这正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法避免的漏洞所在。

此时此刻,喻文州站在一旁,看着身旁的哨兵。黄少天没有挪动过躯干的任何部分,但喻文州能察觉,他的精神信号正在逐渐增强。他知道黄少天正在搜索这间屋子里残余的、来自灵魂体的声音。

王椿华的死因是右锁骨下动静脉破裂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通常这类死者在完全断气前会有一定的挣扎期,这意味着,她将有一定机会留下打斗声、尖叫声或是语言信息。倘若不能,按照叶修陈述的站床头和附身未遂两件事来看,她的灵魂必然还徘徊在某个地方。这间屋子作为第一案发现场,也必将留下不少灵魂信号。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黄少天突然面色一凛。同一时间,喻文州飞快蹲下身,抓住他的肩膀。

“少天,”喻文州说,“能听见我说话吗?”

在收听灵魂信号时,常人的声音是无法被传入黄少天耳中的,但这一群体中不包含喻文州。喻文州身为黄少天的向导,是唯一可以被听见的特殊存在,也是唯一能完全掌控黄少天的人。

“嗯,听得见。”收到呼叫立刻把听觉频段切换回来,黄少天的表情有点奇怪,“怪了……我是不是漏看了什么?”

“什么?”

“报告你带着吗?”他问喻文州,“被害人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喻文州翻出报告递给黄少天。后者只读了两行,眉头就重重皱了起来。

“文州……看这里,”黄少天指着其中一行,“叶修说,新来的向导看见这个女人站在自己背后,嘴里没有舌头。”

他抬起头,表情有点难看。

“难怪这间客厅里只有尖叫声,没有任何像人话的句子……缺了舌头,王椿华根本没办法说话。”

 

 

 

隔天,喻文州和黄少天在上城分局与赶回H市的叶修蓝河会合。他们正在整理现场接收到的声音信号,一边跟张新杰打着长途。

“有声音信号,是么?”张新杰问,“确定的话,就通知五局把这个案子移交给我们吧。”

“确定,”喻文州说,“结合叶修的陈述来看,这案子肯定是我们的范畴。”

“那么我先和五局通个气,调查报告你们准备起来,回头一并交给我。”

“好。”

叶修推门进来时,黄少天正躺在沙发上打PSP。喻文州经常要求他别用哨兵的手速去欺负平凡地球人的音乐游戏,但黄少天乐此不疲地刷着一遍又一遍全Perfect记录。

“哟,玩得挺起劲啊,”叶修叼着烟头,两手插在兜里,“小心用力过猛把PSP拗成两半。”

“叶修你妹的,”黄少天怒道,“我黄少天是这样不小心的人吗!”

“哎呀裂了裂了,”叶修佯叫道,“小蓝啊,这就是上回跟你说的逗逼,能听见主席致辞那个。”

“我真的听见了,骗你有糖吃啊!”黄少天正要扑过去揍他,就听见蓝河惊讶的口气:“主席致辞到底是什么样啊?”

“这样,”黄少天学给他听,故意气沉丹田,把嗓音压低压粗,“我希望,我们的大会,能够开得……”

喻文州在一旁招手:“你们到了?都过来一下,张新杰让我们核对一下嫌犯的外形特征。”

经他这么一说,蓝河才想起叶修能看见影像却听不见声音,而黄少天恰恰与之相反,听得见声音却看不见影像。难怪要核对。

“真麻烦啊,”黄少天抱怨,“要是能精神对接传输文件就好了,太不方便了。”

“在你太阳穴上开个USB接口,我这儿有移动硬盘,”叶修损他,“2TB够吗?”

“滚你的蛋!”

蓝河在一旁真诚道:“非得这么血腥吗?不能通过精神网络传输?”

“你还有希望,我们不行,因为已经绑定了,”黄少天说,“向导一旦和哨兵肉体结合,就不能再跟别人进行精神链接了。”

“肉体结合?”蓝河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噎了一下,“你们……”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黄少天嘿嘿一笑,“我和文州是最好的组合没有之一。我俩搭档好久了,文州的精神阈值非常稳定,跟我的相性是120%,属于同阶段的峰值,根本没得比……”

“美吧你,吹牛不嫌鼻子长,”叶修叱道,“跟你家那口子滚床就滚床,找什么借口。”

“不要打断我陈述事实!”

“明明是打断你拉仇恨。水T,读条这么长,文州不说你吗?”

“叶修你妹……”

“好了好了,”喻文州打了个圆场,对蓝河笑笑,“少天是我的专属哨兵,所以我俩都没法和别人链接,信息也无法共享。哨兵向导之间的绑定会同时带来便利和不便,不知道哪种更多……还是用原始办法吧。”

黄少天可以不理,喻文州的面子还是要卖的。四人围着桌子坐定,喻文州从笔记本电脑上调出一段视频,按下播放键。画面中是一段街头录像,来自离王女士家最近的十字路口监控探头。一名男子从探头下走过,叶修眼明手快按下暂停,把图像放大至800%。

“是不是他?”喻文州问。

“应该是,”叶修说,“再放一遍。”

维持着800%的放大模式,镜头倒退,再次播放。这一次可以看清,被拍到的男子头发很短,穿深灰色中山装,年纪大约在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不戴眼镜,左手无名指上有婚戒。

“是他,”叶修肯定道,“动作姿势都很像,外形也符合。虽然我看到的更狰狞些。”

“你看到什么?”蓝河问。

“他在做一些小朋友不能看的事情,”叶修老神在在,“你也不能看,太血腥了。”

喻文州调出另外一段视频,是某个停车库收费站内设的探头所拍摄的。画面中同一名男子正在缴费,不同的是,这一段视频有声音。

“他有开口,”喻文州说,“少天,听听是不是他?”

几人听了一会儿。视频中男子的车后盖擦到了停车场内的器材,为此与管理人员起了点小争执。看得出来,双方虽然生气,但谈话还算在理智的前提下进行。这男子谈吐正常,行为合理,不像是有精神疾病或暴力倾向的类型。

没几秒,黄少天就盖棺定论:“肯定是,我绝对不会听错。外形符合,声音也符合,没跑了。准备逮着这小子切片吧。”

“很好,”喻文州点点头,“这就是本案的第一嫌疑人,被害人丈夫李皖。”

他拿起开了免提的手机:“听到了吗?”

“听见了,”张新杰话语中的冷淡和沉着被电波衬托得鲜明无比,“局里会马上安排整理嫌犯外形特征,发通缉令下去,由刑事侦查局协同追捕,本命令即刻生效。你们也准备一下,有什么突发情况可以马上赶过去。”

喻文州点头称是,两人交代几句,正要挂断,忽然张新杰喊:等等。

 

“怎么了?”

黄少天凑到听筒旁嚷嚷,喻文州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小声些。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张新杰的声音:“被害人相关调查的笔录出来了。”




————————TBC————————



Telepath是心电感应,Audipath这个词是我根据左边这词瞎编的,目的是为了看起来洋气一点……听力感应者好像没有对应的单词

不触即发——《下落不明》 3

【注意事项】

1 这篇文主要涉及的cp有如下几对:叶蓝、喻黄、双花、周江

2 借用了哨兵向导设定,但因个人喜好及剧情需要,并不完全遵循原设定。具体细节差异请看文中描述
除此以外还含有大量私设,介意者请勿点开



第一部 下落不明


章三  不知道的


 

 

叶修和王杰希口中的张新杰正坐在2503办公室里,审阅着H市分尸案的有关资料。他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还将一些与特殊精神能力者相关的资料交给蓝河,让他了解一下基本情况和注意事项。

蓝河坐在沙发一角,静静打量黑色书案背后梳侧分头的男人。张新杰高而瘦,戴银边方框眼镜,穿黑色西装。他的眼睛细长,目光锐利,谈吐得体利落。如果不是叶修事先说明过,蓝河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这个人与二十八局局长联系起来。他看起来更像是局长秘书或律师。

“精神阈值很低,”张新杰说,“其余状况都算得上良好。恭喜你,蓝河同志,我代表二十八局向你正式发出邀请,希望你能够加入我们。”

叶修很给面子地鼓了两下掌,蓝河沉默片刻,忽然想起梁易春的脸和那些现场照片。

“我……想知道一下,”蓝河问,“之后还能回原来的工作单位吗?”

“恐怕不能,”张新杰说,“你看过资料,想必已经知道二十八局的情况和属性。基本上,知道这些信息的人都加入了我们,偶尔有例外的,会作为特殊情况处理。”

蓝河警惕万分:“处理?”

“不用紧张,二十八局不随便杀人。如果你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可以,我们会请专人为你进行催眠,消除你这段时间的记忆。”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建议,不料张新杰推推眼镜,话锋一转:

“当然,这之后如果你出现任何向导反应,可能还是会被送回到这里。这样的案例也有过,毕竟特殊精神能力是本能的一种,只要怀才,总有一天得面对。作为我来说,希望你能留下,一来便于管理,二来也方便应付结合热之类的突发情况。”

闻言,蓝河重重捂住眼。结合热是哨兵和向导觉醒后迟早会面对的状况之一,由于精神能力的开发,大脑极度活化,进入较以往更高速的运转模式。这一转变所带来的直接结果是肉体需求也被大幅带动,出现性欲上涨、渴求结合的情况。而这正是蓝河最不想听到的话题了,光是想到这种必然趋势,他就忍不住一阵脸红。

见他这样,叶修显然是觉得有趣,发出几声低笑。“小蓝同志,面对现实啊,”叶修说,“不是早说了,觉醒是必经的青春期,你也该长大了。”

“你……”

能跟一个自己不熟悉的人上床,那心理素质得多坚强啊!蓝河内心咆哮不已。他向来是个脸皮有点薄的人,当然不希望二十八局找炮友似的随便塞个哨兵给他。改革开放多少年了,人生是自己的,性生活都不自由以后还能活吗?

但还有个问题,蓝河悲哀地意识到自己有个致命缺点,就是心软。对于一些好言好语或理据服人的事实,他大多是持尊重态度的。他有预感,这一尊重会直接导致他对二十八局放软档。

“就没有其他选择了吗……”蓝河向后靠倒在沙发背上,用力揉揉眉头,“太尴尬了。”

“是男人迟早要经历这一步,”叶修说,“比起这个,不如担心一下案子的事。”

分尸案的概况刚才已经汇报给了张新杰。叶修强调了蓝河的晕倒和两次灵异事件,并详细描述了现场所见的各种不寻常细节——血液过量喷溅,说明凶手切割被害人尸身时用了极大力道和幅度;毫无整理迹象,说明凶手在犯案后没有掩盖事实的意图,而这一切都指向某些可能。

“行为不符合常规逻辑,无自保意图,手法残忍,且案发后被害人丈夫孩子下落不明。”张新杰沉思道。

“报复性作案,”叶修总结,“或者……也可能是精神失常人士作案。”

“没错,因此不排除丈夫和孩子均已遇害的可能。”张新杰问,“第一嫌疑人是死者的丈夫,除此以外呢?”

“被害人的女儿只有七岁半,不具备实施此类犯罪的条件,可以排除。”叶修说,“H市分局整理了被害人的人际关系表,正在分别询问,笔录整理完后会交给我们。据目前结果来看,被害人人缘还算良好,有三个闺蜜和两个走得特别近的异性朋友。”

“正常流程。”张新杰把文件夹放回桌上,“感觉如何?”

“正常流程,所以解决不了。”叶修口气确凿,“这起案子不在常规刑事案件的范畴。”

“你的意思是?”

“我之前给蓝河做精神引导时,发现引导他比引导一般向导或哨兵阻力来得大。他的精神阈值特别低,处于极低频段,能解释很多问题。”叶修说。

张新杰转过脸,对蓝河点点头。“频段低的,就是人们常说的八字轻或者容易见鬼。非常规物质的频段都很低,越接近越容易遇到,也容易被找上门。它们大概认为频段一致可以方便沟通接触。”

“等等,”蓝河惊道,“你的意思是……这起案子真的有鬼??”

“应该不完全是,但有这类物质参与。”叶修说。

办公室里温度本来就不高,此刻蓝河更是毛骨悚然。

“不,不对,”忽然,他想起什么,“大春不是说,你是五局的人?到底怎么回事……我都糊涂了。”

这个问题由一旁的张新杰代为解答:“考虑到机构的保密性,二十八局所有特警都有在其他分局的挂名和工作证,以便对外交代。除了特殊案件之外,所有需要特强力量支援的情况也会动用到哨兵和向导。不少机构和案件都被二十八局介入过,N大碎尸案调查组就是。除此以外,Y市地震施救现场也有我们的人。叶修也是我们的特警之一,挂名在刑事侦查局旗下,警衔是警监,一枝三星。”

张新杰说的全是相当著名的重大案件,蓝河颇为动容,叶修的级别也让他吃了一惊:“天啊……警监!实际上呢?”

“身份这么特殊还需要无谓的头衔吗,”叶修掏出本五局的警员证晃晃,“我有不通报击毙特权。”

“击毙?!”

“对。”张新杰说,“负责这类特殊案件的哨兵和向导,一定权限以上都有击毙特权。你以后可能也会有。”

蓝河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立整队列成了一个加强排。击毙特权,某种程度上足以代表一个警察的级别之高。叶修正坐在沙发另一头,似笑非笑看着蓝河。如果他愿意,下一秒就能掏出把枪来把蓝河爆头,只要他能解释,就不会因此负任何责任——这就是击毙特权。

佩枪已经很特殊了,国内这类情况大多出现在军方,击毙?普通人根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已经派人去确认现场了,如果情况属实,我会马上通知五局和H市分局,这起案件由二十八局接手,之后所有调查结果直接递交我办公室。”说话间张新杰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划过,蓝河急道:“已经确定了?怎么确定的?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个案子里有鬼吗?”

“确定。”叶修点点自己的太阳穴,“我看到了。”

“叶修说看到的,一般不会有错。”张新杰说,“他还没告诉你吗?特殊能力的事。”

“什么?”

“叶修拥有闪回视力。你知道陆良县那边过阴兵的说法么?”张新杰举例,“这种现象是有科学解释的,陆良当地的石头含有大量硅元素和锗元素,某种程度的通电条件下可以达到录像录音效果,将周遭曾经有过的生物电信息储存下来,或发射出去。这是针对一般人而言,在叶修的眼睛里,大部分物质都具有相当的录像功能,只要空气里记录的生物电没有完全被驱散,他就能看到部分影像回放。”

“可惜听不到声音。”叶修耸耸肩,“别那么震惊地看着我,能人异士海了去了。局里就有个哥们,能听见一般人听不见的声音,以前还放话说自己在陵园里听见过主席致辞,要不是没人举报,这会儿肯定已经被收监了。”

“部分哨兵和向导拥有精神能力以外的其他特殊能力,不用介意,中国地大物博。”张新杰从文件堆里抽出蓝河的体检报告翻阅起来,“蓝河……你还没有搭档的哨兵,对吧?先跟叶修搭着吧,他没有固定搭档的向导。”

“搭档的向导?”蓝河疑惑,“叶修不是向导吗?”

“这……叶修你自己解释吧。”张新杰头也不抬。

 

叶修这会儿倒嫌说话金贵起来了,也不多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之前那支钢笔。

“记得我说过什么?”

他把钢笔竖着举起,放到蓝河面前,右手捏住笔身,左手轻轻握住笔帽。

 “像这样的东西,哨兵一根手指就能按碎。”

说话间,叶修左手握捏成拳,又轻轻摊开。蓝河伸头看去,掌心里赫然是一堆碎得拼不出原形的碎片。

“可你刚给我做过精神引导啊!”

叶修语重心长:“那是,一般人不可能同时有哨兵和向导两种能力的。但说几次了,我不是普通人。”

“全局唯一一个两种精神能力并存的罕见案例。”张新杰接过话茬,“我看完了,蓝河还差个心理检测。到楼下心理辅导室找江医生,1801室,他会给你做个检测,等会儿结束把结果报告交到我这里,就可以了。具体案件联络我会跟叶修进行,其余你俩独立沟通。”

“老张,”叶修问,“现场现在交给谁在管?”

“之前接到报告就安排下去了,找了两位专家先行一步。”张新杰答道,“喻文州和黄少天。”

“漂亮。同志,瞧见没?刚说的。”

猛然被点名的蓝河还沉浸在搭档分配的冲击中:“啥?”

“那个说在陵园里听见过主席致辞的哥们,和他的向导。”

叶修戏谑道。

 

 

 

1801室门口,蓝河刚抬手要敲门,听见里头一把嗓子喊:“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背对门的办公桌前坐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也是侧分,不过看起来比张新杰休闲得多,白大褂底下是黑衬衫和姜黄色领带,不戴眼镜。

“哈罗,蓝河,”男人很友好,“我是二十八局的心理辅导师江波涛,随便坐。”

蓝河端正地坐下了,等着江波涛递给他一支笔填问卷。岂料江波涛起身绕过一圈,端回来的是两杯热咖啡和一包牛奶巧克力。

“早饭还没吃吧,”江波涛笑笑,“虽然现在是下午五点多……垫垫肚子。”

“呃……嗯。”

接过巧克力,蓝河小心地掰了一块。不知为什么,面对江波涛自己有种说不出的放松,这个人给他一种少见的安心感。

江波涛长得很周正,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和蓝河差不多。与一般心理辅导师不同,他的办公桌上只有几本推理小说,没有心理学书籍和成堆临床报告。

“不用做题吗?”蓝河问。

江波涛坐回转椅上,支着下巴直视他片刻。“不用,”江波涛说,“蓝河,放松点,你现在很紧张。”

“不,我……”

“张新杰看起来很严肃,让你觉得压力很大,但其实他只是中规中矩过头而已,别介意啊。今晚可以吃点喜欢的东西压压惊,比如松子桂鱼。”

“等……”

“唔,你脾气挺好的,就是软肋长在心眼边上,容易被戳。”

“不是!”

“好了好了,再吃块巧克力,食堂五点四十五开饭,等会儿我会给你写个很靠谱的报告,保证不让你被二十八局当做特殊情况处理。”江波涛笑起来,“别担心,电影里演的那种知道太多被灭口的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催眠遗忘也是由我操作的,你这种情况完全没必要。”

蓝河大惊失色,根本插不上话。江波涛什么都知道,完全不需要他做任何陈述。他觉得自己在这人面前神似爸妈去开家长会的初中生——成绩单捏在别人手上,随时会被揭老底。

“你调查过我?”蓝河问。

“不,都是你自己告诉我的,”江波涛指指他的胸口,“全写在这儿,一目了然。”

蓝河猛然想起那个听主席致辞的案例,顿时明白过来:“你……这是特殊能力?”

“是,本行也做这个。我本科是北师大念的,心理学。”

北师大的心理学在全国范围内都相当有名,蓝河小有耳闻。但他读研期间做过几次系里安排的心理咨询,都是先让被咨询者陈述,从没有心理咨询师上来就知根知底的。江波涛肯定是个特殊能力者。

“你能听见我在想什么?”蓝河奇道。

“要是你现在没有把我的衬衫配领带想象成大黄蜂,我会更高兴的,”江波涛说,“你的思想很清澈,没有什么污糟糟的东西。叶修对你做出的引导也没有引起任何反弹,你们已经精神链接了,这你知道吧?……哦,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蓝河一脸痛苦。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就是跟他一起行动比较安全的意思,”江波涛说,“蓝河同志,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话里有话,照字面意思解读就行了。”

“好吧……”在江波涛面前根本没有隐私,蓝河绝望地想。他十分担心江波涛从他脑子里挖出自己离开研究生宿舍前忘记把钥匙还给宿管最后不得不快递寄回去的往事。

对方忽然笑出声来。“没事的,”江波涛的口气变得像是安慰,“这事情喻文州也干过。忘记它吧。”

“我还需要做什么?”蓝河问。

“跟好你的案子,就行了。从现在起不要把自己当做一个普通刑警,在张新杰那里通过的向导都算通过二十八局检验,你被他分配去负责这个案子,就是特警。你是新手,跟着叶修的步骤来就好,他办案挺有一套。”

“叶修很厉害?”

“相当。”江波涛予以肯定回答,“叶修是局里有名的一把好手,人送外号教科书啊。”

蓝河听着,觉得佩服又羡慕,再想到自己才实习四天,心情有点复杂,一时想不出怎么接话。江波涛倒是完全不在意这些,报告书摊在桌上,逐行填写着。等蓝河把咖啡喝完,江波涛才道:“这样就行了。今晚好好睡一觉,休息好了早点回现场去。奔赴前线才是警察的天命。”

话说得实在无比,蓝河胸腔里那颗被站床头开始就不曾停止过狂跳的心脏终于安分下来,老老实实回到原地。

江波涛站起来,从抽屉里抽出张磁卡,轻松道:“走吧,吃饭去。门口有人等。”

蓝河正看着他报告书上的字,令人意外的是,江波涛长得人模人样,字却写得有些歪歪斜斜。听他说有人,蓝河以为是指叶修,回头看去,恰逢门从外头打开,一个高挑男人握着门把手。两人眼神对上,高个子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在拍电视剧外景?——蓝河第一反应如此。高个子长着张相当英俊的脸,稍长的黑色头发柔和地拢在脑后。鼻子很高,眼形也非常漂亮,身材……送去相亲节目肯定能丰收一百盏灯,蓝河想,这是谁?

“周泽楷,”江波涛为他介绍,“来接我去食堂的。”

“食堂很远?”蓝河问。

“不。”英俊拔群逼死所有男嘉宾的周泽楷说。

蓝河等他继续补充,周泽楷那头却没下文了。

一个字?

就一个字?

……

等了半天最后还是江波涛出来解释。“我视力有点小问题,”他弯弯嘴角,表情温和,“太阳下山以后看不见东西。”

夜盲症吗?蓝河惊讶地想。

“差不多。”江波涛转开了话题,朝走廊那头一指,“叶修在电梯那等你,反正都去吃饭,一块走吧。”

 

 

————————TBC————————





该上线的都上线了

小周和江副队提前了一点,喻黄……先闻其名吧,争取后发制人地夺目一下

另:本章内容中提到了一些哨兵向导的设定,借用了原设定,但按我个人喜好和剧情需要做过些修改,与原设定略有出入。为防误导,特此说明一下,需要了解原设定的朋友可以百度一下:)

不触即发——《下落不明》 2

【注意事项】

1 这篇文主要涉及的cp有如下几对:叶蓝、喻黄、双花、周江

2 借用了哨兵向导设定,但因个人喜好及剧情需要,并不完全遵循原设定。具体细节差异请看文中描述
除此以外还含有大量私设,介意者请勿点开




第一部 下落不明


章二  二十八局


 

 

所有事情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蓝河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只手覆在自己眼前。尔后,他俯视着的那片凝固的视野忽然动了。蓝河猛然坠落下去,以惊人的加速度冲往地面。

我要死了!他绝望地想,这不是在做梦吗!

他因为害怕想要闭上双眼,随即意识到,自己的眼睛从未睁开过。这片景色像是直接印在他的脑海里一般。五十米,二十米,十米……五米,三米,一米。已经能看见水泥地上的纹路了,而想象中的剧痛和冲击居然没有到来。蓝河感觉自己的大脑成了只硕大无比的眼睛,它嘲笑地看着他,轻轻眨了眨眼。

就在那一秒,他眼中的世界消失了。他依然在坠落,却身处黑暗之中。深渊像条巨大的食道,也像没有终点的子宫。蓝河被黑色巨毯包裹着,所有感官感受统统归零,除却坠落感之外,察觉不到任何东西。他试图扯住什么,而那仅仅是徒劳的。这里没有可支撑的点。

突然,他听见有人喊他。闷闷的一声“喂!”,声音像蒙在罐子里。

“——小蓝同志!”

蓝河反应过来:是叶修的声音。

“手伸出来,”叶修说,“你脑子里东西怎么这么要命的杂……不要胡思乱想,不会摔死的。”

“我刚刚就差点摔死了!”

蓝河抗议,意外发觉自己的声音清晰可辨。

“那是你的问题,没事把精神屏障扩那么大干什么,明明是个生手。”

说话间,蓝河感到自己的右手被另一只手握住了,跟着是左手。一双属于男人的手从黑暗中伸出,牢牢抓住他双手,让他以一个等待救援的登山队员般的姿势悬挂在半空。那只右手中指边缘有层薄薄的茧,蓝河知道这是叶修的手。他善于观察,早在叶修抽烟时就看见了这块茧蹭在香烟边上,像个小小的商标。

“你刚说什么?”蓝河问,“什么屏……?”

“先听我说,”叶修说,“你大学读的什么专业?”

“治安管理。”

“你无聊的时候怎么打发时间?打网游?疯狂购物?猛吃东西?上床睡觉?挑一个吧。”

“……”蓝河一头问号,“打网游好了,这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了,这说明你是个易受挫折的人,平时要多出去走走,别老宅在家里刷微博。”叶修一本正经道,“DPS还是T?”

“DPS”

“平时打本开怪是你开吗?”

“不是……”这不废话吗,都说了是DPS了

“你是H市本地人?”

“不、不是……”

“那你去过S市吗?”

“去过,实习的时候”

“B市呢?”

“去过”

“中南海大门进去了吗?”

“……啊?”

叶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无关,个顶个的无聊,连珠炮也似,把蓝河问得稀里糊涂。周围依然漆黑一片,没有温度,没有风,没有水声,没有呼吸声,只有叶修紧紧握着他的手。

到底为什么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做脑经急转弯呢。蓝河实在是想不通。

从头到尾他压根没搞懂过叶修的行为模式,太奇怪了。

“睡觉的时候床上有几个枕头?”

又一个无聊问题。

在蓝河来得及答出两个之前,叶修忽然吹了个口哨。“有了,”蓝河听见他说,“紧急迫降,准备安全着陆。”

叶修没给蓝河半点准备的机会。眨眼功夫,握住蓝河的双手松开了,把他用力向下一甩。蓝河只觉天旋地转,这一次,他以之前十倍的速度疯狂跌落下去。起先他只沉浸在失重的异样中,可没过多久,蓝河发现这个下落似乎没有尽头,顿时恐慌不少。

该不会被驴了吧,叶修看着还算靠谱啊?

仔细想想,所有细节都很奇怪:没有目的,没有起因,甚至没有逻辑关系。蓝河对这种毫无理性可言的事情非常费解。如果一件事与他挂钩,至少得有些称得上原因或者缘分的东西,然而整个事态发生得十分异样,按理说,它理应有一个异样的高潮——

可就在此时,他突然尴尬无比地着陆了!整个背部猛然敲在一片实体上。蓝河连喊疼的时间都没有,事实上那一刹那他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有一只不知从哪来的手掌,搭在他的肩上。

 

蓝河回过头,看见王椿华攀在他背后。

黑色头发,米色上衣,蓝色旧裙子,脸颊上一颗红色的痣。

王女士凑过来,缓缓接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睛像两潭凝固枯萎的死水。蓝河还没叫出声,忽然,她朝他猛地张开嘴,幅度之大让蓝河以为她是要将自己的脑袋整个撕开——

 

下一秒他看见,她的嘴里血红一片。

没有舌头。

 

 

 

——————————————

 

 

 

“不——!!”

 

蓝河在惊叫中倏然睁眼,眼前霎时白茫茫一片。花了好长时间来适应这些强光,蓝河眯起眼,勉强看清自己躺在手术台似的长桌上,身边是道穿白大褂的人影。

“醒了?”男人的声音,口气冷淡,“眨眼试试,左右眼各五下。”

蓝河照办。男人点点头,在表格上写些什么,又要求他分别尝试挪动手脚并开口发出三个简单音节。做完这些,他让蓝河拆掉手脚上的贴片,把箍在头上的头戴式脑电图终端拿掉。

蓝河坐起身,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间庞大的检验室中。他刚才躺着的位置是台不知名庞大仪器的检测平台,四周还放置了不少器材,蓝河认出其中有心电图机、生化仪、脑波仪和一长排化验用器。

“那个……请问一下,”蓝河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接过医生丢来的一件干净衬衫套上,“这是哪?”

“B市,朝阳区,中国公安部附属,二十八局监测中心。你好像没有什么随身物品?带上这份文件到二十五楼办公室领你的哨兵。”

“哨兵?什么哨兵?”

医生闻言,挑起半边眉毛。

蓝河机敏地发现他皱眉时右眼会被肌肉拉扯着眯小一圈,让那张年轻而严肃的脸变得有些……特别。

“叶修没给你解释过?”医生淡淡道,“我还有个血液样本要化验,你去2503办公室找张新杰吧。”

他说完,托着马克杯优雅地晃了出去。蓝河眼看大门在面前关上,门背后工作人员处贴着张名牌:化验监测师·王杰希。

 

几分钟后,蓝河在走廊里找到了正在抽烟的叶修。叶修老样子把外套搭在肩头,坐在垃圾桶旁的长凳上,烟缸里赫然一堆烟头。

“王大眼那个小王八蛋,”叶修叹道,“不让在化验室里抽,非把我给轰出去。”

蓝河很想说医院内任何地方最好都别抽烟,但叶修一副烟瘾犯了的嘴脸让他这句话死活说不出口。蓝河皱着眉毛把那一大缸烟头倒进垃圾桶,在叶修身边挑个位置坐了下来。

“你心理素质不错。”叶修忽然说。

“我以前系主任也这么说过。”

“是事实啊,”叶修抓抓头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从头开始吧。你首先想知道什么?”

蓝河想了想:“我们现在在公安部?”

“是,也不是。”叶修说,“这里是二十八局监测中心。”

“二十八局?”

“小年轻,知道中国公安部有多少个分局吗?”

“二十七个。”

“基础学得不错。治安管理、边防管理、刑事侦查、出入境管理、消防管理、行动技术等等,对外公开文件上一般只纪录二十七个司局的名字,不过中国其实是有第二十八个司局的,只是不公开而已。保密性参考国安部。”

“这……”

蓝河是谁?是填空题出到这题一概回答27并被打勾的乖学生。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上都明明白白写着:自1989年起,公安部旗下共设有序号的内部机构二十七个。现在突然告诉他有二十八局,有点像是走街上被人传销算命八十块钱一次不准包退——难以置信不说,还很惊悚。

“二十八局干什么的?”蓝河问。

“接下来的事情,”叶修口气庄严,“同志,先答应我,知道了也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些都是绝密级别的信息,百度不到的。如果泄露给无关的第三者……那我也保不了你。”

蓝河刚刚睡醒,醒了半天神。这会儿定下心来,看叶修说得有鼻子有眼,反倒不怕了。

“说不说你都已经漏底了不是吗?”蓝河问,“照你这说法,二十八局本身也是绝密信息,泄露国家机密的起码能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啊。”

“现在小兔崽子不好骗了。介绍单位职能之前真的不要我先给你讲讲你晕倒的原因?”

“说吧,”蓝河真诚道,“这个我挺好奇的。”

“也没什么,就是恭喜你,从此脱离普通公民身份。”叶修掸掸烟灰,以念童话的口气虔诚朗读:“在我们美丽的母星地球上,存在着一批特殊的精神能力者。他们生活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的叫哨兵,有的叫向导……”

“王医生刚说了,”蓝河迅速打断他,“叫我到二十五楼办公室领我的哨兵。哨兵是什么?”

“是有特殊精神能力的两个人群之一。要说哨兵,基本特征是五感远强于一般人,身体各方面机能和条件都拔群,甩雅利安人五十条街那种。”叶修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瞧见这个没?一般人很费劲才能掰断,哨兵一根手指就能按碎。”

“那什么叫‘领我的哨兵’?”蓝河又问,“听起来像批量发放军用物资。”

“逻辑很对,就那么回事。”叶修说,“你属于向导,另外一种拥有特殊精神能力的人群。向导能控制哨兵,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让他闭嘴他打死放不出一个闷屁。”

“不是开玩笑?”蓝河试探着问,“我今年24岁,从小到大没看过多少超能力电影,但湖南卫视还是知道的……”

“真不是。我不看芒果台。”

“你还没说我为什么晕倒……”

“因为你觉醒了,一瓶香槟,摇一摇,碰。”叶修拍拍他肩膀,“哨兵跟向导都得走的必经之路,有的人是自然觉醒,有的人是人为觉醒,从我的经验加大眼的报告来看,你应该是前一种。局里以前有个老贱人说得好,觉醒就是生命中不可避免的花季雨季青春期。”

“我老觉得自己在做梦。”蓝河掐掐自己手腕,“挺疼,不应该啊?”

“面对现实吧,你差点被鬼上身,”叶修满脸惋惜,“你知道鬼是什么东西吧?”

“好兄弟?”

“哪儿跟哪儿啊……科学年代了,鬼是民间叫法,这些东西在技术领域一般被默认为电磁波,根据各人自身频段不同,影响也不同。你是精神能力者,又处在一个特别低的频段,波段越近越兼容,自然就容易被上身。”

“你是说,那些……那些东西都真实存在?”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张脸,蓝河缩缩脖子,“王椿华和我频段接近,所以我会梦到她?”

“可以这么解释,当然跟这些玩意儿的主观能动性也有很大关系。”叶修说,“你之前的精神屏障很厚,作为第一次展开的人来说相当不错了。但你精神中存在的信息流太复杂,爆发式觉醒让你无法控制自己,如果没人拉一把,多半要溺死在自己的想象里。”

那些想象,能溺死人的想象——是的,是脑子里那些无穷无尽如母体般的黑暗深渊。

蓝河只觉背后一凉,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你问我那些问题是……?”

“转移注意力而已。向导的集中度和紧张程度会直接影响到他精神屏障的强弱。你太集中的话,我没办法对你进行精神引导。”

“这样啊。”

“据说是IBM的面试心理测试题,喜欢吗。我挺喜欢。”

“你帮了我,谢谢……非常感谢。”

“乐于助人,”叶修摆摆手,“再说如果我不制住你,说不定你就会突然失控,通过精神网络攻击别的哨兵和向导,那可是大事儿,能出人命的。”

“精神也能杀人?”

“当然能。向导对哨兵的控制是很强的,只要你的精神力够强,哪怕是希望一个觉醒的哨兵精神错乱而死,说不定也能做到。想象是最有力的杀人武器。”

叶修把烟掐灭在缸里,严肃道:“不是在开玩笑,向导是个很了不起的工作,也是很致命的双刃剑。以前曾经发生过向导的信息素和精神网络无意侵袭普通人的案例,被侵入思想的普通人多半会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据说有人想像自己是正在进行远距离跳跃的哨兵,还有人想象自己能抵抗高压电流……幸好发现及时。”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蓝河能听懂那些掩埋在句子深处的意思。如果不是发现及时,那些人会怎么样,也许不是自己可以想象的。

蓝河感到一阵无形压力,磐石一样压在背脊上。

就像先前说的,蓝河今年二十四岁,梦想成为警察。可他在第一次工作中就出了岔子,遇鬼,险些被鬼附身,现在还被通知已经成为了一个向导——一个特殊精神能力者。

他如今身处一个不知来头的国家特殊部门,捏着看不懂的体检报告,跟着莫名其妙的前辈,马上要去见不认识的负责人……或者更糟的,晚上睡觉被人站着床头。

开什么玩笑。

“是挺难接受,但迟早的事。”叶修说。

蓝河把脸埋在掌心,有些难受。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担忧和对现状的不知所措,此刻叶修懒洋洋的嗓音听在他耳朵里,说不出的复杂。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都无从开口。向导到底要做些什么?为什么要在这里检验?现在是什么时间,几月几日?我昏迷了多久?昏迷期间错过了什么??H市的案子怎么样了?同事在干什么?

还有,如果我是向导,那我的哨兵是谁?

“我现在……是不是该上楼去领哨兵?”蓝河抹了把脸,认真道,“什么时候可以回H市?工作会变动吗?”

“别闹了,王杰希逗你玩呢,”叶修哈哈笑道,“哨兵又不是压缩饼干,怎么领啊?你把情况反馈给负责人就行。具体再说。”

“……勘察现场遇到的事情也要说吗?”

“都说明一下吧,事无巨细,一律上报。我算算……被人站床头,昏迷不醒?还有吗?”

“我见到那个女人了,在跌到地上的时候……分不清那是不是梦,”蓝河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不要太急,“我……看到王椿华站在我背后,嘴张得很大,没有舌头。”

闻言,一直好端端坐着的叶修噌一下站了起来。蓝河抬头,见叶修真的沉下脸,再不见半点玩笑劲儿。

“找你两次了,这是有话要说啊……走,”叶修迅速抖开西装外套穿上,“去找张新杰,这案子不一般。”

 

说完拔腿要走,猛然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

“刚没说完。你问我二十八局干什么的,它是专门统筹管辖哨兵和向导的国家部门,”叶修说,“所有这些特殊精神能力者的存在,都是为了处理不能用一般情况来衡量的事件,比如这次。”




————————TBC————————




下章张新杰和喻黄上线

不触即发——《下落不明》 1

【注意事项】

1 这篇文主要涉及的cp有如下几对:叶蓝、喻黄、双花、周江

2 借用了哨兵向导设定,但因个人喜好及剧情需要,并不完全遵循原设定。具体细节差异请看文……中描述
除此以外还含有大量私设,介意者请勿点开

3 为了写的时候减少违和感,就将“蓝河”这个名字作为真名了,当然大春还是叫梁易春不变

4 长篇。挺长的。

 

若没问题请继续下拉

 


 

 

《不触即发》



第一部 下落不明

 

 

 


章一  谁在床头

 

 

早上九点半,蓝河捧着茶杯回到座位上,一脸疲倦地打开电脑。梁易春坐在不远处,恰巧看见他满脸倦容。片刻,蓝河的QQ滴滴滴响了起来。

 

春易老 9:31:32

生病?

蓝桥春雪 9:31:39

还好
就是有点困

春易老 9:31:46

没睡好?

 

梁易春的问题挺普通的,不想蓝河那头没了声音,半晌才回了一句:嗯。

蓝河是上城公安分局新来的实习生,到岗刚第四天。梁易春是他直属上司,看过他学历。蓝河本科念的治安管理,毕业后又考了公安管理学的研。头脑清楚,人也安分,局里同事都说这实习生不错,过几年起码能混个中层干部。

然而蓝河这种失魂落魄上班的样子,大春还是头一回见。

QQ那头,蓝桥春雪正在输入了半天,终于打出一行字:昨晚被人站床头了。

梁易春干公安好几年,类似事情不是没听过。但俗话说得好,事不扰人人自扰,很多古古怪怪的事到最后,多半都是当事人精神过度紧张引起的幻觉。梁易春不怎么信这些,下意识以为蓝河的情况也是这样,没放心上。

等到午休,一干人坐在食堂边吃边聊,蓝河显得有点闷。同事几个问:小蓝怎么了?熬夜打游戏了?蓝河一律笑笑,啥也没说。

他越不说,梁易春越看越不是个事儿。“蓝河,”最后还是梁易春先开金口,“你早上说的站床头是怎么回事?”

蓝河愣了愣,道:“就是恐怖片里经常有的那种……”

梁易春鼓励他:“你把情况说一下。”

大概是怕说了没人信,蓝河开口前犹豫了半天。可一干人等盯着,他思来想去,只能老实交代。

“我昨晚上睡着以后,梦见有个女人站在床头,就这么盯着我看,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吓死人了。”

一同事不以为然地夹了块宫保鸡丁:“说得挺像真的啊,穿白裙子?”

“没,”蓝河说,“好像穿着件米色上衣,长袖圆领那种,底下是条藏青色裙子,有点灰,看着特别旧……你们怎么?”

他说着说着,发现同事们对望两眼,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刚才说话那同事满脸惊讶,但仍追问道:“脸呢?脸长什么样子,看见没?”

“这要怎么形容,呃,她表情挺狰狞,我形容不出长相,头发也不长……”蓝河的口气有些为难,“右脸颊上好像有颗痣,红色的。”

只听当啷一声,众人回过头,发现梁易春的筷子掉在了金属餐盘上。他半张着嘴,满脸愕然,似乎没意识到筷子掉了,笔直盯着蓝河。

“你说的那个,”梁易春咽了口口水,缓缓道,“我们……整个分局都见过。”

 

诚如梁易春所言,H市上下大半警察都见过这张脸,唯独蓝河一头雾水。

 

事情要从入职说起。

蓝河到上城公安分局报道那天,正赶上开大会。办公室没人,他捧着实习申请表到会议厅一看,大批公安干警听课似的坐满一房间,正前方投影屏上陈列着数张现场照片。

主讲那位同志压根没看见他。“……这起事件的性质十分恶劣,我们怀疑是否有必要上报国家部门,过去十五年里……”主讲说着随手把图片放大些,蓝河眯起眼,总算看清这照片拍的,是数块形状可怖的残骸。

作为刚来报道的新人,蓝河结实地吓了一跳。

怎么摊上这么大件事儿?此刻他脑子里只剩这一念头。

H市主打旅游产业,又多名胜风景,按理说,最常发生的治安问题也就是某大楼电表遭窃,或者老外喝高与小贩大打出手云云。蓝河一个公安管理研究生,凶杀案例读过不少,可在这H市地头上真刀真枪杀完人还把被害者大卸八块的,手法之凶残情节之严重,都是头次碰上。

他那天刚下火车,困得不行不说,一心顾着填表,也没仔细听,只快步绕到接待室等着。也所以,蓝河至今知道的事实就是:分局管辖范围内出了杀人分尸的案子,局里正在圈定嫌疑人范围。近几年上头对这些影响恶劣的刑事案件抓得很紧,如果处理不好,掉帽子根本是一定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会议厅没多久,屏幕上切出了从被害人档案里调来的照片——

正是床头站着的那个女人。

 

 

 

匆匆吃完饭,蓝河窝在办公室里半梦半醒办了几小时公。今天的下饭话题太刺激,同事一律绝口不提,全当是蓝河做的噩梦,打着哈哈过去了。蓝河自己则一副要飞升的表情,眼看要睡着,消失半天的梁易春忽然推门进来,蓝河抬头一看,见梁易春背后跟着张从未见过的面孔。

“叶修同志,”梁易春介绍说,“因违章停车,特前来我局缴纳罚款。”

“就近,银行太远。顺便探望同行们。”叫叶修的男人说。

他叼着根烟站在禁烟标志底下,飒爽点头,大有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的派头。

目测是个相当随便的人——从发型到衣着,除了随便之外找不出其他形容词。叶修穿一件灰色衬衫,西装外套搭在肩上,口袋里隐隐鼓起一块。蓝河想,大概是打火机和烟盒。

放街上没啥,但这身打扮放在一大堆制服笔挺的警察里,相当格格不入。

“蓝河同志,”梁易春喊,“过来下!”

三人顶着同事好奇的目光走出办公室,拐进走廊。梁易春做贼也似,左看右看挑了个没人的地方站定。

“行了,”叶修随手把抽完的烟蒂碾进烟缸,“多大事儿啊大春。”

梁易春肃道:当刑警的,严谨点好!又招呼蓝河把吃饭时候那些话跟叶修再说一遍,说是这人懂行,让他给你分析分析。

蓝河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局里知道的当是来了个警察,不知道的还当是来了个道士呢。但他天性老实,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连同前后因果一五一十倒个干净。再看叶修,原本漫不经心,一会儿摸下巴一会儿摸眼角,可听到那女人的长相时,小动作也慢了下来。

“她在你床头站了一整晚?”

“是啊,就这么直勾勾看着……”

“那家伙有没有主动跟你说话?”此刻叶修看起来严肃不少,“或者有没有向你暗示什么事?”

蓝河蹙着眉毛想了半天,摇摇头。

“怪了,”叶修说,“小蓝同志,立正!挺胸收腹!”

蓝河简直莫名其妙,还是乖乖照办。只见叶修绕着他走了几圈,老中医似的掰掰他眼皮,又让他伸舌头晾着,半晌,摇摇头:“没啥不正常。”

“你确定?”梁易春追问,“没有任何问题?”

“什么情况都没有,你想我能干啥?”叶修说,“小蓝同志能跑能跳能喘气,就别封建迷信了,等真有事再找我不迟。”

蓝河实在是忍不住了:“您是警察?”

叶修笑笑,从裤兜里摸出烟盒:“啊,跟你一样,警察。”

他随手点上一支,梁易春在旁边补充道:“五局来的。”

五局的?

这下轮到蓝河呆住了。

五局是刑侦局的机构内代号,全称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下属刑事侦查局。具体干些什么、怎么操作,蓝河不清楚,但他知道五局的哥们可比他们地方公安局干警的级别高多了。印象中五局怎么也该是些星目朗眉配枪带章的生猛人物,走成一排能构成TVB截图,像叶修这么吊儿郎当的刑警,蓝河真是第一次看到。

见蓝河瞠目,叶修掏掏耳朵,满脸无所谓:“唔……算是五局好了。实质工作内容有些微出入,见笑见笑。”

梁易春不跟他打马虎眼,劈头盖脸就问了:“叶老哥,这不就是活见鬼呀?你说小蓝……没有印堂发黑吧?”

叶修摆摆手:“大春,电视看多了吧。印堂发黑啊,你当皮下软组织挫伤呀?说上脸就上脸,又不是喝白酒。”

“那他怎么处理?这么晾着?”

“吹吹风又不会干掉,”叶修拍拍蓝河的肩膀,惊险地抖落一小截烟灰,“年轻人,多运动,什么鬼啊怪的保准甩个干净。”

蓝河暗吁一口长气,把心中讶异压下去。叶修这人说话,嬉皮笑脸里带点真刀真枪,孰真孰假实在不好判别。

但他自己都觉得这事情反常——不研究不代表毫无耳闻,鬼压床、站床头之类都市传说,蓝河当然听过不少。他家乡老一辈里有个说法:碰到有人站床头,枕头底下放把剪刀就能赶她走。这类“人”通常是过客,若无冤无缘,下半辈子必不会再上门。

蓝河到现在还记得隔壁老太经常叨叨的一句话:遇着有缘人,死了梦里都能看见脸;没有往来的,相逢对面不相识……

问题就出在这里。蓝河想。

蓝河愿意赌一整个弗洛伊德,他从来没见过那女人。可人是不能梦见自己没见过的东西的,他能在梦里笔直看清对方的脸,算什么事?

越想越毛,蓝河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象征性地抖掉那些不存在的让人不舒服的幻觉。

他想得入神,没发现周围两人都看着他,这会儿一抬头,正巧对上叶修那双眼睛。蓝河一怔,茫然道:“怎么了?”

“蓝小同志还是很不放心啊。”叶修假装叹气,把罚单塞进西裤口袋里,“得,大春,可让你捡钱包了。带我去现场看看。”

 

叶修开他那辆违章停放的车,载梁易春和蓝河去了讲解中提及的案发现场。路上梁易春打电话回办公室叫了几个同事同去,顺便给两人说明情况。

这起碎尸案发生在上城区某高档别墅区,被害人王椿华,三十九岁,地方电台女主播,在当地小有名气。王女士结婚十年多,丈夫李皖,两人有一个七岁半的女儿。

“王椿华家是这区一栋独立别墅,相邻一千一百米内有另外两栋独门别墅房。尸体被发现是在四天前,别墅区保安发现她家门没锁,客厅中央有大量血迹,警方赶到后在冰箱里找到了王女士的尸体……残骸。”

“分尸?”

“分尸加烹尸,烹煮后将尸块放在冰箱里保存。”梁易春说,“从现场残留来看,第一案发现场是在一楼,与客厅直接打通的那个开放式餐厅。分尸地点是客厅中央。凶手动作幅度很大,又是在屋子正中央进行分尸,作案后现场非常凌乱……这不是普通能见到的情况。”

“血海深仇啊,”叶修唏嘘,“到底是谁教会那些杀人犯杀完人要烧一烧的?”

“估计报纸上看来的,”梁易春说,“不是常有报道这么写:嫌犯杀人后烹尸,使DNA被完全破坏,警方无法进行DNA鉴定来判别被害人身份。”

“扯,就知道不学好。”

绿灯变红,车在十字路口停下。叶修瞥了眼蓝河手里的现场照片,微微眯起眼。

“现场乱成这样,压根没打理,说明凶手根本没想过要毁灭证据。血迹和指纹没有抹去,对不对?分尸过程也不在便于处理的场所进行,这切口……这么丑的台阶型创伤……锯子?”

“园艺用伐木锯,锯条长270mm。”梁易春苦笑一声,“有些家庭用园艺套装里有。”

“丧心病狂,”叶修批评,“拉低人民生活质量。第一犯罪嫌疑人是谁?”

“被害人丈夫,李皖。”梁易春回答,“能叫他李某吗,我实在不想每次都记住嫌犯的名字。”

把着方向盘,叶修把烟头伸出窗口掸了掸,笑道:“准了。”

 

他们很快抵达目的地。现场有几个警备人员,梁易春打了招呼,带两人来到第一案发现场。别墅是三层独栋式,带地下室。客观来说,第一现场和分尸现场并没有相隔很远,客厅木地板上布满大片大片的干涸血迹,远看形状十分骇人。蓝河恰巧站在背光处,乍一看满眼漆黑,着实恐怖。

这是蓝河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以前他在别处实习,从没遇见过这么凶神恶煞的案子。大白天,屋里没开灯,侧边窗户的窗帘拉着,整间客厅看起来灰暗不已,有种惊人的压抑感。

就在那一刹,不确定是错觉还是别的什么,蓝河眼前忽然斑驳无比。像是眼花,又像是成桶成桶的油漆泼翻在地,五颜六色夹杂成一片炫目的恍惚。

他感到他目所能及的视野猛然从意识中挣脱出去,擅自上升到一个惊人的高度,离地数十甚至数百米,可以清楚俯瞰这片城市。整个世界漆成灰白黑三色,其余任何鲜艳色彩都如同浮空的气球,在任意空间爆裂开来,涂鸦也似的布满整个立体空间。

无法形容这是怎样的感觉,蓝河甚至不能控制视力。现在,视野中囊括的范围远大于从前,就像抓住他的身躯抛至半空,再定格在那,而那令他恐慌不已——

——他唯一可以察觉并确定的是:自己根本没有睁开眼。

 

叶修沿边缘走了几步,沉思片刻,问梁易春要了相关文件来看。现场勘验检查报告中详细陈述了尸体被发现时的性状,勘验日气温、血液喷射情况和其他细节一一罗列。后头几页分别是物证登记表和尸检报告。尸检报告指出,被害人右锁骨下动静脉破裂,致使失血性休克死亡。

正面斗殴并以刀砍伤吗……叶修摸摸下巴,把手伸进口袋,习惯性地摩挲烟盒。现场不能抽烟,但他不习惯没有尼古丁的思考环境。

叶修正想着要不要出门抽根烟,余光瞥见那个新上任的小警察靠在一旁门边,动作软绵绵的。回头一看,却见蓝河脸色都变了。

要知道蓝河本就不黑,此刻脸色煞白吓人,叶修眼看他抬起手,像是要扶住脑袋,不料一个踉跄失去平衡,就这么向前扑倒下去。

“喂!!”

这一声叫得足够响,令屋子那头几个警务人员猛然回头。叶修飞快朝他奔去,一把拉住蓝河软倒的躯体,只见他面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意识模糊。叶修手指探探蓝河鼻尖,发现蓝河呼吸非常急促,手脚冰冷,躯干却呈现异样的高热。叶修将手挪到蓝河颈侧,仅仅过了一秒,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了?”梁易春惊慌失措地奔来,被叶修一把拦住推出去。

“走!”叶修喊道,“叫这屋子所有人出去,回到车上别下来!到外面找块干净空地给我!”

“蓝河?!”梁易春此刻看清倒下的人,惊叫起来,顾不得许多,下意识照叶修的话做了。警务人员不知发生什么就被清了个一干二净,叶修自己把蓝河一把扛起,搬到远处一块空地上,离开别墅有段距离。

被平放在地上的蓝河双目紧闭,眉头蹙起,表情痛苦不已。叶修看了片刻,叹口长气,半蹲下身,神色颇有点复杂。

 

“这种鸟地方……居然有个向导,”男人喃喃自语着,右手覆在蓝河阖拢的双眼上,“算不算捡到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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