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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夜]《灰烬之巨龙》

提示:

索克萨尔x夜雨声烦的同人文,架空西幻设定。账号卡性格参考了喻黄,也可以当喻黄看。

另外,夜雨声烦的后两个字在这篇文里太出戏了……所以文中一律简略为夜雨……如果介意的话请不要点开,谢谢。







“来这里找龙?”


流云看着对方细巧如精灵的耳尖和璀璨的银发。那也许真是个法师,流云想。因为他指尖燃着的那簇光球远比自己手中的亮得多。

“是的,”流云鼓起勇气,“书上说这里有龙。”

“很久没人这么说过了,”男人微微眯起眼,魔法的冷光照亮他苍绿色的瞳孔,“一百多年。你从哪里来?”

“蓝雨,在大陆西南面,”流云说,“我叫流云,蓝雨的王位继承人。你是谁?”

“我是你要找的人,”银发男人说,“我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六星山脉的龙主。”


他们正坐在桌边,银发男人点亮一盏烛火,照亮彼此和身后层叠的书架。流云望着刻满符文的吊顶,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两天前他还在皇宫里偷看被骑士团看管的旧书,现在却与比自己老上数十倍的书共同沐浴在灰尘中,接受城堡主人的审视。

当然——若硬要说这里遍布灰尘——是十分勉强的。事实上这座城堡干净极了,像常年有人打扫。流云猜测对方是个偏执狂,无时无刻不雇佣精灵为它打扫书房。毕竟六星山脉的灰尘太大了,哪怕是龙也没理由自己动手。

「这就是死亡与恶魔的山谷了,没有比这的岩石更锋利的。骑士无法越过它,飞鸟也不行。或许谷中有少见的宝石,但没人能活着把它带出来。军队对黑色的山脉避之不及,它雾气太重,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物。」

他全部的知识来源都这样陈述。流云从小就认为那是对的,然而收藏在骑士团阁楼上的旧书改变了他的认知。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那样的字句。书上说,这里是龙的山脉,能够登上那里的人,将会受到龙的无上祝福。


“你在开玩笑。”流云终于从脑海中找回一丝反应的理智。

“龙从不和人类开玩笑。”龙说。

它看起来连一点证明自己身份的兴趣都没有。不知为什么,那份傲慢让流云觉得这一切变得可信起来。

“……我不会轻易告诉你,”流云说,“那是被禁止的。”是他打算保守的秘密。


而这也不能引起龙的反应。它只是举起手,从虚空中挪出一只烛台。

“做个交易,如何?”


-


“我是条讲求公平的龙,每当有人向我索取,便收取等价回报。”龙说,“你可以提出你的问题,我解答。作为交换,我会倾听你的秘密。”

“我可没有义务!”流云喊道。

对手看起来志在必得。“也许,”龙说,“你会被我的故事打动的,人类。”

流云可不那么好糊弄。“那很好,先生,”作为一个人类,流云年纪不大,却足够聪明,“作为交易的提出者,我希望能看到一些诚意。”


着实,十分危险的行为——你并不知道坐在对面的人是什么种类的龙。如果是温和的水晶龙,也许可以期待它将你礼貌地送出洞穴,至于遇到红龙与黑龙的人,很抱歉,也许你们不会有机会留下遗言。

哪怕多年后想起这一幕,流云都会心有余悸地想,是什么样的勇气让他与一条龙做着交易。

然而,值得庆幸,龙并未因这无礼的要求感到愤怒。昏暗的灯光下,它像个普通的隐士一样微笑着。好的,它说,请洗耳恭听。

“对每个提出要求的人,我都这样介绍自己——我是这座山脉的主人,一条龙。”龙说,“对于你们而言,我们的寿命是无限的。偶尔我们从午睡中醒来,发现你们的国家已经覆灭重建了近十次。”

流云知道龙的长寿,但仍有些不高兴。“这可不是什么恭维的词语。对了,索克萨尔是什么意思?”

“你从哪看来的?”

“旧书里。”

“在龙语中,那个词语代表永恒。”龙说,“你是第二个喜欢打断我的人类。不要挑战龙的耐心。”

烛火闪烁几下,流云紧张地环视四周,发现书房中还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骑士枪、长剑、宝石匕首……看来这条龙对武器也有一定嗜好,那也许昭示着它好斗的内心。

“这座城堡比你国家的历史更长。有很多人在意它,但这只是我的个人居所。我不喜欢别人突然爬进自家的庭院,令人很不舒服。”

考虑到自己也是爬山上来的,流云缩了缩脖子。龙的话语游离在警告与陈述之间,他都不知该不该害怕。但愿对方不是脾气最坏的红龙。

“你可以转告你的国民,不用惦记我这儿。人类总是热衷寻找一些他们招惹不起的对手,再为此付出代价。”

龙的睫毛是银色的,橘色灯光将它们照射得像极了半凝的水银。

它也许想告诉我,我还有回去的机会?——现在流云知道该害怕了,因为龙非常冷静,而冷静的对手往往十分可怕。“你的脾气很不错,先生,”流云小声说,“也许你和我想的一样,不是红龙。”

龙的眼睛眨了眨。“看起来你知道不少关于龙的知识。”

“不,并不多,我只是猜测。”人类老实回答,“那本书上写着:「比起脾气糟糕的红龙,什么都不算灾难。」”

我看错了吗?人类忽然想。就在刚才,龙的眼睛睁大了些,瞳孔的颜色也变浅了些。

“我已经说了足够多的故事,”龙说,“告诉我,那本书叫做什么名字。”

如果刚才流云还有一丝犹豫的话,此刻他已变得决绝得多。他打开行囊,取出一本羊皮纸扎成的旧书交给对方。

直到刚才,龙都表现得十分平和。但这本书让它纹丝不动的表情崩塌了一些。流云看见对方苍绿色的瞳孔变得像猫一样竖直——那让他相信它的确是条龙——并泛出肉眼可见的银色来。

“如果你不介意,”长久之后,龙这样开口,“我希望能得到它。作为交换,你可以拿走任何需要的东西。”

“我能问为什么吗?”

“你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保管者,还有,”龙说,将那本笔记似的旧书翻到最后,“索克萨尔——这里提到了我的名字。”

“你刚说那是龙语中象征永恒的词语。”

“我们不轻易透露名字,人类。”索克萨尔说,“名字是种带有魔力的辞令,当我们将之告诉他人,就意味着将与他进行交易或是别的什么。”

“现在你告诉我了,”流云说,“我们的交易还有效吗?”

“当然。你可以要求任何东西,在我的范畴之内。”

流云望着那本旧书。被龙修长白皙的手指紧握着,它显得更黄更旧了。

“告诉我这本书是谁写的,和你为什么要它。”流云说,“别拒绝我。”


索克萨尔正在看那本书,确切地说,是笔记本。羊皮纸上的笔迹很乱,也轻重不一。

如果说字如其人,书的作者一定是个非常自由不羁的人。

“好吧,准许你的请求。”龙说。

伴随它的声音,流云看见头顶的符文微弱地闪烁片刻,重归静寂。他问:“那是什么?”

“是我的测谎魔法,”龙说,“有鉴于你的诚实,我愿以诚相待。所以它们解除了警报。”

“你这是算计我!”流云叫道,“你在我——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测试我!”

龙的回答是竖起一根手指挡在嘴唇前。“安静,”龙说,它的恐吓和威胁总像是某种好言好语,“你现在非常靠近云端,大声说话会吵醒雷电和暴风的神明。”

“没人能够忍受这样的待遇。”流云气鼓鼓地说,“你不信任我。”

“没有龙会信任人类,毕竟对我们来说你们总是觊觎财宝。”索克萨尔说,“五百多年来,你是第二个通过测谎魔法的人类。”

流云不想知道那些没通过的人现在都在哪儿。光是用想的就能得出答案。“第一个是谁?”流云说,“是你刚说的敢于打断你的人类?”

对于这个问题,龙点了点头。

“你一定听说过,”龙说,“他叫夜雨。”


流云确实听过这个名字。在蓝雨,这个名字的主人有着好几座雕像,没人不知道他——他曾是这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

“原来是他……这本笔记也是他写的么?”

“是的,是他的字。”

“他没有署名,这本笔记在藏书馆中放了许多年才找到,”流云说,“难怪没人敢肯定这是谁的。”

“是夜雨的字。他写出来的东西都这样。”

流云的历史学得很不错,知道夜雨是个闻名遐迩的君主。他曾率领军队击退密林以西的食人族,还有血狼和异化的精灵——每一种都是凶暴无比的生物。而在他继位以前,国土边境的居民一度深受其害。书中将夜雨称为灰烬之王,因为只要是他马蹄踏过的土地,所有障碍都会被一扫而空,化作战争中的尘土。

“他从不打败仗,”流云说,“人们在议事厅前供奉他的雕像。”

“因为他是奇迹的国王,受到银龙祝福的人,”索克萨尔笑道,“你一定也听过许多他驾驭龙和天马的故事。”

“是的,天马更多些。吟游诗人常这么唱。”

“很可惜那不是真的,”龙说,“诗人能写浪漫的东西,却描绘不了真正的战争。”

流云看见龙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平移的动作。魔力悬浮在空气中,托起他淬银的长发,使它们变作攀升的银色藤蔓。而在他们身旁,古籍纷纷挪动位置,速度惊人地奔跑着,飞快腾出一个独立的空书架来。

流云为这隆重的准备感到惊讶。“你祝福过他?你们是朋友?”

“不,龙不和人类做朋友,哪怕我是愿意与人类沟通的银龙。”索克萨尔的口气温和,陈述的事实却傲慢依旧,看来龙的秉性很难改变,“我们是血契的契约者。”

在流云的认知中,龙或许是种很遥远的存在,血契却不。对蓝雨这个边界附近危机四伏的国家而言,守护比进攻更重要。这个国家的圣职者和法师偶尔也与守护灵签订血契或是灵魂契约,以此换取更强大的守卫力量。据传,这一魔法正是源于灰烬之王夜雨。

索克萨尔告诉流云:事实上,夜雨是个比他更能说会道的家伙。他可以喋喋不休很久,也可以一言不发。当他移动或是作战时,看起来就像把出鞘的匕首。不仅如此,他还用他飞快的语速打断过索克萨尔,让脾气根本算不上坏的银龙感到一阵恼火。

“龙从不将目光在某个人类身上停留过久,那没有必要,”索克萨尔将双手放到桌面上,环绕着那本笔记,“你们饲养宠物,却不与它们讨论艺术、战争和婚姻。人类之于我们,就是那样的概念。”

流云再一次抗议道:“我对我的猎犬非常友好。”

“夜雨也说过,”银龙说,“他常要求我「放尊重些」,那不怎么重要。起初对于他的契约要求,我也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龙说得轻描淡写,流云却知道其中的过程一定不会太短。毕竟鲜少有人类能让龙觉得“有趣”。


-


夜雨有一张适合做骑士的脸。蓝色眼睛,金色头发,与立在议事厅前的雕像所差无几。他来自大陆西南,和流云一样,单枪匹马来到这座不怎么友好的山脉。

那时云中的魔法更强一些,夜雨没能找到通往城堡的路,便在半山腰停下来。他开始磨他的匕首,伴随着刺耳的噪音,他大喊道:出来——出来——!

索克萨尔当然不会无视。对于这样的挑战者,他连人的样子都不屑幻化,直接将头伸下云层,浅银色的竖瞳直视着无礼之徒。

“告诉我你的名字。”夜雨说,“我需要你的契约。”

在索克萨尔眼中,他说的话比喊声更冒犯。但银龙不会轻易敌视人类。“人类,你很勇敢,”龙说,“你若向我祈祷,我愿意垂怜。”

夜雨没有妥协。“不可能,”他说,“我只是寻求你的帮助,为什么要交出尊严?”

银龙为这冲击式的宣告感到惊讶。在这之前,它见到的来访者大多谄媚而卑微。对于那样的人,它从不赏脸。今天它却为一个无礼之徒的挑衅钻出云层,倾听他更进一步的挑衅。它甚至开始好奇他是否还能说出更惊天动地的话。但最终它没有那样做。“龙不会轻易和人类签订契约,就像人类也不与猫狗做交易。”索克萨尔说。

“你最好放尊重些。”夜雨说,“我是骑士夜雨,蓝雨的下一任国王。”

龙并不关心那些。“好的,未来的国王,”龙说,“在我回心转意之前,你可以随便做些什么。”

它本以为他会就此离开,如同每一个失败的先例。数日后却发现,这个骑士竟然在半山腰的山洞住了下来。夜雨枕着树叶,背靠山壁,烤着随便猎来的鸽子和田鼠,看起来完全不像个要当国王的人。

索克萨尔说不清是什么击中了自己,也许是震惊,更也许是对他的无话可说。“骑士,”它不知为什么突然忍不住了,“回你自己的国家去。”

“别干涉我,”夜雨说,“你是来妥协的吗?如果不是,就到边上去,让我忙自己的。”

“没有国王会住在山洞里。”

“你错了,他们会。”夜雨说,“在连续和不死生物作战时,山洞已经是非常不错的选择了。有些时候我们连地沟都找不到。”

龙觉得这句话难得的很有诚意。“那你就在这里呆着吧。”它说。

尽管它这么说,心里却已清楚知道,这个骑士远比自己想象的更难打发。可能它从一开始就不该应声,这样骑士也找不到发挥的点,无论他在山上住到什么时候,它都不会知道。

六星山脉的植被很茂密,没有龙出没的时候,动物也相当丰富。夜雨在山上过得其实不赖,哪怕索克萨尔经常出其不意地拨开云层偷看,也只能看见他自得其乐的样子。他打猎,采集草叶晒干编织成网,更会在烤肉时哼些不怎么好听的歌。阳光透过龙鳞反射到骑士的金发上,它们看起来越发像金子融成的了,衬着海蓝色的眼瞳,让他像个被神眷顾的圣职者。

索克萨尔还与他说过几次话。每一次,骑士都以同样的话语打发它——除非它愿意答应他的请求。消耗战没能让夜雨有任何动摇,如此循环往复,索克萨尔甚至觉得被消耗的其实是自己。它竟然开始这个人类有趣了。对智慧的银龙而言,兴趣正是一切的源头。

终于有一天,龙喊了骑士的名字。“你叫夜雨?”龙说,“你让我觉得有趣。”

骑士则回答:“不胜荣幸。你已经想好答应我的要求了么?”

“要看你能给出怎样的条件,”龙说,“倘若我从你身上得不到什么,你只能空手而归。”

龙有时十分贪婪。它们什么都不缺,却总想积攒更多,因为它们生来骄傲,是为了光辉与自由而存在的物种。

夜雨显然也知道这一点。“你想要什么?”骑士问,“我能给出的财富,你都可以拿去。”

但龙更富有。金银珠宝已经无法满足它了。“很遗憾,”龙说,“这不是我要的东西。”

“总不能让我就此失败吧。”

“假设你的旅途失败,”龙问,“你敢回去吗?”

不算友好的问题,可惜没能难倒骑士。“劳你费心了,如果失败会让我交出王位,那就交出去好了。我可不在乎这些。”

“你不感到羞耻吗?”

“为什么?没人规定我一定会成为国王。”

骑士的口气实在太理所当然,连龙都忍不住嗤笑出声。“懦夫的行为。”索克萨尔说。

“比自讨没趣好。”夜雨说,“只是因为没有做到非义务的事,就让整个国家忘记我曾尽过的责任,这样的国家也不值得我为之献出终身。我可是自由的骑士。”

索克萨尔望着他。龙的吐息从空气中飘过,化作缕缕云雾。他们注视彼此,像注视一面镜子。

“我要的不是谎言,”龙质疑道,“回答我的这个问题:你是否真的想做国王?”

这一次,骑士陷入了沉默。过去他也许从不思考这个问题。对每个人来说答案总是显而易见,可在龙面前,他下意识换了角度去思考。

“想,”骑士最终说,“我需要权力。我是命中注定要成为国王的人,没有权杖的加持,就无法完成理想。”

龙要求道:“说出你的理想。”

“许多国家因为外力入侵而崩塌。我不想那样,不希望我的臣民在荒野上流浪,提心吊胆提防野兽和死灵。世上有的是足以保护他们的东西,我需要做的,仅仅是提出建议并说服你。”

“你不怕我?”

“比起跟野兽作战,我宁可呆在这儿,”骑士说,“你是强大的,看起来却由于骄傲而无法向人类下手。你比它们安全得多。”

“你比我想的还有趣。”龙说,“坦率比长篇大论更讨我喜欢。你想要什么?”

这是第一次,它愿意认真倾听一个人类的愿望。骑士也注意到它松口了,喜悦使他的蓝眼睛愈发灵活生动。

“我要一个保证,”夜雨仰起头,“我希望你能保证——任何时候,当我和我的国家需要你,你都会及时出现。”

“不是那么难做到的事。”龙笑道,“可问题是,对你这样的人,我几乎想不出有什么可以交换的东西……”

“我拥有的比你想的更多。”

“但你是自由的骑士,”龙说,“你不如我富有,也没有我这样的智慧。你是个人类,寿命短暂,因疾病和衰老而苦。当我某一天醒来时,你很可能已不复存在。”

“事实就是这样。”骑士苦笑道,“所以我总说,别要求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你够厉害了。”

这句话或许大大取悦了银龙。它在天空中盘旋身体,翅膀拍击出的巨大气流几乎将骑士吹走。但他抓住山壁稳住了自己。而龙看起来非常愉快。

下一秒,飓风骤然停歇。夜雨拨开挡在眼前的金发,发现天空中巨大的阴影已经散去,明亮的阳光直射到山腰上。晶莹的云层中,有一个法师模样的人正在向他走来。它的耳朵细长,耳尖精灵般上扬,描出一道精巧的弧线。银色额发之下,是纯银般的瞳孔。深色袍摆擦过陡峭山壁,它却漫步在云海之上。

“我想到了。既然你是自由的骑士,我便要求你交换信仰。我愿与你签订血契,保护你和你的国家。作为交换,你信仰的自由将永远为我所有。”

变成人时,索克萨尔的声音比方才柔软得多。现在他们离得很近了,它伸出手,覆盖骑士的脸颊,感受人类温暖快速的脉搏。

“你将不再拥有信奉神祇的资格,不对任何雕像行礼。你会为我献出一生的信仰,把你和你的骑士精神悬挂在我之下。”龙说,“我叫索克萨尔。在我们的语言中,它是永恒的意思。”

“永恒的龙。”夜雨重复了一遍,“真是高傲的名字。”

“而你是永恒之龙的骑士,”索克萨尔说,“谁也不比谁坏,对么?”


-


这时,烛火跳跃了一下。索克萨尔停下它的讲述,伸出燃着月光般白色火焰的食指,将渐渐缩小的蜡烛补得更旺。流云看着它,想起那本旧书上说:龙体内总是流淌着无穷的魔法和元素能量。只要愿意,它们可以让一座城池连续下雨,淹没所有喊出它们名字的人。

“我听过那个传说,”流云说,“灰烬之王从不造访任何神殿。当举国欢庆主神的节日时,他也不以国王的身份出席宴会。”

“「神会宽恕我,因为我是龙的骑士。」”索克萨尔说,“他这么说过,好像所做的一切不信仰的举动都是因为我似的。”

可不就是因为你吗?流云想。但他不能把这话说出口,骄傲的龙或许会感到不快。

“书上还说灰烬之王参与过的战争总是无往不利,人们斗志高昂地跟随他,像奔赴一场令人狂喜的宴会。”流云背诵着自己记得的段落,“他召唤过你吗?”

真诚无比的问题,却让龙不怎么快活。索克萨尔给予一个否定的回答,淡淡道:“很不幸,从来没有。”

答案出乎流云的预料。历史书上千百次描绘龙与先王一同战斗的画面,无论如何,他期待那至少有一次是真的。而索克萨尔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难以置信。

“对你而言是一次巨大的历史欺诈,对我也一样。”龙说,“我拿走他的信仰,让他除我以外什么都不能信奉。可我也没想到,他居然拿我去交换臣民的信仰。好好想想吧,真正保佑你们战无不胜的不是那些神像,而是国王和他的龙——是么?”

银龙没有等待流云的回答。对它来说这是件毋容置疑的事,所以它继续说道:“我看过人类的书,记载了许多次战役。如果那些作战记录都是真的,你们的先王一生参与过八十五场大大小小的战争,获胜八十五次。”

它挥挥手,从书架上招来一本封皮老旧的古籍翻阅着,读道:“每一次,当死亡逼近军队时,他将召唤他的庇护者。巨大的龙带来风和雷电,席卷敌军的每一个角落。他的剑在此时杀出重围,受过祝福的剑可以斩断一切坚硬物质。龙与剑,灰烬之王因而得以率领他的军队,走过一片又一片平原。”

“我总以为那是真的。”流云说。

本以为龙会批评两句,但索克萨尔没有。

合上书,它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被骗的人是它自己一样。

“如果可以,我也但愿那是真的。”


索克萨尔有很多能说的故事,但它不打算说太多。它打个响指,塔楼一角窗帘自动掀开,窗外的天空还算明亮,可龙的眉头皱了起来。

“今晚山里会有大雨,”龙解释道,“你可以动身离开了。我会让阳光多停留一会儿,直到你走远。”

“你能够改变天气?”

“当然我可以。”

“那你为什么不把先王的寿命延长呢,”流云好奇道,“龙不是无所不能吗?”

索克萨尔瞳孔中的银色已经蔓延到整个瞳孔,似乎它的魔法与故事一样,说得越多,就掩盖得越少。可那明明是不可能的。

“……你说得对,龙几乎可以做到任何事情,龙血也可以延长人的寿命。”龙说。“但人类承受不了龙血的强度。哪怕我们有血契,他也只能比一般人多活五十年。那足够好了。”

流云的表情有些不信任:“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

索克萨尔则说:“自由的骑士永远自由。我们共享同一份血契,龙的高傲感染了他……他不允许任何外力干涉他的死亡。”

它没有说下去,银色的头发扫过眼前,像一片梦幻的雾霭。流云看见两根优雅的手指亲自托起烛台,指向房门:“过来,我送你出去。”

“我的事还没有做完,”流云说,表情也变得有些认真,“我来这里,是为了得到一份契约。假如你没有骑士,可以同我一起——我会带你去我们的国家。”

而索克萨尔居然笑了,好像刚才听说的只是一个温柔的玩笑。“不用了,孩子,”龙说,“只要我想,我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银龙都很擅长空间魔法。但我不会去你的国家。夜雨死的时候我没有去,以后也不会去。”

“真没想到,”流云说,“龙都是这么顽固不可开化的吗?你完全可以去见他。”

“我们总在我的城堡里见面,不需要去他的国家。你知道,有些传说还是永远留在传说里比较好。”索克萨尔说,“我讨厌用人类的逻辑解释问题,但那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哪怕契约者死了也不去见面,这就是龙的逻辑?”这时候流云倒宁可做个人类了。

索克萨尔意外地没有反驳他。有那么一小会儿,流云以为它会杀了自己——它眼中流转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恨,也有后悔,但大多是爱一样不可名状的感觉。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龙会有爱,就像人鱼不会唱歌一样匪夷所思。而当流云再眨眼时,那些情感却又落回了海底。索克萨尔银色的瞳孔就像两块宝石,什么也不曾映照。

“不到你的命运,就不要抢先。”龙说,“你还没有挑选礼物。”

“我以为你很喜欢我,才打算多呆一会儿。难道不是这样?”流云勇敢地说。他在屋里走过一圈,指着书房边缘一把老旧的剑问:“它……”

“夜雨的配剑。你不能选这个。”

“神啊,我可没打算要。”流云有些惊慌地说,“你怎么会有这个?明明它应该在议事厅里……”

“那是仿制品,他死后他的手下将这个送来给我。我还记得骑士们说过的话——「杜荷勒的河水、密林的鸟鸣、六星的雷云……再利的剑也无法将它们取来。骑士寻求自由,可当我们走往末路,我们选择将力量回归本源,让尸骸长眠于信仰所在。请收下这把剑,它是先王忠诚的象征。」”龙说,烛火照亮它的脸庞,为它镀上一层浅金的边,“你们的先王在六星山脉习得的不仅是契约,还有诺言的重量。至于骑士,从不辜负嘱托和信仰。”

然后,它亲切地解答了流云的上一个问题。“你确实让我印象不错,说话的样子很眼熟……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容忍你冒犯我。”

流云站起来,拍拍衣摆。他的行囊还摆在一旁的地板上,时间不早,他是该走了。龙是反复无常的生物,假设有人违背它们的意愿,谁也说不好那人什么时候会死去。


-


年轻的继位者拿起行囊,跟在龙背后一步步走过楼梯。他是偷偷爬进来的,离开时,索克萨尔带他走过之前没有见到的长廊。城堡很古老,却干净如新。长廊上布满画像和镜子,流云好奇地伸头去看,发现每块镜面里都是大片移动的图案。他从未见过如此新奇的东西。

“这是什么?会动的油画?”

“时间魔法,”龙淡淡道,“被施下魔法的镜子会忠实记录你希望看到的东西,保存在里面,永远循环。”看见流云开始数那些镜子,它说:“八十六面。”

流云意识到自己可能知道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龙的秘密。

比起保密,他更想知道索克萨尔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他开始明白,为什么龙总说人类的寿命真的太短。当它们某一天醒来,所有神话都不复存在。它所拥有的只是冰冷的镜子和无止尽的回忆。那根本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勋章,仅仅是无穷尽的酷刑罢了。

他也想到那个没有信仰的灰烬之王,对骑士而言没有信仰是那样可怕的事。血契让人与龙都失去了许多,也让两者彼此缔结。可能在过去的漫长岁月中,龙已经学会了人类的憎恨是什么滋味,就像流云在索克萨尔眼中看见过的、一丁点那样的东西。但那仅仅是磅礴大海中的零星光辉,很快被庞大的浪涛覆盖。他怀疑它恨夜雨,至少有那么一点,可更多的是爱——如果龙也懂得人类所谓的爱的话。

千万年和一百多年。流云从未像此刻一样真切感受着两者间的悬殊差距。龙的寿命太长,人类却太短,如同星辰与玫瑰。

他与龙,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流云盯着第八十五面镜子看了很久。它也忠实记录了灰烬之王的辉煌战争。龙告诉过流云,和银龙签下血契的人类直到死去都是年轻的模样。镜子里,年轻依旧的夜雨举着还未老旧的配剑,他身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有巨大的影子从云的边缘一闪而过。

尔后流云看到了第八十六面。那大约是从很远的地方记录下的画面。是百年前的蓝雨,八匹马并列拉动巨大的灵柩,自议事厅门前经过。灵柩上雕着锋利的长剑和一些流云看不懂的字符。

他没有问这是谁的棺木。他问:“这些字是什么意思?”

索克萨尔的回答从长廊另一头传来。

“龙的骑士。”它说。

它正站在黑暗中,阴影隐去它半张面孔,如丧葬的黑纱。


“你还会继续保护蓝雨吗?”很快,他们站在城堡的正门前。流云仰头看着索克萨尔,试图得到一个肯定回答。

索克萨尔不负期望地嗯了一声。“我答应过的事情,会一直做下去。”

它抬起手,天空深处盘旋的雨云扭曲成一个符文般的字母,紧接着四散开去。它们至少得花几十个小时才能重聚,而这足够流云骑上马,离开这座山脉。


龙说:“毕竟下次我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了——那家伙根本没说清保护的期限,「任何时候,当我和我的国家需要你」,多聪明……这契约直到他死了还生效。”

流云不确定它是不是在抱怨,龙看起来不像是会抱怨的生物。索克萨尔也发现了,纠正了自己话语中的小漏洞。

“不……没有下次了。”龙说,带着斩钉截铁的口气,“我不会再签任何契约,也不会再见任何人类。”

流云终于抓住机会说出自己的最后一个看法。

“你得好好看看先王的旧书,里面有太多我不懂的单词了,”年轻的人类说,“比如最后一页。”

巧的是龙还握着那本笔记。它翻开它,读出上面的字眼:


“ude valignat kethend, dusa valeijat urathear”


龙侧着头,发丝擦过眼角,衬得瞳孔像融化的水晶。

缓缓地,它像是看见一些回忆,带着微小的笑意勾起嘴角,又念了一遍。


“ude valignat kethend……dusa valeijat urathear”


“你不需要知道它是什么意思。”龙说,“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

“不!”流云几乎跳起来抓住龙的手臂,“告诉我!我没有选礼物,所以请把这个答案告诉我!”

龙看着他,打量他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发和宝石般的蓝色眼睛。它酝酿着,从两片薄唇中吐出几个优美的字眼。“我燃烧的宝石,你们被祝福的神明。”龙说,“这是艾欧语,龙的语言。听过就忘了吧。”


流云确信龙说了一句再见或是别的什么。

除此以外,还有一句清晰可辨的:


希望你永不会再见到龙,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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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一些文中没有挑明写出的细节

1 文末那句话是龙语,即艾欧语(不是脸滚键盘……)古艾欧语中valignat=燃烧的,kethend=宝石,urathear=神或神性,valeij=祝福。根据燃烧的词性和词根我猜at也许是adj的后缀……所以捏造了valeijat这个词,意作“被祝福的”。不过资料有限,艾欧语的所有格查不到,只好自己编。ude=my,dusa=your。 

2 这个故事中,龙与人类的血契仪式非常正式。索克萨尔化为人形后,邀请夜雨进入自己的城堡,仪式也在那里进行。血契仪式需要准备期,操作则分为两步,首先需要将符文注入到人类体内,当契约者使用力量或魔力飞涨时,符文会浮现在皮肤表面;其次,符文需要通过龙的魔力从内部启动,才能发挥契约效用,请自行脑补……符文本身也是一种魔法,因此与银龙签订血契的人会永远维持盛年时的模样,即使因为衰老或病痛死去,尸体也将保持这个外形。

本来就是为了写这段肉而写的,结果肉没有,文写完了……汗

3 索克萨尔是白银之龙,银龙活得越久,瞳孔的颜色就越浅。

4 上文提及:“这个国家的圣职者和法师偶尔也与守护灵签订血契或是灵魂契约”,在蓝雨的法术体系中,灵魂契约的契约者称作灵魂语者(也就是徐景熙的账号卡啦。

5 龙的城堡走廊中,除了镜子还有画像。但这些画像都被布蒙着,所以流云不知道究竟画了什么。画像中是历代著名的人类君王、法师等等,都与不同的银龙做过交易(就当是龙的家族资料吧)。而作为索克萨尔的契约者,夜雨的肖像被悬挂在走廊尽头一块独立的空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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