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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江]《床友记》

双十一全场暴减,买一送一,优惠叠加!先来一篇旧文,再有一篇新文,新文还在写,拿这个垫垫饥!带噶吃好喝好买好,让几给爽。

去年给周江合志《112411》写的稿件,全文两万。解禁了,发上来庆祝周江今年的生日月。

江副生日快乐!周队生日还没到,也提前祝一下,生日快乐!




《床友记》




近期,中学老师江波涛对生活的最大感悟可归纳为:两个人未必就比一个人好。

产生这个念头是在某个清晨,闹钟疯狂跳着指向七点三十分。一只爪子从床边探出来,悄悄摸上床头柜。江波涛迷迷糊糊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还没反应过来,闹钟已经被重重拍飞出去。

“龙哥!”江波涛猛地坐起,一把抱起床边的熊猫,“要命你怎么这么重……这是我第六个闹钟了,别动粗,好吗?”

名叫龙哥的熊猫无辜地看着他。它比刚出现时大了几倍不止,两只后脚缓慢踢着被子,黝黑眼珠里写满“我最老实”。

江波涛叹口气,把它放回地上。“不怪你。”他说,“其实你不砸,我也会砸的。”

翻身下床,洗漱更衣,这个早晨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江波涛西装革履,拿摩丝抓了刘海,还特地戴了对袖扣。

两个人未必就比一个人好,江波涛感慨道。好比现在,系个鞋带而已,龙哥又扑上来了,挂在他背上慢吞吞地扑腾。

都说伴灵是人的灵魂体现,跟自己的灵魂过日子尚且如此,跟别人过岂不是更累。

话又说回来,自己好好一个勤快人,伴灵却懒成这样,根本不合情理。

鉴于这一点,很长一段时间里,江波涛都认为自己本质是个懒人。

八点整,江波涛收拾完毕,背着熊猫走出家门。八点三十五分,他和龙哥坐在非洲象背上,被堵在路中央。马、山羊、独角兽,甚至还有长颈鹿,骑伴灵的白领和开私家车的白领同样焦急地看着手表。

江波涛伸个懒腰,趴倒在象背上,给方明华打了个电话。

“喂?”

“方哥,堵了。”江波涛说,“幸好我早上没课,等会儿把你的象拴哪?”

“对它温柔点不行吗?怎么说也是我灵魂的另一半。”老友方明华在电话那头叹道,“就绑操场边上吧。”

“你比我还过分。”

身为熊猫,龙哥24小时里有12小时不清醒,正趴在江波涛腿上打盹儿。非洲象温顺友好地用鼻子蹭它,它也没有理会。

如此情形通常被称为挚友间的灵魂接触。然而对于人们将灵魂的一部分具象成动物这件事,江波涛认为,某种角度而言是疯狂的。作为一名照顾学生(及其伴灵)的保健老师,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种疯狂。伴灵与主人的关系多面一体,既各自独立又藕断丝连。伴灵除了保留动物本身习性外,还时时刻刻反映着主人的情绪状况。说真的,他想,要是你们看见一头伴灵狂舔另一头伴灵的脸,就该意识到孩子们正在早恋而不是担心他们打起来。

为打发时间,江波涛翻着手机查看今天的行事历。今天是调任到S市二中的第二天,直到下午一点他都能自由闲逛。一点整,他要去方明华班里对孩子们介绍自己。他会担任保健老师和副班导两个工作,如果有必要,他还能是孩子们课外的心灵之友。这方面江波涛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就算不冲着他来,孩子们也会疯狂爱上龙哥的。

再过一个月,江波涛就二十六岁了。学生和朋友都爱他,但冬夜里一个人暖被窝的现状仍没有改变。江波涛扪心自问:这样下去要到什么时候?你看脸的毛病还没改掉吗?

“没有。”忽然睁眼的龙哥说。

“……你醒了?”

“你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客观认清自己。”龙哥语重心长,“要保持。”

“我个人认为,”江波涛反唇相讥,“喜欢好看的东西没有错。”

“是没有。”龙哥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我又无所谓,再不济你还有我。”

“谢谢,真感动。”

一人一熊猫在抬杠中迎来整点钟声。九点整,非洲象甩着鼻子迈进校门,学生们大叫着躲到路边,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能搭顺风车是很好,但大象会不会太高调了?”江波涛小声道。

“不算太夸张,”龙哥懒洋洋指着头顶,“跟那个比的话。”

江波涛看看地面,一片阴影遮住了自己的影子。他抬起头,在天空中找到一个黑点。说黑点并不确切,那是一个黑色色块,随距离缩近而逐渐放大。

周围学生们也看到了,开始七嘴八舌,奔走相告。

周老师!是周老师啊!江波涛听见几个女孩子说,周老师来了!

……从天而降?江波涛疑惑极了。

像是回答他的问题,黑色在空中盘旋几圈,忽然毫无征兆地向着地面俯冲而下。霎时,狂风掀起了所有人的头发。伴随一浪高过一浪的尖叫,黑色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呼啸而来,倏地落在操场正中央。

学生们只安静了一秒,立刻疯了一样围向龙背上的人:“周老师!!”

“老天,”龙哥拍拍江波涛的手背,“太霸气了。……你干嘛?”

“老天,”江波涛惊讶地睁着眼睛,“你失忆了吗龙哥,那是我床友啊。”

 

床友二字,纯属字面描述。江波涛和龙骑士周老师的一被之缘,完全由前几个月的旅游热潮造成。而据龙哥后来说,它是一时糊涂才没认出那条黑龙就是之前蹭着自己直打滚的那一头。

无论如何,他俩睡过(字面意义)且江波涛自称是周老师床友一事很快被好事的学生散播开去。截止至午饭时间,全校都知道新来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跟二中第一帅飞速搭上了关系。

“恭喜你在我校打响第一炮,江老师,心肠大大的坏。”方明华笑着把云吞面递给江波涛。

“我好冤,”江波涛辩解,“那是个意外。”

“人失足的时候都说是意外。”

“不信算了,”江波涛把龙哥抱到椅子上,“要不是你让我带那个学生去做检查,也不会被迫外宿一晚,不外宿就不会遇到人家。怪谁。”

“怪我。这碗面我请。”

谣言传起来没有底线,任何行为都可能为它火上浇油。方明华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是故意的。他朝远处招手时还给江波涛递去一个你死定了的眼神。

“小周,这里!”

这是江波涛第三次见到周老师,确定了帅哥行走时大部分人的眼球会随之转动。

方明华介绍说,这位骑龙的帅哥正是二中著名的周泽楷老师,手底下有音乐和艺术鉴赏两门课。

“自从周老师来二中任职,早恋率都下降了不少。”

“不得了。”江波涛跟对方握了个手,“好久不见啊。”

周老师依旧寡言,用一个微笑代替寒暄。他穿着黑色衬衫和一看就知道手感很好的灰色毛衣,配深蓝色牛仔裤和短靴,外套上还别着个小小的龙型徽章。小细节太加分了,江波涛越发有点喜欢他。

“你要是觉得非洲象太拉风,也可以跟周老师拼龙上班。”方明华好心提议。

“那明天就会有人把我的一寸照钉在校布告栏里,旁边还要用红笔写上寡廉鲜耻四个大字,”江波涛耸耸肩,“我还年轻,承受不起。”

“有什么关系,”方明华似乎从中找到了不少乐趣,“假如孩子们恨你,你就用龙哥收买他们。”

龙哥冷漠地看一眼江波涛,又看一眼周泽楷,用力摇摇头。

坐在一旁的周泽楷似乎没有关注他们的对话。他的集中力全在熊猫身上。“嗯……嘿,”他似乎是下定决心,朝熊猫伸出手,试图摸一摸它的肚皮,“你好。”

“周老师不用这么客气,”江波涛随手把龙哥按倒在桌上,“随便摸没关系。”

“容我提醒你,你在暗示你的床友当众抚摸你另一半灵魂的肚皮。”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方哥。”出卖熊猫的人诚恳地看向周泽楷,“周老师,我家有点远,如果我让你摸龙哥的肚皮,你能让我搭顺风龙吗?”

兴奋地摸着熊猫的另一当事人并未认真思考过这份答案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他以最快速度回答了“好”,再次专注于熊猫肚子。毫无疑问,他也疯狂爱上了龙哥。

 

到这里为止,出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龙哥会有如此无与伦比的魅力?

江波涛自己都不清楚,和其他人一样,他的伴灵也是某天突然出现在身边。他的熊猫来得比同龄人稍晚一些,七岁才走进他的生活。对那时的江波涛而言,伴灵绝对是世上最时髦的朋友。每一天他都亲手为熊猫整理皮毛,擦爪子耳朵,还给它起名叫江大龙,简称龙哥。

当然,不用三年他就参透了这个名字有多土,但奇怪的是,从小到大居然没人吐槽过龙哥的名字。无论大人或孩子,只要他们的伴灵看见龙哥,就会不由自主贴过来,在它身边温顺地坐下。

未免太过分了,江波涛这样评价道。一只让人五体投地的熊猫绝对不正常,人缘好的表现也不该是让人原地坐下。然而十多年过去,依旧没人解释个中缘由,不仅如此,龙哥还借此替他摆平了许多麻烦。

许多许多,比如说像这样。

那天下午五点半,东教学楼基本清空。然而江波涛还坐在空教室里,跟一位满脸怒气的同学谈人生。

“同学,你听老师说……”

“老师你太过分了!”女孩子生气地举起笔记本,“这里是全班女生的签名!大家都喜欢周老师!”

“我懂,”江波涛用力叹了口气,“就说了我和你们周老师没有一腿。”

“是老师自己说的!”

“那是字面意思,我们住过一间旅馆呀。”

“一间旅馆只有一张床?”

“那天还真只有一张,”江波涛暗忖以前怎么没发现小孩子这么难对付,摆出招牌笑脸,“你对老师们有什么误会呀?老师像这种人吗?”

女学生狐疑地盯着他,迟疑道:“……像。”

……行。“简单来说,是工作往来,”江波涛竭尽全力自证清白,“而且你看,睡一张床也不能代表什么问题,周老师……”

“睡一张床!”学生忽然以青春期女学生特有的分贝尖叫起来,“你承认了!!”

莫名其妙就变成眼下这种状况,看来面对孩子不能乱开玩笑,他们才不具备分辨真假的能力。可怜江波涛一条百战不殆的舌头,面对学生居然没了用武之地,无论如何苦口婆心也没法安抚失落的女粉丝。女学生的伴灵鹦鹉也在教室里疯狂盘旋,不断重复着“我不听我不听”的尖叫声,连路过的校工都探头看了一眼。

平生首次百口莫辩至此,江波涛已经放弃与孩子斗智斗勇,想着要不干脆认了,改天再跟周泽楷解释清楚。可就在此时,一只爪子阻止了他。龙哥从江波涛脚边跑出来,来到女学生脚边,靠后肢直立起来,双爪搭住她的膝盖。

奇异地,就在她与龙哥对视的时候,场面忽然平静下来。像过去所有人一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握住熊猫的前爪。等到熊猫将脑袋靠到她腿上时,女孩子已经放下所有仇恨,发出一声喜悦的呼喊,用力抱住黑白相间的大毛球。鹦鹉不知何时落到地上,喙部磨蹭着熊猫的脚爪,一副认识了七八年的模样。

机不可失,江波涛赶紧握住女生的手。

“同学,回答老师一个问题,”他表现出平时的一百二十倍诚意,“如果一张旅馆只有一张床,你会愿意和班里的女同学分享吗?”

“我……嗯。”

“那么你会认为做这件事的人犯了错误吗?”

“不会。”

“老师也是不得已才跟周老师分享一张床,真男人就应在逆境里互相帮助,这是成年人的友情,不是什么值得传播的坏事。”江波涛柔声道,“早上的玩笑是我开得不恰当,周老师还是大家的,好吗?”

也不知道是龙哥起了奇效,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女孩子像是感到不好意思似的,小声说了句:老师对不起。

江波涛哪里会跟学生计较,解决一件事,他高兴还来不及,给孩子穿上外套,一路送出教学大楼。这时太阳已经挂到了天边,江波涛背着龙哥站在霞光里,与学生挥手告别。

“但愿明天她会四处宣扬我的温柔可靠,”江波涛说,“龙哥,我欠你一次。”

“你欠我很多次。”龙哥指正。

“是。我一度想放弃解释。”

“不解释也没关系啊。”

“不解释的话,我大概会因为高调搞同性恋而被调去乡下种地,”江波涛半开玩笑道,“而且还连累周老师,多不好意思。”

龙哥黝黑的小眼珠端详着他。片刻,它说:“没有感知到你的不好意思。”

回家没有顺风车,江波涛背着龙哥,你一言我一句瞎掰着,朝公交车站走去。

等一人一熊猫走远,墙壁后探出两颗脑袋,分别是周泽楷和他的黑龙。

“我们……干嘛这么偷偷摸摸?”黑龙小声说。

“呃……”

其实周泽楷在楼上就听见女学生的尖叫了,想去给江波涛解围,但还没走到教室门口,江波涛就已摆平了一切,让他有点意外。谁说青春期的女生超难对付来着。

再说刚才,走出去也没什么不行,顶多是有点尴尬。学校里的谣言他当然有所耳闻,原本还想和江波涛聊聊那句玩笑话,可就在刚才,他突然觉得,不解释也无所谓。

是从哪里开始的呢?“没有感知到你的不好意思”吗?

“其实,”黑龙说,“不解释就不解释吧,你又不讨厌他。”

周泽楷摸摸它的龙角:“对。”

“你还让他坐顺风车。”

“嗯。”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他?”

“不知道。”

“你就是有点喜欢他,”黑龙的口气听起来有点委屈,“你还摸他的熊猫!”

周泽楷辩解道:“你也喜欢的!”

说到熊猫,黑龙原地转了个圈。“我……我喜欢软肚皮,”说着它伸手摸摸自己布满鳞片的坚硬腹部,惆怅道:“软的多好啊……”

是很好呀。周泽楷摸着它的尾巴安抚它。

就像一个会开玩笑的新同事,也挺讨人喜欢的。

 

结果这天晚上,江波涛梦见了上回跟周泽楷挤旅馆拼床的事。

上回遇到周泽楷,他还在另一个城市工作。班上一个学生与伴灵之间出现了感应问题,校方安排他带学生来S市做全套检查。江波涛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遇到学生留院观察与S市旅游节高峰的双重攻击。等到想找个旅馆,才发觉房间吃紧。

他走了三家,终于在最后一家探得一丝希望。这一丝希望还是从别人那分来的——前台小姐说,前面来了一位客人,而整栋旅馆上下只剩一间房。

“就剩这一间了吗?”

“不好意思啊,旅游旺季就是这样的,而且你们两位一前一后没差多久……要不您和那位先生商量下拼个房吧,我们会赠送次日早餐作为补偿,请您包涵一下哈。”

让陌生人拼房,多么难出口又难实施的一件事。用着淘宝腔的前台小姐和来晚一步的江波涛都感到了尴尬,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江波涛伸手扶了扶帽子,妥协了:“行,我们……将就一下。”

尽管他未雨绸缪使用了“我们”一词,可惜的是,另一位男性旅客一到店就先去便利店了。这人倒是悠闲得很,江波涛想,那我也要悠闲一点,表现出一百二十分诚意搞定他。

他在大堂里坐着等,顺便看了会儿杂志。不久,大门“叮”一声响,前台小姐立刻坐得笔直。江波涛顺着她的视线,看见一个黑风衣男人提着便利店袋子进来。

那人像个刚下班的白领,风衣里是全副武装的西装领带。小雨淋湿了他的头发,一副披星戴月的模样。

江波涛活了二十几年,见过的帅哥没有一个营也有一个连,但帅成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苍天不亏待我啊!他倏地起身,当机立断就去搭话了。

“您好您好,鄙姓江。”江波涛客客气气地跟帅哥握手,“是这样的,房间只剩一间了,不太好意思,不过您看要是方便……”

帅哥脾气很好的样子,一动不动盯着他,等他说完,才温温柔柔回答:“好。”

两人取了房卡,江波涛走到沙发边,把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熊猫背起来,迎向帅哥惊讶的眼神:“龙哥很乖的,保证不会吵到你。”

“没事。”惜字如金的帅哥似乎蠢蠢欲动想要摸摸熊猫屁股,“龙哥……可爱。”

“可爱归可爱也很懒啊,你看他路都不肯走,”江波涛好脾气地开着玩笑,又自嘲道,“说明我内心深处很懒。”

帅哥带着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气魄笑了。那一刻,江波涛切实地感动了,这么帅啊——他第二次这样想了——大概是哪个电视剧组偷跑出来的明星吧。

他觉得自己运气真是好,不过等帅哥把房门打开,他们就都笑不出来了。

这居然是间大床房,房间中央摆的还是水床。

跟陌生人挤一张床就算了,大床房中间摆水床,店家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正经旅馆?江波涛睡下去的时候僵硬得跟木乃伊一样。这可是水床,水床什么概念,翻个身都能翻江倒海啊!江波涛拘谨地躺成一个条形,再看身旁帅哥,也一副紧张得汗毛倒立的样子,他立刻平衡了。

他俩默契地关了灯,打算快点睡着。然而一个小时过去,江波涛还是没能进入梦乡。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他忍不住问。

帅哥也没睡着,起身打开灯。

灯光照亮了房间一角,只见龙哥摊开四肢躺倒在地,一脸认命。一头比他大了无数圈的黑龙正蜷在一旁,用脑袋不住蹭熊猫的肚皮。

“企……企鹅!”帅哥抢先叫道。

企鹅?!

那是条龙好吧!江波涛和龙哥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眼看着帅哥飞奔过去,又是拽尾巴又是掰龙头,死活没能把黑龙挪动半分。

“我……我很抱歉,企鹅不听话,不是……不是故意的。”

帅哥愧疚得说话都梗了。神情一旦忧郁,看起来也更帅了。江波涛赞叹地偷偷欣赏,心道善良如我岂会为难一个帅成这样的人,当即大手一挥:没有关系,我的熊猫就是吸引伴灵,你看它喜欢别人蹭着它睡,不用管啦。

帅哥背着手,满脸抱歉,但仍直视江波涛的双眼:“企鹅它……很乖的,它不咬人。”

我懂的,帅哥养的龙怎么会咬人呢!江波涛友好地安抚他:“别在意,我们也早点睡吧。”

“呃,好的。”

躺下去时江波涛故意把头往右转,佯装没有看到龙哥鄙视的眼神。愧疚感多少有一点,不过谁让龙哥是他灵魂的另一半呢。龙哥会理解他的。

好景不长,现世报来得也快。第二天清晨江波涛被闹钟震醒,发现自己和龙哥一个待遇。帅哥四仰八叉地压在他身上,一张帅脸离他只有半个乒乓球远。

江波涛惊讶地想,自己醒得真是时候,再晚一点两个人就要嘴对嘴亲上了。

江波涛这人朋友虽多,真正交心的倒没几个。拼床的经历等同于零,跟人凑得超过安全距离就更没有了。这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另一个人的面孔,江波涛茫然地发觉,帅哥睡觉时也是帅哥,那张没有毛病可挑的脸上居然还挂着可疑的微笑。

可能帅哥都是这样吧,远看不好接近,近看不可思议。

不管怎么说,这个早晨的记忆又美好又冲击,在江波涛的梦里循环播放了好几十遍,以至于他早上醒来时,觉得自己一生还没睡过这么累的觉。

“做噩梦了?”龙哥拽着睡衣慢慢爬到他胸口。

“没有,”江波涛抹了把脸,“梦到和帅哥拼床。”

“哪个帅哥?”

“最帅的那个哥。”

迎着龙哥“这可真惊人”的眼神,他回味一遍梦境,越发感到人人爱美实乃情有可原。美好清晨从欣赏一张巧夺天工的脸开始,难怪结婚都要找长得漂亮的。

 

搬到S市后,江波涛和龙哥同住一套公寓。小区里老人很多,起早遛鸟的大爷和打拳健身的大妈络绎不绝。江波涛刷着牙,看龙哥在阳台上慢慢翻着跟头,奇道:“我和你到底哪里像了?”

熊猫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把你身上懒的部分摘出来,就是我了。”

“我哪里懒?”江波涛笑了。

龙哥用屁股对着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种人看起来有多勤快,心底里就有多懒。比如你朋友很多,有时却很被动,别人找你你回复得很快,自己从来没主动找谁出来过。”

“有吗?”

“有啊。还有,你觉得帅哥很帅,却连人家电话都没要,还是人家主动给你的。”

江波涛咕噜咕噜漱着口,心想你这纯属扯蛋,周泽楷给我留电话是因为怕把我的伴灵压出什么毛病来。留个电话蹭点好感度,万一我索赔他还能先打友情牌呢。

“人家那么帅,你也没打电话过去。”

江波涛呸一声吐掉嘴里的水:“我又不追他!打给他干嘛啊?”

“你不是同性恋吗?”

“不是纯的!”江波涛抗议,“上回你还说我是双性恋,我哪里双性恋了。”

龙哥鄙视地看着他:“你喜不喜欢好看的人?”

“喜欢。”

“男的女的都喜欢?”

“美丽不分性别。”

龙哥摊开四肢摆出“我还能说什么”的动作。“照照镜子,双性恋。”

江波涛的舌头不是盖的,只要他想,找一百个理由都不是问题。但龙哥不一样,它和他是同一个灵魂的两面,他无法对自己说谎。

早饭吃速冻小笼包,江波涛跟龙哥七三开分了,又往熊猫的食盆里倒了点豆浆。这家的点心很好吃,豆浆够甜,小笼够鲜,要是再来一点点缀,就是个一百二十分的早晨了。

他收拾碗筷的时候,门铃叮咚响起。江波涛以为是快递,开门一看,发现门口站着巧夺天工的周泽楷。

“来接你,顺风……”周泽楷笑嘻嘻看着他,朝旁边让开一步,露出后头的黑龙,“龙。”

熊猫坐在江波涛腿边,安然接受了黑龙蹭鼻尖的问候。

“一百二十分?”它问。

江波涛的惊喜溢于言表。“一百二十分。”

 

第四次会面发生在小笼包之后、上课之前,比起之前几次,浪漫了不知多少倍。

黑龙太喜欢熊猫了,特别将它安排到脑袋上的头等舱里。江波涛坐在龙背上,拽着周泽楷的风衣腰带,眼看高楼大厦一点点缩到脚底。

他们飞得很高,从白云里划过,带出一道半长不短的白色拖尾。偶尔有飞鸟被远远甩在后头,江波涛伸手比比,也就一个拇指盖大小。

“你每天就这样上班——?”风很大,他只好凑到周泽楷耳边问。

“对——”

“天天飞得这么高,是不是觉得地上的一切都很渺小啊——”

周泽楷惊奇地眨眨眼:“没有——”

天上风大,温度也低不少,周泽楷让江波涛多带一条围巾,这会儿抖开披上,跟裹着毯子一样。江边新起的大楼造好了,楼顶一根金属针被太阳晒成金黄色,周泽楷放慢速度落到那附近。两个成年人不约而同伸手去摸,都被烫得吓了一跳。

“是真的,”江波涛笑道,“太阳真热,难怪伊卡洛斯掉下去了。”

周泽楷让黑龙围着楼顶转了一圈,解释道:“画圈占领。”

“那所有楼顶都归你了——!”接近学校,黑龙开始俯冲,江波涛迎着风,生怕周泽楷听不到一样大声喊道,“你这是要占领S市啊——”

“风大——!”周泽楷也吼着回答:“少说话——”

他们降落到操场正中央,没有非洲象,黑龙成了唯一的瞩目点。江波涛从龙背上跳下来时有些踉跄,周泽楷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怎么?”江波涛不解。

“头发,”周泽楷把龙哥抱给他,伸手抚平他翘起来的刘海,“吹翘了。”

江波涛抱着熊猫往教室走,沿途都是学生惊讶的脸。

唉,他在心里跟龙哥说,我昨天的解释大概是要作废了。

龙哥摇摇头:“就跟你说别解释了。”

一共才见了四面,他们却熟络了许多。顺风车的事也这么定了下来——江波涛大力出卖龙哥换来了二中第一帅接送上下班,这事若抖出去,肯定又是一阵风波。

很有良心的江波涛定下规矩:同为单身汉,没有约会的夜里两人可以一起吃晚饭。不想天天外食也没问题,每周二四由江波涛做晚餐,以感谢周泽楷无微不至的接送。

周泽楷对此一点意见都没有。他长得金贵,脾气却意外不错,大多数时候都和和气气,见江波涛时也常带着笑。据方明华说,周泽楷是个懒得做饭的人,食堂的葱油拌面能连吃一个月不换花样。

“他真是懒出花了,”方明华痛心疾首地说,“小江,你有机会就给人家做点吃的,万不能让二中第一脸饿脱形。”

这些日子,除了他俩,熊猫和黑龙也混熟了。黑龙龙如其名像只企鹅,无聊时常在操场上肚皮贴地来回滑行。伴灵不需要进食,但企鹅偶尔会找点鱼和鲜肉来吃。与龙哥一样,它是个有点爱好的伴灵。

不意外地,企鹅还是没能逃过龙哥的吸引力定律,没事就去蹭龙哥的肚皮。每周二四江波涛和周泽楷吃饭时,龙哥就趴在企鹅脑袋上,拿肚皮盖着它的鳞片。企鹅吃饱了趴在地毯上,满足得直哼哼,浑然成了真企鹅。

江波涛从前一个人住在隔壁市,上下班挤公车,周末去超市也要颠簸半小时以上,哪里享受过专龙接送的待遇。现在过得太好,他完全不想再跳槽,只恨不能把后半生全交代在这里。

方明华抽空来和他俩吃过几次饭,他既是周泽楷的大学师兄,又是江波涛老友,平日里十分关照二人。方明华自己有个交往好几年的女朋友,上周末刚领了证,立马赶来知会周江二人。脱了团的前辈笑露了两排白牙,直说自己月底要请婚假,马尔代夫走一圈,香榭丽舍再走一圈,没一个月回不来。

“到时候班里孩子就交给你了啊,副班导,”方明华拍着江波涛的肩膀,满脸都是“我要去幸福了你慢慢受苦”的得瑟,“有问题给我发微信,虽然不一定回就是了,哈哈哈哈。”

那晚他们吃的火锅,开了好几瓶酒庆祝方明华告别单身。江波涛喝得迷迷糊糊,拼命把龙哥往方明华怀里塞:“这个送你!祝你幸福!”

他要送龙哥,企鹅急了,咬着江波涛衣角死命拽。一旁周泽楷也喝高了,抱着方明华的非洲象不断喃喃:“嫂子……”

方明华酒量最好,把两个烂醉的后辈塞进卧室,牵着非洲象拂袖而去,深藏功与名。企鹅和龙哥被安置在房间一角,团成两个团子,睡得可香。

夜深了,梦也一场接着一场。江波涛翻身,腿一抬搁到周泽楷腰上,叽里咕噜还说着梦话。梦见打打杀杀,他扑腾几下,把周泽楷吵醒了。二中第一帅翻身坐起,迷茫地看着江波涛绕在自个腰上的腿。

“……筷子在这呢……”

周泽楷还是没清醒,翻了个身压着江波涛又睡着了。梦里幸福地嚼着嘴,大约是吃到了最喜欢的乔家栅松糕。

第二天带鹦鹉伴灵的小姑娘又哭了,拉着闺蜜的手摇个不停:“你看小江老师脖子上好大一个牙印,周老师的嘴哪有那么大!”

全世界都知道周老师和江老师成了好朋友。

谣言传满一个月,操碎了心的女孩子们终于认清周老师还是大家的,江老师不是人民的叛徒。事不关己的男女老少则发现,两位老师一到吃饭时间就凑在一起。食堂后排靠窗的位置默认是他俩专座,每到十二点半必踩点入座,风雨无阻。

周老师的音乐课排在周四下午,江老师最闲的一个半天。他的教室在西教学楼一楼,江老师从保健室出来,沿花坛散步三周,买一个冰淇淋,穿过桂香四溢的小径,就到了周老师爬满藤蔓的窗口。江波涛偶尔会在上课时趴在窗口,看周泽楷弹钢琴或是指点学生们吹口琴。请英俊的人教美妙的艺术,这件事本身就是艺术了,他满怀感谢地想着,把一张写着晚饭菜单的纸条放到周老师窗台上。

要是在课上看见江老师,学生们会小声交谈,兴奋地指指他的方向。周泽楷从不赶他走,他吹口琴时看见他,会扬起嘴角笑笑,吹一首轻快的小夜曲,弹钢琴时遇到,则会猛地弹出疾风骤雨,意作“看到你了”。

而到影视鉴赏课,周泽楷的教室更是人头攒动,里外爆满。江波涛站在窗口吹口哨,示意周泽楷不要关灯。学生们给他鼓掌,周泽楷问怎么了,江波涛回答:“你关灯,学生还看什么,大家说是不是这样?”

“是——”

“不要关灯了周老师,就亮着吧,”江波涛跟第一排的同学挤眉弄眼,关系甚好的样子,“咱们能看清。”

那天晚饭他们外食,周泽楷捏着汉堡包对江波涛说,你真是第一个这样的。

“怎样的?”

“拐弯抹角,表扬我。”

“你不是应该很习惯了吗,”江波涛很惊讶,“人人都说你帅。”

周泽楷居然摇头。“你这么迂回,”他说,“头一个。”

“这叫谈话艺术,”江波涛笑道,“说明以前夸你的人没水平,是不是呀龙哥?”

龙哥正坐在周泽楷身边舔一个甜筒,企鹅把脑袋搁在桌边,一下一下张着嘴,等别人投喂。

周泽楷的电影票还放在口袋里。他想问江波涛,下礼拜看电影好吗?但又觉得,他每个星期都在自己课上看电影,还会愿意去电影院吗?

“看电影好吗?”企鹅把脑袋搁在江波涛腿上,可怜兮兮地说,“我想看驯龙高手~”

江波涛说好的时候,有两颗紧张的心同时放松下来。周泽楷的手藏在口袋里,小心地抚平电影票每一个角。

 

身为帅哥,周泽楷的生活几乎可算是远离烦恼的。小问题总是存在,比如热情的女学生太多,上他的课悄悄话不断;又比如坐个地铁,总有路过的女白领跌倒在他身上。概率有点太高了,但幸好,大家眼里都带着爱。周泽楷的心灵和脸一样美好,他这么好的人,当然不会计较。

他和黑龙从小就窝在一起,对对方无所不知。黑龙缩成一团当他的脚垫,把头埋在他脚底,闷呼呼地问:你到底喜欢什么啊?

周泽楷想:什么都喜欢,只要是好东西。

黑龙愤怒地甩头:那是我!因为我是喜欢值钱货的龙!但那不是你呀,你好像对什么都没意见,问你喜欢什么又说不上来,谁知道。

对啊,周泽楷摸着脸陷入了沉思。我到底喜欢什么呢?

他有一副好皮囊,性格又不错,想要什么都不会太难。可问他喜欢什么,周泽楷想了好久好久,觉得还是得归结成一句“有趣”。

他喜欢与众不同的东西,喜欢所有充满乐趣令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因为他是射手座,对什么都没有意见,却又不断在心中追寻着新刺激源。他真正想要的,是那些总在推陈出新的、永不令人厌倦的东西。

就像一部快乐的永动机,无论何时看到它,都能让他感到惊喜、有趣,让他产生迫不及待与之交往的冲动,沉浸到快乐中。

黑龙摇摇尾巴,好像听见了值得深思的话似的。

“你啊,”它说,“只能去谈恋爱了。”

“又不是没谈过。”周泽楷拿书盖在它头上。

“那种不算,必须得有一次是你主动出击!”黑龙晃着头甩掉书本,“连自己都意识不到正在恋爱的那种,就最好了。”

“像你?”像你疯狂刨地一样吗?

黑龙嚎叫起来:“啊——不是那种!你刚刚在心里偷偷说我像狗,你骂我!”

周泽楷习惯了它的胡闹,用一只手按着它作为应付,捡起书继续翻看。他正在思考,自己与这条龙的共性到底在哪里?胡闹、爱撒娇?还是直爽、亲人?哪点都不像啊。

再说了,它有时的想法也让自己感到惊讶。至少作为周泽楷而言,从未想过自己追求的永动机会是一个具体的什么人。人都会让他人觉得惊喜,可那不是永远,他想。情绪不是能长久保存的东西,时间会把它们冲得一干二净。当无数次见到同一个人时,喜悦也消耗殆尽。人们大都不坏,却难以自制地喜新厌旧着,痴迷的往往也只是最初那段时光罢了。

他一直这样认为。直到最近,又一次和新同事拼龙回家后。企鹅趴在他的脚背上,用尾巴拍他的脑袋。

“他有趣吗?”

“谁?”

“小江老师。”

“噢,”周泽楷若有所思地点头,“很有趣。”

江波涛给他的印象基本可以用有趣二字来概括,其中一半是那头熊猫的功劳。每次他们一起吃饭,熊猫都会挂在江波涛肩膀上,或者背上。更有甚者,它躺在江波涛腿上就睡着了。江波涛每次都得把它抱起来背出去,看起来非常重,而当事人习以为常的无奈表情使周泽楷越发觉得,这实在是副太过有趣的画面。

“他背龙哥的样子,”黑龙说,“有点好笑。”

“嗯。”

“觉得他那样很傻?”

“哎?没有。”

倒是没有觉得他傻,可能因为江波涛真的是个充满趣味的人。他跟各式各样的人做朋友,看很多种书。处身人群中的他会陪学生们聊天,跟其他老师打八十分,而一个人在办公室时,他独自搭扑克塔都能玩上整整一下午。不仅如此,他还会在龙哥身上用自消水笔写字。有一回周泽楷去接他下班,发现龙哥肚子上被写了硕大四个黑字:精忠报国。龙哥一脸生不如死的表情,而江波涛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

江波涛拍着周泽楷的肩膀:“龙哥是这世上唯一能容忍我的熊猫了,就像企鹅永远不会丢下你一样。除了我们自己,谁还能对我们这么好。”

好像有点道理,但不全对,周泽楷想。至少江波涛对他也很好,就像企鹅。他们对他而言是具象化了的快乐本身,也是每一天期待的开始。他们在周泽楷生活中所占的比例,比自己想的要多得多。

“你是不是有点喜欢他?”黑龙咬着周泽楷的袖子把他从回忆中拽回来,“你刚才笑得很傻。”

“没有。”

“你就是有!”黑龙委屈地大叫起来,“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一看到龙哥就会黏上去!”

周泽楷犀利地指出:“你只是想蹭。”

“我没有!那不是我的本意……不是百分之百!就是你害的!”企鹅用翅膀盖住头,悲愤道,“你喜欢人家还不承认,搞得我像白痴一样……就是你害的!”

周泽楷看它又滑稽又尴尬,扶着额头笑了半天。他想摸张纸巾,一伸手,却在口袋里摸到一张硬纸条,掏出来一看,是周六下午的电影票。

“我请他……看电影,”周泽楷不太确定地安抚黑龙,“很努力了。”

“哦。关我什么事!”

“你想看的。”周泽楷把印有“驯龙高手”字样的票子塞到黑龙鼻子底下抖了抖,“嗯?”

“……嗯。”黑龙吸吸鼻子,挣扎再三,还是把脸靠在他腿上。

“我要驮着龙哥看。”它宣布道。

 

星期六中午,周泽楷整装完毕,骑着龙降落在江波涛住的大楼前。

刚才,他给江波涛打了电话,罕见地没有人接。空地边有一群人在交谈,声音忽高忽低,周泽楷凑过去听了一会儿,得知是大楼某层的水管发生了泄漏。

所幸受害的住户不多,最惨的那位貌似还带着学生。阿姨们挎着菜篮子,一脸愁苦地喋喋不休。“哎,小江啊,怎么办啊,这下洗澡都成问题啰!”

周泽楷有点急,顾不得按电梯,一转身跨上龙就往楼上飞去。江波涛住在九楼朝南的那套公寓,黑龙飞到窗外扇着翅膀维持高度,尽可能凑近一些。

周泽楷原本想从窗户爬进去,想了想似乎不妥,掏出手机又一次拨通江波涛的电话。

“喂?”

电话接通了。

“小江?”周泽楷迟疑道,“你……没事?”

“有点事。”江波涛重重叹了口气,“我很抱歉……但我可能会迟到。”

“看看窗外。”周泽楷提示。

开窗看见周泽楷在外头时,第一个叫起来的不是江波涛而是身后的另一个声音。周泽楷伸长脑袋,看见一个学生躲在江波涛背后,旁边还有只半大不小的犀牛,正暴躁地摆弄蹄子。

“如你所见,我家漏水。小家伙的犀牛突然爆发,撞断了我家墙壁里的水管。”江波涛疲惫地摸一把头发,水把他浇得湿淋淋的,“家长正在过来,你可以……”他回头指着湿哒哒的客厅,“……在龙背上喝杯茶。”

根据江波涛的陈述,学生来找他是有些私人因素。当事人觉得自己应该是喜欢上了隔壁的班花,可惜对方似乎没有理睬他的意愿。青春期孩子会产生毫无缘由的躁动,这份躁动有时会投射到他的伴灵身上。由统计还可知,内向型青少年携带伴灵的爆发率更甚于外向型。

学生家长是这件事中最感到抱歉的,不住道歉,承诺会负担江波涛的一切损失。学生躲在犀牛背后,一脸惭愧地望着江波涛。

出于周泽楷意料,江波涛并没有把早恋的事告诉家长。他说孩子的不安是因为考试成绩浮动,属于常见情况,老师很愿意倾听烦恼。至于这些意外损失,如果家长执意坚持,随时欢迎他们把款项打到他的银行卡上。

送走学生一家花了不少时间。江波涛找到一块还不算太湿的毛巾擦拭头发,好奇地问周泽楷:“你小时候也这样?”

“我?”周泽楷无辜地缩起脖子,“从来没有。”

“也是,企鹅这么乖怎么会做这种事。”江波涛伸手摸着黑龙脑袋。

现在他们正坐在江波涛客厅里唯二干燥的椅子上,打着伞,喝着罐装饮料。墙上破了一个大洞,损坏的水管看来是要修理很久。

江波涛看看挂钟,两点三十分,电影已经开场很久了。

“真抱歉啊,看个电影还整出这么多幺蛾子。”江波涛惭愧地抱着龙脑袋,“我请你吃饭吧。”

周泽楷打着伞,打量身旁狼狈的副班导。江波涛穿着湿透了的衬衫和牛仔裤,显然——衣服换到一半就被不请自来的学生打断了。半干的刘海悬在额前,没有了定型摩丝,精明的感觉也少去许多。周泽楷觉得面前这个江波涛充满破绽,有点稀奇。

“没关系,”周泽楷问他,“你今晚睡哪?”

“只能睡旅馆了。瞧瞧我这被子,挤一挤能流出好多眼泪……”

“要不要来我家?”

脱口而出的话让两人都愣住了。

为了缓解气氛,周泽楷也把脸埋到熊猫肚子里,佯装那句话不是自己所说。

江波涛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与龙哥对望一眼。

“谢谢你泽楷……不过,”江波涛顿了顿,“你确定?”

周泽楷转过脸,露出一只眼睛,眨了眨。

“你不想来?”

“这倒不是……”

“企鹅想你去,”迎着黑龙大惊失色的表情,周泽楷把心一横,继续胡扯下去,“我有……两床被子。”

江波涛被他难得的认真镇住了,望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江波涛缓缓抹一把脸上的水,“亏我以为自己只会住到未来的另一半家里。你知道的,单身汉一般想法比较多。”

“行啊。”周泽楷正在把龙哥往企鹅背上抱,随口应了一句。

如果江波涛仔细看,大概能看到他的手指正不知所措地贴在龙哥肚皮上,好像不花一点力气就能把熊猫举起来一样。

龙哥等了好一会儿,发觉周老师一动不动,翻了个白眼自己爬上去了。周泽楷偷偷看一眼江波涛,对方正在收拾仅存无几的干燥衣物,一边悄悄望着自己。

抵达周泽楷家之前,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而当江波涛收拾完带去的背包,发现周泽楷已经将两人份的鞋子都放进鞋架时,终于还是忍不住凑了过去。

“谢谢,你真好。”他难得真心诚意,脸上稍有些挂不住,“你看龙哥这么亲你,就是因为它特别喜欢好人……像你这样的。”

 

他们暂时性住到了一起。

有鉴于江波涛比周泽楷矮一点,裤子不能换着穿,只能借一件睡衣应急了。

周泽楷白天的直球打得太突然,饶是江波涛也缓不过来。晚上,他洗漱完毕套着睡衣躺在大床上时,终于意识到自己又一次与床友睡到了一起。

上次还能说是造化弄人,这次这借口可派不上用场。他是实打实睡到了周泽楷床上。

龙哥首先感觉到了江波涛的尴尬,趴在枕头边上,拍拍他的脸。

“你应该高兴才对。”

“高兴的点在哪,”江波涛压低声音,“你不觉得太快了吗?去年这时候我们还不认识!”

龙哥摸摸肚皮:“也对。而且人家不一定是同性恋。”

“不是这个问题吧?”他都约我回家睡了!

“请你回来是叫你睡他的床,不是叫你睡他,懂吗?”龙哥循循善诱,“涛啊,不要想太多,好朋友伸出援手,你拉住就行了。”

“不要叫单独一个涛字行吗好恶心,”江波涛痛苦地呻吟,“被你这么一说,我倒宁愿他有别的意思了……”

“现在是不是觉得很失落?”

“是。”

“很伤心?”

“对。”

“那直说就行了,你不是喜欢他吗?”龙哥爬到江波涛背上,温暖的肚皮贴着他的背脊,“每天那么期待上班,多好。”

江波涛想,我自己还真没意识到,果然旁观者清。

“你也说了他不一定是那个意思,”江波涛把脸缩进被子,“万一不是多尴尬啊,而且我也不是非要找男朋友不可。”

龙哥看了他一眼,挠挠嘴巴,不说话了。江波涛刚要追问,床垫忽然一沉,他回过头,看见周泽楷一脸茫然地坐到床边:“什么?”

“没有,”江波涛冷静道,“龙哥饿了。”

两个大男人不甘寂寞,爬起来做了夜宵。龙哥吃了小半碗酒酿圆子,幸福地躺倒在企鹅怀里。黑龙拿脑袋蹭蹭它,闭上眼睛睡成一个圈儿。

江波涛站在门边看了半天,暗自想笑。

两个伴灵走得这么近,他一个保健老师怎么会不知道个中深意?只是人与伴灵终究还有区别,它们能毫无隔阂地蹭在一起,自己却不可以。

成年人因为成年的寂寞而追求爱,又因成年的矜持维持着理性。江波涛认为,现下影响他的正是这个原理。故而察觉了喜欢的苗头也不敢轻易触碰,比起揠苗助长,他更希望那根细小的芽能悄悄破土,长成参天大树。

对他而言,装作不知情地等到某一天再去收获,也许会更幸福。单就这点而言,他确实很懒,跟龙哥一样。

这晚他和周泽楷一人一床被子,挤在周泽楷的大床上睡了。临睡前收到方明华的微信,说是下周起出发去蜜月,班级交给江波涛带,务必照顾好学生们。

江波涛一路看到微信最后,忍不住摇摇周泽楷:“方哥跟你说了吗?”

周泽楷凑过来看屏幕,见方明华的留言末尾这样写道:“下周有秋游,一个人照顾不方便,已向上面申请派小周老师支援你,不用谢么么哒。”

“你收到通知了?”江波涛问。

“没有。”

“先斩后奏,不愧是方哥,”江波涛默默合上手机,“真是……么么哒。”

“么么哒。”周泽楷又重复了一遍,面带笑意望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江波涛也想笑了,索性坐起身,故作严格地审视周泽楷:“周老师,带孩子秋游你行吗?”

周泽楷摇摇头。男孩子还好,可无论经历过多少次,他都无法应付过分疯狂的女学生。

“还得我来,我有龙哥。”江波涛看周泽楷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小孩子,“学生们都喜欢龙哥。”

“我也喜欢。”

“我知道你喜欢。”

“嗯。你带学生,”周泽楷也笑笑,“我带你。”

江波涛突然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他伸手扭上床头灯,把自己抛入到潮水般的黑暗中。

周泽楷的呼吸声在他身后不远处轻而安稳地存在着。江波涛凝神听了一会儿,闭上眼沉沉睡去。

 

方明华度蜜月的消息很快传开去,学生们满怀憧憬看着江波涛把周泽楷迎进教室,一张张小脸上全是激动的亮光。“下周秋游,去市立主题公园,”江老师给大家分发说明信,“同学们通读这份信,回去让家长也看一遍,在末尾签个名,不要忘了啊。”

“好——”

“每个班由两位老师带队,我们班请来了周泽楷老师。”江波涛说完立刻捂住耳朵,等教室里爆炸一样的狂叫声消停,才接着说,“那边的同学不要偷拍周老师!这次出去两天,周老师跟我们班一起活动,大家要听话,不要乱跑。”

讲解秋游地点的同时还要跟学生比嗓门,实在不容易。周泽楷平时看惯了游刃有余的江波涛,现在瞧见这样一个卖力的江老师,深感差距略大,不由笑着摸来粉笔,在黑板上涂抹起来。他动作熟练,线条流畅,很快画出一个圆滚滚的熊崽子。

“外面有熊。”周泽楷用粉笔点点黑板,环视全班,“要乖。”

前排的女孩子们作势要晕,江波涛笑得直不起腰。“今天就到这里,”他扶着讲台说,“大家……哈哈哈哈,快点谢谢周老师。”

秋游终于来临那天,方明华正在马尔代夫享受人生,朋友圈满是海滩照。班上孩子昂首阔步炫耀着抢到周老师的显赫战功,被拿来炫耀的那个正和副班导并肩坐在大巴第一排,小声交换分组心得。

“你带第一第二组,我带三四,”江波涛把分好的小组画上圆圈,“不同项目轮流参加,一轮结束交换,节约时间。”

“嗯。”

车厢里叽叽喳喳,满是孩子与伴灵的声音。为节约地方,周老师的黑龙驮着江老师的熊猫单独跟在后面。偶尔几次红灯,江波涛竖起一根手指吸引孩子们注意力。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后,他神秘兮兮一敲车窗,几乎是立刻地,窗边倏然冒出一颗龙脑袋,引发孩子们浪潮般的掌声。

周泽楷跟着鼓掌,回头看了一眼车厢。上回撞破江波涛家水管的犀牛趴在过道上,小主人正激动地给黑龙叫好。看见周泽楷,他偷偷比了个V字。

“可爱,”周泽楷评价道,“挺乖。”

“你说杜小六?他就是这样,”江波涛道,“平时闷惯了,爆发起来就比较吓人。本质还是个好孩子。”

如果江波涛知道杜小六之后会做什么,一定不会只用“比较吓人”四个字来形容他。确实,那孩子挺不错,就是有些死脑筋,以至于热血冲头时,本人也无法控制自己和伴灵。套用龙哥一句话,就是铁打的一根筋。

那是抵达植物园的第五个小时,学生们吃过午饭,玩过攀岩和勇敢者道路,开始自由活动。主题公园提供多种游乐项目,还有不少自助设施,两位老师跟在年轻人屁股后头奔波一上午,都累得不想再动。

两人正站在公园一角的休息室里。学生自由活动去了,附近没有什么能引起激烈运动的设施,江波涛松了口气,靠到墙上。

“方哥是故意的,”江波涛指出,“挑这个时候去度蜜月,把我们丢进刀山火海。”

周泽楷把一瓶运动饮料拧开递给他,贴心得像要去参选世界最佳好好先生。他背后,企鹅和龙哥正在地上打滚,身边还围了不少想要摸一摸龙哥的好奇孩子。

阳光明媚,照得黑龙的鳞片泛起一层金光。江波涛入神地看了一会儿,觉得这真是个完美的下午。他和周泽楷,他们就该黏糊地凑在一起,谁都不把话说穿,共同沉浸在这层美妙的窗纸中。

周泽楷盯着江波涛看了一会儿,凑过来,靠得极近地摸他的头发。

突然的主动攻势令江波涛吓了一跳。周泽楷把刚从他头上拿到的战利品展示出来:“银杏。”

秋天到了,所有东西都变得浓艳。江波涛看着他凑近的脸,由衷赞叹今天的周泽楷也像黑龙一样,被金光笼罩着,英俊得让他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像这样……

事与愿违,一声尖叫唤醒了他。

“江老师——!!”几个孩子踉跄着奔向他,“老师,小六他……!”

因为紧张,学生有些口齿不清。听清发生什么的瞬间,江波涛几乎是飞奔出去,“你去叫人!”他边跑边喊,“我去看一下!叫公园的人来!”

杜小六带着他的犀牛跑到公园中央的断桥上去了!

不得了的大新闻,江波涛感到一阵强烈的力不从心。学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拿脑袋赔都不行。何况他也不想看学生哭哭啼啼的样子。他喜欢他们都好好的。

断桥是S市市立主题公园里一处景点,原本是由金属支架构成的连通道路,因为公园建设需要,又将中间材质不同的部分撤下重修,现仍处于修葺阶段。

考虑到客流量巨大,园方早已将通往断桥的岔路关闭,也不知道杜小六是怎么绕进去的。江波涛赶到的时候,杜小六正站在断桥边,骑着他的犀牛。那让江波涛瞬间产生了巨大的不祥预感——杜小六的表情就像他是一个真正的骑士一样。

“小六,”江波涛在离他十几米的地方停下步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江老师,”杜小六的口气有点迷茫,“你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

有空谈这个不如先过来让老师省点心行吗,江波涛如此腹诽着,试图靠近他。“老师也不确定,可能就是想跟对方呆在一起吧。”

“那如果对方不喜欢你呢?还有挽回的余地吗?”杜小六转过头,“老师你退后一点,别靠近我!”

“行,不过你现在要做什么?”江波涛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嘴上不住试探,“班花的话在那边。”

“她不喜欢犀牛,”听见班花二字,杜小六马上沮丧了,“她说羚羊才是最帅的,能从断崖的这边跳到那边,好像天马一样。”

江波涛顿时领悟了这个学生将要做什么。

“不要胡闹,到老师这边来!”他抬高音量示意杜小六别开玩笑,而后者只是摇摇头。与此同时,犀牛开始后退。

“老师,我能跳过去,你去叫她来看吧。”

“不行!喂杜小六!”

犀牛退到一定距离,迈着沉重的步子开始助跑。要命了,江波涛惊恐地想,这孩子是认真想要跳到对面去的!那个伴灵也相信自己能做到,天哪龙哥就不会做这种事,你到底在想什么……一片混乱中他竭尽全力向前冲刺,试图赶上杜小六的脚步。

倘若江波涛能够做到百分百冷静,就会发现这种追逐毫无意义,单凭一个成年男性的力气根本拉不住奔跑的犀牛。但责任感驱使着他,他知道他不能放任一个学生独自坠落在这里,如果有必要……

是说如果——江波涛这样告诉自己——我会追着他,在他落下去的时候保护他。

他追上那孩子的瞬间,犀牛正要起跳。江波涛以平生未曾想到的速度跃起,跨上那头猛兽的背。

有那么一刹那他像是站立在了学生背后,而当杜小六回头时,他跪下来捂住了学生的眼睛。

“别怕,”江波涛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说得足够轻巧,“老师在这呢。”

他闭上眼,感受到风从脸上擦过。一股巨力扑向已经起跳的他们,将他们从抛物线的顶点拉下。

 

落下去了。

 

一刹那,江波涛确实感到了恐惧。再怎么说断桥底下也是一堆土,摔下去非死即伤。他的恐惧来得有些迟,现在才发作,令他的心抽动了一下。

可想象中的疼痛与冲击始终没有到来。只有一次轻微的颠簸。江波涛睁开眼,发现自己落到了一片黑色之上。

是周泽楷。他看见周泽楷骑在龙尾上,黑龙翅膀张到最大,伴随一阵狂风,他们猛地拔高许多,越过了方才落下的位置。龙的速度岂可与一般动物相比?当企鹅载着他们落到断桥另一头时,江波涛怀里的学生还没有发觉自己刚经历了怎样一场壮举。

龙悄悄将犀牛放到地上,四处鸦雀无声。

杜小六等了几秒,小心翼翼睁开眼,愣了片刻,开始放声大叫。

“老师!老师!我跳过来了!!”他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你看啊!!”

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跳起来了。江波涛一头冷汗地抱着他,感到手脚发软。

“是,跳过来了。”周泽楷走过来刮刮杜小六的鼻头,“厉害。”

他看一眼江波涛,接过学生交给飞奔而来的工作人员。每个旁观的人都吓坏了,尖叫着围向他们。江波涛从犀牛背上爬下来时,发觉自己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得精光。如果不是周泽楷撑着,他可能已经跪倒在地。

“天哪……吓死我了……”江老师气若游丝地说。

回到休息室后江波涛得到了一罐热茶,紧紧抱在手里。周泽楷的手握着他的,两只手掌都有点抖。

江波涛被周泽楷盯得受不了,低下头假装看茶罐子。

看了不到三行字,罐子就被夺走放到一边。江波涛偷瞄一眼周泽楷,主动投降:“别这样,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该跟着他往外跳,但学生的安全第一,做老师……”

“不是,”周泽楷打断他,“不是这样。”

他们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里的光。

周泽楷盯着他看了很久,低下头,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应该叫上我。”周泽楷的口气像是有些生气又有些后怕,“说过的,你保护学生,我保护你。”

江波涛半天没有说话,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冒出来,密密麻麻地盖住了整片天空。

直到这一秒,在这个人面前,他的恐惧喷薄而出。那些切实浮现在脑中过的假设,臆想中的疼痛和不安,都卷土重来,裹住了他。

江波涛把脸靠在周泽楷的肩膀上,用力呼吸:“对不起,没想那么多……而且我不想你也掉下去。”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周泽楷拥抱了他,用最简单的句子回应了他。

“嗯。”

周泽楷说。

 

他们都不需要更多言语了,拥抱彼此的手会说明一切。

周泽楷把嘴唇靠在江波涛耳边,嗓音压得很低:“下次记得叫我,好吗?”

他握紧他的手,话语里带着安慰与保证的力道。

“我会来的。”

这确实是一个保证。

 

 

 

之后的两周,全校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

杜小六被教务处严肃批评了一顿,哭着来跟江波涛道歉。家长跟在后边不住鞠躬,犀牛也趴在门口,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到底是个老实学生,哭得鼻头都红了,男孩子这个模样可不多见。江波涛打着哈哈给学生擦眼泪,好言好语安慰他。龙哥坐在一边,摸摸学生的脑袋,用力抱住他。

“你没事就好了。”结果这句禁句成功让学生哭得更厉害了。

在江波涛看来,心怀感激的学生比普通人难应付一百倍。托这次事故的福,学生家长给他修理好水管的公寓添置了不少家具,像是要把所有愧疚都折现一样,从大到小一应俱全,任凭江波涛怎么说也不肯退回。

于是龙哥得到了一个新的手工编织摇篮,江波涛本人的客厅则彻底面目全非。他站在那儿,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套新房子里。

周泽楷来访那天,S市放晴了,阳光好得刺眼。他按下门铃时,江波涛还在收拾学生们送来的零食。

对于上次的事,两人心里各有想法。这会儿坐在屋里东拉西扯说了半天,依然没能说到点子上。最后还是周泽楷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到江波涛面前,才结束那堆废话。

江波涛举着钥匙看了半天,有些心领神会,挑高了一边眉毛:“你公寓的?”

周泽楷点点头:“不用还贷款的。来住。”

“我的房子也修好了,用不着啊,”江波涛笑笑,“不如周老师住过来吧。”

周泽楷站起来,在他屋里绕了一圈,假装自己正在认真观察。此刻的他完全没有了那股老实又无辜的气质,故意刁难道:“太小了,放不下企鹅。”他也是睁眼说瞎话,完全不顾黑龙现在受伤的眼神。

“那周老师家又有什么新花样吸引龙哥?”江波涛巧妙地把包袱抛回给他。

或许是心有灵犀,两个人同时产生了奇妙的预感。周泽楷眨着眼,看看江波涛,又看看自己刚交出去的公寓钥匙。

“换了被子,”周泽楷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只有一床了。”

江波涛哈哈大笑,笑了好半天,也说不上是什么戳中了他的点。停下的那刻,一些无形的东西从他身体里悄悄溜走。他忽然不想再在这件事上犯懒了。

他站起身,绕着周泽楷走了一圈,站到对方面前,认真地看着那张俊脸。

“画圈占领。”江波涛解释道,“你教我的。”

而屋子另一角,熊猫抱着黑龙的尾巴滚成一团。黑龙看看他俩,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把脑袋埋进熊猫怀里。

“现在你觉得两个人比一个人好了吗?”江波涛听见龙哥在心里懒洋洋地问。

 

两个人不一定比一个人好,但周泽楷加江波涛,肯定比孤身一人更好。

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江副生快,周队生快!很爱你们了。

三年多了,生个娃都该开始背单词了!


时隔一年回头再看这篇,很惊讶,当时大概被逼急了,写得比较傻白甜,比较正儿八经(也没有)

啊,很羞耻了。今年要更上一层楼,写篇和去年不一样的。

具体点讲就是:开玩笑的,没想好。可能写个普通的双箭头。


周队生日的那篇倒是已经写了一阵了,不能透露。11号吃甜点24号啃牛排,差不多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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