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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江]《欢喜侬》

请先打开这首歌:

http://music.163.com/#/song?id=28577813





江家老家靠南,老家人说话软软糯糯,象声词特多。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共计多少方言实在不好说,国家给分了八大系统,第一大点往下还有八项小点,愁煞人也。

刚来S市那年,轮回楼顶那块大招牌还没起。时值中午,江波涛到大马路上问路,阿伯大妈老太太说的本地话口音很重,指路东一个西一个,任他玲珑心肝善解人意也懵了,站在XX路OO小区门卫室旁打电话问路。

经理给过手机,但江波涛杂事忙碌忘了记下,百年难遇地掉链子,只好搜一个座机号拨过去:“喂,您好,我是新入职的江波涛,现在在XX路小区门口,这个地方要怎么走……”

那边“噢”了一声,只说:“等着。”就挂断了。

行李箱是江波涛上次集训之前买的,航空材料,压三个两百斤的胖子不在话下。他不光不胖还偏瘦,一屁股坐上去,把行李箱当成带轮子的椅子滑来滑去解闷。门卫大概没见过这种南方傻逼,冷漠地凝视,看江波涛一个人自得其乐好半天,憋不住笑了,槽道:“十三点哦!”

词儿江波涛听不懂,语调能猜个八九成,回头冲门卫大伯笑笑。一笑忘了看路,砰一声撞了,屁股一滑狠狠跌在地上,顿时“啊!!”地惨叫。

撞他那人赶紧把他捞起来,急道:“疼?”

“疼死我了……”江波涛摔惨了,疼得面目狰狞,抬眼一看,面前是轮回队长周泽楷,穿卫衣戴鸭舌帽,正一脸关心地半蹲着。

刚才那一声一听就很结实,周泽楷看江波涛痛得厉害,想帮他揉揉,又觉得位置有点尴尬,只好摸摸江波涛的头:“不痛不痛。”

江波涛噙着泪:“队长你好啊,我脑子没坏……”

心里想的倒是,第五赛季最佳新人,来头不小,居然不难相处。

他来之前就听说自己的主要工作里有跟周泽楷相处,负责团队粘合。原本有些忐忑,见到真人一下好了许多。

偌大一块石头,缓缓落回原处。

后来几年,江波涛有时会想,当年如果他没有迷路,没有打那通电话,来接他的不是周泽楷,他们走向彼此的脚步会不会慢一点?

然而人生正是千回百转飞流直下的一条河,横空出世的不一定是冠军,也可以是感情。

八赛季夺冠后,有记者问江波涛:你是一直管你们队长叫小周的吗?可你不是比他小吗?

江波涛当时也楞了一下。他是入队后不久改的称呼,当事人都没放心上,没想到有人注意这个。自古粉丝出柯南,不是盖的。

“我们队长可爱呀,不信你问他?”江波涛说着,把一旁佯装背景的周泽楷拽过来对准记者,“我们以前都叫他队长,他说不用,有些队友比他年纪大,他就让喊小周。小周小周,也很好听的。”

周泽楷偷瞄江波涛一眼,又上下左右瞟过一圈,点了点头。

“那周队管江副队叫什么?我们都知道副队长名字有点不好起绰号,也有粉丝送了爱称,轮回内部怎么称呼呢? ”

周泽楷说:“江。”

“就叫一个字?”

“嗯。”

记者笑完,又问:“如果以后联盟还有其他选手姓江,你怎么办?”

周泽楷低头思考半天,回答得极为真诚:“再说。”

等应付完媒体坐上大巴,周泽楷靠在江波涛耳边轻轻说:“叫江不好?”

“没啥不好啊,”江波涛刚拆了一包经理买的粟米条,“你管他们。”

“怪吗?”

“不怪。”

刚拿冠军,全队上下兴奋难耐。周泽楷是大功臣,但其他人也不逞多让。没有一个人是特多余的,每个人都是交握双掌上紧扣的一根手指。周泽楷低调惯了,不想在这个伟大时刻抢风头,拽着江波涛躲到最后一排。果然回程途中经理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总结,全队鼓掌,过后就是愉快而疲倦的休憩。

人人都倚着椅背窗框,发微信或是小憩。没有人往后看,周泽楷像启动巴雷特一样找准时机,贵逾千金的右手一把扣住江波涛左手。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就凑过去,亲了一下江波涛的耳朵。

“送你。”

江波涛向来懂他,今天却不确定周泽楷说的是一次冠军还是一个吻,亦或别的什么。

脑袋里闪过几百种猜想上千条蛛丝马迹,就是没发现周泽楷的手指没扣紧,他完全可以把手抽出来。

他压根没想过这种可能。


选手一般不喝酒,当晚庆功宴上破天荒端来好几瓶。开心的开心,发疯的发疯,劝酒递烟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商业互吹,该有的都有过了,才举队迁至KTV。

方明华老套路是深水炸弹,黑方兑绿茶这种水货他看都懒得看,也就江波涛点来当饮料喝。

酒过三巡,喝高的都在打呼了,周泽楷还精神抖擞。他没喝几杯,也不抽烟,喝了酒反而精神,一扫平时的闷,坐在ktv里活像一尊镀金天神,劈头盖脸的全是气场,倒有点赛场上的威压。

江波涛突然有点不自在,伸手摸摸左耳。

KTV也是个极有趣的社交场合,生疏的人往里一丢,唱几首喝几杯,路数基本能摸清。谁炒热气氛谁镇住场子,一目了然。

江波涛中学起就是引导气氛一把好手,同学群以一语相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三寸不烂之舌,今天倒没了发挥余地,一是说了一天话,累,二是周泽楷已经坐到点歌台边上,他不想打断。

让周泽楷唱歌,得是多千载难逢的事情,也就荣耀冠军奖杯担得起这份殊荣。

音乐响起,江波涛很快发现周泽楷是他的反义词,话不多,无怪乎唱的比说的好听。从前听周泽楷说小时候参加过合唱团,还以为说段子,没想到是真的,技巧确实不错。

一年多时光不够他学懂所有方言,不看屏幕的话歌词勉强听个七七八八。

江波涛听着听着笑了,摇摇头端起杯子。

黑方兑绿茶有什么好喝的,甜吗?甜吗?谁知道呀。

炸鸡拼盘有什么好吃的,香吗?香吗?

不知道啊!江波涛对自己说:我看起来很冷静,人其实已经不太清醒了。因为我喝酒了呀。

醉得好像从来没活过一样,比如这个绿茶,兑不兑黑方也就那么回事,怎么一下这么甜呢。


请问侬买个啥个车
请问侬辰光也有多
请问侬有勿有可能
陪我荡荡马路开开11路

请问侬是啥星座
请问侬欢喜听啥歌
请问侬是勿是愿意
陪我兜兜S市开开11路


歌快唱完的时候吴启醒来一次,嗫嚅道:“唱啥呢?”

爬起来揉揉眼睛,一看,轮回正副队长是屋里为数不多还立着的人了,一头一尾坐在房间两头,很有呼应感。

江波涛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难得地口齿不太清楚。

吴启听不清,又问了一遍:“唱啥啊?”

“我怎么知道,”江波涛突然吼道,“我又听不懂S市话!”

屋里的歌声断了几秒,随即是一串闷笑。

周泽楷握着麦克风,意有所指地说:“嗯,他听不懂啊。”





11路是步行的意思

歌词大意:

请问你买什么车
请问你是否有时间
请问你有没有可能
陪我兜兜马路,开开11路

请问你是啥星座
请问你喜欢听啥歌
请问你是不是愿意
陪我兜兜上海,开开11路


评论里有朋友说起,做个小小说明

《恶癖》里隐藏梗其实是系统名,k-24有三个意思

K是第十一个字母,K24=1124

九宫格键盘上K24=KAI,

另外也可以写成K-AI,对应AI,因为这个系统就是参考了他的数据做出来的


“Samsara”意味着数据的无限回流,所以江波涛想为AI植入数据,每个擦肩的人都活在AI记忆里,AI并没有记忆自主权,哪怕不是同个型号,只要植入了相应数据几乎就能成为原来那个,江作为专业人员,在和它对话前并不是很care它是哪一个(对话后才感觉到不同)

周泽楷负责处理所有返还数据,几年前就见过江

红灯闪烁说明摄像模式开着

但这个意思是,摄像头并不一定是在小江触发警报后才开

所以说是半斤八两


另外真AI能分辨的气味少于人类,打飞机的气味要是残留在手指上它们也不会发现

江说的“等你下岗那天再说”,意思是如果你没用了,处理你就是我的工作,这句话周听懂了,确定江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外观的AI,即使它没用了也愿意为它善后,不过江既喜欢AI,又觉得AI不属于真实,才选择学习一门了结它们的技术。

诸如此类……一些比较黑的设定,没明写,大家在说明里看看就算了

[周江]《恶癖》

含AI设定




恋物癖有救吗?

307条回答

 

江波涛浏览一遍,关闭网页,躺倒在床上。

AI盛行以来这类问题越发受到重视。但有些事发现得太晚就会于事无补。比如同学的妹妹的闺蜜号称谈恋爱太忙不能来上学,又比如他有时锁起房门打飞机,两件事拥有一个共同点:对方都不是真人。幸运的是前者被通报批评,而后者不为人知。就这点来说江波涛的情商还是很高的。

 

收到实习通知信那天江波涛正在重感冒。运输途中信可能混入了别的什么包裹,大清早送来,拿在手里就是一股蒜味,好在他完全闻不出来,裹着外套看完内容,欢呼一声整理行装飞奔去了机场。

寄信人方明华大江波涛两届,是他直系学长,专攻人工智能修复与重置。毕业后,方明华参加了Samsara项目的研发,江波涛几乎是第一时间发去贺电,始终盼着前辈能动用关系把他调过去。他从上大学起就想去这个组就职,程度之深与室友许斌盼着去微草的基建项目“空中花园”差不多。一个月前许斌如愿以偿,今天轮到他了。

飞机上,江波涛又把通知信掏出来看了一遍,发现方明华在信封内侧留了一行字。考虑到这位学长是个相当无聊的人,江波涛怀疑他是特地印了个信封展开图,写完字再把它黏起来。浅灰色的印刷体写着一行警告:改掉那个恶癖,否则过不了实习期。

江波涛嗤之以鼻地想:没门。

 

下午五点,他抵达S市。

 

Samsara问世刚巧赶在江波涛填报志愿之前,这个外观精美的人工智能系列一下博得众多眼球,江波涛所在高中引入了该套K-24安保系统,共25个试用版本,校方有幸抢到一套,而江波涛和这系列人工智能的第一次会面是因为他上学迟到翻墙进门。

他发誓他从来没被红外线枪指过,可耻又斯德哥尔摩地喜欢上了这张面孔。

高中毕业典礼后,江波涛特地朝禁止入内的废弃大楼扔了一个易拉罐,如愿以偿再次见到那个唯独警报响起才会出现的人形投影AI。它是来追捕违反校规的人的,不会跟他说再见,只有摄像头旁的红灯规律地闪烁,但江波涛觉得这就是一次漫长告别,美妙得让他想拍照留念(当然这也是禁止的)。他开始正视现实:自己是个恋物癖。

值得一提的是:江波涛大学课程方向是研发AI自毁程序。这在编程中是相当偏门的一支,喜欢AI技术的人不在少数,他却直接选择当屠夫。方明华曾就此警告过江波涛,不要把人工智能当做朋友看待,它不会也不可能成为一个替代人类的物品。AI开发者需要随时做好一次点击毁灭人类的准备,认清自己既是上帝又是刽子手的事实。

方明华的论文中曾写过:我们从来不把人工智能当人看待,但心里却知道每一次格盘都无异于杀人。这一言论被导师批评过不止一次,Samsara却因为这句话聘请他。

这正是为什么Samsara系列的AI看起来都像真人。或许开发方也认为AI是一种徘徊在生死间的特殊物种,才为项目起了Samsara这个名字。

 

下班时间,研发基地人去楼空。江波涛放下行李去办公区域走了一圈,很快明白了方明华写那句话的用意。

 

二号实验室门开着,他认识的那个AI就在灯光下。

江波涛静静地看着,不敢深呼吸。

它在换衣服,穿工作人员给它的白色实验服。便装丢了一地,它穿戴整齐立刻弯腰捡起来,整理好放在一边。

经常梦见的AI居然被做出了实体,江波涛感到很不真实。

“嗨,这里有人吗?”

AI扣好最后一颗纽扣才转过头,安静地看着他。

江波涛自说自话找了个椅子坐下,夸张地举起右手,确定AI毫无反应,缓缓按到对方手背上。

很暖和,像极了人的手。

不知道工程师给这个AI起了什么名字?数字就可以,江波涛想。他觉得它有包容任何字符串的可能。同时,他又希望这个名字不要太平凡,太平凡的字符配不上它。

握手不能激起AI反应。江波涛伸手摸它鼻尖,它歪着脑袋,黑色眼睛很亮,一动不动盯着他。

“他们给你做过测试了吗?”

“……没有。”

“你在等什么?”

“不知道。”

江波涛轻轻按着它的颈动脉。脉搏和体温都仿造得恰到好处,说话声不大,很像是从前学校那个AI的温和模式。狂暴模式大家无缘得见,姑且不提。

“他们叫你在这做什么?”

“等。”

……难道是等我?江波涛微微有些高兴。

“你可以说话吗?多说几个字那种。”他问它,“我是江波涛,江-波-涛,叫我什么都可以。”

AI点点头,又摇摇头。江波涛叹了口气,要求它躺上实验床。

他伸手抚摸它的后颈。最早的老版本开关都在脖子上,这一个比较新,可能会在别处。

在江波涛伸手摸它耳后时,AI问他:“要关机?”

它没做太多表情,眼睛里却有一般AI没有的东西。江波涛被它看得手软,说不清为什么,就把手放下了。

这个AI很温顺,性格善良,按理说可以关机后系统检查。可江波涛和一般人不一样,对他来说,这是一个比活人更有趣的对象,因为一些移情别恋或者爱屋及乌的原因,他非常喜欢它,不想让它不高兴。

虽然它更有可能理解不了什么是“不高兴”。

“你心情如何?”江波涛问。

AI想了想,握住江波涛的手。

“很高兴。”回答得面无表情,“你好。”

逻辑可能有点混乱,招呼语应该放在最前面才对。江波涛帮它整理被枕头弄乱的头发,挨着它坐下。

“你还记得我吗?以前有一个你的同型号,非实体的,在我们学校做安保。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给你移植数据……你是做什么用的?安保?”

AI摇摇头。

看来是还没做好,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记得别的型号的事。

江波涛伸手摸它脑袋,AI温顺地眯着眼睛任由他摸,像只大老虎。它比他还高一点,坐姿意外老实,两手乖乖摆在膝盖上。

鬼使神差地,江波涛想起以前许多次自己锁门的往事。在那些梦里他常被一个有着这张面孔的人按在底下操,因为是梦所以也没什么痛感,但第一次梦见这种事之后江波涛就明白,总有一天他会觉得屁股疼。未雨绸缪太多也不好,现在什么还没发生,他的腰已经开始酸了。

“接触条例通过了吧?我能碰碰你吗?”江波涛问。

AI点头。江波涛把手移到它脸上,捧住那颗英俊脑袋。

Samsara从最早的投影效果起就一直追求将AI接近人类,服务于多个类人型科技领域。本次实体制造为了什么尚不可知,但过去的检测结果足以证明他们技术成熟。

正是这样的技术制造出了这个仿造品。视觉器官完美无缺,连瞳孔里的纹路都仿得天衣无缝,江波涛凑得很近地看,两个人的鼻尖都碰在一起。

它没出声,江波涛也就没在意,继续研究它的五官结构。

AI仿生中最难实现的是鼻部器官构造。人类对气味的把握是天赋,AI很难完全模仿这一点,做得再好的AI也容易在气味环节上露出马脚。但当江波涛提到嗅觉,AI靠过来,在他周围嗅了起来。

“洗衣粉、大蒜……”它皱眉想了半天,“香水。”

洗衣粉和大蒜都说对了。

“我没有用香水。”江波涛说。

它楞了一下,惊讶的小表情做得很逼真,眼睛眨巴两下,又试探着问:“女……朋友?”

“也没有女朋友,”江波涛哈哈大笑,揉揉它的脸,那张过分完美的脸鼓成一团让他心情很好,“我和一般人不太一样,不喜欢女生。”

AI歪着头,满脸费解。江波涛左右看看没人,才悄悄地说:“你别告诉其他人!我喜欢……别的一些东西。”

“别的东西。”

“女生太真实了,不是那种,”江波涛说,“一些……假的。”

“假的女孩子。”

“不是女孩子,说了我不喜欢的嘛。”

“假的……人?”

“这么说也行……像你一样的AI我就很喜欢。”

AI不是很明白江波涛支支吾吾的原因,但仍贴心地摸摸他脑袋。江波涛没有反抗,它很快靠过来,搂着他把他的脑袋放在自己肩上:“乖。”

江波涛哭笑不得,又说不出的高兴。

可能这是个家用型AI吧。

偌大一个实验室,除了他和AI没有任何东西。许多仪器停了,安静得好像世界末日。江波涛一动脖子,AI就用自己的脑袋轻轻撞他。

“一直想你变成实物,没想到成真了……你愿意让我加入你的项目组吗?”

“项目组?”

“就是……负责给你升级整修的人。”江波涛说,“我的工作有点特殊,不过迟早要用到。”

“特殊。”

“等你下岗那天再说。”

AI自毁及销毁是江波涛的研究方向。他喜欢它,它可以有很多个维修人员, 可那是现在,等到它没用了,愿意陪同走完最后一段的人或许只有他。

江波涛认为,这种模式与人和人之间的“爱”没有不同。

AI没说话,抱小朋友一样抱着江波涛,一下一下拍他的脑袋,轻轻地,像在摸一只宠物。立场颠倒,江波涛却很轻松。他觉得来这里是对的,方明华再三警告也是对的,想象中的坏事迟早要发生。

他非常喜欢它,这个AI会成为他最费心血的作品,如果可能,他还想找到高中买的那个版本的数据,让它想起来自己是谁。

不认识也不要紧,它的数据记录里有自己就行。数据就是AI的一切。每个匆匆擦肩的人都活在它回忆里。

江波涛坐起来,AI伸手想抱他,被他一把捧住脸。

“你进研究所多久了?他们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干什么,要是没人照顾你,我可以……”

话说得很急,还很心虚,江波涛咬咬牙,鼓足勇气:“我可以负责你的所有事情,睡在实验室也行,只要你同意。”

AI眨眨眼睛,江波涛以为它会请求权限,但它握住了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所以你有兴趣吗?”江波涛又问了一次,“让我做你的……”

“有。”AI说。

“那我去找方明华,你的负责人是方明华吗?我们……”

不等他说完,方明华的声音打雷一样响起:“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做这种事情!!”

 

方明华砰一声推开门进来,把江波涛拽到旁边。江波涛看他表情以为要挨骂了,刚准备解释,方明华却白他一眼,指着AI放在沙发上的衣服:“换回来!别玩了!”

AI微微侧着头,一下一下眨眼。

江波涛立刻抓住方明华的胳膊:“大明哥!别这样,它连权限要求都不知道,你们没给装基本协议吧?还把它一个人丢在这里。”

方明华看看江波涛,又看看那个AI,气得笑了两声,沉声道:“你自己解释吧。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和你说过,小江是个特例,你这个玩笑可以跟别人开,不能跟他……”

“什么特例?”江波涛莫名极了,“对了,你们怎么不锁门啊,我刚就从大门进来的。”

“周泽楷!”方明华忍无可忍拔高嗓音,“你怎么不锁门?”

“……等人,”AI说,仍旧是那副无辜表情,“他要来的。”

不等江波涛反应过来,又听见方明华数落:“每次有新人都这样,好玩?他玩不起你知道吗!他是真喜欢AI,尤其喜欢扫描你外观的那个系列!”

“不是、等等……大明哥你说什么?”

方明华真生气了,转过头来,脸上写满凶狠:“我说,我说什么?我说多少次了,管住你的手脚,改掉恶癖!你是不是还想对AI动手动脚?微波炉要是会说话你跟它睡觉吗?!”

“微波炉又不是AI!”

“我看你也差不多了,”方明华用力推一下眼镜,“你连人和AI都分不清楚!”

 

江波涛一怔,转头去看床边的AI。

它的表情明显比刚才丰富得多,肢体动作也灵活了,很快换回便服,走过来牵起江波涛的手,按在自己鼻尖上。

“是真的。”

鼻子是真的,人也是。方明华刚才叫他周泽楷,名字多半也是真的。

江波涛人生中很少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大概弄明白了,却怎么也不明白他选中的AI为什么会是个人。

怕他不信,周泽楷又凑过去嗅方明华的衬衫,对方立刻倒退三步。

“香水。”

方明华揪起衬衫闻了闻,表情缓和下来:“我老婆的。”

“AI分辨不了那么多。”周泽楷说。

江波涛沉默许久,站起来要走,周泽楷赶紧拉住他,一个劲对方明华抛眼神。

“小江,小周是我们的头,参与过K-24的研发,”方明华翻着白眼,“他就是……喜欢给新成员送见面礼,每人一次玩笑,都这么过来的。”

“丑话说在前头,我是恋物癖,”江波涛试图说得凶恶一点,可周泽楷一脸委屈,那张脸和他喜欢的面孔一模一样,他又说不下去了,“你……”

方明华用口型恐吓周泽楷:你就是这点不好!一边安抚江波涛:“算了算了,所有旧版K-24系统用的都是小周的扫描数据,你就当是在原谅你母校那个AI……小周好歹是我们研发部攻坚队的队长。”

“对不起,”周泽楷在旁边说得很小声,“别生气。”

江波涛只觉百味陈杂,七上八下,半天才憋出一句:“大明哥你还说我有恶癖,我看他才是。”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喜欢AI,他喜欢装AI,你们半斤八两。”方明华公正地批评道。

 

一通闹剧过后,江波涛终于感受到了长途飞行的疲惫,回宿舍安顿好行李,下楼去实验室注册他的电脑。

周泽楷还在实验室里。那天江波涛弄到很晚,他在一旁不知捯饬什么,也走得晚,十一点多江波涛刷卡出去,发现周泽楷跟了出来。

“锁门,”江波涛没有看他,“队长不喜欢就我来吧。”

周泽楷站在电梯口,等江波涛弄完指纹锁过来。楼道里灯熄灭了,只剩液晶面板上红色数字不断跳跃。

数字不断接近楼层,江波涛用欣赏名画的眼神看它们。

周泽楷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一句:“又见面了。”一时不知是在对谁说。

“我?”江波涛左右看看,“我们见过吗?”

电梯门豁然打开的亮光中,江波涛听见周泽楷说:“K-24会返还数据到总部。”

红色的数字停住了。

很像是江波涛离开学校那天,安保系统摄像头旁规律闪烁的红灯。

 

 

 


[周江]《披星戴月》下

警告:现代架空,(养)兄弟,这篇还是有真枪实弹肉。

特别腻歪……

上篇在这里



《披星戴月》下



五封情书周泽楷一封都没回。爱他的心成了剪掉翅膀的鸟,坠沉大海。江波涛同情之余又有几分侥幸,近水楼台优势不假,但治不了他哥。

回家以后江波涛发烧了,蜷在被窝里做了两天春卷馅儿。

他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睁眼闭眼面前都是周泽楷的侧影。

他哥在学校还有些包袱,怕老师盯梢,要捧书装一下学霸,到家完全解脱了,捧着掌机嚼着口香糖坐在一旁。江波涛哑声喊“哥”,周泽楷就低头凑到他面前:“嗯?”

暗恋之心破土至今才一天多,江波涛已经不太能和哥哥那张俊脸凑得这么近,往后面挪了挪:“午饭吃什么……”

周泽楷一怔,起身转了两圈。

冰箱里有些他对付不来的菜,束手无策,改为下了碗白汤方便面。料包少放,轻盐多水,味道比阳春面还淡。

江波涛裹着厚外套窝在后面欣赏周泽楷行云流水敲鸡蛋神技,干巴乏味的口腔里泛起一丝甜意。

那碗面当然不会好吃,周泽楷自己也知道,心虚地坐在一旁假装玩游戏。江波涛吃完跟他说味道不错,他还楞了一下。

晚上周父返家,把做哥哥的叫到一边:“给病号吃这个,像话吗?”周泽楷没辩解,点点头认了,还是江波涛过去解围。

父亲刚忙完,风尘仆仆,没心思跟他们绕,指着江波涛说:“你也不要惯着你哥。”听得两个小孩一愣一愣,父亲又说:“他从小吃饭就不太平,什么瓶瓶碗碗里吃剩的汤汁都要倒在一起,大学考化学系算了!”

江波涛偷瞄周泽楷一眼。十七八岁个子挺拔的哥哥捂着眼。

隔了几天,哥俩去上学,周泽楷推了自行车过来要载江波涛,看他一脸窃笑,也不知弟弟心里正在暗爽,问:“怎么?”

“哥,我请你吃肯德基,”江波涛说,“原味鸡六块?”

周泽楷没吭声,长腿一蹬,自行车稳稳上路。

一路春风拂面,江波涛偷偷把手指扣在周泽楷后腰的裤绊上。

经过公交站,瞥见曾委托他转交情书的女孩,江波涛莫名有点得意,就扯着嗓子问周泽楷:“你今天打球吗——要等你吗——”

周泽楷怕他看不见,大幅度摇摇头。到了学校把车停好,江波涛转身要走,被周泽楷一把拉住。

“不用请客。”周泽楷说,随手把弟弟头顶一根翘起的头发摁下去。

江波涛没反应过来,走了两步才会过意:周泽楷应该是想说,我照顾你很正常,不用为这个请客。

他在走廊上愣了半天,既开心又难过。开心的是周泽楷待他这么好,难过的是自己居然偷偷喜欢他。

太龌龊,辜负了他哥一片心意。

那天晚上他没有请周泽楷吃肯德基,改为买了夜宵回家,父子三人坐在客厅里看电影。

三部曲,父亲看完一部就去睡了,留他俩继续。周泽楷这几天没睡好,呵欠连连,江波涛又想哄他去睡,又不想跟他分开,心里打鼓一样。

第二部放到尾声,杯子里的可乐刚好清空,江波涛转身去拿地上的饮料瓶,突然一个脑袋靠过来。

周泽楷睡着了,整个人侧倒在江波涛右肩上,硬是把江波涛挤在自己和沙发之间。

江波涛想了一会儿,小心地伸出五指扣在周泽楷手上,屏住呼吸。

他毫无来由地憎恶自己,竟为这种事快乐,可怎么也不舍得放开,轻轻摩挲周泽楷中指指侧的老茧。

也没舍得叫醒周泽楷,只想永远坐着,跟沙发一起长在地里。

电影为什么不是十个小时、十天、十个月才能看完的东西?

后半夜周泽楷睡醒起来,发觉江波涛就在身边,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右手还握着自己的手。

周泽楷认真端详片刻,轻轻抽出手,把弟弟摇醒。

“哥……?”江波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怎么了?”

“着火了。”

江波涛瞬间清醒,吓得跳起来:“哪里?!”

没见着火,只看见周泽楷一脸老实无辜的笑。黑灯瞎火,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怎么不叫我?”周泽楷问,随手把灯打开。

江波涛摆手打个哈哈算是带过去,收拾了桌上残骸,转身回房。

周泽楷本该睡了,门缝外灯光却始终存在,江波涛看见周泽楷的拖鞋在他房门前停留半天才走开。

那晚月色很亮,照在窗框上,微微越线一点,与没有说出的话一起沉进夜色里。

 


【防和谐外链】

 


两人都不是特别肉麻的类型,互诉衷肠的话很少提。周泽楷靠在江波涛胸口,听着有力的心跳声,想起大一那年确定关系的那回。

那年他发现江波涛偷偷跟一个女孩走得很近,说女朋友也不尽然,更像是玩伴。军训回来发现江波涛在跟人煲电话粥,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看见周泽楷进来立刻躲进屋里,叽叽咕咕好像谍报战。周泽楷本没在意,晚饭时听父亲说江波涛可能谈恋爱了,才征兆全无地心口一沉,顿时整间屋子都碍眼起来。

但他话实在不多,他弟又是广交好友玲珑圆滑的脾气,哪会让他抓到把柄?气也没办法,毕业了怎么管得到高中生的事,只能忍着,心情像S市的秋老虎一样憋闷沉重。

江波涛看出周泽楷有话要说,却没主动问起,一直到夜里父亲睡了,才在他哥身边坐下,笑道:“你要问什么?”

不知为何,周泽楷觉得那句话带着一点期盼。

“没什么。”

气氛一时凝重,周泽楷想想又补了一句:“跟爸说了吗?”

“我没交女朋友。”江波涛说着,稍显迟疑,“……那个不算。”

周泽楷突然不太想听下去,起身要走,就听见江波涛在后面问:“你生什么气?”

周泽楷连否认都觉得没意思,站在走廊里,不知该朝哪里去。

他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女孩。有几次起夜路过穿衣镜,里头的人刚从梦中醒来,目光饱含欲望,糟糕透顶。

说什么好呢,梦到过你?看你交女朋友特别生气?关我什么事。

周泽楷斟酌半天,摇摇头,回过头却看到江波涛满面笑容,一时吃不准弟弟是什么意思。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一个站在灯下,一个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本来想发展一下,你要是不高兴……就算了。”

看表情江波涛也不太确定自己在说什么,眼里有兴奋,也有奋力一搏的狂热。

周泽楷隐约摸到一点门槛,仍旧端着揣着,反问:“什么算了?”

“女朋友,”江波涛咽了口口水,“……我说女朋友的事,算了。”

卷子还没写完,习题集堆得等身高,世上明明有那么多事等着他们去做,却非要在这里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一股电流蹿过周泽楷脑海,麻了几秒钟。

他悄悄吸一口气,看着弟弟:“……你转过去。”

江波涛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疑惑地照办,半天没听见有人说话。

后颈突然被柔然潮湿的东西碰了一下。

等他想起来要回头,周泽楷已经火烧屁股一样逃到家门口,套好鞋子往门外跑。江波涛追去,看他哥跑到电梯里,忍不住吼道:“你干嘛啊!”

周泽楷破天荒地喊回来:“买可乐!!”

晚上十一点,要到路口便利店才有可乐卖。周泽楷拎着一袋碳酸饮料踢着脚往家走,慢吞吞上楼,和预料的一样,碰到了等在玄关的江波涛。

易拉罐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冰得提神,周泽楷掏出一罐给江波涛,他弟却只拉开环盖,又递了回来。

“你不热?你喝吧。”江波涛说。

等周泽楷这一口喝完,他又拿回去喝了一口,嘴唇刚好印在周泽楷喝过的位置。

眼睛还瞥着周泽楷,嘴角扬起,满满都是盘算已久如愿以偿的窃喜。

江波涛的勇气也就够支撑一会儿,不知道周泽楷到底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有一把火正在他哥嗓子眼里燃烧。侧着脸时,眼睛弧度格外讨人喜欢。

“爸睡了没?”周泽楷问。

“睡着了吧,刚听他打呼,我……”

一句话没说完就断了,江波涛没反应过来就被周泽楷拉过去亲了个结结实实,嘴唇对嘴唇粘着,没用上舌头,倒比用了还叫人不好意思。他脱身后指着周泽楷的脸,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愤慨:“爸没睡你就不敢了是不是?!”

周泽楷抿着嘴,英俊的脸红着,头发被廊灯映成温暖的棕色,一双眼睛望着江波涛。

“爸在就偷偷亲。”

他轻而坚定地说。

 

要是你真的想好了,就这样也行。要是你愿意,我当然没有意见。要是……

没有什么要是。

人间千万路途,有坎坷也有平坦,而我们在坡道上缓步前行。

江波涛有时会想,假如他们不是兄弟,事情会简单得多,虽然艰难,少一层纸糊的板也是幸事。可紧接着他又会想,假如他们不是兄弟,或许就要在人海中错失彼此。周泽楷坐在他身边,牵他的手回家,自行车后座的风与夏末最后一缕烈阳,都不再是他能独享。

母亲亏欠周家人多少他说不上,但周泽楷给他多少,又从他这里拿走多少,江波涛同样说不上。

他们给彼此的绝非言语可以阐明,春夏秋冬风雷雨雪都不过是微小见证。这份情感能填补胸口空洞,也能构成头顶星空令钻石黯然失色。

几千个日子前,江波涛日夜兼程来到这座城市,茫然过迷失过,是周泽楷把他找回。星月朗朗,于头顶温柔俯瞰。他牵他的手,走过泥泞小径,走向漫长人生的无数岔口和万千风景。

披星戴月,一路向前。

 

 

 



[周江]《披星戴月》上

警告:现代架空,(养)兄弟,有真枪实弹肉




《披星戴月》上


 

回家那天S市下雨了,周泽楷没带伞,不幸淋成落汤鸡。

拖着行李箱回到家里,门没锁,屋里静悄悄的,深处有脚步声。

周泽楷以为是父亲回来了,随手整理东西。刚拉开箱子拉链,一块毛巾兜头罩下,蒙着他的眼睛。

“哥你回来啦,”一双手在他头上搓来揉去,“怎么不带伞?”

“忘了。”

周泽楷一把扯下浴巾,江波涛笑嘻嘻站在一旁,已经换了居家的衣服,显然是先他一步。

“爸不在?”

江波涛把周泽楷往屋里一推,接过他手里东西整理:“爸飞H市了,说去两个星期。”

周泽楷“哦”了一声,没事可做。

他刚放假,箱子里杂物衣服一大堆,放在过去让人见了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倒很自在,坐在一旁啃苹果,看江波涛帮他忙里忙外,神色怡然。

等到三圈绕完东西收拾齐当,周泽楷随手一捞把弟弟拖过来圈在身前,鼻尖顶着江波涛的耳后根。

天气原很炎热,一场大雨缓解不少。周泽楷头上盖着浴巾,刘海还很潮湿,粘在江波涛脖子上,刺得发痒。

“哥!”江波涛缩紧脖子,转身钻进浴巾底下。

才隔了一层布,就有天地万物远离的错觉。

一阵子没见面,周泽楷的吻来得有点急,却忍耐着小心轻咬,直到江波涛张嘴邀请他进去攻城略地。一吻过后气都不太稳,江波涛坐在周泽楷腿上喘了半天,感觉周泽楷两手扶着他的腰。

“等会有事吗?”周泽楷轻声问。

住一起这么些年了,江波涛对上周泽楷湿润恳切的眼神还是无法招架,晕晕沉沉地答应。他很喜欢跟周泽楷接吻,有种偷腥的快乐,龌龊又甜蜜。等一回头看到他哥脱了T恤往房间走,才意识到家长不在家的两个星期会是何等荒诞混乱,心里像被蜜蜂蛰过,又痛又痒。



【防和谐外链】


 

周家父亲是周泽楷生父,一年有八个月不在家。周泽楷十六岁那年父亲再婚,女方带来的孩子叫江波涛,十五岁,跟周泽楷没有一点血缘关系。

两个孩子从没弄懂过父母辈的事,似乎对大人而言分别是很容易的事,相见再会一气呵成,人生路来去如风。江波涛则更没想法,母亲走时招呼也不打一个,他是隔了一个星期才得知自己被抛在了周家。

好好的四口人,突然间尴尬无比,江波涛在客厅里坐着,听父亲在阳台上打电话,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摆。

半天不说一个字的哥哥刚放学回来,茫然地站在门口。

父亲打电话声音不小,听了会儿大概明白怎么回事,周泽楷走进来,想了想,在江波涛身旁坐下。

他不太会说话,只觉风雨欲来,这个小他一岁的孩子缩在沙发上有点可怜,该有人陪着。

江波涛虽然面上稳妥,心里始终有些畏惧这个哥哥,那天却无来由想粘着他。

周泽楷不爱说话,江波涛知道。但那天刚好什么话都不需要。

几天后,周父谈妥细节,带江波涛办了一系列收养手续。出门前是继子,回来就变养子,饶是江波涛也不知怎么开口。还是周泽楷给了他一罐可乐才打破沉默。

能言善辩的人语塞起来,比一般人更需要关怀。周泽楷的好意是江波涛在家里的第一把伞。

十五六岁,心已有了雏形,知道母亲亏欠这对父子的东西太多。父亲没有再娶,三个男人的家虽冷清却也衣食无忧,他江波涛的运气着实不坏。

周泽楷的好意尤其令他感激。

江波涛早熟,对家里事非常敏感,始终觉得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凡事都爱独自扛着。念书生活都省心,唯独一点比较讨厌:不认路。

刚来S市那会儿,上学放学都是父亲接送,后来父亲工作渐渐忙起来,就换周泽楷在小区门口等他。兄弟俩一前一后往家里走,影子在夕阳下拖出两道长长轨迹。

他俩差了一年级,有时父亲没空开家长会,还是周泽楷去领的报告,隔天全年级都知道了江波涛是校草的弟弟。

同学拿这个开过他玩笑,江波涛倒不在意。与周泽楷逐渐熟络,他很明白那人不光长得好,心也温和柔软,是维系他在此扎根的第一缕养分。

偶尔放学回家晚,也会带些宵夜回去,周泽楷闻到味道会从房间里摸出来,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陪他吃。

有这样一个哥哥,江波涛很满足。如今回想起来,他们的开始并不复杂,假如能维系那段距离,今天也不必为种种罪恶与快乐烦恼。

高二下学期,学校办了一次露营,江波涛一个路盲,本想避开,却被好事的同学推搡着参加了。

班上暗恋周泽楷的女生不少,都等着这次篝火晚会之后请学长出去玩,好话说尽托江波涛近水楼台,把八面玲珑的弟弟弄得很是无奈。

但青春里太多事与愿违,这一天到来得毫不浪漫。天降骤雨,把活动搅得一团糟,同学走的走跑的跑,一股脑儿往扎营地躲。江波涛出来得慢,人群都散了,他在周围摸了半天,只觉天打雷劈:景区的花草树木全长一样,鬼知道哪是哪,这下完了。

主题公园很大,暴雨过后土石滑落,泥浆四溢。雨势浩大,过了不知多久才停歇,江波涛这时已在棚屋里坐了很久,眼看月亮都起来了,云散后还有两三点隐约的星光。

他边觉得好笑,边想好了遇难的可能。淋了雨被风一吹,很快发起烧来,窝在棚屋里走不动路。

手机信号圈外,距离没电还有一格,江波涛东摸西摸,只摸到几封被雨水打得不成原形的情书,无一例外写着“周泽楷亲启”。五个黑字洇开,像方才的乌云。

很长的夜晚,幸亏他哥总是在他最渴望的时候到来。母亲不告而别时如此,孤立无援时亦如此。直到今天周泽楷也解释不清他怎么找到的江波涛,一切仿佛水到渠成——他来得巧之又巧,弄脏了鞋袜,倒捡回了发着烧的宝贝弟弟。

回去路上江波涛有些迷糊,但还记着要把情书给周泽楷。

周泽楷看都没看,一股脑塞在兜里,牵着他往回走。

十一二岁时江波涛已经明白孤独寂寞的滋味,今天越发有体会。他十六岁了,明白好与不好该与不该,却不明白自己多渴望一只热乎的手。而在周泽楷到来后,过去种种都显得那么多余。

他披星戴月地牵着他走在回家路上。

“你不看?”江波涛没话找话说,嗓子有些哑。

“不看。”

就两个字,也不解释。

周泽楷回过头看着江波涛,眼睛亮得很,牵着弟弟的手掌紧紧握了一下。

江波涛刮风下雨感冒发烧都不能撼动半分的心突然抽起来,皱成一团。他多么不想承认,可那份喜欢庞大无比,远不是对兄弟家人的情感可以说清,连他心底的陨石坑都能填上。

他喜欢上周泽楷了。

 

 


待续

[叶蓝]《春归客》5

道士叶修x狐妖蓝河

前文:1-3 4



5

 

叶修跟蓝河找的宅子有些年头了,虽很陈旧,家什一件不少。窗明几净,床铺宽敞,躺一名高头大马的成年男子还有余。

如此大床今晚却只睡了一头小狐狸。小卢蜷在塌上,睡得喷香,砸吧嘴念叨他哥的名字。有时不知梦见什么,瑟缩着喊:少天哥,亲哥,不要揪我尾巴毛……不敢了不敢了……

变回人形的蓝河摸它脑袋,给它掖好被角,带上门悄悄出去。

入夜多时,镇里鸦默雀静。叶修靠在树边削一支竹笛,小刀舞得利落,很是自得其乐。

蓝河过去收拾石桌上的茶杯,听见叶修喊他:“老蓝。”

随手一抛,竹笛稳稳落到蓝河手心。

“给我?”蓝河狐疑。

“你验验有没毛刺?”叶修笑道。

知他玩笑,蓝河摇摇头,把竹笛放到嘴边试了两下,一点声儿都没有。

叶修拿回去自己吹了两声,一下比一下清亮,也不知怎么搞的。

蓝河照顾他这些年,什么没见过,但一根笛嘴轮流吹,还是有点害臊,把头扭开了。

“白天跟喻大人聊什么了?”蓝河问。

笛声停了。

叶修看看天上月亮,冷冷清清,蓝河低头收拾东西,一头长发也泛着冷色的光。

只有在这种夜晚,他看起来才有点像妖怪。

叶修道:“聊你渡劫的事。这是什么?”

一小点黑色掷来,蓝河抓住一看,是那片焦黑的圆片。一直担心落在哪儿,没想到是被叶修捡了。

只好笑笑,随手收进袖里,不多解释:“宝贝呗。”

“老蓝看着不问世事,倒是结交了许多高人。”

叶修话说得漫不经心,眼中却有寒光蛰伏,上下打量蓝河。

平日都是抬头挺胸说话,今天倒没了底气,话说过三句,眼神没对上半次,定是有问题。

同出同进二十余年,蓝河鲜少说起自己,总是叶修长叶修短,日子过得又浑又自在。随性惯了,叶修突然说正经事,饶是蓝河也跟不上。

“天上神仙地上妖怪,哪个真离了人间烟火。天要下雨,认识几个又有何奇怪?”蓝河把东西端到水盆边,轻叹一声,“早些睡吧。”

起身要走,周遭地面忽的金光骤起,只听叶修轻喝“起!”,数十道符咒一字排开,照准门面打来。蓝河哪敢怠慢,旋身一扬手,袖里白烟霎时飞涌,小院一下迁去了渺渺云海。

刹那一静,浓雾蓦地撕开,一节利器破空飞来,堪堪擦过蓝河鬓发。躲得了一躲不得二,蓝河无心恋战,无奈喊道:“小卢都睡了!还闹!”

半天没人回应,竹节剑插在墙上,不出多时变回竹笛,啪嚓落地。

蓝河一手带大的叶修,最知他天赋傲人,十五六岁那会儿自己已不是敌手。但叶修轻易不动手,今夜不知是哪让他有了斗意。

这道白烟名曰“十二琼楼”,是蓝河防身的法器,只防身遁形,伤不了人。每次与叶修过招免不了要祭出这宝贝,一来二去换汤不换药,腻味得紧。

蓝河在石桌边坐着,想起黄少天白天所说,从前见叶修还是光屁股小孩,眨眼已二十五年,甚是唏嘘。

等来等去始终不见人影,微微慌了,右手一挥收了十二琼楼,轻声唤道:“叶修?”

不知哪冒出来的声音,就贴在背后,幽幽一声“哎”把蓝河狠狠吓了一跳,天旋地转顷刻间遭人按倒桌上,一睁眼,喉头已是一把竹剑。

叶修俯视着他,淡淡道:“我看你伤好得挺快啊,宝贝呢?”

“收了,打不过你。”蓝河干脆舒展身体躺在桌上,“认输。”

“又放水,”叶修笑道,“老蓝,你是真不会撒谎。”

蓝河只道:“得了,十年前我就打不过你。”说着,仰起脖子去够那剑尖,“养你这么大,就请我吃这个?你良心真好。”

叶修往日里最爱接茬,今天居然不领情,俯身下来凑近他的脸,片刻才道:“雷伤却不及脏腑,那圆片有点意思。谁帮你渡的劫?”

“没谁,硬扛。”

“行,年纪越大嘴越硬。”叶修撤了剑,一把将他拉起来,“老蓝这颗心,贫道怕是留不住啦。”

蓝河随口道:“少来,还能害你不成?我是你谁啊。”

本不觉有它,说完一回味,越想越觉古怪,竟有些绷不住脸。

余光偷瞄叶修,那人松闲下来,周身平稳,全没了方才凌云的气魄,坐在桌边继续削竹笛,嘴里嘀咕:“可不是么,你是我的谁啊?”

叶修见蓝河莫名其妙红着脸,也觉好笑,摇摇头递出两张符咒。

“前天做的,能把你的妖气彻底封住。去告个别,咱准备动身进京。”

 

大春从前说过,老山的山道宽却陡峭,易守难攻,纵是老妪把关也万夫莫开。蓝河到岔道附近猫着腰看了,深感赞同——老妇人在墓碑旁铺了帕子,坐在上头绣花,四面八方的车马行人都避不开她眼睛。一名高瘦青年立在边上,焦愁地催请:“娘,回去吧。”

“你去吧,我再陪老头子一天。”

青年拗不过她,一步三顾地走了,叹的气融在乍起的雾气里,也成了烟的一部分。

蓝河用十二琼楼很讲究,不碍视野,却让外人进不来,里头人出不去。四周山石一围,成了谈话的天然好地方,他把袖子一拢,拍拍后腰。

叶修给的符贴在尾骨朝上一个巴掌的位置,半点妖气没有,完全成了读书人。摇身一变,老道士一扬拂尘,风姿傲骨。

万事兼备,快步过去,将装满水的水囊递给妇人:“喝点儿吧。”

日头正高,他面色祥和,似是友善的行路人。

妇人怔怔望他,枯老的面上疑云密布,很快会过意来,顾不上饮水,喜出望外地握住他手:“你、你……”话未出口,已经满眶热泪。

蓝河先前不愿见她,一是怕妖形毕露,二是受不得别人盛情,一看场面成了最招架不住那种,忙蹲下与她面对面,连声安抚。

老妇人泪流满面,话说得又快又急,两手紧紧攥着,生怕蓝河跑了。

原是一别经年,鬓发已白,等了一世才见着第二面。她姓宋,大半辈子未出过村子,父母死在饥荒里,是靠蓝河出手相助才活下来。丈夫去得早,三儿子考了功名,回来接她去县里。那日山道上擦肩,正是念着此去永不再回,特意来给亡夫祭扫。

“七十年了,你样子一点没变,”妇人哭道,“仙人可愿告知名号?一定日日香火供奉。”

蓝河苦笑连连,他哪是什么仙人。可人一盼就是一世,着实承受不起。

便说:“良善人,执念无需太多,他日也好放心投胎。”

老妇人不敢多问,连连称是,又掏出一方小匣递过来,颤声道:“你走后,我从做法的地方找来这个,猜是你的东西,一直放着……”

打开一瞧,又是同样的黑色圆片。这一块没有焦痕,比起蓝河手上那块更像甲片,表面光亮可鉴人。

蓝河望着小圆片出了会儿神,谢过老妇,佯装掐指算卦,道:“恒卦,刚柔皆应,贵有其德。你半生坎坷,已到尘埃落定时,可放心落脚。”

看妇人年迈,特意送至山脚,目送她缓步远去,才松下一口气来。

七十年时光如电飞驰,过去破败的村子已有新形,街里人声鼎沸比肩接踵,哪怕是亡灵归来风霜劳顿亦有落魂之处。

蓝河立在山腰看了许久,握紧袖中匣子。

回到家中一看,叶修又在树上看书,一卷泛黄的《北玄子说道》翻得哗啦直响,一手提着丝线,末端绑根毛笔,舞得生风。小卢追在底下左右狂奔许久,累得往地上一倒,成了盛夏的热死狗。

蓝河把一只山鸡关进厨房,随口道:“成了。”

叶修两脚架在枝头,手垂着,慵懒地望向蓝河。

“连续两顿全素,今儿个突然加餐,老蓝可是有事瞒我?”

蓝河镇定地反问他:“怎么会?”

叶修不再追问,抓着骨头使劲一抛,小卢欢脱不已,嗷一声蹿了出去。

 

上京在即,家当收拾完毕,来时轻装,走时也潇洒。

小卢死乞白赖地讨饶,在门口孤苦伶仃坐了半天,对准蓝河小腿蹭个不停,对叶修则呜呜直叫或是喉咙里咕噜噜威吓,可惜都不见效,半宿闹腾完,还是要乖乖回去,在院子里嚎了许久。狐妖一族住得稍远,蓝河想送他,被小卢言辞拒绝,自称男子汉单枪匹马,让人护送会坏了面子。走出不到一里,一步三回头,猛地奔回来钻在二人身边拼命打转,用脑袋轻轻蹭他俩手心,如此反复数次才依依不舍地远去。

蓝河站在路这头紧张地看着,被叶修看见,笑道:“真当自己是爹了?做娘的都不担心,就让他去吧。”

蓝河看看他,也不回嘴,嗯了一声,回屋睡了。躺下半天怎么也不觉得累,直至夜色将褪才勉强合上眼皮。

一小会儿浅眠,竟做了梦。

日有所思,梦里也去了白天路过的村庄。正是七十年前他到村里做法那日,将黑色圆片小心地埋进地里。一眨眼功夫金光刺目,龟裂地面伤口愈合般合拢,荒地拔苗,枯枝生芽,干涸泉眼里轰隆直响,倏地喷出一道清水。

他哪有什么神力,不过是借花献佛行人方便。哪怕妇人真为他立牌祈福,他也分不到半点甜头。要说这只狐妖有何不同之处,只能是不爱看人死了。

尔后时光荏苒,又一年初春。老山枝头抽出第一片绿叶时,蓝河家门口多了个人。

没见过几回真神仙,蓝河慌得说话都打结。喻文州白衣白袍坐在半空祥云上,随手一指山腰破祠堂,道出天机:“因缘果报,你与人结了缘哪。”

不等对方反应,又笑道:“实不相瞒,少天与我有一位朋友,想请你代为照顾。不必很久,就到他二十五岁。”

蓝河听从那话在祠堂里找到一个婴孩,不哭不闹,极为反常。抱回家路上踩着树枝,啪擦一声,不知哪里可怕,竟引得婴孩浑身发抖,这才发出第一声哭叫。蓝河急得团团转,抱也不是放也不是,一个劲儿摸他脑袋,用衣服给他捂着,可谓是黔驴技穷。今夜恍惚梦见往事,啼笑皆非,恍惚间还嘀咕着“乖啊”,醒来一看,叶修正靠在床头,嘴角微微扬起。

“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蓝河揉揉眼睛爬起来,看一眼窗外,天色灰蒙,东方隐有亮光。

叶修坐在拂晓前残余的夜色里,眸如苍星。蓝河心跳漏了一拍,转开头,轻声道:“走吧,我陪你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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