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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江]《周公解语》上

江副生日快乐~

本文为原作背景,分上下

下篇等周队生日发,给我cp过生日




《周公解语》





拨一拨动一动的是算盘,响一下就闷了的是口哨,要说喇叭,要求更高,至少得是永远响着,滔滔不绝、绵绵不断地说话。以上种种都不是江波涛,江波涛既不绵绵不绝,也不拨了才动,他收放自如,有时播音乐,有时转播新闻,是个灵活的收音机。

他本人也不讨厌这个比喻,还觉得贴切。小时候爸妈常说:听收音机比看电视好多了,凝神静心,做作业的时候能听收音机,能看电视吗?彼时他便以为,收音机才是世界上最得体的装置。

七岁时江波涛有台银色收音机,老型号,天线可以拔出三段,放在窗口收声极好。每天下午五点半,一个典雅、温婉的女声会在广播里读些朗朗上口的文字,古诗词与戏曲选段都有,还有当红的散文作品。江波涛听惯了少儿频道,偶尔也来听她念诗。她咬字特别,一些词语经她唇舌发出,有特殊的韵味。江波涛记得她偶尔会说:“与各位听众分享一个秘密……”秘密两个字读来如林间鸟啼,奥妙非常。

后来当了职业选手,转会到轮回,江波涛亲自当起收音机,说完自己的话,不忘转播一下队长周泽楷的意思。他做这事非常顺手得体,甚至可以说是找到了天职,有人生来要当篮球选手,他生来就要当个善解人意的人,要懂别人,尤其是周泽楷,因为他和周泽楷是散落在海中的两只海豚,如果连他都听不懂周泽楷的意思,这个天才将从人类世界消失。江波涛深知个中利害关系,就此将周泽楷当成责任的一部分。

然而,十一月某个早晨,江波涛早起洗漱,发现自己哑巴了,无论怎么努力都说不出一个字。一个晴天霹雳打在头上,他傻了好久,回过神第一件事,就是跳起来去敲周泽楷的房门。

周泽楷在刷牙,开门一看,副队长一头乱发站在门口打手语。周泽楷也没见过这种阵仗,看傻了,问他:“江?”

这句话要点击展开阅览,全文是:江,出什么事了?

江波涛读懂了却回答不了,急得疯狂比划,指指喉咙,用力摆手,又指指周泽楷,使劲摆手。

他是说:我嗓子哑了不能说话,你今天要自己来,遭不住!

周泽楷奇迹般地看懂了,也被一个晴天霹雳打在头上,傻了好久,慢慢点头。

江波涛不清楚他会意没有,急得眼眶发红,两人在房门口大眼瞪小眼,吓到了路过倒开水的孙翔。

孙翔一脸紧张地走过来,连珠炮似的问:“干嘛?我们要裁员了?”

江波涛说不出话,拼命做手语,指指自己,摆手,指指周泽楷,摆手。

孙翔从来不跟他俩玩心电感应那一套,顿时目瞪口呆。

孙翔解读到的信息如下:俱乐部不要周泽楷了,也不要江波涛了!

老板疯了!!

老板不要命了!!

浙江温州浙江温州江南皮革厂倒闭了!!

孙翔端着热水壶气鼓鼓地离去,径直进入方明华房间,还是周泽楷跟过去解释,回来对江波涛说:“没事。”全文是:没事,孙翔也没那么好骗。

江波涛欣慰点头,回自己屋把脸洗完。

热毛巾贴上脸,他突然感到一阵巨大落差。平时都是他解释完来跟周泽楷说:没事。立场颠倒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他下意识把毛巾拧了又拧。

吃过早饭,大家在俱乐部大堂集合,江波涛这时已经吃了三颗喉糖,面上有些不自在。方明华问他:“好点没有?”他连“嗯”都说不出来,尴尬地点头。

周泽楷正好过来,手里提着一个行李袋。人都到齐,就上了楼下大巴。

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天是轮回俱乐部一年一度的团建。待遇方面,轮回老板从不吝啬,安排了最好的湖景别墅。大家上了车,上面还有导游和几大箱零食。

一个单位出去玩,都有领导发言的规矩。老板不亲临,队长当仁不让,而自从江波涛转会过来,周泽楷再没在大巴上发言过,今天破天荒接过话筒,想了又想,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大家好好玩,开开心心。第二句是:江副队嗓子哑了。

江波涛本来故作平静地喝水,差点喷在杜明后脑勺上。

好你个周泽楷,话说一半,江副队嗓子哑了,就这样?任何人听了都会问为什么吧!

杜明第一个问:“副队长怎么了?”

孙翔说;“感冒了吧?”

周泽楷居然拿着话筒回答:“没有。”

孙翔:“啊?你怎么知道?”

周泽楷:“……嗯。”

典型的无用信息交互,江波涛根本听不下去,还是方明华出来说:“没事,可能是吃火锅辣到了。”

俱乐部附近有家四川火锅,辣度惊人,杜明曾经被辣哭过,大家也就坦然接受了这个解释。

等大巴上到高架,杜明突然想起来:“不对啊,副队最近吃火锅了?吃火锅干嘛不叫我?”

周泽楷坐在第一排,回头说:“跟我吃的。”

话里浓重的包庇之意,饶是江波涛也吓了一跳。杜明想说几句,又觉得队长的决策不容置喙,憋回去了。

 

江波涛拿了一包浪味仙一瓶饮料,独自占据一排双人座。四周欢声笑语,杜明他们在车头斗地主,就他自闭。他把手里包装袋揉来揉去,突然发现浪味仙的英语译名是Lonely God,倍感寂寞。

他现在的落差感,大到变形,平日左右逢源,今朝无人问津,很寂寞,打牌都插不上嘴了!男人打牌不扯几句还叫男人吗?

郁闷中,江波涛开始努力回忆:被子在床上,空调正常运转,没有着凉感冒,没有吃重辣火锅……到底是为什么,突然哑巴了?

昨晚睡觉前做了什么?他洗了澡,吹头发,发微信——跟周泽楷发微信。周泽楷说:明天降温,带外套。江波涛说:好,再带条围巾,湖边风大。

对话没什么问题。

江波涛百思不得其解,抿着嘴,把头靠上车窗。恰逢大巴经过弯道颠簸,他脑袋磕了一下,想喊痛,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周泽楷没去打牌,挪过来跟江波涛坐一块儿,一来就见江波涛捂着脑袋,眨了眨眼以示疑惑。

江波涛不想再挑战嗓子,疲惫地摇摇头。他猜周泽楷也不是来聊天,现在这个状况,什么都说不清楚。果然周泽楷坐下后,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移向了窗外。

“三小时。”周泽楷说。还有三小时才到别墅区,路很长。

十一月上旬是S市短暂的秋天。这个城市春秋极短,这段日子是少数大巴车不开空调的时间。江波涛头抵着车窗,一小股自然风从缝隙里漏出来,抚着他的脸,像一只温柔的手。

周泽楷就像这股风。江波涛忽然明白过来,周泽楷也许只是想陪陪他。他的低落不是一无用处。

他有些不好意思,揉揉鼻子,说了句:我没事。

当然发不出声响,但周泽楷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随后又是沉默。

往常两人坐在一起,总是江波涛说得多些。就算他失声了,周泽楷也不会一夜变成黄少天,他们之间的沉默,在这种时刻尤为烦人。江波涛不得不用手指抠沙发座套来制造一点声音。

周泽楷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笑了笑,掏出手机。

江波涛收到身边人发来的微信:嗓子疼?

不疼,就是没法说话。

着凉了?

没有啊,很奇怪。

疑惑企鹅.gif

流泪企鹅.gif

江波涛顿了顿,又发一句:突然这样聊天有点不习惯。

这回周泽楷不打字了,笔直看向他,一直看到江波涛不自在地移开眼神,才说了一声“嗯”。

往常江波涛能轻易解读他的意思,此刻却不敢说他一定是哪种意思。

不能聊天困扰的只有轮回副队长而已,队长并不在意,好像还有些高兴,时不时把眼神投向江波涛。江波涛每次转头都迎面对上周泽楷的眼神,每每背脊一僵。

放在以前他不会这样,他能用一百句句子问回去,今天不能说话,就像蚌精没有壳、狗没有腿,轻易败下阵来。

原来说话不是为了别人,还是保护自己。他沮丧地想。

一路摇晃,三个小时飞快过去,江波涛不小心睡着一会儿,还是周泽楷把他摇醒的。他拎着包下车,杜明就在前头,悄悄问方明华:“副队今天很反常啊,昨晚该不会没睡吧?”

方明华:“这就不知道了。”

杜明:“不是去吃火锅?两个人吃夜宵吃到天亮?”

方明华看江波涛一眼,胸有成竹地一笑。“都是成年人了,晚上不一定只能吃火锅啊。”

要是能说话,江波涛一定会说:已婚直男洗洗脑袋吧,成天都在想什么?话都到嘴边了,可能直接说了出来,但没用,没有声音,别人最多是眉毛微微一动。任凭江波涛的气焰烧上九重天也是枉然。

倒是走在前头的周泽楷,回过来看了他一眼,江波涛立刻移开眼神。孙翔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连忙问:“副队干嘛啊,我脸上有东西?”

江波涛表面笑得温和,心里重重哼了一声:不,你脸上只有谈吐流利的人特有的轻松。

 

老板选地方很讲究,这栋别墅能住十几个大男人,有吃有玩,旁边还有服务中心,配备了泳池、健身房、火锅店和自助餐等等。后勤部的同事放下行李就去游泳了,江波涛住他们隔壁,听着远去的脚步声,有些惆怅。

方才下车时的气焰已经褪去,他正在床上发呆。原本答应和周泽楷联机打游戏,不能说话心情坏了大半,眼下他只想蒙头睡觉。

不过周泽楷还是来了,江波涛起初不想开门,谁知门板从外头打开,周泽楷看他瘫在床上,晃了晃手里门卡。

“锁有问题,”周泽楷说着笑了一下,“能开。”

江波涛也傻了,周泽楷那张房卡居然能开自己的房门,用的还是大学生宿舍那种门卡向上划开锁的土方子,他没有理由再躲避,只能点头认栽。

两人去服务中心登记租借手柄,经过火锅店,周泽楷指指广告,一脸期待。江波涛看见上头写:正宗台湾麻辣牛肚锅,指指喉咙,意思是:吃了辣会不会难恢复?

周泽楷却径直朝里走,江波涛说不出话,急忙拉住他袖子。周泽楷这才转过头来,一脸兴致勃勃。

“江不喜欢?”他看看那块牌子。

江波涛敏锐地感到:周泽楷的小毛病似乎发作了。

江湖上有个不成文规定——妈妈脾气好,养出儿子脾气就差些,反之亦然。江波涛以前见过周泽楷打视频电话,对面是他母亲,脾气很好的样子。事实证明,周家符合这一定律,周泽楷确实不像表面那么老实,有自己的小把戏和小心思。江波涛与他熟络,独处时他还会开江波涛的玩笑。这事要是说给粉丝听,至少一半人不愿相信。

眼下周泽楷就有点不明所以的意思,江波涛甚至觉得,他是在调戏自己。不能说话的副队长根本是案板上的肉,轮回队长出了名的锯嘴葫芦,居然在口才上扬眉吐气了。

脾气上来,江波涛闷了一会儿,不到二十秒又放弃。

他不是能违抗本能的人,只要对周泽楷还有超越常规的好感,他就没法跟周泽楷较劲。这个得天独厚的家伙,总是占着他的便宜。

周泽楷看他哑口无言,满足了,拉着他去了自助餐厅。

午餐时间,自助餐人满为患,周泽楷还被粉丝认出来,要了几个签名。江波涛插不上话,安静地站在一边,女粉丝也认出他来,激动地与他握手。

每当此时,江副队都要挺身而出为队长排忧解难,今天却没了本事,只能笑着点头。

粉丝也察觉了,嘴上说:“没想到能偶遇,副队也给我签个名吧!”眼睛却频频撇向周泽楷,疑惑于江波涛的沉默。

周泽楷偷笑好久,不紧不慢地说:“江嗓子哑了。我来。”

江波涛自动领会粉丝没理解的部分,心重重跳了一拍。

周泽楷那话说的是:江波涛嗓子哑了,今天我来当翻译。

 

下午三点,午饭吃过,游戏打过,江波涛躺倒在床上,疲惫地喊了一声:啊——

自然没有声音。周泽楷在旁看着,笑得不怀好意。

江波涛明白他是在逗自己,不禁想:周泽楷平时老被代言,可能也怀着一点不满。发微信问他:至于这么幸灾乐祸吗?

周泽楷只是笑,不吭声,一双眼睛直直望进江波涛心底,看得他不安地翻了个身。

工作关系,江波涛经常与周泽楷单独相处。复盘、训练、制定计划和战略……他又是老板挖来配合周泽楷的,除了跟父母,就是跟周泽楷相处最亲密。即便如此,沉默的独处却是第一次。眼下他没有了声音,完全失去保护色,对上周泽楷,居然有压迫感。

周泽楷喊了一声:“江。”他没理会,也不知怎么应付,就这样躺着,瞪着浴室的玻璃隔墙发呆。

江波涛无端想到那台收音机。银色三段式天线能够收到一切声音,是世上最长的耳朵。它还有副温柔的嗓子,会贴在他耳畔轻轻说:与各位听众分享一个秘密……七岁的江波涛心中,那种嗓音即是温柔,是最美的秘密,万物无出其右。

尔后一年年,他收起老收音机,拥有属于自己的钱包和手机,长大成人,找了工作。他遇见周泽楷,不比当年遇见那台收音机来得突兀。可这一次相逢不同以前,在他心中拨出涟漪,让他有了自己的秘密。

“江。”

周泽楷又喊,声音近了些。江波涛回头,见他坐在床上,一脸好奇地看过来。

“微信。”他说。江波涛赶紧打开群。

群里已经聊了大几百条,杜明组织大家去唱KTV,人人报到,就差正副队长。他俩被AT了十几次,均是石沉大海。混乱的记录里混着杜明一条迷茫的“队长副队到底在干吗啊?”

吴启:我吃完饭遇到他们回房间了啊,副队不是嗓子哑了吗?

方明华:睡着了?

孙翔:下午两点多,两个大活人都睡着了?!

杜明:副队昨晚没睡

吕泊远:你又知道了

杜明:真的,我看他就没睡

吴启:那也不用一起睡吧

杜明:……一起睡,是有点问题

方明华:@周泽楷队长,在哪?

他俩忙着联机,没看手机,周泽楷不久前回复了方明华:在江房间。

后头就只有杜明惊讶的表情符号了,再也没人说话,气氛空前诡异。

一笔烂账,江波涛不知该向谁解释,也不知为何要解释。他保留那个秘密许久,并不想在今天交出去。

但周泽楷的眼神别有深意,似乎已经探进他的心。江波涛很怕自家队长看破,他现在没有壳,完全无从反抗。

何况眼前不是别人,若说世上有一个人能把手伸进他心里,只能是周泽楷。

他想发微信再说几句,周泽楷突然一句:“没电了。”手机一转,屏幕已经暗下来。江波涛要拿充电器给他,周泽楷却摇头,铁了心要口头交流。

“说说看,”周泽楷还鼓励起江波涛来了,“来。”

通常失声的原因分为两大类,神经性或是病理性。江波涛觉得自己哪种都不是,但声音就是出不来,说到后头面红耳赤,不住摆手。

听得非常认真的周泽楷问他:“你洗澡了吗?”

江波涛一怔,下意识回答:“洗了。”

轮回队长的眉毛皱起又松开,好像得到了一点线索,回答道:“能听见。”比划了一下,“‘wo’和‘xi’。”

他把那两个字写在江波涛手心,两人不约而同想到同一句话。几乎是瞬间,江波涛甩开他退了一步,脸颊发烫。

他很震惊,又有点生气。头一次发现周泽楷这么幼稚,居然趁人之危骗他。

周泽楷那张帅脸也僵住了,没明白为什么这么大反应,跟着站起来。江波涛望着他摇了摇头,拿上手机和房卡离开了房间。



待续

明天见

[喻黄]《心有戚戚》

黄少天连轴转了三四天,忙得够呛,斜靠在沙发上给中介打电话,一边伸长胳膊去掏沙发和墙壁之间那条缝。喻文州来敲门,发觉房门没关,一探头就看见黄少天撅着屁股在那嚷嚷:“啊?喂?喂——!你信号不好!到底坐哪朝哪啊?”

喻文州不知该不该进,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轻轻敲门板。

黄少天刚摸了一手灰,见他来了,一咕噜爬起来结束通话,拍着手来招呼:“文州你没出去啊?”

“没有,赶稿呢。”喻文州上下打量他,“少天干什么了?满头大汗的。”

黄少天指着衣柜上头的箱子:“收拾东西啊,我搬家。”看喻文州一脸和气,很有些过意不去:“你别担心啊!我会找好下家的。”

喻文州没说话,走到沙发边伸手进去,灵活地夹出一张十块钱。

“找这个?”

黄少天目瞪口呆。他随便摸摸的,哪里想过这儿真有钱。

喻文州把那张十块钱拍干净叠好,递给黄少天,看对方一脸窘迫,不由笑道:“怎么一脸沮丧?”

黄少天叹道:“住这么久了,肯定有点舍不得咯。”

喻文州拍拍他,指着客厅,说是买了橙子。两人洗过手坐下,喻文州把一个橙子削好递过来,随口道:“少天在这里住得不开心吗?”

黄少天面有愧色,接过去小心地掰开果肉。果汁流在指头上,他啜了两下,低声道:“怎么可能。”

 

这间公寓是喻文州工作后的住址,两室一厅加个衣帽间,他一个人住大了,在朋友圈广发信息招募室友,招来了刚调回G市的黄少天。

他用笔杆挣钱,黄少天做婚庆策划,基本靠嘴皮子过活,和他天差地别却格外投缘。

看房子那天黄少天刚从隔壁市回来,火车延误,微信上一个劲跟喻文州道歉。喻文州去巷子口接他,老远看到一个背斜挎包的棕色头发小伙在街对面用力招手。黄少天怕迟到,一路跑着过来,脸颊红彤彤的,眼尾的睫毛被汗沾湿了,翘起来缩在一边。等进到屋里,他很不好意思地喝了喻文州一瓶可乐,连声赞叹房子好,又说喻文州这个二房东人也好,在客厅里东看西看,很是心动的样子。

“这个特别好,”他指着客厅里喻文州用来记杂事的白板,“方便留言,好好啊。”

黄少天来得晚,看完房子已经七点多,站在玄关套皮鞋。鞋拔子不见了,他用一只手撑墙,边穿边笑:“老城区真好,下楼全是吃的,我一路过来看到叉烧饭豉油鸡牛腩汤粉,还有夜宵店早餐店,你都没吃胖啊?”

他对喻文州说话总带着笑,两颗虎牙白白亮亮,特别夺目。喻文州被他带得也笑起来,跟着换了鞋,道:“是不是饿了?牛腩汤粉吃吗?”

楼下那家汤粉很出名,汤好肉香,开到很晚。面碗热气腾腾地端上来,香雾缭绕,把喻文州蒙在里头好半天,一直吃到月亮升起。

这天回家,喻文州确定了三件事:黄少天要签一年份的合同,他俩一个大学同届不同系,以及,他好像有点喜欢黄少天。

一年时间眨眼过去,黄少天坐在喻文州对面,把橙子剥成一瓣一瓣,摆回橙皮里。

“别瞎说啊,我很中意这里的!”他嘟嘟哝哝地说。

“那怎么想到要搬家?”

“高中同学调过来了,找我平摊房租,盛情难却嘛。“

喻文州嗯一声,专注地打量橙子:“女生?”

黄少天乐了:“哪有这种好事!文州你小说写多了吧!”

喻文州这才抬起眼看他,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

“这种剧情放在小说里太平淡,一般是你直接带女朋友到这里住,我突然爆料告诉你,其实没有大房东,我就是户主。”

黄少天笑了半天,把脸一板:“不会吧,房子真是你的?”

他觉得是开玩笑,配合表演自然很投入。喻文州却半天没接话,眼看着黄少天那双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真的?”黄少天试探道。

“真的。所以给你房租特别便宜。”

黄少天指着他的脸酝酿半天,不知该说什么,抓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小人,写上“喻”,又给它画上鬼脸。

“你耍我啊!!”

“少天签合同不看责任人名字?责任人也姓喻嘛。”

户主是喻文州他爸,房子买了有些年头,当时是想给儿子当婚房,工作以后喻文州顺理成章住了过来,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黄少天背对他,又给那个小人画上胡子、眉毛和爆炸头。

喻文州笑了半天,跟过去在边上画了另一个小人,想了想,又加了一个房顶。

他在新小人边上写上“黄”字,眼睛跟着笔走,话却是对旁边人说:“少天,别搬了。”

黄少天哼了一声:“我看你很快能找到下家,不用我操心。”

喻文州转头看他。黄少天两手抱臂靠在白板上,眉毛微微皱着。

“别搬了。”喻文州又说。

“免我一年租金就考虑。“黄少天竖起一根指头,“骗我的惩罚很重的。”

他就是说说。喻文州待他很好,偶尔开玩笑也得体有分寸,买夜宵从不忘他的份,水电煤一手垫付,绝不催促,每次都要黄少天死活把钱塞过去才肯收。

萍水相逢还待他如此,黄少天一直觉得是自己运气好。现在被告知喻文州就是房东,他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漂浮起来,很不踏实,要靠胡扯来抚平情绪。

喻文州忙着给黄少天小人画衣服,听见这话笑了,不动声色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好呀。

黄少天看不下去,用手去擦那两个字,喻文州不拦他,笑盈盈站在一边,眼看黄少天把两个小人抹得一干二净。

“别搬了,”喻文州说,“同学哪有我待你好。”

“你又知道了?”黄少天说,“你都不认识人家!”

“不用认识。谁都一样。”

等黄少天一走开,喻文州又摸过来,大笔挥斥方遒在白板上写下“续租”二字。

黄少天相当茫然,喻文州倒是想好了。

他早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果然,不出片刻黄少天就意识到什么,眼神慢慢严肃起来:“文州,你……”

刚想说话,手机一阵猛响,黄少天眼神在喻文州和手机之间来回,一咬牙转身去阳台上接了电话。

客厅里少了个人,有些空。喻文州随手画着火柴人,听见阳台上传来黄少天隐约的说话声,又快又爽朗,人如其声,是个秋日一样晴朗爽快的人。

喻文州很爱听他说话,虽说连珠带炮听久了难免疲劳,但有情人乐在其中,多少也是不够的。

黄少天趴在阳台上打电话,背对着屋里。五月艳阳把黄少天的头发照成金色,喻文州静静看着,转身在白板上画一条巷子,又画一栋带窗口的屋子。

家在五楼,他就在旁边写个“5”。窗户边上拉出一根藤条,抖如海浪,一直通到楼下牛腩汤粉店。

喻文州平稳惯了,心里有事也鲜少暴露在脸上,此刻胸口起起伏伏,紧张又高兴。

喜的是黄少天没有翻脸就走,怕的是黄少天碍于交情才没马上拒绝。

他写小说,对人际恩怨考虑不少,对感情却不投入,自己真正爱上了才明白那些个情怀。

喜欢一个人确实很难,想他知道又不愿他发现,好比枕头边放着一只喜鹊,怕它不报喜,又怕它声音太响扰人清梦。

 

开春前后喻文州生了一场病,来得突然,谁也没料到他捏着键盘突然就天旋地转了,回过神人在椅子下面,赶紧爬起来吃药。

他在床上躺了很久。想叫外卖,手软脚软爬不起来,只好给黄少天发消息,请他带点清粥回来。

那阵子黄少天项目排得很紧,白天到处辗转,下班还要跟客户接洽,半夜回来是常有的事。这天出门前还在叫苦,喻文州消息发过去,他却秒回:等我。

喻文州放下手机才觉得如释重负:给暗恋对象发求助消息真有些偷鸡摸狗的快乐。

他原本不好意思麻烦他的,被一股无名情愫驱使着发了消息,像是预备着要把软肋抖出去。黄少天让他等,也没说等什么,喻文州默认是等他带外卖回来,安心眯了一觉,再睁开眼,黄少天已经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了。

桌边摆着保暖瓶、茶杯和一台电脑。喻文州把眼睛眨了又眨,才确定这个黄少天是真的。

“现在几点?”

“四点半。我请假了。”黄少天说,“起得来吗?我买了粥。”

保温瓶里是鱼片粥,没放葱。黄少天请客吃饭过的人那么多,居然还记得喻文州不喜欢吃葱。汤里冒着一层脆片,鱼酥米软。

吃人嘴短,关心则乱。平生第一次,喻文州整顿饭都说不出感想。

黄少天坐在一边写企划案,转过屏幕给他看,屏幕上是一对喜笑颜开的新人,新郎吨位顶得上两个喻文州。他指着新郎:“这位也姓喻,也是水瓶座,是不是你堂哥什么的?”

喻文州抱着苹果在吃,摇摇头。黄少天立刻笑起来:“哟,很老实嘛!”做贼一样凑过来,悄声跟喻文州咬耳朵:“听说人家超厉害,水瓶追人是不是都有一手?他老婆爱他爱得死心塌地啊。”

后头三天黄少天都回来得很早,临出门会在白板上画个小人,胸口巨大一个“黄”字,胳膊有身体三倍长,指向茶几,旁边写:午饭。

喻文州好得很快,两天精神,五天痊愈,不过还是装作风寒未褪的样子骗取关心。只要黄少天眼神关切,他的世界就很敞亮。

他对开心看得挺淡。睁开眼看见黄少天的喜悦抵得上一整年份。

 

黄少天电话没打完就回来了,举着手机嗯嗯地应,一边凑过来,看喻文州在白板上乱涂乱画的成果。房子窗子中规中矩,旁边藤条各种乱舞,飞天遁地的都有,底下还有一个屋顶,写着“雷记牛腩汤粉”。

黄少天对着那张图啼笑皆非,伸手去抹窗户里的小人。

喻文州提着笔跟在后面,他擦一个就补一个,再擦再补。小学毕业以后他就没这么幼稚过,今天却停不下来,只觉得这个当口不能输,这一口气不能憋,他虽然说话客气,对想做的事想要的人还是势在必得。

黄少天应该是在跟同事打电话,不时说一句“中介不靠谱啊”,眼神心思全放在白板上,一心和喻文州斗智斗勇。喻文州动作不慢,他手更快,白板被画了又涂,糊成一张花猫脸。等他第三次抹掉黑板上的小人,喻文州终于忍不住伸手捂住手机话筒,定定地望向他。

“我不开玩笑,别搬。”喻文州说。

紧张是曲线形的,过了最紧张的阶段就再没什么区别,只有坦然和更坦然之分。他把黄少天左手连同手机一起攥紧,手心很热,一贯的平静都燃烧殆尽。

长久以来的平衡一下就被破坏殆尽。黄少天没有惊讶,反而对着话筒喊:“你这么小气,我跟你住岂不是要住小房间啊!神经病!”右手抓过水笔,飞快地写:你喜欢我?

上阳台之前黄少天还有些焦躁,这会儿好多了,眼里满满都是自信的光。

不等喻文州回答,他又刷刷写下:你们水瓶座的喜欢就是这样?

喻文州跟黄少天住了一年,情绪好不好一眼能看出来,知道黄少天略有不同,硬要说的话,是回到了地面上,整个人突然平稳下来,没了先前的焦虑。

他其实想过,黄少天是不是也有点喜欢自己?黄少天脾气是不错,但他们俩也就是合租交情,怎么都值不起黄少天眼底那份难以遮掩的关切。

喻文州曾在无数个夜晚想到那双眼睛,想黄少天和他初来乍到脸颊发红的模样,盼望他知道,又不愿他太早发现。

水瓶的喜欢不会只流于表面。他等了一年,终于等到一点甜蜜征兆,顿时天光大亮,整间屋子和那部手机都变得顺眼起来。

“不止这样,”喻文州轻轻地说,“有的是你想不到的样。”

他长臂一伸把黄少天手机拿远,凑近他,确定黄少天的脸和看房子那天一样微微发红,才凑过去,小心地在他嘴角吻一下。

“你们都喜欢把话藏着掖着不说明白吗?”黄少天憋着气小声抱怨。

“少天想听什么?”

黄少天气不打一处来,压着声音吼他:“先问问你自己该说什么!你的诚意呢,哪去了!”

喻文州捏住黄少天的手,专注、深切地看他,直把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才慢悠悠地笑起来:“看来少天也很喜欢我啊。”说着在白板上补两笔,窗户旁边又多一扇门,太阳换成月亮,夜幕下小巷口站着两个隔街相望的小人。

“我喜欢你,一年了。够不够留你在这里?”

黄少天瞪了他半天,终于还是长叹一声,拿过手机。

“算你本事大,还给我静音了!人家早挂了。”黄少天假装抱怨,眼里却没什么怨艾,电话拨回去,那头很快接起来。

他偷瞄喻文州一眼,话说得很急:“喂?哎,我和你说一下……有点状况,我不搬了。”


[周江]《虎语》

晚了两天,发文也很艰难,硬是拖过了12点……

看之前请先阅读今年的小江生日贺文:《蝶暴》



《虎语》



下午五点,夕阳透过玻璃在仓库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带状光。周泽楷穿着队服和毛拖鞋,捧着一杯星巴克,蹲在五个箱子后边。

轮回副队长,留棕色偏分短发的清爽青年江波涛同志,则在另五个箱子后面猫着。带状光末端盖着江波涛毛拖鞋上两张雪貂脸蛋,歪斜的嘴让周泽楷看得很出神。

这双雪貂有点走形,像狐狸。

“江……”

周泽楷试探着喊,鞋上两只雪貂立刻晃着毛毛转向他。

“嘘!”江波涛扒在箱子边缘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观察那扇虚掩的门,似乎缝隙里有不得了的怪兽。周泽楷想起身把门关上,又被他紧紧拉住不放。

蹲着这个动作实在不怎么样,帅哥一般不摆,幸亏周泽楷帅得无死角,也就认了。从他们进库房到现在,周泽楷右手腕一直被江波涛拽着,没舍得挣脱,干脆随他扯着。

“江?”周泽楷摇摇右手。

江波涛立刻靠过来咬耳朵:“刚我和大明打赌,被他在走廊上抓到就是一千块,你可别出卖我啊小周!”

他说话尾音还带颤的,这个谎撒得实在不高明。而且方明华是什么洪水猛兽,一个赌一千?

但江波涛煞有介事的样子令周泽楷相信他确实提防着什么人,没忍心点破。两人在小房间里蹲了十几分钟,逼近的只有随西沉逐渐拉长的夕阳光带。

江波涛要是有动物耳朵,一定在头顶上立起趴下立起趴下了好几回。太阳完全沉下时,他忽然起身,拉住周泽楷往外走。

“安全了,”江波涛环视四周,如释重负,“我的一千块保住了!一会儿请你喝奶茶吧。”

“没事。”

“要的要的,舍小保大,几十块换一千,划算。”

周泽楷暗暗数了数,这是江波涛请的第三十六杯奶茶,不由笑着点头,心里很有些享受。

江波涛平时很好说话一人,今天一反常态,电梯都不肯坐,非要爬楼梯上楼。临走周泽楷瞄了一眼,风从窗口吹进来,把库房门上贴着的海报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烂泥般的一张面孔。

两条超过两米的影子透过门板,慢慢浮出来。

 


【全文请走不老歌】

【或者图片】




人确实没了,鬼也没了。牛头马面带着旅行团扬长而去,留下两个狼狈的人。不过周泽楷很高兴自己忍着没有说出“请你喜欢我”这样的话。

他猜得没错,江波涛也喜欢他。他们之间不需要言语的束缚。

周泽楷小心地凑过去,贴着江波涛的鼻尖,问他还有没有要说的,想借这个机会坦白自己的种种。可江波涛一点机会都没给,搂着他的脖子跟他咬耳朵:“说什么?我喜欢你?”

本想占个先机,反被捷足先登了。周泽楷苦笑着把江波涛按在床上,毛绒拖鞋掉在一边,雪貂晃动耳朵尾巴,趴在地上,看他们把四肢缠到一起。

现在周围一个外人都没有了,周泽楷把手覆在江波涛胸口,想自己从小到大的奇遇和八岁时骤降的夏雪。

都很有趣,但没有一桩及得上尽心尽力守护他的江波涛。他像一只被保护得很好的老虎,尝尽了甜头,要把嘴里的蜜喂给对方,于是俯下身去,小心地吻江波涛的嘴角。

他依然有些巴望着能一语成箴的话要说。只不过这一次,周泽楷把主语换成了自己。

我会一直喜欢你。

老虎悄悄嘀咕,去舔雪貂的耳朵尖。

 

 

 

 


生日快乐~>_<

现在发个文好难……屏蔽词好多……

[周江]《蝶暴》

某种意义上也算原作向了

晚了半天,江副生日快乐~



《蝶暴》



江波涛下午逛街买了个石榴,剥半小时,吃一分钟,痛苦远胜快乐,洗手时倍感后悔。幸好石榴够甜,江波涛回味着那股滋味拧上水龙头,用还湿着的手指拨弄刘海。

这一阵新闻采访挺多,上回还有记者突击到访俱乐部,大明那天偷懒没穿队服的事险些被捅出去,大家都成了惊弓之鸟,很是谨慎。

拨弄到一半,电灯啪嚓闪烁,江波涛眼神一凛,知道是有状况。果然不出几秒周泽楷开门进来,看见副队长面色沉重地拨弄刘海还愣了一下。

“有发胶。”周泽楷友好地眨眨眼。

江波涛应变能力一流,当即打哈哈蒙混过关。队长没起疑心,但他放心不下,望着周泽楷的背影,发觉自家队长拖鞋底下拖着一缕细细长长的红线。

这条线伏在地上,时而动弹一下,像条通往门口的流动血迹。

顺着它向前看,门口站着一双发灰模糊的脚,连接着一副细瘦的身躯,一双形如枯槁的手。再往上就看不太清楚了,脖子以上都是黑色,云雾一样,把整个厕所门口遮得严严实实。很快,它发现江波涛在看它,蠕动一下,黑雾里面冒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江波涛倒抽一口冷气,稳住身形。他见得多了,这一种不会伤人,只是喜欢让人不舒服。

面面相觑不是办法,江波涛拿过花瓶倒空,接了半瓶水对准门口泼,黑雾遇水,嗤啦一声散了,脖子以下部分烂泥似的飞速融化,渗进地板。他侧耳听着咀嚼声越来越远,想起上一次也在哪里见过这东西,它总是在融化,泥水一样流进地底下,等待下次在别处重组成型。

红色的线似乎觉察了自己的立场,同伙消失,它独自留着有点尴尬,也哧溜一声跑得没影。

江波涛站起来把花瓶放回原处,一抬头就从镜子里看见周泽楷疑惑的表情。

“还没走?”

江波涛心中咯噔一下:完了,队长还在这!

“这朵花枯了,倒出来换掉。”其实江波涛刚才的姿势很像蹲在地上抓蚂蚁,但解释起来太复杂,他还是决定用普通方法搪塞过去。

周泽楷话不多,点点头,没再追问。江波涛很感谢他的善解人意,两人出了洗手间往休息室去,走到厅里,周泽楷终于忍不住抽走那朵枯萎的花。

“这是……”周泽楷略显惭愧地望着江波涛,“嗯……是假花。”

 

江波涛咧嘴笑了一下。

中学同学说他是个人精,确实不假,十岁起他就明白一件事:他长得挺讨人喜欢,人生路上若是遇着什么尴尬,笑一下就算蒙混过去了。

周泽楷看他笑,也跟着笑起来,把那支假花插进休息室的空花瓶。

江波涛听见周泽楷轻轻说了一句“好”,猜他是想安慰自己。

他从没说过自己有特异功能,不想把身边人卷进去,追究起来良心会痛,就说:“我请你喝奶茶,帮我保密吧。”

晚上他们叫外卖,周泽楷喝了加双份料的奶盖奶茶。为了封口,江波涛还给他单独买了个焦糖布丁,引发杜明“你就是偏心”的声讨。众人唏嘘一阵作鸟兽散,留下偏心副队长在休息室里收拾残骸。过会儿手机叮咚一声响,是周泽楷发来的微信:

“没有奶茶也会保密。”

周泽楷正捧着杯子坐在一旁。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就是这种人。

 

轮回副队长江波涛,入职以来与上司同僚相处良好,唯一没有透露过的是他有一双阴阳眼。

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一来,说了也无甚作用,二来,说一就要说全,他不想让同事们知道轮回俱乐部坐落在鬼怪频出的大楼里。

从小到大江波涛最怕一种人:八字太轻。八字太轻是什么概念?氢气球一样,稍有风吹草动他就飞了。电影里怎么讲?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江波涛一直被逼无奈伸出援手,就像系在气球底下的一块砖,谁飞抓谁,不让任何一个唯物主义者遭遇惊悚事件。

如此经历了几十回,总算摸到一点门道:世风日下,鬼也变懒了,不把杀人吃人当做目标,多数时候更像鬼屋里的工作人员,以吓人为乐。

他打电话给在道观里当差的舅舅,得到一个说法:前些年上面和下面签了和平条约,搞出大事一律跨界追责。

难怪就都消停了。地上乱伸的小手只是要摸你课桌里的糖,头顶不停摇晃的脚丫子也只是跳绳摔倒了。小学生江波涛骑自行车上学放学,每天都看见数个白影站在校门口。小同学们挨个从人影肚皮里穿过,他们裂着横跨全脸的嘴巴,笑得很是开心。晚上江波涛在日记里写:只要长对眼睛,每天都是万圣节。

江波涛的小学结束在某个喧闹夏季。告别了小手小脚,他不再为跑步都会被抓住鞋带的男女同学操心。尔后数年,偶有惊险,却没那种特别招怪事的人。江波涛再没为坐电梯时突然开关的门和挤进来的“人”操过心。都是人生路上匆匆过,何必为难没有脚的乘客。

然而好景不长,结识周泽楷成为了江波涛的新难题。归根结底,或许是鬼也看脸,除此以外江波涛实在想不明白哪来那么多怪东西粘着周泽楷,走路会被跟着,吃饭也能从餐盘边上冒出个人头。

有回他俩在食堂吃面,周泽楷排在前面,要了红烧肉配麻婆豆腐套餐,江波涛打完自己那份荠菜肉大馄饨过去,周泽楷正对着一个三只眼睛的脑袋吃红烧肉。三只眼睛特别讲究,有时排成一字有时排成1字,一会儿凑得极近,一会儿又把脖子提得很高。江波涛差点把馄饨打翻,佯装无事坐过去,吃了一口就大惊小怪:哎呀,有蟑螂啊!硬拉着周泽楷换到隔壁桌。他俩吃完,恰逢方明华和杜明端着餐盘过来,一左一右围着人头坐下了。人头一次要看两个人,忙到晕眩,眼睛有时排成三字,有时排成川字。

江波涛看着那画面,心情难以表述,只好两眼一闭。幸亏鬼识相,看周泽楷走了,一个猛子扎回地里。

电梯里江波涛问周泽楷:“小周,有人给你算过命吗?”

周泽楷一愣,摇摇头:“没有。”

江波涛本想说有机会一定试试,又觉得人生在世不如轻松过活,改口道:“千万别算,命越算越薄,你看小明,天天上网查桃花,把自己桃花全查没了。”

周泽楷的视线在江波涛和电梯面板之间来回,微微笑着,没有接话。

电梯叮一声抵达,他像是被这一声启发了,好奇道:“你查过桃花?”

江波涛当然没查过,命越算越薄是真的,他也没兴趣窥探天机。没想到晚上周泽楷发来截图,说是朋友帮忙查的,拿了江波涛生辰八字,硬说他今年有大桃花。

江波涛正在应付屋里乱窜的白衣鬼,语音回了一条“都十月了,机会所剩无几啊!”赶小鬼比用wii打网球还累,倒头睡了。翌日起来,发觉周泽楷昨晚回了一个猫咪摸头表情,还安慰他:别急。

我不急啊,江波涛无奈地想,我急的只有每次团训打本,每一次每一次当你拿着巴雷特轰别人脑袋,那些女鬼就趴在你的我的小明的椅子背上,搂着你的我的小明的脖子,胳膊凉凉白白,好像凉粉哦!

 

十月下旬,江波涛请了几天假回家看父母,顺便给舅舅致电,问了些防魑魅魍魉入室骚扰的土办法。

舅舅在电话里笑他:不是小学毕业好些年了吗,还在当冒牌道士?

江波涛哭笑不得:我这是自我保护!

自我保护之余还要保护一下别人,比如普通人周泽楷。他不像他,每天都能看些怪异玩意儿。为了掩饰生活中不期而至的各种不自然,江波涛没事就要请他喝个奶茶吃个小笼,赔了夫人又折兵,不对劲啊。

再说,去了轮回江波涛自己撞鬼率也大大上升,七赛季有一阵每天醒来都能在床边看到怪影,有时是巨婴,有时是脖子奇长的怪女人,还有走路硬要贴着墙的,都是来去如风的主。江波涛把这些事告诉舅舅,问他:什么情况下还会有鬼?

舅舅掐指一算,疑道:不能啊,思春少女才招婴儿,你是不是恋爱了?

这个舅舅说话特别冷硬,掷地有声,跟榔头一样,硬是将江波涛踢进另一轮思考:我是不是恋爱了?

他只想了一秒就跑偏到周泽楷身上——今天他不在,周泽楷的屋里不知道怎么样了。

江波涛忽然生出一种使命感,一种山大王盖小弟的气魄,觉得周泽楷是我罩着,你们楼里有谁敢动他?立刻匆匆挂了电话,给周泽楷发微信:训练得怎么样?

周泽楷很快回复:挺好。

江波涛依旧放心不下。他太了解那些女鬼了,没事就爱从周泽楷脚边冒出来,至于为什么选在打本前后,可能是认定这是周泽楷男子气概最爆棚的时刻。聊斋里女鬼也爱找武人,吸的就是那股子荷尔蒙。

而周泽楷打本往往很有气魄,一言不发,眼神专注。他认真起来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江波涛都不好意思打断。

男人也能看出来的优点,女鬼怎么会放过?江波涛越想越忧心,快速在对话框里打字:开个视频,我想看看。

周泽楷回了他一个省略号,不久又补来一个问号。铃声随即大作,江波涛接起来,屏幕上赫然闪出周泽楷的大脸。

“不要拍你自己,拍房间!”江波涛说。

周泽楷不知为何哼了一声,快速在屋里扫过一圈。

宁静祥和,万事太平,江波涛一口气松下来,可周泽楷并没有挂断的意思,反而把摄像头对准其他人。

正在复盘的方明华疑惑万分,听说是和江波涛视频,立刻大笑,把其他人叫到镜头前,大家莫名其妙给江波涛父母问好,过年似的。

“嗯……”周泽楷自顾自说,“茄子。”

队长比出个V,背景是小明的惨叫:“你们居然没事就视频,妈呀好恶心哦!”

太过乌龙,江波涛也被逗笑了,本想找个理由走开,屏幕忽然抖动起来,画面一直出了休息室,来到走廊上。

周泽楷切回前置镜头,一张俊脸凑近屏幕晃了晃,又退开一些。

“什么时候回?”

直觉提醒江波涛,似乎有什么事被误解了。

周泽楷很少用这种口气讲话,过于亲密,他心知不妙,嘴上说出来却不是那么回事,声音不知不觉放低下来,口吻是最和缓轻松的那种:“后天就回来。”

暧昧总是雾蒙蒙的,后半段晕头转向,直到挂断江波涛都搞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江波涛在意周泽楷,是从跳槽的第五天起。

之所以不是第一天,是因为那个星期周泽楷家里有事,请了四天假,回来正赶上S市阵雨,没带伞被淋了个正着。江波涛去休息室拿零食,迎面碰见一个帅哥湿淋淋地冲进来,吓得他倒退一步跌坐在沙发里。

周泽楷以为自己超速撞人,踌躇着想来扶他。但问题不在这里,江波涛盯着帅哥背后一堆大大小小的鬼影,差点合不拢嘴。五赛季最佳新人,他以后的工作搭档,打荣耀的谁会不认识周泽楷?入职前压根没提过轮回这栋楼这么招鬼啊!

这群小鬼叠罗汉似的绕在一起,用一只手翘着兰花指捏住周泽楷牛仔裤管。周泽楷看江波涛表情微妙,绕着走了一圈,实在没法搭话,转身走了,他一动,后面大串鬼影跟着呼啸而过,掀起的飓风把江波涛刘海都吹起一波。

活了这些年,江波涛头一次庆幸上面签了和平条约,否则魑魅魍魉横行霸道,还打什么荣耀,剃度出家得了。

趁着午休,江波涛认真观察,初步确定主因。轮回大楼风水并不很差,但对面一栋银行大楼最近在搞改建,搭了一个十楼高的外棚,造得很离奇,居然是三角形,多出那个尖角直冲轮回俱乐部,所谓剑断流水,难怪楼里这么多东西。楼里人来来往往,背后多少跟着一个,周泽楷就不提了,是重灾区里的重灾区。

他们在洗手间遇见,周泽楷低头洗手,身后门把上挂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江波涛甚至不敢确定那算不算人形,它的主干部分奇异地张开成星形,越靠近边缘越透明,像一坨裹着薄膜的橡皮泥。如此形体上方接的却是一张流动的脸,它模仿周泽楷呼吸的节奏,面上三个凹洞缓慢流动,漂浮在大片红色稀泥里。

江波涛一点不怀疑它是在等周泽楷走过门口,实在看不下去,过去对着门踢了一脚。

三个凹洞瞬间转过来对准他,江波涛咬牙准备踢第二脚,它却哧溜跑了。

周泽楷惊讶地望着门口。

江波涛赶紧拧着门把前后转转:“这个门怎么卡住了?要不要报修?”

周泽楷走过来拧着门开关几下,摇摇头,诚恳地问:“你生气?”

百口莫辩,江波涛也想能哧溜一下跑掉。但周泽楷没有给他机会,牢牢握住他的手,严肃道:“对不起。”

队长可能真以为自己撞了我吧。江波涛故作平静跟他握手,随口勒索:“那请我吃甜甜圈好吗?”

周泽楷没吭声。过会儿进休息室,手里提着一盒新鲜出炉的巧克力甜甜圈。

那之后他们达成了某种默契,似乎只要在这栋楼里,一切尴尬都是有余地的。江波涛的尴尬往往来源于小鬼横行,而周泽楷,明明不知情,仍表现出对怪人怪事的包容。

有时训练到一半,女鬼拖着半米长的窄脸从地板下冒出来,绕着周泽楷的拖鞋往上钻,企图坐到他腿上,江波涛就走过去,把她往回摁。方明华倒茶进来大惊失色,副队长,上班时间你蹲在队长腿当中干什么?!

江波涛懒得解释了,淡定道:给队长系鞋带。

周泽楷应声抬起一条腿,请同事欣赏他的毛毛拖鞋,又做个嘴上拉拉链的手势,意思是你们不要打扰副队长系鞋带。

许多次,江波涛认为他一定发现自己的异常了,可周泽楷宛如一只快活的老虎,自顾自踱步。他把那些怪事当成绕着雪貂尾巴的蝴蝶,来与不来都不要紧,老虎在乎的只有雪貂而已。

江波涛想了很久,觉得没事视频一下也未尝不可。

恶心就恶心吧,谈个恋爱不恶心人,那就是不成功的。

 

两天后,江波涛坐下午的动车回S市,跟入职那天一样,下午三点半到站。打小见惯各种奇闻异事,他习惯了,心态特别老年,下了火车骑自行车回去,强身又健体,晃悠晃悠就到俱乐部门前。

路上江波涛想了很久,觉得今晚要和队长好好说道说道,我能感觉到你对我有点意思,那我也……咱俩是不是就……你看能不能……对吧!

越想越有自信,稳了!江波涛兴致勃勃把小黄车停在路边,去便利店买了零食和一瓶啤酒,有点壮胆的意思,结完账出来,周泽楷居然在路边等他。

轮回队长把头发剪短了些,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往那里一站,引无数女路人争相回头。

“剪头发了?很不错啊。”

周泽楷点头,江波涛笑嘻嘻地把塑料袋塞给他。两人拆了一块巧克力,边吃边往电梯间走。

“昨晚声音很大。”周泽楷随手指指楼上。

宿舍在顶楼,顶上就是天台,大楼隔音很好,水泥隔层又厚得很,按理说在上面打篮球都听不太清……江波涛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去想是什么东西在上面蹦跶。

“大明跳绳跳的吧?他不是说有小肚子了要减肥吗,”他尝试分散周泽楷的注意力,“中年危机第一步就是小肚子。”

“才二十多。”周泽楷好心给方明华平反。

进了电梯,他俩按下18,门徐徐合拢,轿厢一路向上。

江波涛嚼着巧克力,回味火车上的伟大决定,心中一甜,倍感胜券在握,正在盘算晚饭后用什么方式切入话题比较浪漫,头顶突然轰一声,整个轿厢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悬在了半空。

两人一个踉跄,急忙扶着墙站好,江波涛刚凑过去看电梯面板上的报修电话,灯光啪一声灭得一干二净。

潮水般的黑暗淹没他俩。江波涛无奈打开手机照明,面板上猛地蹿出一张扭曲变形的脸,红色稀泥裹着三个黑洞似的凹槽,来得如此突然,江波涛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周泽楷一把抓住他,凑过去看面板。薄弱的白光里,那张鬼脸缓缓贴向周泽楷,江波涛急忙拽住自家队长:“我扭到脚了。”

周泽楷转身扶住他,神色关切,又报了一串号码,是面板上写的报修电话。

但江波涛无论如何按不下拨号键。他的手机屏幕亮着,锥形的光照亮周泽楷背后一片天地,无数鬼影伏在黑暗中,顺墙流淌者有,钻缝而入者有,还有几张熟面孔,被江波涛泼水的和挂在门把手上的,一个不少。

江波涛浑身汗毛倒竖,一把抓住周泽楷的手。

“这么疼?”周泽楷皱眉,伸手去握他脚踝。江波涛没办法,只好哎哟哎哟叫个不停。

被水泼过的那个一直站得远远的,黑雾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唯有一片吱嘎的咀嚼声。

虽说有和平条约在,江波涛仍怕今天会出什么事,不动声色把周泽楷往身边拉。两人挤在电梯一角,就差脸对脸黏住了,搞得周泽楷很不好意思。

“江?”周泽楷轻声喊他,看江波涛没反应,又摸摸他耳朵。

江波涛触电一样弹起来:“小周?”

“你怎么了?”

“我……我从小就对痛觉特别敏感,疼得厉害了会失神,”江波涛硬着头皮胡说八道,“比如现在,你握着我的手吗,轻点儿啊,有点疼。”

周泽楷疑惑地看着他:“没有啊。”

两人低头一看,一截凉凉白白的东西卷着江波涛的手掌。半张面孔浮在边上,对江波涛露齿一笑。

江波涛要是有尾巴,这会儿已经炸了,但在周泽楷面前不敢动作太大,眼看那条脖子越缠越紧,死的心都有。

不料周泽楷忽然拉过他的手,小心地攥在手心里,轻声问:“还疼?”

江波涛感动得无以复加,奈何眼珠不受控制地看着后面。

刚才他眨了一下眼,那个黑雾脑袋立刻靠近一些。他发现了,这家伙不会走路,但只要眨眼,每一次它都会离周泽楷更近。

江波涛不敢眨眼,只好直勾勾地盯着周泽楷,手机在身旁苟延残喘地发光,气氛又惊悚又暧昧,实在不知怎么办好。

两人虽然都有点意思,但还是比较低调收敛的,周泽楷向来回头率极高,都被江波涛看得面色凝重起来。

“我脸上有东西?”周泽楷沉声问。

你脸上没有东西,背后有!好多个!江波涛心中绝望,还是挤出一个笑脸:“有帅字。”

周泽楷笑了一下,察觉到什么,正要回头,被江波涛急中生智一把捧住脸转向自己。

“现在只有我们俩了,对吧?”江波涛搜肠刮肚地回忆各色电视剧,试图找些逼话撑住场面,“专心一点。”

周泽楷干脆圈住他的腰,两人莫名其妙抱在一起,是天雷勾地火的前兆,江波涛自己都觉得形势大好,此时该告白了。

可他眼皮实在很酸,没忍住眨了一下眼。

只一下,黑雾瞬间来到周泽楷背后。那团雾气像融化的火山泥一样,缓缓朝周泽楷流去。千钧一发,江波涛走投无路,两手越过周泽楷推向那个影子。

他的手一下塞进黑雾里,闭眼等待断手的痛苦,然而好几秒过去,什么也没发生。再睁眼时,电梯里一片清净,灯光中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周泽楷和他。

江波涛双臂环着周泽楷的脖子,睁眼闭眼各一次。他有点想解释,不是那个索吻的意思,但周泽楷的眼神表明他已经完全会错了意。

冷光下他们的睫毛和鼻尖越凑越近,周泽楷吻江波涛的嘴唇,手臂勒得很紧,神情也格外认真。

这位帅哥接吻不闭眼睛,江波涛又提防着那堆东西,也不敢闭眼。两人大眼瞪小眼亲了一会儿,周泽楷嘴唇贴嘴唇地跟江波涛嘀咕:进不去。

江波涛紧贴着他,突然如释重负,把嘴唇分开一条缝,闭上双眼。

他们彼此喜欢这件事情和吃石榴的感受刚好相反。江波涛会嫌剥石榴过程太长,吃得太短暂,但周泽楷令他感受完全不同,为了这个瞬间,什么都很值得。

此刻谁来都行,他懒得在乎了。这样就好,其他一概不重要。

一吻过后周泽楷贴着江波涛的嘴唇,问得很含糊:这里是不是有摄像头?

两分钟早已过去,手机屏幕暗了,黑暗中只有两种呼吸声。江波涛用他能想到最暧昧最温柔的语调回答:有,咱们完了。

 

电梯花了半小时才修好,维修部门来接他俩,很是抱歉地告知:硬件明明正常,摄像头还坏了,没有证据实在查不出电梯怎么停的。

两人无心计较,出了电梯都有点不好意思,被灯光一照就觉得被抓了奸,虽说没做什么,心里却满满的全是做贼心得。

江波涛心有余悸,左思右想,觉得是周泽楷剪了头发,更招鬼怪喜欢,不敢放他一个人睡觉,就抱着枕头去钻队长被窝。

周泽楷和他很有些灵犀,已经在屋里等好了,一等他进来就把门落锁。江波涛上下左右检查过一遍,确定什么也没有,才放心地坐到床上。

周泽楷今天说话特别模棱两可,意味深长,含蓄道:“没有人。”

江波涛怕他以为自己是来抓小三的,想说我们才在一起几分钟,周泽楷突然坐到他身边,缓缓把脸靠过来。

两人越靠越近,周泽楷小声问:“有没有要说的?”

江波涛知道周泽楷或许已经猜到了。然而时机未至,他不想让这些杂事搅黄难得的机会,抱着周泽楷脖子咬耳朵:“说什么?我喜欢你?”

 

被周泽楷按到床上的瞬间,江波涛看到墙角有一些白影晃来晃去,很快消失不见。

总有一天他会说出实情。眼下如此重要的时刻,不能落得不专心的恶名,江波涛调整心情百分百投入在周泽楷身上,想象是一只老虎看着自己,拿出千倍的诚意。

老虎俯下身嗅江波涛的耳朵,温顺的大猫爪子一只盖着他胸口,一只去摸他不存在的尾巴。

蝴蝶来也好,不来也罢,老虎与雪貂在意的从来不是它。

 

 




[周江]《暗潮》1

为周江写个长篇。

ABO,含其他要素,本章先不剧透。

这篇文中周跟江都不是第一次,如果不能接受还请别点开。



《暗潮》1


【第一章全文外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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