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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笔合集

好几段,基本是鱼头和鱼中段。

喻黄和索夜的废稿,存档自省自勉。

废稿被发出来基本代表:乙烷、再练习。



——


01 《未先相识》草稿片段  没坑!只是没写完


卢瀚文跟黄少天关系足够近,与喻文州交情也相当不错,两人的事他多少知道一点。这个机灵后辈是明白人,知道炒作归炒作,但从师兄嘴里说出来的,肯定是另外一码事。

喻文州歌唱得好,做人高明,外加平素言行举止,不难看出是个聪明本分的人。黄少天直来直往惯了,卢瀚文生怕他俩有什么误会或梁子,特地找机会问过黄少天。

这份心本不该由他来操,开口难免踌躇。做师弟的出面订了包房约了饭局,倚小卖小,装模作样给师兄倒啤酒。他借酒杯和火锅壮胆,问了声“你别是给人玩了吧?”问完立刻有些没底气。

卢瀚文心里虽然知道不可能,只是这种事,与其一本正经地尴尬,不如玩笑着切入,总归好接受些。

师兄敢说敢当也是出了名的,卢瀚文也曾担心过,这么开头是否会引来油锅里洒水一样的剧烈反应,没想到黄少天仅仅愣了一瞬间,就平静地回答了。

“没有的事,揍你小子啊。”

他是了解黄少天的,这人不吝惜也不害怕说重话。狮子座的一意孤行和勇气爆棚,偶尔会在黄少天身上爆发一下。而卢瀚文以为,喻文州理所应当是那个爆点。分过手的人提起,没有恨意也有怨言。黄少天平静成这样,他反倒没了台阶。

“合过又散了,没太大不愉快。”黄少天给师弟碗里捞了勺肉,“有人跟你八卦?”

“八卦你们的多了,你问哪个?”

“我哪有心思管啊。你少搀合。”

卢瀚文小心翼翼扒拉着碗里食物:“瞧你们这样,和平分手吧。”

“不然还能怎么样啊,揍他?。”

黄少天是个爱笑的人,笑起来确实很有感染力。他忽然笑了,笑得随意。嘴角扬起的样子很爽朗,半大不小的包房里,气氛顿时明亮不少:“吃你的饭,师兄买单啦。”

他这样讲,生生在师兄弟间拉出一条内外有别的分界线。卢瀚文不好追问,只能一盘接一盘猛吃,特级雪花牛肉粒,龙虾扇贝小鲍鱼,两个人统共吃了一千六百多。

出来时下了小雨,黄少天没喝酒,开车送卢瀚文回去。师兄弟俩天南海北扯了不少,从新片子,到发布会,除了喻文州什么都聊。黄少天还给卢瀚文提点了几句试镜要点,反复强调圈子太小,对staff态度一定要好,指不定哪天会再遇上。

卢瀚文听着听着,实在憋不住:“你和喻哥就在片场碰的面吧?”

“是啊,”黄少天单手掌着方向盘,故作唏嘘,“师兄打算买凶杀了导演。”

卢瀚文不给面子,哈哈哈哈笑了半天,黄少天看他这么开心,跟着调侃:“怎么还叫师兄,要叫天哥知道吗?”

“好,天哥。”卢瀚文忍笑,“名字不错啊,拉风哦,谁起的?”

天哥这个绰号是黄少天接演演那部古装片之后走红的,粉群常这么喊,业界同事也拿这个开过玩笑。可追根刨底,是喻文州跟叶修说起他时提的,传出去才成了梗。

天哥挑挑眉毛,一脸冥思苦想,演得跟真的一样。“早忘了,”他把车靠在卢瀚文公寓附近的街口,“行了,回去吧小子。”

黄少天根本不是爱伪装的人,平时坦荡惯了,一旦遮掩立刻刺目无比。人生孰能无EX,他对昔日恋情的轻描淡写,卢瀚文全看在眼里。

如此刻意地将谁轻描淡写,喻文州之于黄少天,真是史无前例。

 

双方都是很好的人,而好人与好人未必幸福快乐。感情这出二人剧,主演若是兜不下来,观众心意再诚也枉然。

卢瀚文并非没有眼色,他入行早,从来知道自己的分寸和立场,仗着黄少天宠才多问两句。伶俐与聪明是种资本,他一个年轻人揣着讨喜的资本,难免得到网开一面的特权。黄少天是这样,喻文州亦然。

非常凑巧的是,喻文州同样不忌讳说起黄少天。他谈论对方的姿态更为平和优美,看不出一丝异常,轻轻松松就把黄少天的优点赞了个遍。

卢瀚文要听的自然不是这些。如果真有这么好,哪里还会和平分手。他好奇的是他们各自掰开藏起的那部分秘密。

喻文州却打起了太极:“没有的事,瀚文到底怎么看我的。”

“喻哥情商高是公认的,”卢瀚文说,“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

“师兄也说你太聪明,过分理性。聪明的好和坏全占尽了。”

喻文州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卷着袖口。眼角瞟着杯底,看不出欢喜还是郁闷。

他和卢瀚文都不是酒鬼,想找个地方说话,才随便点了两杯。两杯酒不能骗走喻文州肚子里的秘密,但就像黄少天说的,过分理性所以讲求公平,听了什么,便回馈什么。他在这种时候理智得冷血。

喻文州跟卢瀚文讲了一些自己的事。他说关于彼此的事,片场也好,唱片也好,合作也好,每个细节都真实得令人信服。很好的故事,复述起来却少了几分感情。喻文州苦笑着告诉卢瀚文,自己是真的没有什么可埋怨,你师兄好得很,两人吵架都冷不过三天。

卢瀚文咬着杯口:“小报记者还说你有电话恐惧症呢,以前有唱片公司的人说很难联系你。”

喻文州弯弯嘴角,告诉卢瀚文,自己有设铃声的习惯,每个朋友的铃声均不雷同,另附有来电显示图片。他也没有电话恐惧症,只在面对十分重视、生怕搞砸的事时,才会特别谨慎地对待。

这时他一般会打过去,响三下就挂掉,等对方回拨。对他而言姑且算是种战略——等回电的时间就是准备期,待到电话响起,他往往已经有谱了。

喻文州开玩笑的表情和黄少天截然不同:“这样的战略,怎么能说是电话恐惧症。”

他接着话头继续下去。

他只和少数几个人谈论自己,逻辑思考和分析都是摒弃了自身的结果。有朝一日剖白自己,随便得令人发指。何况他与黄少天之间没有什么真矛盾,小磨小擦此刻听来净是些迟到的炫耀,绚烂夺目却不合时宜。

卢瀚文一言不发听着,明白那些说辞毫无作假。两人之间最终结束的理由或许真的太过私密,以至于难以言表。

“还以为你们真的天天吵架,看着也不像,”卢瀚文一口喝干面前的杯子,“不可惜吗?”

喻文州笑道:“太可惜了。”

“喻哥,你不考虑回国发展下?”

“等这里结束吧。”

看来出国进修果然是个过渡,修完回国具体怎么发展,还要看喻文州的意向。

卢瀚文跟他讲了黄少天近期的动向和计划,不出意料,喻文州知道大半。他说黄少天演艺事业的蒸蒸日上是种必然,趁年轻多收几个奖项,未来发展路才更广。

机灵如卢瀚文是听明白了。喻文州对待感情十分小心翼翼,时间把他洗练得越发沉稳。摘除一蹴而就的冲动,留下的,更多是从长计议。

这样的人,从不真正放弃什么。

 

他们带着一身的秘密,在午夜告别彼此。回旅馆路上,卢瀚文还是忍不住给黄少天发了消息。

七个小时的时差,黄少天居然醒着。卢瀚文简要讲了他和喻文州喝酒的事,又概述了对方态度。黄少天听完沉默半晌,问了句:“所以呢?”

“师兄……”

“是挺好,”听似平淡的口气,“但跟我也没太大关系。”

此路不通,卢师弟叹了口气:“他还要回来的。”

“你个小鬼,还操这个心,”这回黄少天活络了,“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纯属好奇,说好不怪我的。”

黄少天当然知道这通电话的来意。千山万水总是情,师弟一番好意,他十分心领。

他确实好奇过喻文州未来的意向。过去许多事背后,原因都离不开事业二字。换个时间换个身份,故事自然大不一样。但他也不得不去思考现在的自己,演艺的道路又宽又窄,像凯旋路也像独木桥。他身处其上,如履薄冰。对一些既定的事,多少心有余而力不足。

喻文州是他生活中一个来了又走的变数,扭转了他,又离他而去,他却不能停止回忆。

挂断电话时,时钟正指向九点。公寓里安静到了令黄少天耳朵感到寂寞的程度。

正是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黄少天没有看人设彩铃的习惯,来电无一例外是默认铃声。短促的铃声响了三遍,戛然而止。解锁一看,打来的是个陌生号码,前头还标注了国际区号。

 

黄少天人脉虽广,这个节点在那个城市的,除了卢瀚文,居然只能想起一个人。

他不由自主想起喻文州。


——


02 《有关你的三件事》 原本打算给《衍》的废稿


0810走进自动门后的房间时,男人已经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0810在另一张沙发上落座,带着罕有的敬畏神色(记忆中他很少露出这种表情)。男人的灰色衬衫外套有白大褂,别着治疗师胸牌,表情像基地里所有老师一样温和友好。

“0810?”男人手里没有任何终端,“听说你记性不太好,需要系统性治疗。”

男孩小心地并拢双腿,点点头。

0810确实记性欠佳。幼年时症状并不明显,当他长大一些,就与其他孩子明显不同起来。出于不可考的原因,他时常出现记忆断层或缺失的情况。远记忆力无与伦比,近记忆力一塌糊涂,十来岁就表现出老年痴呆的典型症状,多少医生都束手无策。

但这不影响0810成为一个优秀的小天才。他十四岁,距离精英课程毕业还有不到一个月。老师是这样告诉他的:做完这次治疗,他就可以离开基地,进入外圈,享受所有精英应得的高富帅生活。想想还挺振奋人心的。

治疗师对男孩的拘谨毫不意外,注视着他,似乎在寻找这具躯体上的破绽。目光中有些冰凉的试探意味,让0810缩了缩脖子。

不合时宜地,他发现男人是双眼皮。0810觉得亲切。他对这个治疗师的好感度史无前例的高。

治疗师变得愉快了些,竖起三根手指:“我的治疗过程很简单,没有光照,没有心理测试,只需要三个阶段。”

口气这么自信,一定很有来头。0810谨慎地想。

治疗即刻进行。按照要求,0810介绍自己,并观看了治疗师递来的一系列资料。比起面板上的内容,治疗师本人更吸引他。那张面孔似乎无所不知,却又对他的自我介绍充满好奇。每个词语都敲击在男人眉头,引起或高或低的反响。

0810把自己的事全部告诉治疗师:他出生于基地内圈,像所有精英儿童一样生活在全封闭制度下。尽管不知道父母的名字,但0810拥有一份意外的天赋——一颗聪慧的头脑。凭借这个,他9岁时就成功侵入模拟的基地系统,掌握了常人二十岁才能理解的知识体系。可以说,除去记性不好之外,他无懈可击。

然而反复无常的记忆着实是在为他增添障碍。譬如现在,他无端地感到:治疗师有些面熟。

0810低下头,扫视面板上的资料。文献和录音,大多来自一百余年前。两份一样格式的传记,0810翻着翻着,忽然睁大眼睛。

“黄少天,”他指着第二页上的一个名字,“这是……”

治疗师终于从单一动作中回过神来,悠闲地换个姿势:“什么?”

“这是我的名字。”0810小声说。


——


03 《False Dagger》


“在这里不允许撒谎。”

“是吗?”


黑房间里响起一声讥笑,来自扶手椅上的探员。黄少天感觉周遭正在陷入某个人的心灵世界。很麻烦。他对关押他的人说:“叫你们领导出来,我不跟没实权的废话。”

他笃定这片黑暗中有找他麻烦的人,捆绑从来不能阻止一个能力者的直觉。

“我就是负责人。”那个声音不紧不慢,“黄少天探员,你的这起案子已经移交给我处理。”

“处理什么?处理我?”

“我们认为你可能携带有更多情报,请如实汇报。”

“开玩笑,你知道专业两个字怎么写?我从来不开低级玩笑,敢跟我来硬的,就要做好准备。”黄少天把声音压得很轻,“我近身搏击满分。”

“你档案里有这条。”

“哦那你可以顺便看看我打赢过多少架。第三页有。”

“不用,”声音忽然靠近,“我记得很清楚。几年前你打过我一拳。”

“我打过很——多很多人。”

“记得被你打脸的那一个?”


有那么一瞬间,黄少天的呼吸停顿,沉默片刻,才重又缓缓扬起嘴角。

“来得正好,你是叫……喻文州?”他齿缝里幽默轻松的调子一扫而空,黏腻低沉的声音像裹满蜜糖的违禁品,像是高兴。


屋里的灯打开又关上。噼啪,噼啪,重复十数次。黄少天视觉受限,却能察觉一丝光线在眼前亮起又熄灭,亮起再熄灭。他开始狂躁,试图挪动手臂。发现这不可能后他暴躁地蹭着凳子试图解开双手。

频繁的光影交错让五感灵敏的探员浑身不适,“过来!”他愤怒地吼道,“把我解开!”

“拷问还没有结束。”

“你凭什么拷问我?!”

喻文州发出像他刚才那样的笑声。黄少天眼前倏然一亮,是喻文州扯掉了那副眼罩。这张令人仇恨的脸皮凑得史无前例近——黑色眼睛和抿起的薄唇,在黄氏字典里等同于刻薄算计——他眼看黄少天咬牙切齿却无法挣脱金属手铐,显得十分满意。

“上个月30日你在哪里?”

“叫你头儿来。”

“上个月30日你去了第十区边境,停留三十小时后转到北部山脉。这之后二十四小时没有联络,再出现时已抵达联盟辖区。当中那段时间你在做什么?”

“叫你头儿来,我不跟吊车尾的讨论工作。”

喻文州悠哉地整理袖口,调整领带夹位置。

“魏琛已经离开总部了,”他脱下西装外套,视线汇聚在文件上,没有看黄少天一眼,“顾问的工作由我接手。黄少天探员,那二十四小时你在做什么?”

“……你说什么?”

“我问了三遍,”喻文州好脾气地笑笑,“看来你是不打算说啊。”


黄少天眼看喻文州戴上白色手套向自己走来。

惹上大麻烦了,他揍过这小子,还大声骂他吊车尾。他跟喻文州当然有梁子,珠穆朗玛吨位的梁子,但他被五花大绑在刑椅上,手无缚鸡之力。这场单方面碾杀,结果可以想见。

顾问撕开他的外套,再是衬衫。五个指尖微微发凉,刺穿皮肤肌肉进入胸腔。搜肠刮肚可以肆无忌惮,反正没有血液组织液。精神世界不受物理限制,然而黄少天一阵作呕。明明一天没进食,酸水仍止不住的上涌。

他直觉喻文州很享受这过程,大约是要从精神上将他撕成碎片。内脏化成液态顺着胸腹流过裤裆,黄少天恶心地扭过头。

“把手抽出去……像屠夫似的。”

“那你就是……”

喻文州的笑带股说不出的气味,“不要明说比较好。”

仍由他表情如何真诚,在黄少天看来也是虚情假意。黄少天左胸膜底下藏着第十区地形图和任务摘要,已不幸落入喻文州手里。信息实体化后神似考卷,顾问把它们叠好放在桌沿,旁边是一摞垒起的其他情绪。

那些烦恼大多是蓝色,像流动的透明桌布,黄少天本人则认为它们像清鼻涕。他憎恶一切不快乐之物,喻文州正在带给他的就是这样的东西。那只手让他浑身发烫——按理说探员是不能直接跟顾问接触的。

“实施拷问时……受刑者应该佩戴眼罩,”黄少天的抗议被喘息间隔得断断续续,“你违规操作。”

“我是。”

这是没有报警器的地盘。这房间姓喻,漆黑一片的脑中监牢。


黄少天想,他是要拆分自己。


——


04 《出差第一天》


夜雨声烦工作调动去法师城出差,到当地法师协会办居住证

临走前同事特别告知:我给你介绍过的相亲对象就在这单位,到那边注意形象

夜雨声烦骑白马上路,穿着自己最好的装备。到法师协会,霸气地一下马,霸气地一拍剑:叫你们索克萨尔出来见我!

过会儿出来个长发小个子:大葛,你sei?

 夜雨声烦大惊失色:谁给我找的好对象?飞刀剑肯定是你

(飞刀剑:关我什么事)

索克萨尔:大葛格,你有森么四吗

夜雨声烦:我我你你你是索克萨尔吗,怎么是个小萝莉,简历上说成年了的啊,你是不是有姐姐,你是不是有个姐姐,漂亮大波的那种

索克萨尔:缩,你到底有撒四

夜雨声烦:办暂住证


夜雨声烦交出了户口本,索克萨尔看完,踮着脚摸图章想给敲上,不过桌子太高了摸半天也没摸到

夜雨声烦是骑士,最见不得人家累,一伸手把小萝莉抱到桌子上:这样方便点吗?

索克萨尔:人倒是挺好,就是矮一点

夜雨声烦:谁矮!!!一米八四,我一米八四!!你看一看!!!

索克萨尔:鞋跟8cm

夜雨声烦:……

夜雨声烦初来乍到,租的房子在协会后面三条街,坐南朝北,环境肥肠好,可惜非要办完证才能去领钥匙

好容易敲完章索克萨尔挥挥手,意思是你可以滚了

夜雨声烦想着到嘴的婚约者是个未成年这不太好,睡了犯法。不过睡自己的床不违法,那总算还是有点好事。骑士一高兴,看小萝莉的眼神也温柔了很多!夜雨声烦说,唉多好的小姑娘,你到底有没有姐姐,你要是有一定要跟我讲知道吗,我通讯编号在这呢,有事你就喊,喊,喊那个最帅的骑士救命啊我要报警啦,我就来了!唉你说嘛到底有没有姐姐,不然表姐也可以,堂姐也行,我不介意你们家姓什么,有吗,你看比我矮一点点的都可以


索克萨尔终于烦得受不了了

砰一阵青烟

一个大男人赫然把他摁在地上

“骑士,你就这么喜欢大波女人吗?”


——


05 《恶之宴》一


抵达海岸时,一艘大船恰好扬帆离去。索克萨尔感到腹中饥饿难耐,咕噜作响。人类的躯体太不方便,只得叹息着摘下几片云,拌着浓雾吃了。

没有味道,不怎么顶用。他还是喜欢吃些激烈浓厚的情感。

索克萨尔来这,是为实现一个诺言,有老朋友托他代替自己看一道风景。那人嘱托的那两个地方,事实上也是索克萨尔极熟悉的两个地点——赫莫德斯与奥尔卡德斯,距离图勒都十分遥远。他用神之眼瞧了瞧,两处均已荒无人烟。住民基本消失,它们完了,彻底死了。这场战争的胜利,终于还是归图勒所有。

银发神祇想着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吹响了宣布之哨。数千只飞鸟闻声落下,霎时占领了海边所有礁石。他迈过它们,淡然接受着万物俯首称臣,像一个神祇该有的那样,朝圣殿走去。

说起那里,务必说到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图勒的圣殿伫立在海边,悬崖之上,礁石堆以北。这条朝圣路历来需要徒步行进,所有人都如此,除了索克萨尔。他在这儿是极其特立独行的。从前的大祭司,如今的图勒神。若非子民消失得差不多,他断不会轻易现身。

他沿八百八十道石质台阶而下,降临海岸。方才目送的正是最后一支移民船,随行骑士和祭师在甲板上列队行礼,告别这个将要化作死城的荒岛。

阵仗极大,可惜是装模作样。谁叫信仰不算在行李一列,神也不会离开驻地。

凡人不懂这个道理,以为是神明无法显灵,干脆嘟哝着走了,将撤空的王城和圣殿留给大海,自己则坐上帆船离开。

索克萨尔目睹他们远去,挥手架起浓雾的壁垒。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啊,骑士。

很奇怪,那些人类离去时浑身都是复杂的气味,不浓烈却也有酸甜苦辣等多种。索克萨尔抽了一些来吃,味道不佳,勉强果腹。比起喜欢的味道,差了千倍不止。

由于饥饿,他回到了圣殿中。没有侍卫和奴仆的殿堂空前敞亮,他循着香味一路走近。石径尽头躺着濒死的骑士。

“我去看过了。”

索克萨尔坐进扶手椅,口气放得很慢。

“赫莫德斯已经没有人烟,奥尔卡德斯也成了荒岛,你们的战争全面胜利。”

黑色床幔深处忽然传来苍老的咳嗽声,挣扎着,自胸腔中迸出抗议。

“我们的战争?”那个衰老嗓音里带着无法言说的痛恨和嗤笑,“明明是你的!”

“是你召唤我而来的。”

濒死的人像被踹了一脚,重重喘着粗气。

“不是我,是我们,”他嗫嚅道,“……你不该来的。”

我不想用恩将仇报之类的词语形容他,索克萨尔想。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们俩之间有些事情没法说清,毕竟这已经超出了两个“人”的范畴。他们之间还有一个无法解决的名为“第三个人”或是“过去”的议题。可想而知,这得要多复杂。

以正常的思路想一想罢。是他喊来的救世主,他却恨他?多不可思议的事。

骑士做这些挣扎时,空气中又有了情感的味道。弯弯绕绕,带着或芬芳或辛辣的气味。索克萨尔掀开床帘,用手指沾着尝了尝。很苦,带有植物的清冽和酸涩。这应是叫做仇恨。

他的——至少名义上是他的——骑士躺在软被子堆里,当然,年轻不复了。想当初,图勒军队可是出了名的厉害,其中就有他许多显赫战绩。若不是人间意外太多,他肯定可以死得更早些。永生英雄可不好当,大多数人宁可死于百岁之前。

这个与众不同的人名叫夜雨。虽然他已不能再被称为“人”。

没人可以活到一百年的十倍那么长。比起人类他更像牺牲品。图勒过往数百年的辉煌不会没有代价,而今它行将凋谢,罪恶的债务也随之而来。

自作自受,骑士。谁让你要召唤我呢?那代价岂是你们付得起的。

尽管持续了数百年,索克萨尔至今都不喜欢骑士看自己的方式。那道视线每每落下,多余的东西便随之而来。

他极少在奉神的骑士眼里看到这种颜色。奇怪极了,夜雨浑身上下都已是迟暮的干瘪,只有眼睛明亮依旧。多年来他始终是索克萨尔学习凡人情感的模板,先前的叫做憎恨,而此刻的……神祇尝了尝,感到其中有一丝辛辣和酸苦。

这个应该就叫后悔了。

“你后悔认识我吗?”

神的质问成了丢入无底洞的碎石子。不会有答案,数百年里他问过不下十次,骑士的反应无非只有那几种——最初是尴尬或害羞,渐渐变得愤怒、憎恨。而所有的一切终会归于麻木,他开始像看待空气一样看待图勒的神。他不再与他谈论这件事。

神祇保守地猜测:那或许是因为骑士终于意识到,他认识的索克萨尔已经死去很久了。


——


06 《恶之宴》二


“索克萨尔”这个名字究竟属于谁,是索克萨尔和骑士之间最大的难题。索克萨尔显然是真家伙,夜雨却不这么想。夜雨总说,在那之前自己还有个伙伴,也叫做索克萨尔。没有点明,但索克萨尔能感觉出,骑士认为是他的降临造就了那位朋友的消失不见,骑士本人则成了图勒的囚徒。夜雨觉得他毁了一切。

第一次说起这个话题,是索克萨尔来到图勒的第三个月。因为神的忽然降临,赫莫德斯国主毅然撤军。神的到来使图勒的整条海岸线都回归了宁静,战火极速熄灭。

按理说这节约了数万条人命,可从那个骑士脸上,索克萨尔找不到一丝快乐。夜雨平时总是有说有笑,面对他却阴晴不定。

那时他还很懵懂,不了解凡人会有复杂浑浊的情感。赫莫德斯撤军的那天,街道被疯狂的人们占领了。一张张快乐的脸将城镇堵得水泄不通。是祭典,他们吼叫着,我们要举办庆贺胜利的祭典!

图勒的夏天炎热无比,每具肉体都布满狂喜的味道,堪比发酵的葡萄。欢呼的诗词里反复出现那个音节突兀的名字,神祇好奇问起,夜雨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与你无关。”他说,“这是我朋友的名字。”

“你的朋友和我这个神同名,”索克萨尔拿手指敲着桌面,好整以暇,“你倒是有个不错的朋友啊。”

骑士盯着他,许久,尖锐地笑了,分明发出了大笑似的声响,表情却像要流出泪来。

与此同时,索克萨尔嗅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陈年的、极佳的,香味浓厚得让人颤抖……拨开层层迷雾,钻进他的胸口。用手指沾着舔的话,苦中带甜,是砂糖不可比拟的味道。

那时银发神祇头一次品尝到名叫“情感”的佳肴,奠定了往后几百年的用餐口味。

若要比拟成人类,索克萨尔应是玩心极重的那一类。夜雨并不理解他在做什么,为报答骑士的恶语相向,索克萨尔拍手喊来了祭师团。

“你要做什么?”夜雨微微屈身,右手悄无声息按在剑柄上。

这当然是一句废话。

索克萨尔示意祭师长俯首过来。“图勒信仰的神祇,究竟是不是叫做索克萨尔?”

祭师长从未听过这种问题,惶恐地跪倒在地,“您的名字就是一切!”他喊道。

索克萨尔好笑地望着夜雨,两双眼睛毫不避讳地直视彼此。骑士面上浮现着愤恨的血色,不消一会儿彻底褪去,化成惊惧的苍白。前所未有的恐惧侵蚀了他——神傲慢地宣布:整个图勒都是他意志的延长线。那成为了带着讣告意味的宣言,彻底毁灭骑士所有残存的期待。他脸上呈现出肉眼可见的绝望。

索克萨尔嗅着空气中的气味。逐渐变化了,有趣至极,他想。是你们这些凡人邀请神来主宰一切,理应做好最虔诚的准备,可这骑士居然像条未驯服的野狗,多令他惊讶。

“给我讲讲之前的事情。”索克萨尔说,随手将空杯中灌满美酒。

祭师长得到赏赐,颤抖着接过,哑声道:“您的肉身诞生,是二十年多前的事……”

他讲述之前,索克萨尔已经听见不少声音从信徒们的心中飘来。大多轻如耳语,祈祷和恩求的呐喊中夹杂着诸神之神诞生的种种传说。凡人心中的神比神本身更不可思议,糅合了欲求与狂想,是最为疯狂的图腾。他们赞颂传唱,讲述索克萨尔诞生于海洋尚未成型时的往事,讲述神祇沐浴着星屑成长,是主宰海水和礁岩的神。因神之身躯过于庞大,无法现身人世,图勒的先祖便恳求索克萨尔,每隔数百年降临一次,为信徒开辟胜利之路。

神首肯了。每隔数百年,就有一位天赋异禀的孩童降生。他们灵魂中封有索克萨尔的神格,是神在人间的代行者,拥有着海洋中最强的王权。

“这就是您的来历,”祭师长跪伏着行了一礼,“您的苏醒是图勒的光荣,我等静候数百年,只为向您效忠。”

比起奉承,他更像在宣誓。对比太过鲜明,令索克萨尔忽然想要去看骑士的脸。

骑士同时也看见了他,瞳孔里满是不服的屈辱和惊愕,好像承受着莫大的罪责。索克萨尔意识到,只需再证明一件事,便能征服他。

神是明知故问的:“这个身体原本的灵魂呢?”

祭师愣了一下,回答得极恭敬。“您的意志就是一切,您的降临才是这具肉身最完美的灵魂。”

“那你呢?”索克萨尔转向骑士,“后悔认识我了么?”

砰。

一声巨响,矮桌翻倒在地。夜雨猛然起身,推搡开挡路的人群,消失在远处。

索克萨尔伸出舌头舔了舔空气中残留的气味。极苦的、混合着清香和酸涩的味道,像骑士后来亲口承认的一样。是仇恨。

神满意至极。


——


07 谁和谁在搞什么?


黄少天刚从隔壁城市回来,开了六小时车,携着一身夜色,与事成的得意。他擅长杀人,以此为生,却摆脱不了杀完人许久才姗姗来迟的烦闷感。他多次怀疑自己会死于无聊和焦躁,疲劳不能打败他,但烦闷可以。对不甘寂寞的人而言,这比刀子可怕得多。

回来路上经过汽车餐厅,他买了烤肉卷套餐、咖啡和两个焦糖布丁。收费处有人盘查,但没人知道这是个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他们只友好劝告他不要超速,收走钞票,用微笑欢送他。

总算回来了,黄少天想。没有人给他打电话,他可以单手握方向盘,用空闲的右手进食。他吃了两个肉卷和一份薯条,用车里最后一张餐巾纸擦手,在没有摄像头的窄路上飙车,最终放慢速度,把车停进仅有的车位。

等他扔完垃圾走回来,已经有人等在教堂门口。

“吃过晚饭了?”喻文州问。

“唔……嗯,算是。”

但饥饿感仍旧折磨着黄少天。烦闷似乎变大了,盘踞肩头,狞笑着扯他的耳朵。

黄少天神经质地捂住耳垂,抖抖脑袋,又跺跺脚,把脖子缩起来。

“你的布丁。”他把纸袋递给喻文州,“买了两个。”

“啊……谢谢,少天。”

喻文州似乎很高兴。黄少天盯着他的脸。

和黄少天不同,喻文州很习惯接受别人沉默的目光。黄少天与他对视半天,自讨无趣,转身三两下踢掉鞋子,走进室内。

这处座堂早已废弃,不大的旧地打扫得极干净。他走过空无一人的中厅,把匕首放在圣坛上。似乎有人在偷看他,黄少天环视四周。

谁都没在那儿。

他在圣坛前脱掉衬衫,裸着上身绕进了内室。

 

今晚,他在隔壁杀了四个人。两个上班族,一个游民和一个清洁工。他杀他们时,几缕黑烟冒出来。黄少天掏出打火机烧掉它们,驾轻就熟地把尸体踢到路边,倒上一瓶圣水,用白色塑料布盖住。

“今晚我杀了四个人。”他解着靴子上的绳结,“三个人发现了我是去杀他们的,一个人没有。两个不像坏人,两个像精神病。”

喻文州不知何时来到他背后,白净的手掌摸着他的后颈,以示安抚。

“慢慢说。”

“尸体溶解以后什么都没剩下,不是大家伙。”黄少天也不忌讳有人在旁,三下五除二脱了个干净,伸出双手,浸入金色的水盆,“我没什么实感。”

喻文州坐到长椅上,注视他清洁自己的身体。大量血迹布满黄少天的身体,圣水兜头浇下,它们避之不及般溜走。“你应该带个帮手。”

“所以说,”黄少天甩掉脑袋上的水,扔下水盆,“你要跟我去吗?”

“我不能直接作用于一般人。”喻文州指出。

“那就对了,哪来的帮手,”黄少天伸手环住喻文州,假装索吻,却在他嘴上狠狠咬了一口,“你不许去。”

 

完成工作的人应当得到奖励,包括但不仅限于物质酬劳。黄少天躺在地毯上时,发觉于公于私他都跟这个朋友走得太近了些。

他眯着眼睛,看喻文州点燃蜡烛,拉开柜门,取出一只玻璃瓶子。

黄少天放松身体,浑身上下每块肌肉都叫嚣着饥饿。他听见喻文州啵一声拔掉瓶上的木塞,倒了一杯酒,朝他走来。

恶人夸胜是暂时的,不敬虔人的喜乐,不过转眼之间。喻文州轻声念着,把手指浸在酒杯中。

他沾满葡萄色酒液的手指将用来检测黄少天的嘴,检测那里是否充斥着罪恶的谎言。

惯例流程,但有点倒胃口。黄少天皱着眉头张开嘴,任凭那只手在口腔里摸了一圈。

“不要摸舌头,”他口齿不清地抗议,“有点犯恶心。”

“那吸取意见。”

喻文州干脆仰头喝了一口,扶着黄少天的脸,嘴对嘴喂给他。这奇怪的酒甫一流进他体内,喻文州便开口了:“谎言不得遁形,望你忠诚。”

“是的。”

“你杀死四个邪恶之人,释放他们的灵魂,是否属实?”

“是。”

“你是否被欲望控制,杀死了无辜之人?”

“否。”

“你确定每一个名字都曾显现在圣坛的白纸上?”

“是。”

“宣告你的忠诚。”

“宣告我的忠诚。”黄少天耸耸肩,“有点没必要,我前天刚宣告过。”

喻文州又吻了他一次,用舌尖代替手指,摩擦着他的口腔。黄少天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也乐于享受。虽然听着离谱,但喻文州的身体比一般人类更温暖。当他拥抱他时,才有了切实的回归感。

审问结束,没有谎言,你做得很好。

喻文州揉着他的脖子,近在咫尺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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