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点随笔。
热爱轮回队长x副队。
喜欢、常写的cp请见作品整理。
LOFTER所有内容谢绝一切转载,谢谢各位。
也请不要按转载功能键。

[周江]《陌生人》

ABO设定




“离婚!”两个年轻人斩钉截铁地说。

 

坐在左手边、棕色短发的年轻人叫江波涛,男,今年23岁,天蝎座,穿套头毛衣、牛仔裤和一双短靴,双肩包鼓鼓囊囊,完全是离家出走的打扮。

“我先提出的,”江波涛说,“受不了他了,我要离婚。”

负责仲裁的中年男人推推眼镜,再次翻看手中的文件夹。

“你是Omega,对吗?”

“是。我认为我在生活中受到不公正待遇。你是行家,一定知道。”江波涛往前挪动身体,嫌弃地瞥一眼身边的Alpha,“你看他进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锯嘴葫芦。”

“……我听得到。”一旁的Alpha回答得轻而有力。

“那就好,”江波涛冷笑一声,“就是说给你听的。”

仲裁查看Alpha的资料:周泽楷,男,今年24岁,射手座,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高管。两人结婚一年半,感情出现重大裂痕,特来此处咨询离婚风险。

江波涛的手突然按在文件夹上。

“钱已经付过了,能不能请你尽快?”

天蝎座男人不笑就很冷酷,仲裁厌恶地想。每天都有四五十个离婚AO来找他,声称咨询,实质是到他办公室里再吵一架。砸玻璃杯、冷暴力、嘲讽、互揭老底……他看得多了。

如果不是十五万咨询费,他也不会接待这一对。那个Alpha一看就很能招惹桃花,伴侣想离婚太正常了。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江先生。”

“两年前,我公司附近的西餐厅。”

“周先生?”

“停车场。”

江波涛一怔。

周泽楷的表情冷了几分。“你公司,停车场。”又说了一遍。

“在西餐厅。顶上漏水,你换到我这桌来,没有其他空位了,”江波涛指指额角,“我记性比你好。”

周泽楷抿了抿嘴唇。

“在停车场……你给我的车让道。”

“如果你们连这一点答案都不能统一,恐怕……”仲裁说到一半,江波涛忽然抬起右手示意他暂停。

“我想起来了,那天给一辆黑色SUV让道……那辆车停着不动,我还按了喇叭。”江波涛满脸狐疑,“你卡在那里干嘛?”

周泽楷又不说话了。葫芦锯了嘴,闷得可以。

江波涛深呼吸,捋了把刘海。

“你看到了,这就是问题,”江波涛说,“遇到不想谈的事情他就拒绝交流。这样根本没办法沟通。谁能跟一个不说话的人一起生活?”

仲裁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周泽楷好像说了什么。

没人听清,江波涛的眉毛立刻皱在一起。于是周泽楷重复道:“你说你懂的。”

“那是刚谈恋爱的时候!”江波涛无奈地瘫倒在座位上,“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你一点也没改好这个毛病……天天都要别人猜你想什么,有话闷在心里,你想我怎么办?”

“你说你懂,”周泽楷的表情很有点委屈,一个Alpha做这种表示居然有些可爱,“……我信你的。”

“好,是我的责任。”江波涛用力翻一记白眼,摆摆手,“你就记停车场吧。下一题。”

 

仲裁翻过一页纸。“你喜欢对方什么地方?江先生。”

“……脸。”

“你呢?周先生。”

“性格。”

“你不喜欢我的脸。”江波涛的表情明显是在记仇。

“没有。”周泽楷摇摇头,还想说什么,又不高兴开口,拿起可乐啪一声打开。

“有人只喜欢我的脸。”他的半张脸藏在可乐罐后面,说得很不满。

“这件事是这样,有的人长得比较帅,就会觉得全世界人都不该喜欢他的脸,谁跟他提这个就是否定他的剩余价值,但实际上呢?你说是不是,你看人是先看腿的吗?”江波涛的语速快了不少,“喜欢一个人的脸就是否定其他?我不这么想。”

仲裁竖起文件夹,在纸上写下“鸡同鸭讲”四个字。“您接着说。”

“我承认我当初就是先看上脸,但是……”

“你没说过别的。”周泽楷突然插嘴,“从来没有。”

“行啊,”江波涛回过头,“你想听什么?”

周泽楷看看江波涛,看看天花板,眼神落在可乐罐子上不动了。

“……我……”江波涛长出一口气,“……一分钟前还觉得他有很多优点,现在全忘了。”

“你根本就不记得。”周泽楷小声嘟哝。

按理说江波涛很喜欢周泽楷那张脸,却故意不去看他。

“就写脸吧,我的写性格。下一题。”

 

你跟对方生活在一起感到快乐吗?

快乐过。快乐过。

你在家庭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管理者。主导者。

你们的爱好有重叠吗?

有。不太有。

你对对方的收入满意吗?

满意。满意。

你们多久过一次性生活?

一周。四到五天。

你对性生活满意吗?

不满意。满意。

 

江波涛看着题板上的答案,不满呼之欲出。

“你觉得我们的爱好没有重叠?”看得出他在努力控制自己别生气,“……你喜欢看球是假的,喜欢打游戏也是假的?”

“我不看球,”周泽楷慢慢地说,“你知道。”

“我知道,追我的时候你骗我说喜欢看足球。”

“不看的。”

“所以呢?”江波涛挑高眉毛,“我计较过吗?”

“你和别人一起看。”周泽楷的表情变得很不愉快。

“……那游戏呢?我和你打副本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江波涛下意识抬高音量,“不喜欢rpg你喜欢什么?”

周泽楷看看地板,忽然抬起头,回答得非常刚烈:“FPS。”

“我晕3D,”江波涛想冷笑,到一半又收住了,“……就晕你那种。”

仲裁看见周泽楷摊开双手,做了个丈夫发火又无言以对时的常见动作。

“打扰一下,性生活也有问题,”仲裁很惊讶他们根本不看那一行,“频率的问题是……?”

江波涛的脸阴了下来:“我说七天,他说五天,两天时差不知道怎么来的。”

“周先生,你有外遇吗?”仲裁问,“恕我直言,你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作为Alpha非常优秀,如果有任何外遇,也应在这间房间里坦白。出了这间屋子你们绝不会再像现在这样坦诚了。”

“没有。”周泽楷冷静地说,“他记性不好。”

“我记性很好,”江波涛巧舌如簧,“第一次吃饭你点了海鲜面,青口贝的壳还碎了,你的名片是自己设计的,翻过来用紫外灯照会出现一行数字……是你备用手机号码。我记性很好。”

“你那天喝酒了。”周泽楷看他一眼。

江波涛顿了顿:“就算这样,上次上床也是一个多星期前。”

“那是最近。”

“之前也是,”江波涛不自觉坐直身体,“你出差回来那天……”

“不到一周,”周泽楷似翻出手机想给他看日历,“那天我咬你了。”

“你还好意思说!”江波涛想站起来,又被周泽楷拉回去,“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咬人?!”

周泽楷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没有。”

“没有吗?我后脖子到现在还疼。”江波涛想把后颈翻出来给仲裁见识一下,被周泽楷用手捂住,可能是Alpha的信息素作祟,很快安静下来,窝在座椅里。

仲裁不确定自己脸上还有没有职业微笑:“所以二位上一次性生活到底是什么时候?”

一阵沉默,最后还是周泽楷开的口:“前天。”

“太好了。”仲裁把文件夹竖起来,写下:Omega记性不好。

 

“周先生,你经常咬你的Omega,是这样?”

周泽楷似乎蒙受了前所未有的指控,稍显紧张:“偶尔会。”

“为什么咬他?这是你的……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特殊爱好吗?”

“我……喜欢。”周泽楷承认道,“习惯。”

“你吃牛排的时候也不咬牛排,”江波涛很无奈,“就是占有欲太强。”

“江先生似乎对你的占有欲不满,你的想法是?”

“不是,”周泽楷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前很喜欢。”

“是吗?江先生?”

“……是有一段时间很享受,”江波涛不太好意思,转开了脸,“很正常吧?人之常情……”

周泽楷奇怪地看了仲裁一眼:“喜欢我是……人之常情?”

“享受被独占是人之常情。但是你不让我跟别人看球,就不是……”

“两码事,”Alpha的表情也沉下来,“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管过你吗?”

“管过,”周泽楷轻声说,“你不喜欢……我的朋友。”

仲裁做了个暂停动作:“什么样的朋友?”

“就是……朋友,”周泽楷说,“黄少天,一个同事。”

“我没有不喜欢黄少天。”

“不说而已。”

“好吧那又怎么样!”江波涛猛地站起身,“你不是知道原因吗??”

周泽楷一脸莫名:“我不知道。”

“他想撮合于锋和郑轩,而我给于锋介绍过一个Omega了。”

“很重要吗?”

江波涛吸了口气:“不重要。可这是拆台。”

“他又不认识你。”

“你也不认识许斌。”

“我认识许斌。”周泽楷抬高音量。

“黄少天也认识我,”江波涛冷漠地说,“别再胡扯了,我们三个是校友。”

周泽楷不说话,伸长双腿靠在座位里,一脸平静地看着天花板。

沉默长达半分钟。末了,周泽楷总结:“不懂。”

“不重要,”江波涛忽然也承认道,“其实我对他没有意见。我是对你有意见。”

“嗯。”

“……然后呢?”

“嗯?”

“你知道了,然后呢?”

“……哦。”

江波涛的表情像被打了一拳,慢慢露出苦笑。

“以前我可以面对这种问题……现在不能了。”

他重新回到座位里,认真望着仲裁。

“我要离婚。”

 

仲裁把周泽楷拉到小房间里,关上门,仔细打量这个Alpha。

他有一米八几,年轻英俊,囊括一切招Omega喜欢的点,穿灰色衬衫、黑色夹克,配牛仔裤和一双尖头皮鞋。单就外观而言,仲裁有理由认为周泽楷的Omega把他照顾得很好,但他们确实要离婚。

“你想离婚吗?”仲裁问他,“你们看起来感情真的不错,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周泽楷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动作随性,说的话却十分拘谨。

“……以前他是唯一可以理解我的人,现在不能了。”

“一旦离婚,你们就是陌生人了。”

“嗯。”

“江先生没有愤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装的。他不在外面前发火。”

“你们的问题可能只在沟通,想过怎么解决吗?”

“嗯,”周泽楷的表情有些酸楚,“但……他不像以前那样了。”

“那你一直都接受着他的好意?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

周泽楷垂眼看着桌面,习惯性按动手机解锁键。屏幕亮了一下,桌面是一张江波涛的侧身照。照得不太清楚,像偷拍,只亮了几秒。

“我不擅长……不如他擅长说话,”Alpha轻声说,“以前他会读懂我。”

“为什么不试着由你去理解他?你做不到吗?”

“学会了。”周泽楷抬眼看着仲裁,“读出来的就是,他不喜欢我了。”

“那你的态度是?你还喜欢他吗?”

这一次周泽楷干脆没有回答。

 

进门前江波涛表现得相当自在,房门关上后,他流露出明显的不安。

仲裁意识到:江波涛在周泽楷看不到的地方表现得截然不同。现在的他更像Omega一些,刚才则像是个Beta。

“江先生,你想离婚吗?你们看起来感情真的不错,为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

“……我想离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江波涛轻声说,“现在离婚还来得及。”

“什么意思?”

“人都有嫉妒心,有私心,在我恶劣到极点前离了比较好。晚了就是难看一辈子。”

“你认为周先生会记恨你?”

“我不知道,他人很好。可我们结婚了,不一样。”

“伴侣之间也要正常沟通。你们的问题可能只在沟通,想过怎么解决吗?”

“我以前可以理解他,现在读到的都……让人不安,”江波涛有一下没一下揪着毛衣袖口,“那种肉眼可见的兴趣的流失……热情消减,独占欲却还存在。这种已经不能叫爱情关系了,其实人在结婚的瞬间就不能再叫纯爱情了,加了义务,都活得比较违心。”

“你一直都是主动方?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

江波涛张了张嘴:“……我是个Omega,在床上我是被动方。”

“……我不是问这个。”

“我明白你的意思,主被动这件事不能一概而论,每个人擅长领域不同,比如我在床上一点便宜也占不到,但他在吵架的时候永远很沉默,我一个人要说两个人的话,非常奇怪……”

“你对性生活很不满,我感受到了。”

“没有,不是这样的。我有点迷茫……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喜欢对方吗?江先生。”

江波涛罕见地沉默着,在仲裁认为他不会再开口时,轻声道:“很喜欢。”

眼圈还有一点红。

仲裁等他把情绪调整好,才看一眼门外,推出一张纸。

“这是申诉表格,请你填写一下,我去外面和他谈谈。我还是建议你再想想,你的伴侣是个不错的人。一旦离婚,以后你们就是陌生人了。”

听见陌生人三个字,江波涛的手指微微抽动,没吭声,在桌上找了一圈。

“有笔吗?”

仲裁掏出钢笔推到江波涛面前,俯身看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真心这样想……我有一个建议。”

 

里面房间的门轻轻合拢,周泽楷闻声转过头来。

仲裁非常理解江波涛为什么喜欢这个Alpha,也非常理解周泽楷为什么喜欢那个Omega。

“周先生,”仲裁示意他过来,到一个监控看不到的角落,“这些话我们私底下说,无意冒犯,但离婚的话你的赔偿概率很高。”

周泽楷摇摇头:“我们没有那么不愉快。”

“情绪每时每刻都在变,”仲裁劝他,“你要知道,Omega有一百种方法要求Alpha赔偿。你的床上习惯……你有施虐倾向吗?”

“我没有。”周泽楷眉头紧蹙。

“你咬他。你绑过他吗?”

“没有。……情趣也算?”

“你确定是情趣?”仲裁掏出一本手册,翻给周泽楷看,“第七行,‘Omega在生理方面享有优先权益。’你最好确定一切都是安全的。”

Alpha接过手册认真翻阅,表情渐渐不那么轻松了,抬眼看看内室,确定房门还关着。

“……他会起诉我吗?”

“如果你们不能和平离婚,他完全有可能起诉你。”

“我们可以……”

“我也希望如此,可江先生在屋里的态度好像不是这样。”仲裁说,“我经手过三百多起案例,许多Omega都是在签署了申诉表格后开始变化的。你要知道,一旦这张表格签上他的名字,你的伴侣就将进入合法被保护期,直到结果出来你们都不能见面,这是法律对Omega群体的保护手段。”

很明显周泽楷开始犹豫,也许过去他们真的心意相通,但时至今日一切都无法重演。激情和信任一样,随时间耗损。Alpha已经在太多地方占了便宜,婚姻法对他们的限制明显多于Omega,这正是他们来到仲裁咨询机构的原因。

“他说什么了?”周泽楷恳切地问。

“我不能说,但对您不利。”仲裁惋惜地看着他,“我建议您先做准备。”

手册上有不少用荧光笔划过的内容,周泽楷看得心不在焉,眼神扫到某一页末尾,突然愣住了。

“如果……”他试探地说,“如果我……”

“我也这样建议,事实上刚才我已经感觉到了,你们来这里仲裁的费用是周先生你付的吧?”仲裁点点那页手册,“你可以现在开始准备,提前起诉对方。”

 

十五分钟后,仲裁回到内室。江波涛已经填好了所有内容,正在玩手机。

“他怎么说?”

江波涛没有了刚进门的悠闲,又介意又不想明着问出口,像是较劲,又比那更焦急。

仲裁把一杯茶放到桌面上。

“我暗示了一下……和预想一样,他决定提前起诉你。如果你有任何把柄在他手上,多半会有问题。”

“没有把柄。”江波涛低下头,再抬起,眼神凛冽了几分,“如果我们之间有人搞外遇也不会是我。”

“看得出来,”仲裁说,“那么像我建议的……你也可以开始行使Omega的合法被保护权了。”

“没有任何办法让两个人都好过,对吧?”

仲裁摇摇头:“有,就是别离婚,好好沟通。但你们都做不到。”

江波涛双手抱臂,歪着头,忽然笑出声来。直到刚才他一直像个心有大患的人,现在却放下了。

“谢谢你。”江波涛把表格递给仲裁,越过他走向门外。

“江先生,你写的……”仲裁只看了三行,立刻怒不可遏,“你……你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相关条例,”江波涛拧开房门,对周泽楷招招手,“违规操作的后果你不会不知道吧?”

仲裁冷着脸,想从门缝里挤过去,但周泽楷已经堵在门口,掏出一支录音笔。

“证据完好。”江波涛也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支递给周泽楷,“你既然处理过那么多起案例,为什么看不出来我们两个Beta根本没有结婚?”

 

“然后他就扑上来,要跟你们拼了,”一个穿制服的眼镜男站在大门口给两人做笔录,“小周一把制服了嫌疑人……小周你到我们队来吗?”

周泽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摇摇头:“是帮你取证,明华哥。”

“追他好久了,一直没找到空子。这人在各大咨询机构里辗转,教唆离婚夫妻互相起诉,其中只要有一方委托办理,他就可以拿赔偿金的百分之十到二十,如果成功证明Alpha有暴力虐待倾向,赔偿金额还可以更高……你们说要离婚了?”

“对。”

“谢谢你,”方明华跟江波涛握手,“我做了小周三年师兄,从来没见过他的伴儿。”

“我不是,”江波涛笑道,“我是他在街上找来的群演。”

方明华楞了一下:“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刚才我们在一家店里吃饭,他的位置上面漏水了,坐到我这桌来。我们聊了几句,他说他吃完要到这个咨询中心来,等上主菜的时候,他就问我有没有兴趣帮个忙。”

方明华吃惊地看着周泽楷,又看看江波涛,转身想给周泽楷一肘子,被后者一把挡住。

“所以你们以前根本不认识,前面的都是瞎编?”方明华拿起物证栏里的申诉表格,“写的这是……诈骗罪相关条文啊。你们真不认识?”

“今天第一次见他,人名都是随口提的,许斌是我大学室友,”江波涛耸耸肩,“临时发挥,不够精湛。”

“我和我老婆离婚都不一定能演成这样,”方明华咋舌,“小江你不是Omega真是可惜了,演得很像。”

江波涛笑着偷瞄周泽楷的侧脸,等他走开,立刻凑到方明华耳边:“其实我是Omega,我骗他说是Beta。他也是Beta吧。”

方明华扬起眉毛。

“好的,感谢市民同志热心合作,”方明华再次和他握手,“有机会给你送面锦旗。”

这件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江波涛想。不错的开头,有锦旗就再好不过,周泽楷有理由再来见自己一面。

他确实可以看懂一些周泽楷的情绪,尤其是周泽楷看见他从屋里出来招手时那种发自肺腑的解脱,很难相信那是演出来的,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周泽楷还给他拍了张看似偷拍的照片,用那张图做桌面,演得非常投入。

如果他们之间要发生什么,也该像这样,真实、投入,难以放下。

“我送你回去。”周泽楷说。

而江波涛只是摆摆手:“不用,我也开车了。”

他们走过停车场。刚才就是在这里,周泽楷的SUV半天没动,江波涛不得不按喇叭嘟他。

“你当时在想什么?”江波涛随口问道。

“我在想,差一个人……就是你了。”

冷光落在周泽楷头顶,他垂着头找车钥匙,侧面轮廓也精致得吓人。

就在江波涛想再次重申自己要开车回去时,周泽楷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方明华的短信,写着:祝你们孤A寡O上路愉快。

“……好吧,开玩笑的,我是Omega,只是不太明显,”江波涛指指屏幕,“你又怎么说?”

“开玩笑的。我是Alpha,”周泽楷偷偷笑了起来,“我想……很明显。”

 

 

 


[叶蓝]《春归客》4

道士叶修x狐妖蓝河

本章有喻和黄出场



4

 

做事的一倒,苦了端碗等食的。

日头渐高,叶修没半点表示。小卢在院子里拼命打滚刨坑,一声凄厉过一声:“我饿,我要吃肉!你是想饿死我!

叶修翘着腿靠在树上,一手握着本《北玄子说道》,一手端着茶杯,悠哉地抿一口,道:“巧啊!贫道今日辟谷。”

小卢跳起来扑他脸,被叶修一记鹰爪捏在手里死命挣扎,扯着嗓子嚷嚷:“蓝河,蓝河,臭牛鼻子打我——”

屋里有人虚弱地应声,不多时,一只苍白的手扶上门框,蓝河捏着衣襟,面色惨白地探头出来。

一大一小两个以为他能下地了,迎上前,他却腿一软跪倒下来。

蓝河两百岁一劫来早了,紫雷打得他遍体鳞伤,静养数天,皮外伤恢复不少,元气还虚着,起码要养它十天半月,到生辰才勉强恢复。眼下沾地还是勉强,可两张嘴嗷嗷待哺,自己不进食也不行。

叶修一手圈着他腰扶他起来,轻声道:“就下来了?谁同意了?”

“你们饿死了有我受的,”蓝河喘了口气,“先……买菜去。”迈步要走,下盘空浮,一个踉跄被叶修扶住。

刚逃出生死关,蓝河一脖子虚汗,连维持人形的妖力都挤不出,耳朵尾巴拖在外边,瞳仁忽圆忽细,眼底金光闪烁,看得叶修很是无奈,长叹道:“还是我去吧。”

小卢看家,叶修让蓝河变回原形盘在脖子上,一进菜市,引左右侧目:此人衣衫简陋,颈间挂着一条油亮的狐狸毛围脖,着实怪哉。一名村妇上前问价,让叶修三两句打发了,称是家传之宝,不卖人,更引得众人悄声议论。他倒也不在意,三两步走到菜摊前拿起一根萝卜掂量,问:“几个钱?”

蓝河把眼睛偷偷睁开一条缝,瞄见萝卜成色,又听叶修自言自语:这萝卜好是不好?忙拿爪子在他背上挠一下。叶修半天等不来第二下,知道是萝卜不好,又放下了。

一人一狐打定暗号:挠一下不买,挠两下买,四下转过一圈,东西买齐,叶修也被挠了好些次,不痛反痒,忍不住地用手去抓。买了绿菜、鸡蛋、小母鸡与几根春笋,回去路过镇上的书院,后院里桃树开满了如云幽花,知是春天来了。

蓝河安静地伏在叶修肩上,悄声道:“我来做饭吧,我没……”

叶修拽着他尾巴使劲捏,引来一声闷哼,弯了嘴角,揶揄道:“匹夫之勇!躺着去。”

 

叶修带着蓝河提着菜回到家,门前多了两道人影,远看已知非等闲之辈:足底生云,身周有光,立在道中,往来行人却视若无睹,不是神仙便是妖。

凑近来看,一个月白色素袍绣海波纹,两袖风流,另一个袍袖稍窄内藏护手,腰佩长剑,皆无锦绣绫罗,却是极尽华贵之相。

佩剑那个朝屋里喊了一嗓,霎时利箭飞射,一道疾影炮弹似地滚进他怀里,言语中藏不住的欢喜:“少天哥!”

“你小子,躲这儿来了!”来人捏着小卢鼻子尖尖,“跟你文州哥打过招呼了没?”

“文州大哥……”

另一人不忙答应,回身对叶修笑道:“主人家回来了,好久不见。”

“哪位?”叶修随手把蓝河抱在怀里,放下菜篮,“身上气又妖又仙。”

“不才喻文州,这位是黄少天。叶修、蓝河,舍弟瀚文承蒙照顾。”

喻文州一拢袖子,客客气气行礼。边上那人转过头,一双星子般的金眸璀璨有神,眉毛一挑,朗声道:“你是叶修?”

不等叶修答话,蓝河已挣扎着要下地,急道:“大人!您怎么……”

喻文州示意他不必多礼,言谈举止甚是儒雅得体,一旁黄少天忙着逗弄小卢,眼神有一下没一下瞥向叶修,面上笑着,眼底却有一丝提防。

蓝河本想化形,气力实在不够,以狐身见过两人,为叶修介绍:“喻大人、黄大人,都是我族德高望重的……”

琢磨半天不知该用什么词,一旁喻文州接过话头:“远亲罢了。”

黄少天抱着小卢凑过来,对喻文州耳语,声音却不小:“瞧见没?那个叶修长这么大了!上次见还是毛头小鬼,光着屁股……”

“少天说笑了,”喻文州望他一眼,不呵斥也不纵容,一边笑道,“瀚文生性顽皮,难为二位收留他。”

“确实顽皮,成天扒人脸上要饭吃,”叶修道,“能提走赶紧带走,省点米粮。”

小卢气不过,爬到黄少天头顶大叫:“少天哥你看他!他就、就知道损我!”

黄少天大笑,对小卢道:“怕什么,哥哥可是见过他光屁股的样!等你修成大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孰料小卢不依不饶地挠他:“我才不要做神仙!你自己做神仙,还要拖着我一起,你们双修,我上哪儿……”没说完就被黄少天拽下来一把捂住嘴。

蓝河忍俊不禁:“确实长得飞快,都要二十五了。”被叶修提起来捉着尾巴薅一顿,蓬毛杂乱地横在一旁,对叶修怒目而视,那人全当没看见,往院里一坐,开门见山:“二位大仙上贫道这儿来接人?”

黄少天两眼微眯,“哦”了一声,喻文州却不在意,和和气气地说:“是了。仙家不沾金银,薄礼清贫,还望海涵。”

这两只狐狸都成了仙,不请自来,身份扑朔迷离,举止却周全得叫人没处挑刺,饶是叶修也想了想,才道:“什么礼?”

喻文州不语反笑,右手一摆,长袖朝向院门外:“借步一叙。”

蓝河本想跟上,黄少天身形一旋,恰巧挡在去路上,眼神看着小卢,话是说给蓝河听:“大人说事多烦哪,小崽子老插不上嘴,是不是啊瀚文?”

 

黄少天升了仙,修为渐深,性格倒还是那样。蓝河极崇敬他,许久不见更不知如何开口,话匣子一闷,一人两狐在叶修院子里占山为王,意外地安静。

黄少天远远偷看喻文州和叶修说话的背影,眼珠子转来转去,捏着小卢爪子嗤道:“瞧他那样儿,蓝河,苦了你了。”

蓝河照顾叶修二十多年,头一回有人宽慰,还是自己钦佩的前辈,不由感动起来,连声道:“不辛苦,不辛苦。”

“那就好。”

黄少天话锋忽地一转,不再提叶修半个字,反而给蓝河讲起族里这些年的逸闻。谁家女儿破庙里躲雨招惹了书生,谁家子嗣偷溜进城叫陷阱捉了,都娓娓道来。再说小卢,免不了一顿批,说他化形之术都未修成就偷溜出门,要不是在老山遇着蓝河,保不齐遇到什么麻烦。

镇上麻雀多,附近还有户养鸟人家,鸟雀乱飞是常有的事。黄少天手里抱着小卢,嘴里说着话,两眼不由自主盯上一只飞进院里的麻雀,小卢咬他手也不理会。

不待两只狐狸反应过来,黄少天身形轻晃,倏地掠开老远,腰里长剑铮然出鞘,刹那寒光迸射,直插鸟腹!

蓝河以为他要吃麻雀,惊讶得来不及叫喊,却见黄少天剑锋骤停,离鸟腹尚有一寸距离,寒气四溢已将麻雀毛冻得硬直。

“脏东西。”黄少天收剑回鞘,地上一点风干的黑斑,许是麻雀在哪儿沾来的,居然被他老远看见。

“哥你不吃?”小卢跳到他肩上,“看你眼睛都直了。”

“胡说八道,”黄少天怒斥,“你哥我做神仙了,还吃什么麻雀!”

眼神扫过蓝河,又道:“再说了,做神仙的哪能随便干扰人间,一准要被雷劈。”

蓝河一愣,小卢不疑有他,扒在黄少天肩头,哀求道:“少天哥,我不想走,你让我待在这吧。”

“你问问蓝河答不答应?不学好,成天蹭吃蹭喝,这小鬼。”

“说我干啥啊,你刚说牛鼻子小时候光屁股?”小卢来了兴致,“他怎么你了?”

“不怎么,看他热闹呗,”黄少天点着它鼻尖,“他还是小毛孩那会儿跟我和文州见过一面。”

“什么样子?”

“能是什么样啊,皱巴巴的小破孩,跟你刚生出来差不多,一个两腿,一个四足。一转眼这么大。”黄少天笑道,“三岁看老,小时候也不是省油的灯。”

正说着,叶修和喻文州从院外回来。卢瀚文极亲黄少天,却不敢像粘他那样粘喻文州,远远地行礼问好,恭敬起来蓝河看了都要发笑。

黄少天问:“聊完了?”见喻文州颔首,作势要走,一把抓起小卢夹在腋下,小卢立刻火烧尾巴地叫喊:“牛鼻子!牛鼻子!我不要回家,你给我求求情啊!”

“小毛崽子还没走?”叶修也损他,“你这身板当枕头都硌得慌,还是回吧。”

小卢脾气上来,死活不依,从黄少天怀里跳出来钻在蓝河肚皮底下,生怕人家拽他,缩得不能更小。几个大人哭笑不得,黄少天作势打他屁股,小卢惨叫一声,整个狐倏地缩到蓝河底下,把蓝河的腿都顶起来一截。

最后还是蓝河给他求情,说是不差这一口饭,让两位大人留小卢一阵,跟着历练历练。

“皇城里搞什么祭天大典,你不许去!那么多道士和尚,让人捉了怎么办?”黄少天指着小卢一字一句吩咐,“大典之前必须回家,听见没有!”

见小狐狸唯唯诺诺点头,才满意点头,跟着喻文州朝院外去,随意一挥手算是作别。论周全还数喻文州,拱手行过礼,长袖一摆隐去踪影。

小卢藏在蓝河肚皮下等候一阵,确定两股半妖半仙的气潮水般褪下,才探出脑袋。

叶修正在桌边喝茶,斜他一眼:“你不走?”

小卢气鼓鼓的:“就不!”

“喜欢咱家不想走了吧,”蓝河叹道,“一会儿叶修下厨,你可别后悔。”

院里顿时响起杀猪般的惨叫,叶修挽起袖子过来,对帮着小卢躲藏的蓝河颇有微词:“你怎么跟他爹似的?”

“开玩笑,难道你是妈啊?”蓝河不甘示弱。

叶修不慌不忙,绕到后头把小卢拽出来,嘴里也没落下:“好你个老狐狸精,想占贫道便宜不成?小兔崽子偷吃熏肉,妈这就来打死他。”

 

 

待续


这一章老王也出来了,没想到吧(。

[叶蓝]《春归客》1-3 重修版

想不到吧.jpg

修完合并了,现在3章=原本的1-5章

这篇是道士叶修x狐妖蓝河



1

 

大春从坑里钻出来,扒掉满头土灰:“算你牛,找我麻烦做什么?我一不吃人二不偷鸡!”

道士叼着根草,很是理直气壮:“找你有事,帮不帮?”

大春堂堂狼妖,自在惯了,本不想帮的,奈何这道士实在厉害,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过,只好不情不愿应下。

说话间瞥见一旁满脸赔笑的青年,怨道:“蓝河你回来了?在那杵着做什么,也不帮我!”

蓝河苦道:“不是我不帮,实在是搞不过他……比你还惨。”

大春狼鼻子东嗅嗅西嗅嗅,疑道:“你被这道士给收了?”

蓝河不答,两条尾巴在树荫里晃动。道士两指拈着叶片,懒洋洋道:“大春,不长记性啊。不认得贫道了?”

大春定睛看了许久,忽然见鬼也似:“叶修?!”

二十多年前,大春还见过叶修一回。那日艳阳高悬,大春见蓝河打着伞经过,奇道:“从哪弄来的小孩?”

蓝河道:“受人所托。”

大春与他相识多年,知他性情。妖兽虽不与凡人往来,偶尔做做积德事有助于修行,也算是可遇不可求。蓝河在狐妖里是少有的好脾气,这回抱着孩子走官道,手里提些简单的行囊,怎么看都是要去城里长住,便道:“藏好狐狸尾巴,别给人发现。”

蓝河笑道:“一定。”

说也奇怪,天地间忽如红云过境,下起胭脂色的花雨来。蓝河将老竹骨扎的油纸伞斜斜搭在肩上,袍摆一扬一飘,很快消失在官道那头。

一别经年,大春事务繁琐,哪里记得一面之缘的小毛头?再看这叶修,草草套着道袍,背后一把桃木剑,腰里几叠镇妖符,道不道,痞不痞,倒似专程来找他麻烦的瘟神。

叶修手里一块石子抛上抛下,话说得漫不经心:“这老山地界坏了许多年,想进就进,成何体统?你反正闲着,就替我修修,必当重谢。”

大春狐疑不已:“有何重谢?”

叶修思忖半天,叹道:“你年轻力壮,不缺手不缺脚,实在想不出来,就免了吧。”

 

借一套带小院的老宅子,道士就这么在附近镇上安定下来。老镇离京城颇近,但因地势偏颇,人实在不多。

叶修如今二十有四,端的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只靠身上这些家当就敢行走江湖。其他事蓝河自会操心,哪用他费脑子。

晌午未至,蓝河在厨房里忙活。狐狸抓鸟历来是一等一好手,打野味从不费劲。一把黄豆加一把石子,几只野鸟就在他篮子里躺好了。只见他右手指甲倏然伸长,将鸟雀脏腑清干净,取泥土和荷叶裹了,连鸟毛一起塞进火里煨烤。一旁炉上炖着两盅药材汤,另有一盘炒蔬和瓦罐焖米饭。

蓝河将指尖上几滴生血舔净,还没来得及回味,叶修忽然把脑袋探进来。

“做饭?”

“嗯。”

蓝河将桌上泥屑和佐料收了,手上不少尘土,变戏法也似一吹,立刻干干净净。

叶修盯他片刻,道:“蓝大仙堂堂狐妖,居然躲在后厨偷吃。”

这张嘴的厉害,蓝河最有体会,随口应道:“饭是我做的,吃你几滴鸟血不行?”

叶修嘴里嘟哝:“哪能啊。”眼睛已经四处搜刮起来,打开蒸笼,空的,又揭开锅盖,空的。东摸西找,瓢盆叮叮地响,听得蓝河暗自叹气。

五六岁那会儿叶修还乖巧得紧,二十年不到,居然成了这样。狐妖兢兢业业,道士随心所欲,吃喝赌不常为却样样精通,坑蒙拐没干过也不在话下,实在是天赋异禀,不可为外人道也。

蓝河挥挥袖子将桌面擦净,摆好碗筷,问他:“什么时候换你做一顿我尝尝?”

叶修正拿两指拣着瓦罐里的枣子吃,闻言,仰起的脸上满是无辜:“老蓝,我做饭可没你好吃。”

两人围桌坐下,叶修指着盘中泥块问:“这是什么?”

“叫花鸡做法,不过里头是鸟。”

“那就是叫花鸟了。”

说罢掰开,鸟肉熟透,鸟毛随泥壳脱去,内里一股扑鼻喷香。随手一抛,将两整只烤鸟丢到蓝河碗里。

不多时一碟撕得均匀的鸟肉端回来,淋几滴香油,叶修给自己添碗饭,就着菜扒了起来。

蓝河活得久,做什么都不紧不慢,扯鸟翅膀像扯初春的叶芽:“你还把那诏令带在身上?”

叶修把一筷青菜夹进嘴里:“怎么?”

“你不是真要去那劳什子祭天大典吧?”

“圣旨都发到咱们头上了,当然要去。”

蓝河叹口气,把撕好的鸟翅膀肉堆到叶修碗里:“你门你派,独你一人。”

叶修正色:“什么话,贫道前些日子刚收了徒弟,姓乔名一帆,你忘了?”

“那就是两个人。”

叶修连连摇头:“你个妖怪,跟了贫道自当谨言慎行,岂能过问我派中事?”

蓝河哪里怕他,冷哼一声:“本大仙正是将道长抚养成人的恩公,这份恩情道长如何报答?”

二人相处多年,非父子也非兄弟,比之家人多些调情,比之朋友又多些温情,一来二去,均是啼笑皆非,话题很快散在饭碗里。

 

时逢外族来犯,边关临敌,镇上却还清净。他俩本住在别处,白天接些小活,夜里吹风望月,没钱有蓝河管饭,没屋有山外破庙,安稳清闲得很。

蓝河活了这么些年,看惯了人间百态,巴不得叶修远离凡尘,便盼着他永远做这劳什子道士。满门上下只二人,算什么道观?哪知天子一道诏令,连这小门小派也没放过。

叶修摸出圣旨,一字一句念给蓝河听:“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天行鸿运,异色烧云,乃瑞兽吉兆,保海内河清。古有大司天监妙法动四方气,今募贤人万名集天地灵,万宗同,万人诚,共迎天时,钦此。”

蓝河不喜欢这套把戏,爱理不理地拨弄菜叶。叶修不招他,收好家伙扒饭,一双筷子探进盆底,不等夹菜,已被死死摁住。

蓝河一手按着叶修的筷子,一手举着茶杯,眼神随茶叶梗来来去去,心不在焉地问他:“不能不去?”

“不能。”叶修说,“必须得去。”

“原因?”

“你就当是命中注定呗。”

蓝河不置可否,心里却知道此行再难阻止——再说了,领旨不受一律满门抄斩,叶修不为自己也得为小乔考虑,这场跳大神的热闹,还是要凑。

手一松,筷子立刻溜了。

叶修啃完一只鸟架子,把头拧下来,小心翼翼搁在蓝河碗边上,摇摇晃晃居然不掉下来,笑道:“老蓝可得跟我走。”

“我去做什么。”

“堂堂狐狸精么,一个面圣,自能撼天地于无形……哎!别丢,鸟就一个脑袋!”

屋里二人各有各的绝活,蓝河一双爪子百发百中,随手一甩,鸟头稳稳落进门外水塘。叶修跟出去一瞧,沉在底下看也看不见。

蓝河在屋里收着碗筷,损道:“早知你这张嘴贫成这样,当初就不该养。”

叶修不声不响走到他后头,两手一伸,沾了水的手指探进蓝河衣襟,惊得狐狸原地直跳。狐心隔肚皮,叶修拿手在蓝河肚子上顺着,安抚道:“老蓝,你快两百岁的狐了,何必同我一般见识。再说我是你养的?你可想好了说话。”

蓝河一抖脑袋甩开他,将鸟骨倒进墙角罐子:“两百岁也没你的嘴利。”

叶修两手在他脑袋上摸来摸去,把那头长发摸得乱七八糟,明知故问:“耳朵呢?伸出来让我捏捏。”

屋里爆出一声“走开!”,生生惊起一片麻雀。

 

2

 

叶道长为人,往好听了说是孤云野鹤,直白点讲,颇有些吊儿郎当。无父无母二十余年,跟头狐狸住在一起,人情世故之流总有缺憾。近来他在镇上做法事,要不缺个戏搭子,要不缺点吃饭家伙,总是蓝河给送了去。

蓝河不爱抛头露脸,怕遭人惦记露了尾巴,每次都变作不同人。一条活了两百年的狐妖,化形是家常便饭,拿来就有。有时是苍髯老道送来一袋黄符,有时是同龄乡人拿来几支散香,更有甚者,是妙龄小姐递了天书来。叶修每每作完法收完钱,绕到后院一看,蓝河总在那等着,一脸逼良为娼的怨怒。

叶修笑他:装得不像。说罢,二人笑作一团。

蓝河一介狐妖,脾气虽好,到底不是菩萨,小把戏玩得顺溜不说,还很乐在其中。再加叶修手巧,不时乔装打扮。二人一搭一唱,露面次数把握得极好,一月过去,居然没人发现来去的是镇东小院那两个人。

等到无事可做的日子,叶修懒洋洋躺在长凳上发呆,恨不能把蓝河尾巴揪出来拔毛玩。

蓝河靠在桌边剥一盘无花果,叶修见招呼他:“老蓝,书上说狐狸都会吸精气,是不是?”

两百岁的老狐狸瞥他一眼,表情麻木:“也许。”

叶修佯装沉思:“是么?妲己是你什么人?”

蓝河将一个果子扔给他:“二姑妈。”

叶修故作惊奇:“你上次还说不认识她!”

蓝河又剥一个,放进自己嘴里:“上回我说不认识,你翻来覆去惦记了好久,非让我承认这是我二姑妈。”

叶修得了乖,眯着眼不知在想什么。他穿一身浅灰色布袍,这会仰躺在板凳上,衣襟滑落,露出半片结实胸膛。蓝河给他拉上,手没来得及收回,被叶修拽住了。

“老蓝,你今年几岁?”

蓝河想了想:“一百九十九。”

叶修道:“你生辰就在这几天,是不是?两百岁有一小劫,得小心咯。”

蓝河望着他,猫也似的竖直瞳子转瞬即逝。叶修见他不动弹,索性抓着他手臂做枕头,悠哉得:“狐狸爪子实在,枕着睡一觉,能梦见黄金。”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这是第二十五个年头,早春的枝桠自窗沿探出,旋开几朵要绽不绽的迎春花。

蓝河垂眼看着身边人,目光所及是星目朗眉。

叶修痞则痞矣,不说不笑就是别种风情,眼载思量,飘逸里藏着根骨,与二十年前那个小崽子大相径庭。

姓叶的真是骗子,一晃眼已长成这副模样。白驹过隙不过弹指一瞬,天地岁月尽在此间。

 

隔天,蓝河去山里寻大春。叶修托给大春的差事是修补老山地界,山脚遍布着镇山阵,眼下坏损多年,妖怪出得来,凡人进得去,隐患重重。大春熟知卦阵,又擅雕琢,重新刻个界碑不在话下,难怪被叶修抓来帮忙。

傍晚时分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叶修抬头看看,黄昏了,蓝河却不知在哪。

说来好笑,蓝河虽是妖怪,却中了凡人五行相克的那一套,大约是命里缺水,一碰水化形术便大打折扣。若是淋雨,恐怕来不及回到镇子耳朵尾巴就得跑出来。叶修一想,大事不好,回家取了伞匆匆朝山路上赶。

春雨分明是快而急的,往日里一炷香怎么也能下完,今天下了半天不停。水流把苔藓冲得绿如老玉,山石累累,将进山的路抹成墨画。

小径有个岔口,往左是进山,往右是官道。叶修打着伞走到这里,鞋袜尽湿,四下转过一圈,叹一声让爷好找,伸手从树丛里拽出缩在后头的蓝河。

蓝河淋了半晌,比叶修狼狈得多。沾了水,两只毛耳朵再藏不住,从头发里漏出来抖个不停,眼瞳也成了金色,内里一条桃核也似的竖纹。

叶修拍掉他脸上的水,将外袍一把罩上:“我要是不来,老蓝一世英名怕是要毁在这里。”

蓝河长叹一声:“春天么,防不胜防。”

“干什么去了?这么久不回。”

蓝河偷偷看他一眼,难得地犹豫了:“我……呃,遇到个人。”

伞面不大,两个大男人谁也不比谁高多少,挤在一起,胸膛手脚都贴得死紧。蓝河拿叶修道袍擦着头发,试着收起耳朵,,一边娓娓道来:方才经过道口听见有人喊话,很有些耳熟,便探头去看,哪知道树后是块墓碑,前边跪着一名老妇,大约是听见蓝河应声,居然笔直追来,把蓝河结实地吓了一大跳,慌不择路,只好跳进树丛里。

叶修哈哈大笑,随手捏捏狐狸耳朵:“她追你做什么?”

“鬼晓得。要不是我躲得快,一定逮个正着。”

“你这么狼狈,真是难得一见。”

蓝河翻了个白眼,指着远处:“那人在这儿徘徊好久。今天大雨,冲得我妖气都封不住,看她似乎信道,别是闻到味道来捉妖才好。”

叶修拍他一把:“她要捉你做皮袄,也得问贫道答不答应。”

两人把伞打高,高一脚低一脚,沿山路走着。蓝河一路回忆,越想越觉得老妇喊的名字耳熟,定是在哪里听过。

忽闻隐隐雷声,回头看去,天边翻过几缕闪光。

紫电掩在浓重云层后,如同未出鞘的匕首,教人心神不宁。

蓝河一手被叶修牵着,一手缩进袖里,半天才摸到那块藏了好久的物件,总算是安下心来。

 

翌日傍晚,叶修叼着春杏在院落里晒太阳。花压弯枝头,在他脸上投下一块兽甲似的斑驳阴影,映得眉眼深邃。

蓝河回来了,手里是打来的野兔,今晚加菜,吃红焖兔肉。

两人端着饭碗,蓝河夹了一筷子兔肉,忽然说:“我今天去看大春,那老妇人还在路口。”

叶修奇道:“哦?追杀你?”

“没有,远远看了一眼,她还是来扫墓。”

“她要是拔你尾巴上的毛,我就……”

蓝河筷子一停:“你怎的?”

“就抢先拔掉。”

蓝河端着碗,摇了摇头。叶修这张嘴啊,毒的能说出刀锋剑尖,甜的却向来不爱挑明。句头才听出的一星感动,到句末也成了桑葚,只能酸里寻甜。

不小心叹出口长气来:“我真认得她。”

 

说这事,得从蓝河还没收养叶修那会儿说起。

六七十年前,蓝河路过老山脚以北,走得急没注意脚下,不小心绕进了一处村庄。

这是极稀罕的事,村子边界没围栏也没地标,进去便进去了。周遭荒芜,屋舍破败不堪,树不结果,井眼干涸。蓝河看得心惊,久闻皇帝治国不力,人间尸横遍野,竟是真的。

他才百余岁,这等阵仗是头一次见。往前走几步,草垛边还有饿死的婴孩,拿草席匆匆裹了摊在地里。

蓝河一双筷子在碗里捣来捣去:“我实在看不下去,才想法子将饥荒解了。那老妇面相熟悉,或许是村里人。”

叶修道:“七十年前的事,活着已是稀奇。再怎么妙龄如花,也已经老成座山咯。”

蓝河斜他一眼,很快想起什么:“我以前又不是这副模样,她怎么认得出?”

叶修听说蓝河假扮老道士进村作法,登时筷子落地,笑得直喘:“老蓝啊老蓝,连张道符都画不出来,还想扮道士?”

蓝河怒道:“做善事还讲求法子好坏么?”

叶修笑完把脸一抹,凛然道:“你不晓得?你这人好认得很。”

过去从未有人这么说,蓝河不由一愣。他们狐妖一族,最擅长便是化形。若连狐狸都算好认,其余把戏岂不成了笑话?

叶修却如数家珍:“你吧,说话不快,句尾拖长一拍,外人只要听过两句,多半能记住,何况是我?”

蓝河没想到叶修万事不走心,居然能对他洞若观火,想辩驳几句,开口说:“哪儿的话!”句尾果然慢悠悠拖着一拍,急忙捂住嘴巴。

“昨日你在山里说话被那老人听去,记得也不奇怪。大难不死,再遇恩公,哪能放过?”

蓝河不吭声,起身去接那叠碗筷,叶修两手空出来,随手拽着他辫子,有一下没一下拨拉。

道士压低了声音,好奇里带些认真:“老蓝,说说你用什么办法治的饥荒?”

蓝河理着碗碟,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山人自有妙计。”

 

水打来,蓝河边洗边回忆,那年似乎的确有过这么一个姑娘。

他蓝河别的天分不高,扮相总好得很,年轻男人往树后一钻,拐出来一个白须苍髯的老道士,抄着拂尘赶去开坛做法。其实他哪里懂这些,只在城外看人做过戏,凭记忆胡编几句口诀,勉强充数。

他是妖怪,念这些当然头疼,但怀里宝贝一出,便再无暇顾及其他。

奇景眨眼飞腾——雾生花,树生叶,地缝呼啸着合拢。泉眼隐隐作响,倏然喷出一道澄澈干净的水流。地里干死的庄稼奇迹般活了,枝头结满果子,重得垂弯了腰。

蓝河从树梢上摘下颗橙红果子,摆到一旁地上,朗声道:甚么小猫小狗,何必藏着掖着,来吃。

破门板动了动,钻出个饿得皮包骨的女孩,声音压得极轻:“你是神仙?”

蓝河笑笑,随手又抛过一个果子:“接好了,别把神仙的妙招告诉大人。”

村子恢复生机,蓝河当夜便走,旁人连他的面都没见着。过些时日回到山上,听说山脚下的村庄熬过灾厄,恢复了耕作。如不出岔子,今年的租子大约能补上。

神仙嘛,难免叫凡人念念不忘。那孩子定是守诺之人,无怪乎至今没人说得出老山上住着哪个大仙。

只是岁月轮转至今,又叫自己撞到。缘这字眼,果然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

蓝河把洗好的碗碟铺开晾干,擦着手想:承她一个诺言,须得有始有终。可那妇人正气浑然,应是修了道。上回大雨中相见,尚有躲避余地,换作面对面讲话,难保不会因气味漏了破绽。

人世间的事,真是两难。

拾掇完毕,蓝河理着袖子走出房门,看见叶修正躺在院里果树上。

夜色将临,寒气稍重,他仍是一身单衣。

“老蓝接着!”遥遥飞来一颗果子,“刚熟,尝尝。”

啃了一口,甜得要命。叶修还拿袖子把灰擦了,蓝河盯着光滑的果皮,暗暗感慨:这道士浪荡又嘴毒,偶尔心细如发,直叫人心甜。

其人如此,多半也算蓝河命里一段不可言说的缘。

 

3

 

三点两点雨,十枝五枝花。蓝河挑个艳阳天进山,除去加菜的野味,还带回个不速之客。

叶修叼着新草,挑挑眉毛,朝他肩上那狐狸问:“哪儿搞来的私生子?”

“说什么胡话。”

叶修凑近来,脸在小狐狸扑朔扑朔的眼瞳里映成硕大一张:“长得和你不像啊,变回原形给爷比对比对。”

蓝河不理他,将小狐狸从肩上抱下,一本正经道:“这不是普通狐狸。”

叶修道:“一闻就一股子狐骚气,肯定是妖怪。”

小狐狸张口,叽叽呱呱喊起来:“我哪有狐骚臭!我比山里的兔子还干净!”

叶修哟呵笑了,拿草叶弹他额头。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小狐狸大吼:“我叫卢瀚文!瀚海的瀚,文武的文!”

 

甫一到家,小卢被带去洗了个澡,外加一碟红焖兔头好生伺候着。他性子活泼,心直口快,很讨蓝河喜欢。

叶修见小鬼年纪尚小,不能化形,猜他应是哪家狐妖的崽子,不慎在青山里走落,叫蓝河拾了回来。

多了狐狸崽子,镇东小院日日如过年般闹腾。幸好蓝河心细,事无巨细都打点得井井有序,如今家里凭空多出个卢瀚文,于他亦全然不是问题。

叶修中意他这点,小卢自然也中意。对好说话的蓝河,小卢亲昵非常,可对那吊儿郎当看轻他的道士,小卢很有些敌意。初来乍到时每天在叶修床板上蹦跶,留下几根油光水亮的毛算是报复。

叶修一颗心其实挺宽,看见了最多损他几句,并不真的计较。唯独偶然躺在树上睡觉,小卢悄咪咪钻过来,三下五除二将他头发弄得乱如稻草,才想揪起来打个屁股。

蓝河当然是不同意的,把小卢打发走,取来梳子给叶修梳头。与蓝河稍浅的发梢不同,他发色浓如黑墨,被阳光一照,铮亮晃眼。蓝河把他那一头乱毛理顺,叹道:“一头好毛,放着日晒雨淋。偏要做不修边幅的道士,何苦来哉。”

叶修眯着眼看他:“老蓝,万万没想到,你还是条食色性也的狐狸。”

蓝河不上套,自顾自道:“梳起来,再戴个冠。”

“得了吧,我可不爱束头管脚的滋味。”

蓝河也不勉强,口气随和:“应该挺好看,可惜了。”

两人话说得忙,没瞧见小卢又卷土重来,啪唧一个泥爪子按在叶修脸颊上。

蓝河眼看大的跳起来追小的,只得喊:再闹,今晚就别吃饭了!

叶修老奸巨猾,要他做小卢的对手,还真屈尊。两块石子一拍一飞,嗖地把小狐狸逮住,塞进蓝河怀里:养养肥,给我徒弟加菜。

蓝河指指他,又指指自己脸颊:泥。

叶修道:“你不光跟他爹似的,也跟我爹似的。”

蓝河觉得这话意味深长,一时摸不清,只得反驳:“行啊,上哪去给你俩找娘?”

叶修听了也不客气,挽个兰花指,掐起嗓子:“官人好生样貌,家中儿郎尚小,娶本姑娘过门可好?”

 

对那些个“再闹就别吃饭”、“今晚自己洗碗”的恐吓,一大一小两个闯祸精从不放在心上。春日里日头稍长,光华流转,时光也拉得很长。

这天,叶修在屋子里拿咒符涂涂画画,小卢忽然破门而入,四爪翻飞蹿到他身上:“牛鼻子,牛鼻子!!”

叶修将他拎过来放到桌几上:“何事嚷嚷?”

小卢平日里眨个没完的金眼睛这会儿瞪得老大,眼看要急哭出来。叶修没见过他这样,疑道:“出什么事?”

“蓝河……蓝河在山里出不来了!”

叶修二话没说,带上家伙往山里赶,脚步飞快,半点没有跑到劳顿的影子。

小卢追在他脚边,结结巴巴喊:“我们从里头出来没多久,天上就开始打雷……好大好大的雷!又紫又白,比树杈还大!”

叶修本也未存侥幸之心,听见这话,心底还是一沉——紫电白雷,正是渡劫的雷。

算算时间蓝河也该两百岁了,劫将至未至,没想到选在了今天。

小卢的声音里带点哭腔,嚷道:“我让他跑,他就把我往外扔,说让我快走,回来找你……”

叶修沉声道:“这是保护你。你年纪小,妖力不稳,万一被天雷劈着,可不是烧焦尾巴那么简单。”

小卢不吭声了,半天才道:“我知道,我哥就被天雷劈过……牛鼻子,蓝河会死吗?”

“不知道。”

小卢急了:“你们不是朋友吗?你怎么不帮帮他!”

叶修沉声道:“劫跟业是一码事,须得自己扛下,投不得机。莫说我帮他他还不要,真帮了,要不是害死他,要不是害他被打回原形。”

话未说完,已能看见云里怒张的雷光。隐隐亮光里火星四射,看得叶修心里一毛——瞧这阵仗,比他想得还厉害。

方才到现在,天雷不知降了几轮,蓝河哪里还站得住,化作原型伏在地上。旁人看去,他周身满是刺目电光,四下里草木尽枯。

他们距离尚远,眨眼功夫雷声震耳欲聋,天边青云翻滚。

周围黑烟缭绕,避无可避。

天雷越接近尾声,间隔便越小,冷不丁轰出一记,震得小卢肝胆俱裂地咆哮。待两人赶到,雷光堪堪停下,蓝河跪趴在地,浑身血口子,皮毛烧焦一大块,像是死了。

叶修不顾电光还在,一把将狐狸捞起来,轻声喊他:“老蓝!……蓝河!”

狐狸眼皮轻颤,撑起一条缝。眼角也裂了道小口子,衬得眼眶通红,金眸嵌在其中,黯淡无光。 

蓝河说不出话,拼足最后一丝力气眨眨眼,算是交代。叶修还想再说什么,他却彻底昏了过去。

小卢担心他就此死了,连忙嗅他鼻尖,一个劲吹气,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牛鼻子,他死了吗?”

“还有一口气。”叶修探着蓝河鼻息,“福大命大。”

渡劫一事,熬得不死就有希望。叶修高悬的心安了一半,把狐狸扛回家,刚一搬动,就见狐嘴里落出一个漆黑圆片,又像贝壳又像皮甲,被雷烤过,焦黑得看不出来历。



待续



填之前先修修老房子,鸠工庀材

什么都别说

[周江]《心灯》

冷不丁一更,鄙人心潮澎湃



江家妈妈结婚稍晚,有个关系极好的姐姐住在S市。很小的时候,江波涛在姨妈家借住过几个暑假,表姐大他好几岁,补课回来常给他带炸盐酥鸡和珍珠奶茶,跟自己妈妈说:“他好精啊!吃盐酥鸡还要给我留一半,是不是怕我明天不给他买啊?”

姨妈过来摸两个小孩的头,笑纹一道一道儿:“就你话多!阿拉涛涛想吃什么都有的,哦?”

表姐到家才五点,江波涛老老实实趴在桌边看她做数学题,小声嘀咕:“姐你拿笔姿势不对”,被他姐轻轻一个毛栗子敲在头上,吐着舌头装晕倒。他和这个姐姐玩得是真好,时常到了回家的日子舍不得姨妈一家人,抱着姨妈蹭完蹭姨夫,满心想着:回去了就没有姐姐和盐酥鸡,也没有姨妈做的糖醋小排了。等到下个假期,再兴高采烈背着包敲开姨妈家的门。

白驹过隙,转瞬到了他姐穿收腰白裙子戴宽边草帽的岁数,不再跟江波涛一起胡闹,也不再成天闷在桌边,抱着手机打电话,脸上总有神神秘秘的笑。

一天晚上,江波涛下楼买可乐,撞见表姐跟一个不认识的小伙在路灯下接吻,脑袋瓜转了八百回,心知肚明,嗓子眼却微微一紧,真实地认识到:我姐有男朋友了。

纵使天黑得晚,九点多还是只有路灯亮着。四周暗蒙蒙一片,只有两个人在锥形光芒里凑得很近,嘴唇点一下就分,比夏夜的蚊子还礼貌。江波涛猫着腰从草丛里穿过,比小区里的流浪猫动静还小。

等到姐姐上楼给他切西瓜吃,江波涛偷偷问:“那个是谁呀?”

他姐笑了半天,一片瓜猛然塞进他嘴里:“还有谁?我男朋友!”

“哦~是表姐夫!”

江波涛嘴比瓜甜,目光上上下下,认真打量他姐。

表姐今天抹了睫毛膏,刘海和发梢儿卷过,穿最贵那条白连衣裙,比平时讲究得多。像一朵窝在瓶子里的花,稍不留神就开满了。

原来如此。人人狗狗谈起恋爱都一副样。江波涛一口白牙擦擦擦,把瓜皮啃得青白一片。

晚上表姐在客厅里看暑期重播的武侠剧,江波涛抱着她赏的大泰迪熊,暗暗想:我姐这么随便的女人,早晨起床头都不梳就敢去上学,拿吃完肯德基油叽叽的手捏我脸,谈起恋爱还是这样,是谈恋爱的人都这样,还是我姐长大了?

大概是前者,要不电视剧里怎么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再说我姐,前几天还好好的,上礼拜回来跟抽了一样,抱着手机满脸傻笑……对手速度挺快的吧。

半梦半醒间,外边传来刀剑锵锵声,江波涛把脸埋在熊肚子上,迷迷糊糊地念叨:蛇打七寸,兵贵神速……呼,呼。

那时他还未想过自己会有在S市定居的念头,说熟不熟,陌生又不陌生,对这座城市真正是旅人情感,只好不坏。尔后时光如箭,读初中高中,到S市上大学。第三年开学,一下火车就接到表姐电话:要结婚了,赶紧来给你姐夫做个伴郎!

姐是那个姐,姐夫居然也还是那个姐夫,他当即一弯嘴角应了。

回宿舍路上,江波涛坐在公交车里,看一盏盏路灯挨个亮起,没来由想起表姐和表姐夫路灯下那段罗曼史。

橙黄色锥形的光,和画报上的飞碟光一个样儿,随便谁都好,一被吸进去就没了心神,傻傻的,眼里只有喜欢的人。

婚宴当日恰逢周末,表姐躲进自家闺房,门里门外贴满喜字。江波涛打小在这儿住,熟得不能再熟,恨不能加入堵门组,偏偏让老姐分配去敌营,为一个抢他姐的男人推波助澜。这天江波涛一身姐姐亲自选购的黑西装,头发理过,分了个侧刘海,人模狗样地跟着大队来到楼下,就见表姐夫带一干壮丁候在弄堂口,人手一叠小红包,有破财换人的魄力。江波涛一声“哈罗”刚落,众伴郎已一拥而上把他围在里头。

表姐夫北方人,收拢人心大有枭雄请兵之意,先收买:老婆弟弟就是我弟弟,亲弟今儿个可要帮哥的忙,再忽悠:破门不易,那头好些精明小妞儿,你脑子好,给出出主意?

江波涛刚要说话,瞧见几步开外站着个高个子男生,年纪跟他差不多,嘴一滑问出来了:“哥,那帅哥是抢亲的?”

那人耳朵颇好,连忙摆手。姐夫哈哈大笑,叫来那人给江波涛介绍:“周泽楷!我好兄弟,以前一起打游戏,贤弟认识一下。”

说着把他俩手按在一块儿猛摇,力大如牛。

江波涛忙说:“哎,姨夫!”姐夫一个激灵,两人趁机抽出爪子。江波涛一边揉手背,一边看见姨夫真下楼来。

反观这个周泽楷,近看能帅崩山岳,站在那揉手都有非凡气质,帅则帅矣,半点不娘,一身黑西装与周遭小弄堂搭在一起,像是走完红毯来拍杂志照的明星。

周泽楷见江波涛看着自己,略显尴尬地掏口袋,摸出一条糖:“吃?”

外包装不翼而飞,只剩一层银色锡纸包着,不知是什么糖。但江波涛就是会意了,伸手接过,嘀咕道:“吃。这糖好酸的,你舌头真好……”

各拿一粒吃了,江波涛立刻酸得五官皱成一团,一旁周泽楷云淡风轻地背起双手,不出几秒就笑得露出牙齿。其实没什么可笑,两人却停不下来,扶着树直喘,等到姐夫回来把一众壮丁塞进楼梯,江波涛在前边挥手,对周泽楷做口型:“不要冲前面”。冲前面的一定会被伴娘团恶整,周泽楷走在最后边,悄悄比个OK,半句话没有,居然心领神会。

事与愿违,伴娘团也不是吃素的,江家姐姐恋爱时一袭白裙,结婚还是一袭白裙,布下重围端坐阵中等君入瓮。伴娘们捏着嗓子喊:“让最帅的出来!”姐夫挺身要上,被众人拖到后头,眼看周泽楷被往前推,江波涛大手一挥拦下,做个“嘘”的手势,毕恭毕敬敲门:“姐姐好,您吩咐。”

屋里一阵嬉笑,高声问:“红包包了几个?”

江波涛从兜里掏出一摞塞进门缝里,趴在门上,片刻又对姐夫使眼色:再来点。

又送入十几个,门板纹丝不动。眨眼,难题已经轮了一轮,从哪年哪月在哪认识到婚后七不守则,给老婆的信念了又念。挑战更是无数,吃土豆泥啃苹果刮腿毛,艰难困苦姐夫顶住,背靠背挤气球不知怎么让亲弟揽了。

江波涛左右看看,发现周泽楷在人群里悄悄挥手,心生一计,大声嚷着“姐夫莫怕兄弟助你“,举着气球朝周泽楷身边跑。

伴娘们看不到现场,隔着门板听见外头一人高呼“有个好帅的帅哥呀!”没来得及好奇,只听“啪”一声响,又有人嚷道:“太帅了吧!挤气球也这么帅?!”

好奇心重的憋不住把门拉开一条缝偷看,孰料姐夫没参加挤气球,候在门边等这黄金一刻,霎时排山倒海摧枯拉朽,突破层层重围。江波涛跟周泽楷慢一拍进门,姐夫对他俩拼命竖拇指,床上表姐笑得花枝乱颤,已经在数姐夫双手奉上的红包。

“还是你精。”他姐笑眯了眼,又把脸转向周泽楷,“真的帅,本人比照片还帅!”

摄影师给新郎新娘拍婚房照时,周泽楷摸过来,把五个小红包塞进江波涛兜里。江波涛问他哪来的,周泽楷嘴唇一抿,冲远处几个伴娘轻扬下巴。江波涛当即会意:人长得帅到底划算,伴娘红包也不要了,全塞他口袋里。

“你拿着吧,”江波涛说,“怎么给我?”

围观的亲戚里三层外三层,他俩在外头站着,好像荒野上孤零零的两棵树。周泽楷一双长眸眨了又眨,低声道:“收买你。”

 

这话一直到晚上才弄明白,原来周泽楷不喜欢喝酒,可伴郎要陪着喝,便来收买刚认识的江波涛。两人王八对绿豆,一下看对眼,为一场婚宴做起“龌龊”交易,五个小红包换挡酒,一杯接一杯,到最后江波涛都弄不清喝了多少,出宴会厅时头晕目眩。

他往厕所走,门就在眼前,却怎么也走不到,两手摸瞎一般乱抓。旁边过来一个人,随手把他拽住,扶着他往门里走。江波涛趴在洗手台前冲了半天水,总算看清边上不是别人,正是难兄难弟周泽楷,顿时笑开了花,拿一根手指遥遥点他鼻子。

周泽楷话不多,由着江波涛酒嗝一个接一个,嘀嘀咕咕地说醉话。说他姐从小就是个男人婆,周泽楷温和地回一声嗯;说姐夫五大三粗将来可别欺负我姐,周泽楷偷笑,一个劲摇头;等说到你这张脸参加婚礼跟走红毯似的,周泽楷不笑了,眼睛微微眯起,拽住江波涛在他面前摇个不停的手。

“散场了,走吧。”周泽楷说。

许多宾客从外地赶来,表姐夫妇在酒店备了房间,婚宴出来下楼就是客房。江波涛不依,要往外走。周泽楷扶着他,半路遇到一脸震惊的姐夫,问:“你们这是去哪儿?”周泽楷说“不知道”,三个字的功夫,已经被江波涛牵着走了好几步。

夜里风大,江岸被酒店划去一块圈成花园,沿途鲜有行人。江波涛无头苍蝇似的乱逛,周泽楷一声不吭跟着,拐过一个转角,江波涛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路灯一照才看清,他醉得眼角都红了。

周泽楷隐约有些心虚,伸手去拉,江波涛死活不肯起来,只好陪着往地上坐。

江上有艘老船经过,张灯结彩,堪比过大年。还有几艘广告艇,霓虹灯间歇性闪烁,亮得炫目。很快,船只远去,灯火渐息,终于有了些大都市深夜的味道。

江波涛抬头望着路灯,嘴唇一动一动。周泽楷好奇地歪头看着,听见他说:“就是这个灯啊……”

“什么灯?”

江波涛缓过一点,说话连贯许多,指着路灯对周泽楷说:“我姐当初就是在这儿亲了姐夫。我绕着他们走,还被草丛里的虫咬了。”

周泽楷左右看看,分明在星级酒店花园,知道是眼前这人喝高了,胡言乱语。

他不想打扰他,嗯一声,示意江波涛继续。江波涛却没声了,抱着膝盖,盯着周泽楷看。

灯光下江波涛眼角酡红一片,瞳孔里微光闪烁。他眼里看出来的周泽楷更不是言语可以描绘,光是坐着,已胜过千万灯火。

没有话可说,言语成了累赘。所幸四目相对就能懂他所想,也算美事一桩。

至于原因?说不上来。

江波涛坐在光里,像是回到好多年前,表姐穿着白裙子,涂了睫毛膏,牵着一个男孩的手往花园里走。路灯亮着,橙黄色的锥形光,像UFO抓捕地球人的射线。这一次,是他自己在里面。

周泽楷也在这片光里,眉目俊朗,连阴影都细巧得惊人。江波涛看见他动动嘴唇,无声地说:你猜我在想什么?

你在想,这盏灯有什么特别?还得我来告诉你,走在这种光里的人都要被吸进去,傻乎乎的,眼里只看得见一个人……就是傻乎乎的……

江波涛说到一半,呵欠袭来,打完了嘴还微微张着,半梦半醒地望向周泽楷。

周泽楷仰起头,暖光照得他的瞳孔变成琥珀色,眼底有一排圆圆的光斑——大概是江波涛喝醉了,看什么都有重影。但眼前的周泽楷没有,还是好好的一个。当他把头转回来,嘴唇就凑过来,落在江波涛唇上。

轻轻地,一碰即分。像麻雀在心口啄,像流淌的水滴终于落下,哒的一声。

江波涛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一点火焰逐渐亮起,刹那间,江上远去的船、头顶万千的星、无数延伸向远方的路灯都有了鲜活亮光。

他也像一盏灯,静静燃起。

那只点火的手放在他颈后。江波涛发出一声带鼻音的轻哼,感到周泽楷的嘴唇从他脸上移至耳边,低声戳破:“你没喝醉。”

憋了一会儿,谁都没忍住,猛地笑出声来。




随便甜一口,来碗小馄饨


周家老房子在弄堂里,上两辈人几十年来下楼就是闹市。上中学那会儿,附近通了地铁,房价飞涨,一家人为孩子挪了地,老房子卖掉,加上爸妈手头有点小钱,就搬去了一处新高级小区。周泽楷从前早起都要吃弄堂口卖的新鲜小馄饨,搬家之后踏破铁鞋无觅处,惆怅无比。一家人再三商讨,得出一个法子:买点冷冻小馄饨放着,早上下一碗。

味道尚可,但包馅儿面点永远是新鲜的好吃。周泽楷是个懂事孩子,不想爸妈操心,对速冻的怨言自然不会放在脸上,各种冷冻馄饨从青葱年少一路吃到玉树临风。后来打了电竞,由训练营到正式队员,吃住都在轮回,要是赶上封闭式训练,就更没回家一说,周泽楷的早饭干脆更新为俱乐部附近的生煎包子。每天二两加一碗甜浆压不住他心底对小馄饨的渴望,夜里躺在床上,思绪一溜烟飞了,直奔回忆里的那个白瓷碗。

什么叫生活?漏勺出水,这么抖几下,一个个小馄饨窜进汤底,馅大入味,皮如蝉翼,裹着点葱花蛋皮虾米。手一扬五滴香油,一股热气直扑门面,把隔壁四眼的镜片熏得前途茫茫,才叫生活。

想着想着就睡了。睡前一看手机推送:电竞巨星周泽楷最新代言,花心巧筒尽在XXX!天知道他是什么心情。人生如梦,此刻千万代言费不比一碗午夜馄饨,走开,你们这些该死的钞票。

事后回忆起来,周泽楷就是在那时有了对人生归宿的初步渴望:钱我有,谁给下个馄饨?

普陀吴彦祖金榜悬赏的愿望,没想到,就在自家副队长手里实现了。

江波涛头一次包小馄饨,周泽楷就震惊于那份手艺。家务自己也能干一点,包馄饨真没法比。江波涛说他老家在南边,奶奶爱吃馄饨,家里常包,从小跟着做,是熟练工。还说江家馄饨配方是不传之秘,今晚要不是小周你啊,其他人得在外头等。

周泽楷反应两秒钟,拿手去摸江波涛的耳朵尖。圆圆耳廓藏在头发丝里,指尖一碰就颤巍巍躲闪。

再看江波涛,耳朵一遭毒手脖子立刻缩紧。嘴上嘀咕,手里动作一点没停,飞快伴着馅儿。

不传之秘确实豪华,区区小馄饨配置比大馄饨还高级,干贝虾仁剁碎拌进肉馅,皮子一顺,精细漂亮。

周泽楷等在边上,时而探头,时而翻找酱油瓶,共襄盛举。馄饨出锅撒葱花点麻油,香飘千里,两个大男人唏哩呼噜扒完,脸上浮现原始而幸福的微笑。等到杜明闻香起舞舞进门里,碗底都被舔干净了,只留给他一瓶三添小磨麻油。

翌日,江波涛下得厨房的美名远播数里。队里说完队外还要说,连于锋都来问:听说你们队吃小馄饨放干贝?以讹传讹,谣言升级,待许斌来问,内容已经成了“听说你队正副队长大半夜不睡觉在厨房死去活来还殃及干贝”,一听就是女同志给改编过。周泽楷灵台清明,回看江波涛,也是一副心安理得样。方明华指着灶台暗示,江波涛只露出个宠辱不惊的笑,没赏光。结果肉馅剁了大半碗,成品一顿清空,其他人愣是无福消受。

 

吃人嘴短,难免惦记,周泽楷与江波涛之间本就有些只可意会的情愫,被金贵馄饨一击,心坎儿立马软下一块,铜墙铁壁挡不住绵绵情意,暗中关注江波涛的一举一动。据枪王观察,江波涛酷爱吃甜食,没事就买两条饼干,桌上摆着巧克力豆,桌底还有网购的各种口味pocky。其中最爱当数附近商场新开的甜甜圈,一次买一盒,六个装,最喜欢奥利奥可可味,一个甜面包圈淋满巧克力彩针,鲜艳可爱。这天江波涛外出归来,又提着一盒,眼看周泽楷坐在旁边巴巴看着,跟头乖老虎似的,便递来一个抹茶味。

“出去逛街没叫队长,哎呀,”江波涛把绿色圈圈塞进周泽楷手里,“小周当然是原谅我啦对不对?”

周泽楷嚼吧甜甜圈,暗忖:不对,我不是要吃甜甜圈,是在看你啊。

“你喜欢?”周泽楷问。

“还行,比较有幸福感。”江波涛说着摸出一个。

“别的办法?”考不考虑换一种更具体的幸福?

江波涛手上一停,盯着周泽楷片刻,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嘴上却哟哟哟吆喝起来,“厉害啊,该不是吃了一碗馄饨心向往之吧?”

哪儿能啊。射手座什么人你还不知道?要真看不上,会做满汉全席也不理。


希望除我以外大家都写江苏卷

江苏卷

江苏卷

我先把剩下两天考完

3 4 5 6 7 8

© 倾斜角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